第48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顾家往事。”……
清芷使眼色让成绮住嘴, 起身吩咐屋外的?怜生?看好门户,才回来坐下。
对面也?机灵,压低声音, 讲得?仔细。
原是当年顾尚书落罪,圣上念在对方乃前朝重臣, 格外开?恩, 贬入青县,整个家族俱被牵走,虽已无往日?繁华,却也?过着平常日?子, 富庶有余。
彼时?晏家大爷正在当地做县丞, 青县地处偏僻, 匪乱严重,晏大爷立志剿灭匪徒,无奈库银不足, 实力悬殊, 顾老爷便慷慨解囊,为百姓做下好事。
后引起土匪报复, 烧宅抢院,晏家与顾家一同被毁, 幸而事发当日?晏家人外出听戏,躲过一劫, 而顾家则死?伤惨重。
然而在清扫顾家大院残骸时?,又被发现有未烧尽的?私造兵器,晏大爷不敢隐瞒,上报朝廷,顾家以谋逆罪满门抄斩。
至此彻底绝根, 一个不剩。
晏云深早交代过,清芷略知一二,何?况顾老爷贪赃枉法,还是自己父亲检举。
“我也?听过,不算稀奇。”
抿口温酒,身体却直发寒。
“姨娘别急,若只是外面的?话,我何?必冒雪来呐,顾老爷可是冤枉的?。”
“顾家世代忠良,确实说不过去。”
“何?止是这一桩,从根上就冤,实在可怜!”成琦一手攥紧暖袋子,兴致勃勃道:“都怪安家,就是以前大少爷的?娘子,与姨娘连相的?那位,她父亲告顾老爷贪赃,都是受阁老的?示下,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清楚,顾老爷被贬到?青县,本?以为能过安稳日?子,哪知前有狼,后有虎,咱们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大爷为攀上阁老,故意联合山匪放火,栽赃谋逆。”
“休要胡言,你——可有证据。”
清芷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纵使预感对面的?话恐怕是实情,晏家大爷突然高升,父亲又在一夜之间下罪,一笔一笔全能对上,但阁老与顾老爷有何?深仇大恨,竟要置对方于死?,又牵扯到?父亲声誉,不愿轻易下结论。
成琦犹豫道:“三?爷说了,是从大少爷嘴里听到?的?,就在那次上京,少爷喝醉,姨娘想啊,总不会有人冤枉自己父亲吧。”
清芷稳住心神,佯装听故事,笑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们何?必管,就当三?爷酒后失言,可别传出去,到?时?出事,都逃不掉。”
成绮忙回一定守口如瓶,从这门出去就全忘掉,本?来不过表忠心,一家人还能告密不成。
“好姐姐,你的?心思我明白,如今身子重,还是少回家,老太太那边我来讲。”
清芷立下承诺,小丫头目的?达成,千恩万谢地走了。
留她一个人靠在薰笼边发呆,事关重大,一五一十都得?告诉六爷,至于真假,只能对方去判断了。
置若罔闻,还是秉公执法揭发晏大爷,以亲大哥的?命让阁老永不翻身,徐砚尘正在大狱,刚好连根拔起,一劳永逸。
可这样做对六爷有何?好处,晏家没了,六爷也?是晏家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在画船那夜她就问过他?,没得?来答案,想来永远都不可能有答案了。
屋内温暖馨香,她的?身子却一直发冷,别的?是非管不到?,父亲诬告顾老爷竟是千真万确,还害得?对方家破人亡。
被人威胁又如何?,到?底是做了,按理律来判,安家算不得?冤枉。
