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花娉婷by春潭砚
春潭砚  发于:2025年0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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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东西,谁叫你?去套话!徐砚尘万一连累到咱们,大家?都?完了,刚才在狮子?楼上,你?几位叔叔如此着急,还不都?是为你?,倒在这里叫起委屈。”
“孩儿不敢受委屈,若真闹出事,一并承担便是。”
“你?承担,你?算什么东西!连个同知还没捞上,真要大厦倾,飞下来的瓦片也砸不到你?,无非是我们顶着罢了,少讲没用?的话,让我看着生气。”
晏大爷拂袖而去,只?剩小厮依旧微微俯身撑着伞,看对方一脸铁青色,与黑黝黝的夜浑然一体,只?剩身上的青衫呼啦啦晃着,不免心生恐惧。
半晌才悄声劝,“大少爷回屋吧,做出病来不值当,老爷也是生气,心里还是关心少爷的。”
关心——晏书允回过神?,素来温柔的眸子?波涛汹涌,又如寒冰炸碎,关心!忽地仰头大笑,他从出生开始得到过一丝一毫吗?就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狮子?楼上,不过几个月前,父亲对他说身为晏家?嫡孙,必要承担家?族将?来,与徐家?联姻,受常人?不可受之?委屈,方成大器。
现在又说他无足轻重?,连顶罪的资格都?没有,天下再没有如此可笑之?事,难道他身为嫡孙,就只?有这两个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别人?的儿子?,没有七情?六欲,一生只?系在嫡孙两个字上。嫡孙算什么东西,古往今来,王侯将?相,不是嫡子?嫡孙的太多了,凭什么他要被死死捆住。
笑的狂妄,比被暴风摧残的枝叶还要张牙舞爪,小厮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咬牙道:“少爷,奴要错了,你?就打奴,千万别吓唬人啊——”
夜色迷乱,雨势娟狂,青黑色光中窜出金蛇狂舞,雷声哄哄,一片凄凉。
这是他的家?,根本?不像个家?,还不如被狂风暴雨扯碎,淹没在夜的狂浪中。
徐阁老若是倒了,不是正好啊,徐砚尘可以绳之于法,最好把晏家?也扯进去,父亲,自己还有那个六叔,一个也不能活。
干干净净,落个苍茫大地好干净,想着想着,莫名兴奋,心头涌出一阵狂喜,毁了整个晏家?,一起落入深渊。
他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似乎瞧见雨过天晴,一轮金阳,然而雨却更大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晏家?没了,人?该杀的杀,该卖的卖,好不痛快,突然打个机灵,清芷会如何,肯定也逃不脱,会被抓起来,收入教坊司,或被哪个抄家?的贼人?看上,强行毁了,如安家?三小姐清宛一样,心又揪起来,狂喜顷刻间荡然无存。
已经抛弃过对方一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有什么办法——晏书允推开小厮,失魂落魄在幽碧湖边的长廊上,有什么办法,让他在乎的人?于山呼海啸之?中,安然无恙。

第45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天下只有一份。”……
秋日的雨一下便没?个停, 清芷将整个身子罩在?白绸袄内,手上捂着暖炉,一个劲往门?外张望。
大?半夜被人叫走, 全?家爷们都聚在?狮子楼,不用?想也知非同小可。
肯定由于朝堂动荡, 前一阵晏云深还说河道被参, 但河道与?晏家隔着十万八千里?,她到底年纪小,想不到徐阁老,赈灾, 河道, 御史, 司礼监与?内阁全?连在?一起,正所谓和光同尘,一扯一团线, 谁也跑不掉。
等得急, 不停唤采芙撑伞到门?口瞧,夜更深了, 迟迟没?有对方身影,寻思大?概会商量到天明, 便靠在?引枕上,困得点头。
等晏云深迈腿进来, 见她抱着个暖炉,整个身子歪在?榻上,一双白玉胳膊赤条条露出袄子,想睡又不敢睡的可怜样。
不禁笑?了,伸手抱起来放好, 外面袄子脱掉,盖上毯子再?剪灯。
清芷迷迷糊糊,揉眼睛问?:“六爷,出什么事了?”
