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错就改,态度良好,“六爷,我错了,不知轻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尽管怪我吧。”
突然又可怜兮兮起来,惹得?晏云深没?脾气,“你查事,无论怎样都好,家?里翻了天我也不管,但不该从?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一臂伸手去拉,听小?丫头惊呼着落到怀里,他实在气急了,拢着她的臂膀,抬起下巴,幽深眸子风起云涌,直把清芷给吓住。
“我说?过吧,凡事以?自己为先?,你是伤好了,记吃不记打,去惹徐小?姐,她是何等人家?,岂是好拿捏的,若今天我不在,对方撒起泼,把你拉出去卖了,杀了都有可能,再说?何时?让你去勾引人,这种事——我可绝不许的。”
话说?得?凶,却藏不住里面的关心,清芷扭过头,小?鹿乱撞,“六爷说?什么呐,徐家?小?姐再张狂,也不至于随便打人骂人吧,再说?我哪有勾引人,不过在假山后讲几?句话而已。”
她不认,他也不想追究,省得?问出更心烦的事来,清芷挣扎着想从?腿上起来,他便幽幽笑了,“刚才还说?谢我,如今在身上坐一会?儿都不成。”
“谢也没?有这样谢的。”依旧扭着身子,尽管于事无补,表情却端得?肃穆,“六爷快放开,让丫鬟看见成何体统,太没?规矩了。”
晏云深笑意更深,“你就会?胡思乱想,我现?在喊人进来,他们也不敢。”语气忽地一转,带上诱哄之?意,“别乱动,不过搂一下,怪暖和的。”
清芷暗咬银牙,又不是暖炉,暖什么暖,再说?一个好男色之?人何必与自己纠缠不清。
“六爷也不怕万一传出去,让人听到不高?兴。”
“谁不高?兴,管得?了我的事。”
他将月饼又掰碎,放她嘴里,“挺好吃,礼尚往来啊。”
清芷赌气咬着,“你不怕——柳掌事气不顺。”
柳翊礼正在日夜监工修堤坝呐,晏云深差点忘了,人家?以?为自己好男色。
他瞧她漂亮的杏仁眼满是认真,实在可爱,懒得?解释。
“你若闲,不如寻思点有用的,少在这里异想天开。”说?着又倒杯酒,喂她喝了,“今天的酒好,不醉人。”
双料茉莉酒带着特有芬芳,舔一口香腮满怀,清芷吃得?脸热,朦胧中又闻到另一股香,不是食物味,好似女人脂粉香,顿了顿,发现?从?晏云深袖口传来。
探眼看去,只见一抹鲜红挡在其中,禁不住问:“六爷袖口里是什么?”
女人的香汗巾或是香囊,用来定情之?物,晏云深当然晓得?,他昨日在外吃酒,与官员谈论朝堂私事,第一件便是徐阁老由于外孙身陷囹圄,但对方位高?权重,一时?也难倒台,而且阁老在朝中朋党众多,又懂得?识人善用,比如马上要提晏云深为户部尚书,这一来可就官居二品了。
官场上谈私事,不可能找酒馆坐着,花月巷里的暗门子便是最佳之地,娇娥众多,吹拉弹唱,也好增进感情。
莺莺燕燕,瞧见晏云深年轻俊美,自然往上扑,他每每都能得到香坠子,汗巾子数不胜数,平日里随手便扔,今天这条帕子却是故意留下。
收了收袖口,淡淡回?:“没?什么。”
分?明乃女人的物件,清芷不知何时?来了力气,使?劲从?他身上蹦起来,急急道:“从哪里得来的!”