唯一的?仇人乃逼死?姐姐的?徐砚尘,对方已入狱,依照六爷的?办事风格,必不会有好果?子吃。
反倒身为法外之徒的?自己还在锦衣玉食,顾家人都死?了,想得?心惊肉跳,仿佛一个个幽魂就在窗外的?风雪之夜,厉声哭嚎。
清芷叹口气,该离开?了,来晏家快满一年,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风雪全落在心上,凄凄楚楚。
晏云深进屋时?,瞧她坐在新换的?百花卷草帷幔下,抱着暖炉出神。
他?一时?愣住,转而又笑了,伸手拧她下巴,“怎么——竟冷成这样,屋里简直与夏天一样,至于冻傻了。”
清芷伸开?双臂,紧紧环着对方的?腰,头蹭上胸膛,嗫喏着:“六爷,回来了呀。”
他?便顺势低下头,唇轻轻摩挲在乌发间,“回来了呀,我不是每天都回来嘛。”
清芷眼眶更红了,又怕又委屈,一颗心坠着,整个人飘着,唯有搂住对方才安心,如一任浮萍寻到?根。
不再?琢磨对方有相好的?花娘还是男女通吃,快离开?晏家,以后再?不能相见,她突然就很难过,只想依偎在滚热的?怀中。
温顺得像只小猫,晏云深受宠若惊,手搂着,听屋外风雪飘摇,看烛火摇曳多姿。
暖阁早烧好了,可他?一直赖在碧纱橱不出去,清芷也?不问,各自默许,深夜里熟悉彼此的?温度,舍不得?分开?。
今夜的小丫头尤其脆弱,惹晏云深心猿意马,早已忍得?辛苦,还要被对方撩拨,可低头去瞧,却是水汪汪的?一双眸子,满是天真无邪。
他?看着可怜,“我以后早点回来,也?少吃酒,省的?你辛苦,等到天荒地老似的。”
清芷没回声,心里默默念——要等也?没几日?了。
晏云深回头剪灯,在百花卷草帷幔围着的?一方天地间,舒心躺下。
清芷却睡不安稳,一会儿?梦见父亲,一会儿?是三?姐姐,火光冲天,听到?无数人在哭啊,喊的?,不停嚎叫,腾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由于雪太大,四处依然灰黑一片,无尽延伸,连带屋里也?雾蒙蒙,偶尔露出一点清亮的?光,淡淡的?,用手一挥,便会消失殆尽。
她原本?想寻个恰当时?机,再?把顾家事和盘托出,可实在藏不住,索性翻身推他?,全交了底。
晏云深的?反应出乎意料,既不惊奇,也?不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怀疑,简直就像在听冬日?的?天气如何?冷一般,淡然自若。
她甚至怀疑他?没睡醒,又将灯烛点亮,放到?帐内,“六爷明白吗?不是做梦,都是真事。”
晏云深将被子拉起来,把她裹好,“你说的?仔细,怎能不清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清芷低下头,“六爷,我也?是听成绮的?,按理来讲她有事求我,没理由蒙骗,再?者也?编不出呀,但到?底如何?还要六爷查一查,不可听信一面之词。”
晏云深回说好,一面打?着哈欠,“时?辰还早,多睡会儿?吧,外面雪大,我也?不出去,饿了把饭端进来,别想太多。”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多,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被六爷养着,自然要把交代的?事办好,我——”
话音未落,已被搂倒在枕上,晏云深笑道:“知道你本?事,办的?好,以后不用操心了。”
不用操心——是啊,清芷愣住,是让自己离开?的?意思吧,虽然早有思想准备,可听人家亲口说出来,还是慌慌然,无尽失望。