他过来搂她,宽厚紧实的臂膀温暖馨香,“出事也与?你不相干,好好睡觉是正经,以后再?有这种时候,不必等我。”
看对方像只小猫般躺在?怀中?,笑?着将下巴放在?她的乌发间,“省得第二日睁个乌眼青,又照着镜子心烦。”
清芷努努嘴,不接话?,打哈欠听夜雨依旧下得山崩地裂,可传到暖帐里?的声音却是低之又低,她被他搂着,前所未有的安宁,竟有种即便暴雨将全?天下淹没?,也到不了自己身上的感觉。
拔山怒,决河堤,风雨飘摇一整夜,应天府大?狱中?冲出两匹骏马,风驰电掣,来到金陵南边花月巷里?的一幢小院前。
锦衣卫镇抚使范上川翻身下马,抓铜环扣门?,打开只见一个婆子与?小丫鬟撑着伞,躬身作揖。
摆摆手,身后人已径直进院,紫色蟒服被风起,旋出一处藕荷裙角,原是怀中?抱了个女子。
范上川再?次骑马奔出,半个时辰后带来个医者,直到第二日才?离开。
雨轰轰然?下着,待到晌午才?放晴,骄阳再?度露出脸,比往日还明亮,照得满院秋花姹紫嫣红。
清芷睁开眼,晏云深早起了床,坐在?桌边吃饭,瞧她醒了,才?吩咐把吃食移到炕桌上,一碟春不老蒸饼,一碗馄饨鸡儿,连着软糯糯栗子果仁白糖粥,引人犯馋虫。
“六爷在?家就是好,吃的东西?都比平常多。”
她笑?笑?地喝茶漱口,拿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半晌才?想起昨夜,明明自己等到好晚,这会儿竟忘了,发现与?晏云深一起时极容易忘事,似乎一切都不重要,只有眼前的快乐。
清芷不明白,那叫做放心。
“六爷还没?说呐,昨天到底怎么了,总害人担心。”
“担心我还不好好说话?,杀气腾腾的。”笑?着加馄饨放她碗里?,缓缓道:“范庆丰与?徐砚尘被抓了,昨晚让锦衣卫直送京都,算不算大?事。”
一脸云淡风轻,清芷愣住,还以为在?玩笑?,“六爷此话?当真。”
“我还没?闲到编话?吓唬人,徐砚尘可是钦差,若无?大?案子,不可能被抓。”
“可他上面还有阁老,就算抓起来,只怕做样子,没?两天找大?理寺,御史台糊弄一番,接着放了呐,出来之后再?肃清报复,又要掀起风云,只会更多人遭殃。”
虽是胡说,却有几处到点子上,晏云深心里?夸她聪明,很愿意多讲几句里?面的门?道。
“对也不对,徐砚尘一直在?官场上飞扬跋扈,无?非靠的是阁老,但阁老年岁已大?,具体事宜都交给孙子来办,从上到下,出格的地方不止一两件,期间有许多人参过,最后也都不了了之,你何曾见过徐砚尘被抓,陛下既肯让锦衣卫来,必是掌握实证,没?顾及阁老的颜面,这件事定有结果,不会像往常一样。”
清芷咽下白糖粥,清甜甜滑过喉咙,直舒服到心里?去,徐砚尘若被正法,她就是天下第一高兴之人,总算三姐姐在?天有灵,不像那些被徐家害死的冤魂,苦苦等若干年后才?能报仇。
可转念一想,徐家出事,晏书允才?与?阁老亲孙女成婚,难免受牵扯,所谓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难怪昨日晏大?爷着急,把全?家人聚在?狮子楼,这样一看,她与?他的立场截然?不同,好像站在?对立面,但为何晏云深满面轻松,甚至欣欣然?有喜色。
那夜他第一次把她压在?身下,暗悠悠说的话?,“先从徐砚尘开始。”突然?间蹦出来,心里?忐忑,暗忖不会是六爷干的吧。
从好奇变成欢喜,再?转而满眼错愕,脸色一瞬间变了好几次,晏云深瞧着可爱,“你还有这种本?事,哪天上台让我看看,生旦净末丑都扮上,咱们也不用?找别?人,满春儿敲鼓,采芙搭伴,唱的好有赏。”
这人简直正经不了两句,生死攸关的大?事如何扯到戏台上。
“六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咬牙开口,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问?,嗫喏道:“六爷的大?业,哦不,六爷的事我不敢问?,但咱们赖好在同条船上,徐砚尘是我的仇家,他——”
“想问这件事背后的人是不是我?”