话音未落,自己都吃惊,她不过是个假模假式的姨娘,哪有资格问,或是那今日唱台上的小?戏子,或者真如众人所说?,做官的都人面兽心,瞧着清风明月,私底下一个个逛暗门子养妓女,又能如何。
脸红心跳,一副吃醋生?气的模样着实取悦了晏云深,至少他在她心里不是无足轻重。
“小?东西,无意间塞到袖口,昨夜吃醉就忘了,早该扔的,给你赔罪。”
最后一句实在温柔,清芷烦躁的心立刻抚平,回?过味,赶紧收敛怒气,挺直胸脯,又像在过堂了,“六爷不要介意,我哪有生?气呀,与我又没?关系,不过是——喝醉了。”
晏云深愣了愣,“是吗?”
“是呀,我生?什么气,六爷若在外面找到情投意合之?人,不管是谁,男女都不要紧,总之?六爷高?兴就成,十分?喜欢便娶进来,不用顾虑我,反正咱们也是面上的,我还会?替六爷好好办事,也一定与六爷的心上人仔细相处。”
滔滔不绝,对面晏云深的脸已彻底阴云密布。
“姑娘真是好贤惠。”
突然起了身,气息凌乱如暴雨压顶,二话不说?,拂袖而去。
只留清芷站在满桌的美味佳肴边,呆呆痴了半天。
烛火炸个响,她才回?过神,腾腾气得?跺脚,又是男又是女,心里有人还到外面偷吃,方才与自己亲亲密密,现?在喜怒不定,耍脾气,果然是个坏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底没?有一个男子能意外,都是见一个爱一个,不是好东西,她还骗书允对方去吃花酒,简直就是先?见之?明,从?不冤枉人。
可为何气得?不能自己,恨不得?这人永远别回?来,又想若不回?来去哪里过夜,难不成又逛暗门子。
真是个挨千刀的。
清芷搅着帕子,没?注意自己眼眶湿润,“走就走,别回?来,谁稀罕,一个人过才好呐。”
简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第42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六爷的心尖上。”……
晏云深这回?气?得不轻, 一个人搬铺盖卷,带秦桑到翠萝寒后的书房住了整整小半个月。
清芷心里没着落,去看又拉不下?脸, 偏采芙贴心得很,天天在耳边念叨后书房偏僻, 压根住不成?人。
“姨娘想想, 那还是老太爷时盖的屋子呐,六爷也是傻,家里有好?几?处书房,偏去那里, 还说安静, 秋天了, 一日比一日冷,再下?着雨,屋里潮湿, 秦桑拿三?五个火盆去烧都?不行, 万一做下?病来,如何是好?。”
听话听音, 清芷晓得那是说给自己听,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夜从屋里怒火冲天出去,按理也要惹到的人去劝。
可她还委屈呐, 外面吃饱喝足又狭妓,回?来接着撩拨人,如今自己要低头,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堵着一口气?偏不去,尽管想法每天变上一百二十回?, 最终还是扭着性?子不搭理。
府里的日子本就难熬,心里又憋着劲,愈发度日如年,每天与采芙绣花样,观秋雨,逗猫儿,总也提不起精神。
唯一感兴趣的便?是打听外面的新?鲜事,也担心朝堂变动,以前晏云深时不时告知,现在不好?问,只能旁敲侧击找满春儿。
对方机灵,晓得姨娘闲着无聊,一件普通事也能讲得绘声绘色,不做个说书人都?可惜。