第49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都喝了。”
暴风雪还在下, 洋洋洒洒,覆盖整个金陵,也掩住人?的心事, 悄无?声息。
晏云深之所以不意外,实在是早有预感, 今夜这番话无?非证实他一直以来?的猜测, 只是看出清芷心里?不好受,突然发现?素来?景仰的父亲乃诬陷忠良的小人?,打击一定很大?。
正如十六岁的他得知家?人?却是仇人?后,内心的挣扎,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他是顾家?唯一的血脉, 恨不得将所有人?绳之于法, 可毕竟安家?已获罪,想来?徐阁老?势力颇大?,安睿儒很难顶得住, 国子监祭酒品质清廉, 久在朝堂,还是有所耳闻。
然而这一切与清芷无?关, 二?十年几前,自己不过才出生, 对方甚至未来?到世上,何况安睿儒只将父亲告到贬官, 真正置之于死地的是徐阁老?与晏家?大?爷。
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哥野心颇大?,谁都清楚。
白日越来?越短,晚上长得没个头,冬日人?待在屋里?只犯困,清芷寻思快过节, 吩咐满春儿安排轿子,去看萱娘。
恰巧前几日晏云深带来?消息,徐家?案子错综复杂,刑部?与大?理寺互相推脱,至少年后才能?结案,但郭家?人?已放出来?,虽没官复原职,住回原来?的大?宅,却由皇帝格外开恩,弄处小院居住,外面有人?看守,不能?随便出入。
可怜的是杏春依然没下落,她心里?忐忑,也想找个人?说话。
这日天晴,带上几大?包年货,沉甸甸落在马车上,吱呀呀往外走。
等?来?到对方住处一看,人?家?屋里?早就堆满好东西,吃喝玩乐皆有,倒是自己显得多余了。
清芷端起玫瑰奶糕,惊奇道:“哎呦,我们家?都没看到呐,以前——”顿了顿,挑眼笑,“以前我在别人?家?见过,再说那水果鲜味也不是季节啊,从哪来?的?”
寻思不会是六爷吧,太多情,莫非又?看上萱娘,心里?被一根线扯来?扯去,埋怨对方一会儿与这个有关系,与那个有瓜葛,想来?萱娘是六爷救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萱娘到底经过事,早看出清芷的心思,一边拉她的手,“全?是柳婆婆本事,弄来?的。”捡起块糕塞对面嘴里?,揶揄道:“放心,绝不是六爷,他有好东西自然留给身边人?,怎会轮到我。”
清芷脸一红,“你如今也坏了,变着法编排我,他给你送来?有什么,我还管着不成。”
“你虽不管着,六爷却乖得很,简直比被管住还厉害。”瞧她一脸娇俏样,萱娘继续玩笑,“实话给妹妹说,自从那日六爷带妹妹来?见我,爷可从没自己登过门,你再冤枉好人?,我都看不下去。”
清芷暗忖奇了,也不知六爷何种本事,前后左右都替人?家?说话,伸手倒酒,抿了口?,茉莉香从舌尖甜到心里?,“我是来?看你的,咱们不说他,姐姐近日过得好吗?妹妹带来?好消息呐。”
过的好不好,想来?可难答,在小院里?一日又?一日地住着,再没见过那人?的面,只是不停有东西送来?。
她晓得是他的意思。
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遇到如此尊贵的救命恩人?,可心里?又?隐隐不安,碍于对方的身份,自己的身份,不敢问也不想问,顺其自然吧。
萱娘垂眸低首,打开食盒,瞧见一盒乌菱,一盒枇杷,四尾冰湃的大?鲥鱼,顺手拨着菱角不言语,听清芷继续兴高采烈地讲话,晓得郭家?与春鸢都好,也放下心。