清芷倒吸口凉气,点点头。
晏云深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勺粥喝完,拿帕子擦嘴,闲话?家常般,“当然?是我,你的事绝不会忘。”
直接承认,清芷听傻了。
他是承诺过给自己报仇,可如今情况变了,自从两家联姻,清芷便认定徐家根本?扳不倒,只想查出父亲的事,能翻案就成,至于徐砚尘,恐怕只有老天收吧。
晏云深身为晏家人,到底出何目的,竟把自家放在?独木桥上荡,随时有跌落的危险,还要把徐家拉下马。
满脸不可思议,“六爷真是大?好人,整肃官场,以立正法。”
挺会冒词,晏云深直接被逗笑?了,“怎么不说我是为你出气。”
一边起身,嘱咐满春儿拿衣服,今日还要与?柳翊礼碰面,虽然?外面顺风顺水,内里?可未必。
清芷顺手给他系革带,一件件挂着玉佩与?香袋,最显眼便是与?自己一对的鸳鸯卧莲坠,青翠可爱。
身上缓缓漫着香,她垂眸道:“六爷,我一直想问?你身上熏的香从哪里?来啊,没?见别?人用?过,是不是宫里?的。”
晏云深把她扶起来,顺手拨开额前碎发,“小时有位道长给的方子,说熏上保平安,顺仕途,因此就用?了,据说天下只有一份,不知是不是真的。”
“天下只有一份。”清芷喃喃重复着:“只有一份。”
看着他,不仅又满眼迷茫了。
晏云深捏她鼻头笑?,“以为你会高兴来着,如何更愁了,难道不再?恨徐砚尘。”
恨,当然?恨,只是心里?没?底。
“还是怕报复啊,不妨告诉你,这次河道与?御史的事闹得大?,赈灾也有纰漏,铁定出不来。”
河道——清芷心里?转了个弯,“啊,河道岂不是会牵扯到杏春的夫君,我还准备过几日请她来说话?呐,而且范庆丰也被抓住,六爷你不晓得,我听人说萱娘好像与?他在?一起,也太命苦了,凡是她到的地方都被连累。”
噼里?啪啦一大?堆,越说越急,直拽着晏云深的衣襟乱晃悠,“她们都是无?辜的,六爷能不能救救呀!”