清芷才知外边灾闹得厉害,又有许多百姓受苦,正应了那句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都?是逃不过的可怜人。
但也有好?消息,柳翊礼一本参到督察院,皇上盛怒,下?旨彻查河道贪没之事,直指阁老。
只是对方年纪大了,早就不参与具体朝政的实施,若真查出问题,罪过定在徐少?公子身上,金陵捐监赈灾已害了不少?人,尤其郭肃英家被抄,引起民愤,恐难过关。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清芷心里感叹,“到底皇帝还是个明?君啊。”
她自然猜不到背后有晏云深与柳翊礼的盘算,徐家犯事太多,找破绽容易,拔掉大树却难,必要有坐实的证据,让对方百口莫辩,无法翻身。
“河道上贪得明?目张胆,谁都?清楚。”满春儿坐在矮凳上,手里拨拉着糖炒栗子,笑道:“看看河道上的官,哪个不是满面红光,吃得肥嘟嘟,像只待宰的猪。”
清芷噗嗤乐,“河道官不好?惹,都?是宫里下?来的人,吃鸡不成?反蚀米,到时谁都?抓不成?,金陵的天可就永无晴日了。”
“哎呀,到底姨娘有见?识,不像我们只顾眼皮子底下?的事。”满春儿挤眉弄眼,服帖道:“姨娘刚才的话六爷也说过,哦,好?像是与柳掌事一起,主子们说话,我们也不好?听,恍惚中有这么句,说不要动——那个司礼监。”
左拐右拐又到晏云深身上,清芷淡淡哦了声,“六爷还是那么忙。”
“忙得很。”
不愧在晏云深身边打转,足足有一百个心眼子,若说别的不行,思忖主人心思可谓天赋异禀,忽地叹口气?,“唉,每日后半夜才到家,那屋子冷得地窖一般,秦桑盖几?层厚被子都?打颤,六爷日日应酬,眼见?着一天天清瘦,精神不好?,腿也不舒服,只怕受寒。”
“受寒该找大夫啊,若落下?病根,可要受罪,你?们这帮人天天跟着他,前前后后六爷长,六爷短,怎么到节骨眼上一个个装没看见?呐。”
清芷急得站起来,“真把人冻坏,老太太怪罪下?来,我只把你?们送出去。”
满春儿忙跪下?,嘴里喊着不敢,采芙叹口气?,将暖炉放到清芷怀中,接话道:“姨娘可别错怪了他,到底是奴才,主子不愿意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把六爷绑起来呀,我看秦桑也在那里跟着挨,一日日唉声叹气?,脸挂得多长,方才奴去小厨打水还碰到,说今日六爷又不知多晚才回?来,也不让跟上,天边黑压压的,许是要下?暴雨。”
清芷听得直咬牙,“快去,把他的铺盖给我拿过来,今晚上必然回?屋住。”
她也瞧见?暗暗的天空,大暴雨蓄势待发,别说寒凉,那屋子都?得淹。
满春儿与采芙对视一眼,怯怯回?:“奴不敢啊,六爷虽说待下?人极好?,要是厉害起来,可吃不消。”
清芷二话不说,抬腿出屋,“我来,看他如何!”
采芙抿唇笑了,乐悠悠跟在后面,“是呀,六爷可不敢把姨娘怎样,爷素来最疼姨娘,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坏了,只要是姨娘做的事,绝不怕。”
清芷方回?过味,原是处心积虑要把自己往书房赶,没办法,谁叫她着急上了道。
给个台阶便往下走,不必再端着,大家都?舒服。
快步走出居无竹,穿过月洞门,绕过一水蓬蓬开的菊花,直往亭里去。
路过幽碧湖时,远远看见?一条船从莲叶里荡出来,箩筐里盛着满满的绿,原是二太太身边丫鬟在剪莲蓬。
二太太站在岸边梧桐树下?,一边嘱咐着小心,瞧见?清芷过来,抬手唤她,“马上要下?雨,妹妹还往外跑。”
