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花娉婷by春潭砚
春潭砚  发于:2025年0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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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权臣小叔父+落魄美人侄媳妇
安清芷一共嫁了两次,上一回乃青梅竹马的晏家公子书允,这回是他清风明月的小叔父晏云深。
第一次乃高门贵女,凤冠霞帔,花团锦簇,新郎官却在洞房花烛夜不知所踪,心骄气傲的她毅然和离。
第二次成为罪臣之女,淡妆素衣,冷冷清清,后宅如兽场,众人皆虎视眈眈,可谁又能想到——她的日子竟越过越好了。
全在那夜父亲获罪,全家被抄,她也被人下药,万念俱灰时紧紧抓住他衣袖,哭喊着:”六爷,我家人死得好冤,你替我报仇,报仇,杀了那些坏人!”
他瞧她颤如惊兔,拢她入怀,说好。
一纸婚约,再入晏家,以为不过是场各取所需交易,一年后大仇得报,清芷准备离开。
却见晏云深眸子低沉,唇角含笑,“喝了合卺酒,还想一走了之,合卺,合卺,一葫两瓢,瓢盛苦酒,穿肠挂肚,不到灰飞烟灭,谁也分不开。”
她不觉倒吸口冷气,果真要把下辈子搭上。
晏云深将皓命夫人的赐服披清芷身上,“别怕,我从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穿这个最美。”
清芷一惊:“还做侄媳妇的时候!”
云深不语,比那早多了。
男主上位者,早有预谋,年龄差十岁。
如蜜甜,先婚后爱,复仇,宅斗,微群像。
①作者文案废,详情要看正文。
原名《桃叶春渡》
“今年再嫁花娉婷,车马满街相送迎。”——《小姑谣》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婚恋 甜文 成长 正剧 群像
主角视角:安清芷 晏云深 配角:晏书允
其它:宅斗,权谋,甜文
一句话简介:权臣小叔父×美艳侄媳妇
立意:勇于冲破封建,共建和谐社会。

第1章 无处不飞花 “我看她精神得很呐。”……
对襟真红大袖映在夕阳里,彩罗袱遮住凤冠,金龙衔的流苏摇曳生姿,慌神之间,她便坐上轿。
从京都到金陵其实也没多远,只是隔着山,荡着水,新娘子又不作兴左顾右盼,只能锁在一寸方地间。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被扔进密不透风的匣子里,至此外面的风风雨雨便再也无关了。
“不知前一阵被沉潭的花娘子,是不是同样感觉?”
清芷咬着嘴唇,手中花菱帕子叠来叠去,听船舱外的浪声一波高过一波,胡思乱想。
都说临近村里花家娘子与小叔通奸,被人当场抓住,清芷是不太信的,她长在高门大院,不便往外去,但身边的小丫鬟活泼,贴身侍女影莺便与那位娘子认识。
明明出身正经人家,父亲乃教书先生,断然做不出这种事,只怕还是小叔子为非作歹,如今倒好,男人逍遥法外,女的就沉了潭。
“莫非没有官府,没有王法,也不是小地方呀!”
清芷咬着牙问,心里不平,影莺笑道:“我们家小姐真真个好心眼,天下之大,有王法没王法,管不到的地方可多了,何止眼前这一桩!再说虽离省城近,到底乡下,都是自己说了算,违背三纲五常呐,不是有句话叫做——无教近于兽!”