年纪不大?,心里?装的人倒不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也不知能不能空出一片地给自己。
晏云深哭笑?不得,寻思若有一天自己下狱,对面能不能掉上一滴眼,别?说流泪,就是眼眶润润,也值了。
清芷担心的不只有杏春与?萱娘,还有小哲,虽然?她没?经历过抄家,也能想到如何恐怖,一个孩子根本?受不住。
小哲不过才?七八岁,素日又淘气,俗话?讲刀剑无?眼,万一再?冲撞到哪位官爷,简直活不成。
她是恨徐砚尘,恨官场上贪墨又罔顾民生的官员,可这与?他们的家人又有何干,尤其是女子与?孩童,也不见得个个都坏吧。
朝堂荡动,雷霆震怒,一点风声便足以将整个家族连根拔起,消失殆尽。
心里?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期盼着徐砚尘早日定罪,又希望不要连累无?辜,别?说千里?之外的人,单是眼前的少奶奶也不好过。
她一点也不怨恨大?少奶奶,对方也是被人利用?,才?升起疑心。
多亏成绮机灵,将三太太的心思摸透,那日故意把俩人在?卷棚外的消息透露给春燕,才?引出这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中?计。
如此一闹,大?太太也绝非等闲之辈,别?看平常端得四平八稳,真到节骨眼,三太太已经打到脸上,才?不会善罢甘休。
想来那位冰雪聪明的三太太也没?法再?惹事。
她算计得没?错,果然?大?太太当夜与?大?爷吹风,定要斩断三老爷当御史的念头,搞得对方回屋与?三太太大?吵一架,直接带成绮住到外面。
晏老太太瞧着生气,想教训一下,又出来徐家的事,也就顾不得太多。
全?家人惴惴不安,等着外面打探来的消息,竖起耳朵,不敢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第46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不真实的人。”……
日子过得快, 转眼到寒露,晏家各方?周旋,只说?陛下重视河道?贪墨案, 下旨由大理寺,都察院与刑部会?审, 一时没有定论。
徐阁老仍在位, 却闭门不出,难以捉摸。
清芷自然也稀里糊涂,索性放下心,反正相信六爷, 对方?说?有实证, 定不会?骗人。
发现自己越来越信他了。
只是人家在外边如火如荼, 晏家的事可还没着落,她又不停给?对方?提要求,今天救萱娘, 明日找杏春与小哲, 心里不好意思,嘴上却不能?认, 一边用汗巾擦对方?身上的雨水,一边念叨着:“全是做好事, 给?六爷积德呐,你们做官的一定要多积德。”
“我们做官的都缺德, 平常需积攒些”。
清芷咬嘴唇,“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认下的啊,别怪人。”
他笑着把她揽怀里,“夫人怎会?有错, 即便?错也是外面人不懂事,算不到夫人头上。”不经意碰到她指尖,蹙起眉,“怎这样凉,丫鬟偷懒没烧手炉,还是屋里的碳火不够,叫满春儿去拿。”
“我的手生来凉,不怨他们。”
她害羞地?将臂膀抽回来,站直身子,又抬眼皮瞧他,痴痴道?:“六爷待我真是挺好的。”
晏云深的心又若三春暖阳了。
日子在弹指一挥间过去,秋日带走最?后一丝黄,窗外已是白?雾茫茫。
清芷瞧着心里凉丝丝,有太多要牵挂之人,惦记的事,马上又要一年,秋去冬来,也不知?来年她会?在何处。
晏云深看她暗悠悠的眸子,晓得又伤起情,从袖筒里掏出几张纸,塞到对方?手里,打开有熟悉字体映入眼帘,竟是母亲的笔迹。
几句简单的平安话?,让清芷心里热滚滚。
“六爷——”
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泪流满面,母亲先被?关在教坊司,多亏晏云深才弄到浣衣局,虽说?需辛苦劳作,总算不用受人轻贱,如今又能?传递书信,那是小虫子都飞不进去的地?方?,清芷晓得不容易。
其实带句话?就好,从不奢望看到母亲的字。
晏云深抽汗巾子给?她拭泪,笑容里满是疼惜,“就知?道?你要哭,别担心,家里都好好的,我自会?找人照顾。”
清芷不动,乖乖让他擦,可怜兮兮,“六爷答应我的都做到了,可我允诺六爷的事一件都没做成,弄来弄去也没查出个结果。”
“急什么,家里的事才最?复杂,我看夫人挺了不起的,闹出不少名堂。”
“闹出名堂也没用,还给?六爷添麻烦。”
越说?越哭得急了,像个小孩子做错事怕大人怨,又委屈得很。
“马上过年了,一年很快就过去,我什么也弄不出来,怎么办!”