清芷当然不会说去看晏云深,慌忙找借口搪塞,“屋里闷得慌,走走就回?,二太太倒有闲心,想着今日收莲蓬。”
“我是怕雨下?得大,再把刚结好的莲蓬打没了,总共也就几?个,快可惜,你?若爱吃,我让丫头送到屋里。”
清芷应声说好?,“家里不比外面,肯定新?鲜。”
“是呐,虽然每年都?有老宅那边送来,不如咱们湖里得好?,老太太最喜欢了。”
真是体贴孝顺的媳妇,无论何时何地都?以老太太为先,想来二太太正值青春年少?,二爷却没了,连个子嗣都?没留下?,过得也不易。
可怜她也是书香世?家的女孩,性?子又柔,平日里只吃斋念佛,清芷很喜欢,书允大婚之时若不是对方解围,还得落一脸尴尬。
坐下?聊天,又惦记着晏云深,刚想找话题岔开,却听假山后传来说话声,俩人循声而望,有人在嘱咐俞大与小厮关好?门窗,谨防淹水。
清芷恍惚看个侧脸,分不清三?爷还是四爷。
二太太轻声道:“雨真要大了,最近总有暴风雨,连四爷都?出来招呼,咱们也别添乱,我现在就把丫鬟叫回?来,你?也去吧。”
柔声细语,一身月白比甲衬着清秀脸颊,二太太好?似一汪净水,又被清澈波纹隐隐照着,神情动人。
清芷怔了一下?,方快步朝翠萝寒去了。
那书房建在山中央,说是山倒也不高,无非人工垒起的景致,路上树枝繁杂,无人问津,她被采芙与满春儿扶着,颤巍巍来到书房前。
连着三?间平屋,外面零散种着不知名的花,推门却是一股潮气?,水涔涔夹杂着翰墨味,直往脸上扑。
书香好?闻,却被这股腐朽气?尽数冲淡了。
清芷拿汗巾捂鼻子,寻思晏云深真能忍,府里屋子那么多,挑哪处不行,也可以住到三?姑奶奶的翠罗寒去呀,不是老与柳翊礼幽会嘛,傻乎乎偏到这里,哪根筋不对。
直到来到里间,床榻边才飘出幽香,那是对方身上熏得青麟髓,床上只有薄薄一层毯子,随意搭在引枕上。
站在屋里,白日还是一身凉,清芷气?道:“秦桑呐,给我滚出来,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满春儿忙躬身劝,“姨娘别气?,秦桑去接六爷了,虽说不让跟,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呀,一会儿下?暴雨,等他回?来,看我不打他。”
众人都?晓得清芷好?脾气?,难得发火,左右不过是心里装的六爷,都?有数。
清芷气?得不行,“把褥子,枕头全扔到外面,不用留了,只把贴身衣物拿上,赶紧回?屋。”
余光瞥见?檀木桌上落着几?张娟纸,一只紫毫尖横在黄杨木雕山笔架上,像是刚写完。
走过去,看上面的字遒劲有力,潇洒异常,乃晏云深的笔迹。
归隐寻芳芷,离怀对碧清。
竟是玉凤簪上的小字,含着她的名。
秋风卷着黄叶吹过,透过窗帘,吹得她手上娟纸簌簌而落。
迅速折好?,放到袖口。
抬眼看窗外的天,乌云滚滚,远处已有金蛇闪烁,引雷轰轰,风越发紧了,鬓角乱飞,裙摆飞舞,可她的心轻飘飘,整个人也轻飘飘,被不知名的情绪拉着,不敢想,不敢问,只默默地走着。
回?到屋中,先吩咐采芙将随身衣物洗好?,又唤满春儿在外等,若雨大了,还要去角门接。
“你?也仔细,别淋坏。”清芷笑嘻嘻吩咐:“跌着,摔了,六爷也不会饶我。”
她半开玩笑,语气?柔柔,惹满春儿拜了拜 ,“好?主子,这样关心我们奴才,就是跌到河里,成?个泥打滚,奴也值了,姨娘放心,肯定把六爷接到,好?好?领回?屋。”