她们在一起聊天,东扯西扯,直待到天空乌压压,满春儿在帘外喊:“苏姨娘该走了,下雪可回不去。”
清芷在熏笼上靠得暖和,歪头笑道:“好姐姐,今晚睡下行不行。”
“恨不得你留下,只怕屋里?人?不愿意,到时六爷怪罪,我可担待不起。”
清芷撅撅嘴,不情愿地挪身子,“没安好心。”
萱娘也舍不得,暗忖真有个妹妹该多好,可惜她注定是个孤零零的人?。
斗篷披上,皮帽子戴好,捂得严严实实,方才出屋,满春儿挑帘子,耳边扑啦啦一阵响,抬头看夜空五彩斑斓,原是小孩在街边放花铺子,热热闹闹也不嫌冷。
清芷好奇去瞧,被萱娘一把抓住,“那玩意飞起来?快,再伤着,等?过年有多少看不得。”
清芷噗嗤乐,“看把你慌的,好像花铺子马上飞到我脸上一样。”头靠在她软绵绵的肩膀上,“姐姐对我真好,我以前也有个姐姐,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同吃同住,只是她突然走了,想起来?就难受。”
萱娘听得荒凉,伸手拍拍她,“你要好好的,姐姐才会欢心。”
依依不舍上车,瞧青布华盖消失在巷口?,萱娘方叹口?气,转身让莺歌去喊放花铺子的小孩,转眼哄着散了,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拉住丫鬟袖口,舍不得离开。
“好姐姐,再让我玩一会儿,天天关到院子里?,出个门都不行,好闷啊。”
男孩生得圆墩墩,实在可爱,莺歌把他搂怀里?,摸着冻得冰凉的耳朵,笑道:“哪天都能出来玩,偏今天不成,家?里?来?人?还往外跑,再说天气也不好呀,做下病,了不得。”
孩子也不坚持,抬眼看萱娘站在门口招手,加快脚步,又?扑到对方怀里?。
他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瓮声瓮气要好吃的,萱娘含笑答应,男孩又?问今日谁来?了,家里一天到晚也没活人。
“小家?伙,说话真没忌讳,怎么不是活人?,我不是,柳婆子不是,还是莺歌不是啊,还有你自己也是个大?活人?呐,活蹦乱跳得很。”
男孩接过柳婆子递来?的蜂糕,一口?咬到嘴里?,甜甜吃着,“萱娘子,今天来?的那个人?眼熟,一定在哪里?见过,不过太远,只打个照面,看不清楚。”
“你见过,什么地方?”
萱娘拿汗巾子给他擦嘴,使眼色让莺歌与柳婆子出去,又?道:“仔细想想。”
男孩极认真地回忆,也极认真地一口?一口?吃,半晌回:“记不起来?。”
萱娘无?奈笑,果然小孩子说话没个准。
其实这个孩子也属于从天而降,锦衣卫侍卫突然送来?,什么话也没留,只讲叫做小哲,让她藏起来?,其余一概不知。
今日想问苏姑娘,又?怕惹是非,多此一举。
揭帘子唤莺歌倒茶,忽地见到个熟悉身影,直挺挺站在大?堂内,还披着火红的斗篷,柳婆子匆忙跟在身后,面色慌张。
清芷脸上罩着冰壳子般,低声问:“姐姐,里?间坐的是谁?”
“没,没谁呀——”萱娘挤出个笑容,“怎么回来?了?”
清芷没接话,径直进去,正瞧见小哲腮帮子鼓鼓吃蜂糕,看见她,呀的叫出声。
“绛桃,绛桃娘子啊!”
大?半年没见了,小孩子长得快,又?窜高不少,清芷方才瞧小孩放花铺子,便觉得恍惚,在路上越想越不对,才杀个回马枪。
冥冥中感到萱娘刻意藏着这个孩子,才拉住自己向前看。
“小哲,快过来?。”
清芷伸出手,急急将孩子搂到怀里?,半年来?时常惦记对方,尤其在河道官出事之后,总怕他出事,如今看着还好,心里?欣慰。
“你这孩子,方才就没瞧到我啊!”她埋怨着,伸指尖弹掉他嘴边碎屑,“还是爱吃,到哪里?都不亏待自己,我问你,娘呢?”