抬眼看自家小姐变了脸色,小丫头忙话风一转,“正所谓有福不在忙,还是咱们运气好,小姐与未来姑爷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天作之美。”
清芷垂眸,瞧六菱花镜里自己的脸,已是粉面通红了。
她没想过能与他一处,两家关系近,小的时候不避人,一年总有机会见上两三回,打打闹闹,后来年纪大了,长辈们有默契,便定下亲。
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国子监祭酒女儿,一个官宦人家俊俏郎君,应天府丞之子,门当户对,皆大欢喜。
清芷想得心里暖融融,奶娘在自己脸上绞面,线绳打到嫩面皮上也不觉得疼。
几声炮响,船舶靠岸,正逢八月十五好时光,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入了城。
一路的敲锣打鼓与吹拉弹唱此时才达到顶峰,街道喧哗,人群如潮,应天府丞之子娶妻,满城都来凑热闹。
清芷听轿外躁动一浪接过一浪,比渡口的江水还要汹涌,想揭开轿帘看,犹豫一下又收回手。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大婚的规矩与礼节有人领着,等应付过去,只剩自己与书允,一切都好说。
想到这里,心中又泌出甜,两年没见了,不知他现在什么模样,一定还像之前清俊秀挺。
晚云收,夕阳挂,残霞明灭,主街的素秋茶楼上,茶博士正在客人间来回穿梭,吆喝着倒茶,搭讪,好不热闹。
靠窗侧间坐着三五个锦衣华服之人,其中一个八字胡笑道:“这家的茶愈发不成样子,要不是今日贵府上有事,肯定不会来此宴客。”
“诶,不过喝个茶,怎么能称得上宴客,等忙过这阵,咱们还要与新户部侍郎好好吃顿饭。”旁边的瘦高个接话,也是满面笑容,“就是不知六爷可肯赏光。”
一边的晏五爷晏阳初捡块花糕放嘴里,佯装生气,“好一个过河拆桥,要不是我,今日能把六弟叫出来!如今只顾着六爷,六爷,我还是离了去。”
瘦高个与八字胡立刻敛气正神,忙不迭赔罪,“五爷说笑了,我们如何承担得起。”
瘦高个名为赵成玉,八字胡叫做柳芸瑞,乃当地通判,再加上晏五爷都齐刷刷地瞧着面前的一个人,满眼谦卑与小心。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晏家六爷晏云深,面色恬淡,“几位兄长折煞小弟,原该我请才对,等忙完这阵,就在锦花楼回请各位。”
赵成玉与柳芸瑞讪讪笑着,不敢吭声,还是晏五爷接话,“六弟说话要算数,我们只管等着吃喝,你别急慌慌回去任职就行。”
晏云深点头,“总有时间吃顿饭。”
他生着双幽深的眸子,眉毛青黑,越发显得一对乌眼珠子深不见底,夕阳散落,映出淡淡琥珀色,像番邦进贡的明珠,整个五官大开大合,高挺鼻梁,浅薄唇,都在一张周正的脸上,不笑时难以琢磨,笑时却儒雅清俊,清风明月般。
街上的爆竹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通,赵成玉扭头看大红轿子被人前拥后簇,鱼贯而行,不觉艳羡,“说起来晏公子比咱们还小几岁,倒是早早定下一房美眷,国子监安祭酒家的千金,天作之合啊。”
“你也不差!”柳芸瑞在一边奚落,“虽没有正房夫人,美妾如云,也不闲呐。”
赵成玉嘴一撇,胡子跟着抖了抖,“我是说咱们六爷正当年,仕途如日中天,不知何时能结成良缘。”
晏云深依旧含着笑,目光无意识跟随消失在街角的红色花轿,顿了半响,方才开口:“时候不早,我与五哥不便久待,万一错过吉时,老太太要怪。”
另外两位不敢拦,今日能够见到晏云深已属万幸,还是看在他们与晏家五爷自小玩到大的情分上,连忙起身,恭候离开。
晏五爷理了理衣袖,“老六,直接坐轿吧。”
晏云深道好,俩人即刻赶回家,新娘已经迎进府,正立在一盆红彤彤烧的火盆前。
跨火盆乃是晏家的老规矩,别家早就不时兴,一来没意思,再者也怕新娘蒙着盖头,万一烧到岂不尴尬,但老太太喜欢,大概是由于年轻时,曾有一场火起得莫名其妙,快把晏家烧个底朝天,所以执意以此法祛灾。
媒婆扶住清芷,她透过盖头缝隙往下瞧,只看到大银盆上雕着如意花纹,柴火烧裂的声音噼啪响,从脚底生出热来。
耳边有人小声叮嘱,“新娘子小心,火盆不大,轻轻跨过去就行。”
清芷点了下头,彩罗袱荡在夕阳里,一波一波,好似红浪。
两耳听着外面动静,一声令下,立刻抬腿,无惊无险,顺利得很,那火苗连她的一丝裙摆都没碰上。
自是满意,童心未泯,抿唇笑了笑。
丫鬟婆子簇拥过来,众星捧月把她推入大厅,晏家老太太与长辈已端坐高堂,一条红绸系着小两口,又是跪又是拜,小丫头不停撒五谷,嘴上念念有词。
晏云深跟在众人之后,瞧见两个小厮急慌慌收火盆,他顿住步子,转回去,俯身捡到一枚凤簪。
金子打造的簪身,顶部悬着玉凤展翅,做工极其精巧,双翅上还缠着断了的红线,上面镌刻一行字:归隐寻芳芷,离怀对碧清。
暗含清芷二字,原来是新娘子的物件。
他伸出手,将红线散开,总觉得这枚簪子似曾相识。
屋里正喜气洋洋,唯有清芷觉得自己像画布上的皮影,被人扯着线,一拉一动完全不能做主,可笑又可怜。
直到坐上喜榻,新郎出去宴客,才算得来片刻宁静,又累又饿,那彩罗袱挂在头发上,直往下坠。
寻思屋中没人,连忙唤影莺将盖头揭开,暂且透口气。
小丫头满眼吃惊,“哎呀,小姐,簪子不见了!”