晏云深笑笑地?看她,“那就再多待几年,你还年轻,不怕——”
清芷情绪太激动,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傻乎乎地?问:“待几年,六爷不着急,等?得了吗?”
“那要看你如何待,若合我的心,越久越好。”
瞧清芷一脸懵,晏云深的笑意更浓,塞块蜜糖到她嘴里,“别哭了,带你去个地?方?,保管高兴。”
白?露为霜,松间凝翠,偶有风过,吹落满城飞花。
两条车轮碾过,在一地?碎花中留下深深的痕迹。
清芷手捂着暖炉,披着大氅,靠在晏云深身上,好奇地?往外望,“好冷的天,不会?让我到山上赏景吧。”
“别心急。”
伸出一只手搂她,指尖落到耳垂,勾着那鸡血石的耳坠子玩。
身上的袄子软绵绵,厚乎乎,惹得清芷情不自禁往他怀里钻。
暖袋就暖袋吧,他把她当暖袋子,他又何尝不是她的暖炉子呐,在寒冷的冬天里相互取暖。
晏云深顺势将下巴放她头顶,闻着那股香,浅浅地?笑了。
在这顶小小的轿子中,有种异样的温情。
摇摇晃晃,倒希望这条路永远没个尽头。
轿子很快转了向,七拐八弯来到金陵著名的花月巷,停在其中一个正正方?方?的小院前。
清芷下了轿,抬头看檐间青苔挂霜,朱红门前的台阶却极其干净,有人仔细打理过。
秦桑扣门,迎出来个婆子,瞧见他们有些吃惊,忙上前回话?,“哎呀,爷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让奴们准备。”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你家姑娘可醒了。”
“醒了,醒了,正在里面与莺歌说话呐,打络子玩。”
婆子躬身引路,清芷瞧了眼晏云深,也不多话?,跟着进去。
院子虽小,却是样样俱全,过了垂花门,绕过影壁,正面抱夏连着三间平房,走进大厅,晏云深便?停下,只有婆子引清芷往梢间去,远远看到榻上坐着两个女孩,一个手拿金线,一个手拿琉璃蓝线,笑盈盈缠着圈。
婆子喊:“有客来了。”
年纪略小的女孩立马起身,福了福,另一个女子抬起头,身着粉金袄,翠绿比甲,乌云秀发,眉宇可怜,一张粉脸若梨花带雨,正是萱娘。
对方?也认出她,神?色恍惚,“哎呀!这不是——”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还是清芷笑着过来拉她的手,“我姓苏,你可以叫我苏姑娘,或者跟他们一样,苏姨娘也可以。”
萱娘点头,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两个人手拉着手,你瞧我,我瞧你,像是从小长大的故人一般,百感交集。
待丫鬟端酒菜上来,才舍得分开。
“万万没想到姑娘能?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也知?我们家——”
说?着又拿汗巾子抹泪,清芷忙倒酒劝,“好不容易见面,别提难过事,我一定常来瞧你,成不成。”
一双含泪的眼里荡出笑意,萱娘怯怯地?:“苏姑娘可别哄我啊。”
“我从不乱讲话?,只怕以后总来,讨人烦,到时赶都赶不走。”顿了顿,才想起晏云深还在外面,忙问婆子,“六爷最?喜欢喝双料茉莉酒,一定是温的,不能?凉。”
婆子回一应都是最?好的,姨娘放心。