孩子圆圆眼睛垂下来?,轻轻回:“娘不在了,抄家?那天就没了。”
清芷心轰然一塌,虽早有预感杏春遇害,毕竟以晏云深本事,怎会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可又?不敢相信素来?鲜活机灵的杏春,应是遇到任何事都能?化险为夷呀。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半晌还是忍住,孩子还在身边,不能?让他更难过。
小哲看她说不出话来?,轻轻道:“桃娘子别伤心,我娘常说活下来?的人?就要好好活,我会吃饱饭,快快乐乐过日子,将来?也要做人?上人?。”
清芷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小哲从小就比大?人?还懂事,“你娘说的对,咱们一定照顾好自己。
男孩倔强地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口?掏出一团东西,塞到清芷手中,“这是我娘让交给你的,说一定保存好,谁都不给。”
几张揉皱的薄纸,打开看,是自己交给杏春保管的婚约。
不觉又?泪流满面了。
杏春已死,晏云深不可能?不知道,居然悄悄把小哲藏在萱娘院里?,不告诉自己,悲伤腾地化为怒气,一下子火冒三?丈。
六爷身上的秘密简直数不胜数,层层叠叠,到底能?不能?得来?一句实话。
“小哲,你先好好待着,过几天我来?接你,好不好?”
孩子点头,乖巧地坐回榻上,继续吃东西。
清芷转身,对上一直站在身后,未曾插话的萱娘,俩人?都顿住,晓得此时此刻生出嫌隙。
“好妹妹别气,我不是故意的,小哲到底从何处来?,是什么人?,根本没人?清楚呀,他被突然带来?,告诉我一定藏好,谁都不能?讲——”
“谁送的,六爷吧!”
清芷压住火,寻思自己问得也可笑,对方都由六爷安排,孩子自然只能?是他弄来?。
深吸口?气,缓缓道:“姐姐,我不怪你,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自会算账。”
萱娘不认为背后是晏云深,毕竟她只见过锦衣卫,可又?百口?莫辩,实在是自己也糊里?糊涂,深陷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
见清芷急匆匆往外走,明显带着火,回去还得了,快步追出去,一把将对方拉住,“好妹妹,就算是六爷吧,他不告诉你,也是怕你知道那位娘子没了,伤心啊!”
“不告诉我,就永远不知道了,明明晓得我为此牵肠挂肚,竟半点风声都不透,谁能?不气!”
清芷一径往前走,扯得萱娘急喘气,方才停住。
“姐姐回去吧,穿的少,冻坏不值当?,我自己能?解决。”
薛娘拍着胸脯子缓半天,“姐姐是怕你枉费别人?一片好心,我虽没见六爷几次,也知他对你十分喜欢,想来?自己夫君,又?万般宠爱,怎会做过分的事呐,何必使性?子,坏了两人?的关系。”
正因为乃最亲近之人?,才不应有事隐瞒,更该如实相告啊,清芷哭笑不得,“自己夫君做任何事都得顺着,妹妹并不是这样的人?,我真心待他,他就要真心待我,坦诚布公才是。”
乌云低暮,风回雪转,穿过庭间残枝,仿若飞花乱舞。
清芷匆匆回家?,洗脸匀粉,对镜梳妆,收拾得伶伶俐俐,采芙看天色已晚,在旁边瞧着疑惑,“姨娘今晚出去,这会儿竟打扮起来?了。”
清芷将玉凤簪别好,转身亲昵拉她的手,温柔道:“我来?晏家?快一年了,左右多亏你照顾,如今快到年根,不知你有没有想要的,别怪我说话客气,也不是想用东西收买人?心,只想表达谢意。”
采芙笑嘻嘻,“姨娘总说见外的话,都是自家?人?,还提什么谢不谢,再说跟着姨娘吃好穿好,什么好玩意都在咱们六房,我已是享尽荣华,再不敢寻思别的。”
一张小嘴巴巴得甜,惹清芷心里?也暖融融,她放下她的手,从妆奁里?拿出两件珍贵首饰,翠玉镯放在对方手心,宝珞银簪子别在发间。
“知道你不好开口?,那我就做主了,以后也是个纪念。”