“什么簪子。”
“就是小姐常戴的玉凤簪啊。”
若说别的东西,她家丢上一百件也无妨,唯独这个不同,一来是安家祖传之物,二来簪上绑着红线,原是订婚时夫家送来,要在洞房花烛夜由夫君亲自摘下才行。
清芷一听也急了,登时满头大汗,俩人惊慌失措在屋里找,急得团团转。
忽听外面敲门,有人喊:“新娘子!”
清芷忙将彩罗袱胡乱遮好,吩咐暖莺去瞧,却是个胖墩墩,圆脸的小姑娘,笑嘻嘻将一个东西递过来。
“千万收好,帕子里可是重要东西,大少爷让送来的。”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影莺好奇地打开,竟发现绣海棠的帕子里裹着那枚玉凤簪。
清芷瞧着也放下心,多亏大少爷捡到,若是别人,自己的名声可完了。
左右还是书允哥最可靠。
她记得他给自己抄学问,抓树上的鸟,但凡她喜欢,对方总能想办法弄到,即便自己犯错,也有书允替罪挨打,他总是温柔顺和,迁就宽容,父亲说过的——最佳夫婿。
完美夫婿晏书允身穿九品官服,正在前堂宴客,满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群,关系近的远的一瞬间全涌出来,让他不胜其烦。
幸好有六叔晏云深挡架,最近对方刚升任户部侍郎,说话管用,他才不至于酩酊大醉。
晏书允站在廊下,半边身子靠在栏杆边,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解酒茶,无可奈何道:“要不是六叔,我只怕要醉死了!”
“哪有洞房花烛夜醉死的新郎!”晏云深笑他孩子气,“行了,外面的我来应付,别让新娘子等太久。”
书允将葛根茶一饮而尽,苦得咂舌,又放嘴里几块蜜饯,醉醺醺地:“六叔说的对,她——那么娇气,肯定会哭鼻子,等久了就哭鼻子。”
说罢有丫鬟来扶,晃悠悠一气走远,留下晏云深兀自立在廊间,瞧对方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忽地笑了笑。
娇气到哭鼻子,不至于吧,他想起新娘子刚才跳火盆的那个精神样,直接蹦出好远,连簪子都能掉,活泼得很呐。

第2章 无处不飞花 “多喝杯酒,好睡。”……
月亮似乎落到水中,又从水面上泛出青碧色的光,许是入了秋,寒气伴着桂花香,从稀疏叶子间散过来,风一吹,让人迎面打个冷颤。
书允被丫鬟扶着,眼见要踏上太湖石堆的雪洞,手一推,“回去吧,我还能认不得路。”
丫鬟玉柔迟疑,看他醉得不成样子,万一跌倒,岂不是自己的罪过,柔声回:“白日才下过雨,路上滑,我扶着少爷,也好撑灯啊。”
书允显然没听她的话,径直将琉璃灯夺来,趔趄往前去。
他那样一步三晃,小丫头只好拎起裙子赶,偏喝醉的人走得还快,假山小径左拐八拐,一会儿便不见人影。
晏书云允拎着灯,穿过黑黝黝的藏春洞,顺长廊往西走,很快来到自己院中,守门的两个丫鬟远远瞧见一点火光映出个悠荡影子,孤魂似的,吓得叫出声,定睛又看,青色九品官服在身,玉带扎出修长身材,才知是少爷。
连忙跑来,把人引进去,小心关上门,互相笑了笑,再不说话。
晏书允醉醺醺,此时被一路冷风吹得清醒几分,红烛耀眼,让他意识到今夕是何夕。
自己大婚之日,娶的是长辈交好,从小相识的妹妹清芷。
他其实不比她大多少,至多五六年的光景,可清芷乃安家最小的女孩,自幼便是父母兄弟的掌上明珠,来到晏家也不例外,他便也习惯把她当妹妹看。
一个玉软花柔,万千宠爱的妹妹。
若说配给自己,晏书允扪心自问,竟从没想过,但父母愿意,寻思一下也不错,虽说清芷被惯得娇纵,像朵高不可攀的雪莲花,但毕竟是个实打实的美人,出身又好,娶妻如此,足以炫耀。
书允缓步来到桌边,先给自己倒杯茶,记得对方最讨厌酒气,不想被嫌弃,独自坐了会儿。