瞧对面脸色挺好?,又接着道:“别怪奴多嘴,这次爷回?来了,姨娘可别给爷气?受,家里和睦才重要,再说姨娘心里有爷,我们都?看在眼里,不妨姨娘说,爷虽脾气?好?,那也是正经?主子,官居三?品呐,外面挑一下?眉,都?得跪下?一片,奴才们从没见?过爷对人像姨娘这般顺着,姨娘还给他气?受呐。”
清芷笑出来,“好?个奴才,满心满意都?是你?的爷,从不为我想,白对你?好?了,以后少?吃我屋里的栗子。”
满春儿眼角堆笑,“瞧姨娘说的,奴心里第一就是姨娘,不怕主子笑话,我们做奴才的要有眼力价,不灵点怎能活,姨娘是六爷的心尖,奴又不傻。”
满春儿这张嘴,真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一番话说的既给六爷面子,又把清芷捧老高,怨不得讨人喜欢。
第43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真会折磨人。”……
满春儿拿伞跑出去, 牵清芷的视线往外瞧,乌云翻墨,秋风卷地, 白雨跳珠忽成帘,暗忖不知晏云深的车子走到?何处。
心神不宁, 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一会儿问小厨的饭,又叮嘱先熬粥,末了又说不对, 笑道:“还是把炉子拿来, 我自己熬吧, 六爷挑剔得很。”
小丫头说好,看出她的急切,明明上心非要端着面子, 苏姨娘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呐。
等?来等?去, 直到?夜深也不见?人,采芙看着满桌饭劝, “菜都凉了,六爷定是外面用?过才回来, 再看着姨娘挨饿,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清芷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端起来又放回去,熬到?二更天实?在饿得慌,才又咬两?口奶酥蒸饼。
刚用?茉莉粉刷完牙,听得外面有动静,满春儿的声音, “六爷慢点,衣服都湿透了。”
采芙迎出去,一边埋怨,“让你去接人,怎么还让六爷淋着,真该打?。”
满春儿自己也是个落汤鸡,雨势太大,伞压根不管用?,憋着委屈回:“姐姐说的对,我该打?。”
晏云深垂眸,余光看着碧纱橱内的烛火盈盈,已是小半月没踏进屋了,方才进来时?满鼻子的香,心里飘乎乎。
待满春儿伺候着换完袍子,挥挥手?,下人们方都退下。
清芷坐在榻边,心里无故扑通跳,怯吧,也不是,若说不怕,倒也有点。
自从嫁入晏家,俩人还从未分开这?么多日子,久别?重逢似的,莫名局促。
索性装睡算了,不用?先开口,咬牙躺下,欲伸手?拽帐子,又怕帷幔挡得严,对方瞧不见?,她还给他温着热乎乎的粥呐。
犹豫不决,还是将纱帐留开条缝,装模作样翻个身。
晏云深也不说话,瞧见?桌上的解酒粥,心里明白,坐下来一心一意地喝,粥勺偶尔碰到?青瓷碗边,当当响一下,在静默的室内惊着人心。
一个处心积虑装睡,一个专心致志吃饭,纵然心里都藏着千万句语,谁也不开口。
清芷寻思六爷乃巧舌如簧之人,为?何不能先破冰呐,毕竟自己都将他的被褥拿回来,难道还不够。
晏云深却在气自己惯坏了这?丫头,打?一巴掌给个枣吃,他就得巴巴回来哄 ,倒也不是不想哄,赖好也得有个名目。
忍不住苦笑,眼巴巴要别?人给名分呐。
若比沉得住气,清芷一个小丫头可挨不过官场纵横的老狐狸,熬过半个时?辰,听对方放下碗,起身要走,急急坐起来,“六爷,你去哪?”