采芙听着迷糊,不好意思问,只是怯怯地收好,抬头道:“姨娘晚上没吃饭吧,我去小厨弄。”
清芷看窗外飞雪比方才小些,吩咐多来?几盘下酒菜,双料茉莉酒一并端来?,掺着前日剩下的金华酒一起喝。
酒具要银珐琅的才行,桌子摆在明间,设暖屏彩帐,生起地炉,无?论多晚,等?六爷回来?再开席。
前前后后忙完,屋里?顿时馨香扑鼻。
又?叫小丫头在院里?摆香案,自己披着鹅氅,诚心祈福。
娇嫩脸庞罩在一抹香气之中,月光映雪,不似凡间。
晏云深依旧深夜才回,拖着浑身疲惫,瞧见她却来?了精神,悄悄到近前问:“许的什么愿。”
清芷方才睁眼,吓了一跳,“我替六爷祈福,期盼六爷年年安康,长命百岁。”
“你少气我,定能?长命百岁了。”笑着搂怀里?,闲闲道:“中秋时大?家?都拜月祈福,也不见你有心,今日又?不过节,倒想起来?了。”
“祈福讲究心诚,时辰反倒其次吧。”
美酒佳肴已摆好,香气熏得炉温醉人?,晏云深心情舒畅,脱衣服坐榻上吃酒,先喂了对方一盏,忍不住叹道,“还是有家?好啊。”
清芷不似之前推脱,他喂她便喝,一杯接一杯下肚,脸颊飞起霞光,满春儿又?送来?一碗补粥,也晕晕吃下半碗,晏云深怕小丫头醉了,捂住杯,不让再碰。
“真能?喝啊,不舒服又?要闹腾,弄茶来?吧,梅花上的雪用来?煮茶极好。”
清芷拍手道妙,小孩一般,却不让采芙弄,非要自己拿扫帚去,直嚷嚷粉壁上堆着雪,又?厚又?干净,放在瓷瓶里?藏一冬才最美。
晏云深拗不过,只得把斗篷披她身上,跟到院里?折腾,再让丫鬟煮江南雀舌,的确鲜比寻常。
“我们家?以前冬天的时候,惯于取梅花上的雪存起来?,父亲喜欢在院里?的梨花树下埋,说来?年再打开,只是经常无?人?记得,都忘了。”
说着眼神朦胧,目光飞向远方,整个人?懵懵懂懂,晏云深不禁心疼,将她手中的茶杯取过,轻轻放下。
“咱们今年也藏上一罐,明年我一定记得。”
“好啊,现?在就弄,我刚才扫的可多了。”忽地笑起来?,眸子里?涌出的喜悦冲淡忧伤,眉宇依然微蹙着,“等?明年,明年——”
喃喃念,又?开始落泪。
“明年你自己要记得,拿出来?煮茶时,或许能?想起我。”
晏云深无?奈拿汗巾子替她擦,“早说不让你多喝,醉了不是,胡说什么。”
“六爷——”
她轻轻地唤了声,将他手中的汗巾子夺过来?,自己抹泪。
“我不是胡说,也没有醉,原先定下的婚约只有一年,全?为查事,如今都弄清楚,徐砚尘已入狱,三?姐姐的仇算报了,相信六爷是个守信之人?,必不会饶过他,至于阁老?,根本无?力撼动,何况父亲确实做出污蔑他人?之事,无?论为何原因,都是罪有应得,算不上冤枉。我已无?仇可报,留下只会耽误六爷,不如就此分开,没别的要求,六爷若心好,赏我一二?百两银子做盘缠,将来?赚钱,一定还回来?,还有一样,放在萱娘那里?的小哲,我要带走,其余都依六爷。”
晏云深的心揪紧,原来?今夜种种竟是为摊牌离开,而且对方已见过小哲,肯定知道杏春不在,他了解清芷,一定生气。
“小哲的事听我解释,河道贪墨坐实,杏春抄家?时便丢了命,我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将她复生啊,不告诉你,实在怕你伤心,没别的。”
听到杏春的名字,清芷更伤心,抽泣道:“在六爷心里?,我便是个完全?无?用之人?,任何事都不值得告知,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我只要完成六爷的吩咐,就像满春儿,秦桑,采芙一样,或者连他们都不如,只是偶尔收留的小猫小狗吧。”
虽是哭着,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楚,晏云深愣住,从没想到这层,只想着把她护好,安安心心地宠着,没想到人?家?不愿意。
在怨他不把她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看。
“我若说我没这个意思,只想让你欢心,信不信呐?”