清芷才满意,面向萱娘笑道?:“六爷真是极好的,我只提了下,他便?把你安置妥当,且放心在这里住着,别害怕。”
萱娘哦了声,心里空落落,原来竟是晏家六爷救的自己,可明明记得乃另一个人,虽没与六爷打过交道?,以前也见过,与记忆中的那张脸绝不相同。
该如何形容呐,仿若阴云密布的天突然露出一轮皎洁的月,却不是圆满的月,而是一道?弯弯,细细的剪影,从万年幽闭湖下沉寂许久,又在一个冷风夜里,露出来一抹寒色。
那是个不真实的人,没有温度,更像是个影,突然出现,转瞬不见,总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第47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他总会来吧。”……
窗外滴起雨, 一场秋来一场寒,萱娘瞧着出神,想起那夜的狂风暴雨, 自己被春鸢推出门?,到现在也不知小?丫头的死活, 只晓得自己像游魂般在雨中奔走?, 倒在一片泥污中。
寒沁沁发着抖,却不觉得怕,任由身体被雨水淹没?,等再有意识时却在一个人怀中, 他穿着幽蓝鱼服, 坚硬衣领刺上她娇嫩的皮肤。
不知是谁, 从何而来,突然迸发出无尽的求生欲,慌神中伸出手, 触到他腰间革带, 胡乱拽下来一枚玉佩,怎知竟是锦衣卫掌事的牙牌。
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想都不敢想对方的来历,思虑再三, 决定还回?去。
府丞的宅子她很熟悉,身为?直隶总督的养女, 小?时常来玩耍,最喜欢与丫鬟捉迷藏,记得花园里有条地道通往客房,不知在哪年哪月修建,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以免惹人注意。
悄悄来到园中,找到掩埋在湖上雪洞中的地道入口?,没?几步走?至尽头,灰黑墙壁连着屋里的书柜,为?确保安全,先贴耳听动静,恰巧晏云深与柳翊礼在说话。
才将前尘往事弄明白,又知两人设计让范庆丰就范,只是少位说客,对方乃远近闻名的好色之徒,萱娘清楚。
乔装打扮,拿上牙牌出府,投到金陵有名的暗门?子中,很快艳名远播,没?多久遇到喝花酒范庆丰,一拍即合。
对方也知她的底细,不过色胆包天,直接收做偏房。
她是失去一切的人,再无可留恋之物,虚与委蛇,娇嗔作态,巧言让范家子弟接下沈自芳的作坊,给柳翊礼当把柄。
虽然还不明白晏云深与柳掌事下的这盘棋,但冥冥中相信那个在泥泊中将自己抱起的男人,定会说到做到。
果然入秋后?,范庆丰与徐阁老的亲孙子都被锦衣卫带走?,而她也与整个范家一同打入大狱。
黑压压的牢房,潮湿阴冷,萱娘靠在斑驳墙壁上,看着不远处一点幽暗黄光,毫无畏惧之色,甚至满怀欣慰。
终于牺牲不是白费,范庆丰与徐砚尘都该死。
这一辈子逆来顺受,虽然也是个小?姐,却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总算做了件敢作敢当之事。
再无牵挂,从玉腰内掏出备好的毒药,放入口?中,昏昏然听见铁链迸裂之声,迷糊中睁眼,竟又看到那月色般凛冽的容颜。
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扶墙壁站起,没?几下又跌倒,落到对方怀里,只听他问?:“为?何藏着我?的牙牌?”