晏云深步子不停,“太晚了,我也该休息。”
最近都是赖在自己榻上睡的,采芙连熏笼都没烧,清芷哼了声,“哪个外面,山里头啊!冻死你算了,好心当做驴肝肺。”
晏云深哭笑不得,没事就咒自己,沉着气不理,眼见?要关上纱门,清芷忍不住蹦起来,直跺脚。
“你——这?会儿出去就别?回来,最好跟什?么小戏子呀,花娘啊,亲亲热热,省得冻坏,还要派我的不是,让全家都晓得,再娶上七个八个,咱们都撒开手?,谁也不用?管谁。”
饶是再不知情识趣之人,也能听出话里的醋意,何况晏云深在外面住了大半个月,天天借酒消愁,怨对方没把自己放心上,说白了就是不吃醋,一个从不吃醋的女子,肯定拿自己当空气。
她越是怒不可谒,他越是欢欣无比。
“什?么妓女,花娘——从哪里听来乱七八糟的东西?。”转身靠在碧纱橱上,唇角勾起笑意,“我何时?跟戏子扯到?一起过,别?冤枉人。”
清芷冷冷揶揄,“香汗巾子都塞到?袖口了,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晏云深方才笑开了,“早跟你说是喝醉,不知谁塞进来,你竟还想着,要不要来搜搜,看还在不在。”
一边说着走近,张开双臂,真等?着搜身。
清芷扭头不看,面对床壁发狠,“有还能让我搜到?,不知放在哪里藏起来,或叫小厮收着,满春儿,秦桑,哪个不是你的人!我没那么傻。”
看来气得不轻,晏云深越发心情舒畅,坐在榻边,伸手?把她肩膀搬过来,脸对着脸道:“这?还不容易,以后回家不让他们碰,你先查一遍,我身上左左右右都没有女子的东西?。”忽地顿了顿,意味深长,“也不对,有样小物件吧,不是我的。”
清芷抬头看,对上他乌浓的眸子,好奇问:“什?么东西?,女子的——”
问得真傻,话已出口也收不回去,反正她现在认定他男女都成。
“自己摸摸看。”
声音很低,哄人似的,俯身过来,领口略开,露出洁白脖颈连着紧实?胸膛,才发现他脖上挂着个鲛珠坠,许是太小了,从没发现过。
清芷伸小指尖勾住银链,珠子便落到?手?心,晏云深垂着头,鼻尖就快触到?她耳边,温热呼吸撒下 ,仿佛吻着般。
清芷只觉得痒,偏过脸,心思全在鲛珠上,想来六爷容貌好又识情趣,以他的年?岁有个旧情人也合理,若属于?心上人的东西?,岂不是自寻烦恼。
“珠子是我母亲的,你看看上面缠的什?么?”
母亲——老太太啊,她愣了愣,顺从地往下瞧,鲛珠上透出条条盘绕的碧绿细纹,形状好似画上的灵芝纹,做工精细,叹为?观止,底下还缠着一圈红线,不觉眼熟,放到?烛火下翻来覆去,哎呀一声。
“这?不是,不是成亲前给新娘子发簪上缠的红线啊,我也有过,应该在书允——”
突然反应过来,正是她那日丢了簪子,被小丫头还回来,说是书允拿走,如今看来竟是晏云深。
一片阴影落下,来不及开口,唇便被另一人柔软唇瓣含住,青麟髓的香味普天盖地,不能思考,也不敢去想,腰上的手越环越紧,她在他怀里,被压得低低的,若揉散一般,吻温柔又暴虐,将一切席卷而空。
傻丫头——他喘息在耳边,“真会折磨人。”
她折磨过他吗!清芷可不认,分明是对方一会儿一变,又是男又是女,让自己摸不透。
身上只挂着件扣衫,耳鬓厮磨,皮肤起了热,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脸顿时?红透,霞红染上脖颈,一下子蔓延至全身。
以前也不是没相互依偎过,但绝非此时?此刻。
害怕,却不抗拒,推了推,欲拒还迎的姿态,惹得晏云深一径坠下去,收不回来。
若不是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清芷只怕要理智尽失,晏云深被人打?断,脾气不好,厉声问:“谁——”
秦桑的声音,急促道:“六爷,外面出事了,大爷,三爷,四爷和五爷都在狮子楼正厅呐,等?六爷去议事。”
第44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他在乎的人。”……