他是能?言善辩,诡谲之才,朝堂上舌战群儒也不落下风,此时却像个傻乎乎的书呆子,满腹经纶却讲不出话,看人?家?不回声 ,只得又?可怜兮兮地:“以后改还不成吗?”
以后两个字,听起来?让人?伤心,清芷抽着鼻子,“什么以后不以后,我就要离开了,哪来?的以后,六爷怕是忘了一纸婚约。”
云深看她搭话,又?有了回旋的余地,温声笑着,“什么婚约,早就扔了。”
“你扔了,我可还有。”清芷直起身子,从袖口?掏出小哲存的那张纸,“别不认账。”
晏云深眯眼瞧了瞧,“我看一下,不能?全?凭你说。”
伸手接来?,直接扔到火盆中,噼里?啪啦烧个干净。
“现?在没有了吧。”
清芷清醒过来?,简直无?法置信,只听对方悠悠道:“喝了合卺酒,还想一走了之,合卺,合卺,一葫两瓢,瓢盛苦酒,穿肠挂肚,不到灰飞烟灭,谁也分不开。”
不知他意欲何为,难道要下半辈子搭上。
“六爷,你——”
腰肢被搂得更紧,她使劲往外挣,他便往回拽,俩人?纠缠着,哄哄然往前倒,本想用手撑住,对方却纵容着躺在榻上。
清芷不愿意,扭来?扭去,晏云深只得用手勾她脖颈,一边搬过下巴,低声道:“留下来?,告诉你个秘密。”
“我什么秘密也不想知道,放开我。”
“有关萱娘。”
清芷顿住,睁大?眼睛问:“她怎么了?”
晏云深实在想笑,这丫头心里?只有别人?。
“那你算答应了。”他调笑般问,鸦青睫毛掩着乌黑眼珠子,仿佛揽住夜幕星河。
清芷咬嘴唇,寻思对方太坏,竟威胁自己。
“我——”
话音未落,嘴唇贴上另一份柔软,暗咬轻捻,将她整个心魂吸了去。
身子顺着力量往下倒,习惯性?用手撑住胸膛,睁眼看他,惊恐万分。
不会用强的吧,可留着自己有何用呀,“六爷,你——醉得不轻!我去拿醒酒汤。”
说着往塌下爬,被晏云深一臂揽住,“我哪里?醉了,吃的还没你一半多。”
蹙起好看的眉毛,显出不满,“难得安生待会儿,没见过如此笨的丫头。”
屋里?太热,袄子早脱掉,她的裙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清芷哼了声,“一会儿说我聪明,一会儿怨我笨,这世上最难琢磨的就是六爷,那么多秘密,也不知有多少事瞒着。”
晏云深忍住心火,“我以后再不瞒你,早请示,晚回话,如何?”
“谁让你这样,显得我多张狂,朝堂上的事我不管,但凡牵扯到我,总要给个消息才行。”
“咱们彼此彼此。”
晏云深笑了,“你想想之前做的事,哪件跟我提前通过气,从成绮被收房到和大?少奶奶摊牌,还不是我临时补上去。”
清芷张口?又?合上,道理虽通,面上端不住,依然咬牙不吭声。
还要晏云深来?哄,他也乐意,别说自己有错,就算没也心甘情愿。
只因他从不是避性?子的人?,欢心便罢了。
“我怕了你,那就让满春儿来?,我做过什么他最清楚,天天晚上腾出半个时辰给你讲,再别气,好不好?”
清芷唇角弯弯。
忽又?想自己应了,岂不是七拐八弯答应他留下啊,还想辩驳,晏云深才不给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