是啊,有着锦衣卫掌事的牙牌,根本不用入狱,只要拿出来晃一晃,定能逃过一劫。
手紧紧抓着对方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听见自己颤巍巍答:“大人,我?怕连累大人,我?——是个累赘。”
感?觉到对方的手在腰间环住,总算最后?一桩事也有了结果。
想不到自己服下毒,居然还能活,再次躺在香软的榻上,还有婆子与丫鬟伺候,吃穿用度皆与以往相同。
她茫然无措,仍不确定那凌冽如剪影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存在过。
既然活下来,总要珍惜以后?的日?子,对方把她安置到花月巷的小?院,不想被人发现,那就静心等待。
她想,他总会来吧。
万万料不到今日?居然见到晏家苏姨娘,她们?实在有缘,心里高兴。
“苏姑娘,不瞒你说,我?虽自身难保,却也担心郭家人,不知父亲如何,盼着案子早日?定下,能活一个是一个吧,还有春鸢,姑娘要是有办法,替我?多打听。”
清芷笑?着点头,晓得自己没?看错人,无论萱娘为?何事委身于范庆丰,总归有情有义。
只是她又要去求六爷了,想来对方再有本事,也不是掌管天下的帝王啊。
何况自己身上还一大堆事,坐在回?去的轿子里长?吁短叹,晏云深哄半天都不成,用手揉着眉心,“真不知拿你怎么办,好好得又不高兴。”
“谁要你拿我?怎么办,我?不高兴,你别管。”
他只得歪头笑?着看她,伸手拽耳坠上的红珠子,男女之间的事历来如此,谁爱的多,谁俯首称臣。
清芷没?料到坠在心上的事,几日?之后?便?有了眉目。
天气渐冷,她与采芙商量着烧暖阁与火盆,让满春儿弄来红罗碳,说是从易州那边过来,特供宫中,只在私市有交易,要把屋子熏得热哄哄,晏云深常年在外应酬,胃里寒凉,需四处温暖如春才成。
抬眼见成绮抱着一大盒刚蒸熟的芋头与橄榄,笑?嘻嘻施礼,“六姨娘。”
清芷放下手里的活,唤采芙上酒,“好久没?见了,上次都没?来得及谢呐,全凭你机灵。”
对面脸一红,直说该做的,姨娘可是大恩人,将采芙递来的绍兴酒一径喝了,才犹豫道:“姨娘待我?好,我?也不转弯子,今日是有事相求。”
“你与我之间不谈求字,有话尽管说。”
清芷也吃杯酒,暖意袭来,浑身舒服,对面丫头却砰地站起,扑通跪下,“姨娘交代我?的事,奴没?做好,奴——有了身子。”
怀孕——清芷愣住,原先交代对方一年之内不要孩子,一来不想与三太太撕破脸,再者一年之后?她离开,也就无关了,但没?想到这丫头沉不住气,短短半年就上道。
清芷沉下脸,“三太太知道可不得了,我?当时给她说你小?时做下妇女病,不能生孩子,她才让你进门?。”
“奴绝非有心让姨娘为?难,可床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三老爷与三太太那日?为?狮子楼的事大吵一架,天天不回?屋,就与我?在外面,怎么能推——”
“行了,无非就让三太太打到门?上。”清芷叹口?气,伸手扶,“起来吧,有身子还不注意。”
成琦眼圈一红,低头抹泪,依旧跪着。
清芷猜得到,这是在担心三太太不会善罢甘休。
到底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家世又好,当初能狠心要春梅的命,怎知不会再多一个,别看面上堆笑?,万事都不放在心上,若下起狠,几十个男人也不如。
三爷又没?长?性,做事四五不着六,如今眼见着御史没?希望,天天只知喝酒赌钱,今日?虽对成绮好,明日?转眼就忘,加上屋里已有了个瑞哥,这个孩子未必多精贵。
要护住未来孩儿,只有找到更牢固的靠山,对方是看上自己。
依旧伸手去扶,温声细语,“好妹妹放心,这件事我?自然管到底,容我?想一想。”
成琦看对方没?松口?,心里七上八下,垂眸道:“姨娘别为?我?的事烦,奴还有个消息,只是牵扯重?大,不知该不该讲,若说错了,可别怪啊。”
清芷让采芙撤下酒,又换上玫瑰普洱茶,绕有兴致地问?:“什么事开不得口?,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成绮温顺地接话,“那奴就说了,就在当日?狮子楼的事闹出来之后?,三爷与三太太太吵架,他本想求大房当御史,如今三太太得罪大少奶奶,不给大太太脸,那边自然不愿意,俩人天雷勾地火,三爷又吃了酒,回?到院里讲胡话,大概就是二十年前,有关放火呀,还有那个——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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