三更半夜, 大雨瓢泼,水珠打上狮子?楼前的绢纱金灯笼,泼出的血一般。
大爷端坐于正堂, 灯草灰长袍衬出一张方正的脸,双眼细长, 飞入两鬓, 微微低垂便有威严之?感。
两边分别坐着三爷,四?爷,五爷以及大少爷晏书允。
仆人?小心翼翼奉茶,屋内一片静默, 唯有烛火的炸响声。
晏云深迈腿进屋, 褪下外衣后落座, 瞧众人?满脸凝重?,笑了笑,“兄长们不必担忧, 徐少公子?与范庆丰被锦衣卫抓走?, 参的是河道贪墨与捐监震灾之?事,依我说咱们不用?急, 毕竟上面还有阁老,他老人?家?历经风雨, 定能想到办法,不如先稳住, 再静观其变。”
晏大爷叹口?气,沉声道:“老六,你?在京都?为官,朝堂上的门道我们都?不如你?清楚,这一次是大是小, 一时也看不明?白,按理说查出河道的问题,或是捐监赈灾有不合规制的地方,也有范庆丰与河道衙门顶着,为何会把徐公子?抓起来,只?怕后面不简单。”
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晏书允,欲言又止。
三爷端起茶,轻轻抿了口?,满嘴尽是苦涩,徐家?摊上大事,他要当巡盐御史的美梦算是彻底破灭,本?来还要巴结大房,为三太太插手书允小两口?的事大发雷霆,直接搬出去住了,如今看来也是白费力气,懒得再理。
还是一边的四?爷接话,“这件事发生的突然,朝堂上下都?没谱,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圣上,他们真要做事,也不会与官员通气,我这些年结识几个河道官,等明?日问问,能说上话就还有回旋的余地,另外老五过几日到钦天监任职,若无变动,也是好兆头。”
晏大爷颔首,表示默许,眼睛却一直盯着晏云深,兄弟之?中只?有对方官做得高,即便自己在家?中主事,牵扯朝堂还要看六弟的意思。
晏云深不紧不慢道:“我也去打探一下动静。”
晏大爷方松口?气,“这样最好。”
夜已深,众人?不好再待,起身回屋,雨依然下,秋风伴着夜雨袭来,吹得人?瑟瑟发抖,晏云深接过小厮递来的外衣,拢住领口?,不经意伸直脖颈,檐上灯火映下来,露出一片红印。
那是清芷方才发狠咬了口?,凉风一吹,冷飕飕的,竟蛰得疼,不经意笑了下,被走?在旁边的晏书允瞧个清楚。
大少爷顿时愣住,那片红在眼前挥之?不去,眼见对方跨过月洞门,轻轻叫了声,“六叔,今晚睡在哪——”
晏云深回头,“屋里啊,玉哥问得真奇怪。”
他叫他玉哥,已是许久前的事了,在自己还小的时候。
问得突兀,心里明?白,可就是脱口?而出,其实回屋睡又如何,他与徐梦欢不也是明?媒正娶,天天睡在一间屋,一屋又不等于同榻,同榻也不等于同心,不意味着要有男女之?间最亲密的纠缠。
怔怔望过来,眸子?里全是风雨,本?就纤细的身子?被风拉扯着,仿若一个要飞走?的纸偶。
晏云深故意走?近几步,“玉哥快回去睡吧,徐家?出了事,侄媳妇心里难过,你?要多安慰,若能打探到消息或是阁老传下话,也好让大家?放心,我可要走?了,雨太大,你?姨娘睡不踏实。”
秦桑与满春儿一个撑灯,一个打伞,一前一后随着晏云深,消失在幽碧湖畔。
晏书允直直站在原地,纸伞从手中滑落,没有灯,一个人?暗幽幽,像是冷青色太湖石的一块,毫无生息。
雨水浇了个透心凉,他却毫无知觉,心里发寒。
满眼望去,白日绚烂多姿的亭台楼阁,花鸟树木已被暴雨与夜的魅影掩住,他仿佛站在深深的洞中,看不到天,又落不到底,荡悠悠如孤魂野鬼。
“书允——”
一声怒吼传来,扭过身,瞧见父亲的小厮急慌慌给自己撑伞,面前是那张熟悉又冷漠至极的脸,“还不回屋,近日要仔细,若能得到信,速速来回。”
晏书允呆呆道:“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卑颜屈膝,从徐小姐那里套到阁老的示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