榻上的清芷垂眸从彩罗袱往下看,一双穿着六合靴的脚走走停停,不朝自己身边来,反像往外挪去。
到底已有两年没见,一颗心随着脚步声七上八下地荡悠,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烛火炸个响,屋内才又响起动静,有人移到跟前,轻声问:“你——饿了吧。”
她愣了愣,随即扑哧一笑,方才的不安顿时荡然无存,真亏他怎么想得来,挨了半个时辰,居然挤出这句话。
彩罗袱随着她的甜笑荡漾在烛光中,娇若莺啼,勾人心弦,听得晏书允心里一暖,也觉得自己愚笨,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玉如意,轻轻一勾,一片红影顺势而落。
云鬓插着金锣梳,水红的唇映着水波的眼,高鼻梁连着不圆不尖的下巴,耳边一对金螺苏,烛火下晃人的眼,他觉得她的模样似乎变了些,兴许也是红裙红烛的缘故,一向清冷的眸子映出几分羞涩,又有一丝妩媚多姿。
天下美人何其多,单凭晏府上下,从丫鬟到小姐哪个不是美人坯子,但清芷一直被誉为绝色,实在是有益于那双眉眼,不似凤眼,也不是桃花,更不像杏仁,而是结合了三种样,无故瞧你一眼,似有欲说还休的意味,当然不过是看客的胡思乱想,本人浑然不知。
可晏书允与她从小长大,见过儿时对方娇纵清高的模样,心里有数,便没有这份异想天开。
“饿了吧!”他又说了遍,转身去取桌上的食物,一副急急慌慌,真怕她饿坏的模样,“先吃梅花糕垫垫,我现在就让丫鬟去拿饭,说起来真是,明明外面吃的挺多,都要糟蹋掉,偏偏让新娘子挨饿。”
他满心满意照顾她,言谈举止亲昵,还是那个书允哥,总是最贴心,清芷坐着不动,用眼睛打量对方,个子高了,人还是那样清俊,皮肤似乎比小时还白,翩翩少年郎。
直到对方端糕来,方收回目光,抿唇接话:“我不饿,刚才丫鬟拿饭了,你呢?”
天下再没有这样的新婚夫妇,洞房花烛夜只晓得张罗着吃,两人愣了愣,四目相对,忍不住都笑了。
书允扶清芷坐下,叹口气,“前面虽然吃食多,我可没咽下几样,倒是灌了满肚子酒,本来还不好意思呐,如今托你的福,咱们再吃一顿。”
清芷眼里笑意满满,旁边丫鬟端来酒,“请少爷与夫人饮合卺酒,从此和和美美。”
另有丫鬟拿着金丝线,用来结发。
规矩太多,即便到三更半夜也躲不掉,书允无奈,先倒酒,又分别剪发,放入金丝囊中。
待众人退下去,才得来独处时光。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同桌而食,清芷总算松口气,放梅花糕到嘴里,“味道真好,与我以前吃的一样。”
书允打个哈欠,泪眼朦胧,“你还是爱甜,尤其喜欢我们家的桂花糖对不对,以后可有的吃了,天天可以。”
清芷脸一红,“瞧你说的,我在你眼里就会贪吃,桂花糕多甜呐,日日吃,将来把我喂成个大胖子,你就满意了。”
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不过随口玩笑,可自己从来就是说不过她的,无论对方真生气也好,撒个娇也罢,总之得乖乖听着。
父亲常训话安家位高权重,老爷任职国子监,将来仕途上还要对方帮衬,想当年晏家不过是个小小的县官,能够与安家攀上关系,还是当年与安祭酒同在徐阁老门下当过几日卿客,才生出交集,所以安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来到晏府上,自然也是贵中之贵。
“ 我错了,不会说话,你怎会胖呐,就是天天吃桂花糖,还是一样玲珑身段。”
言语柔顺,举止亲昵,清芷嘴里含的糕越发甜了,她如何能想到官场上的弯弯道道,一直长在家人的庇护下,不过是个简简单单,偶尔骄纵的小姐,而且又生得美,从小到大都是笑脸相迎,对面人真情流露还是心里有怯,怎能分清。
喜滋滋将梅糕咽下,门声一响,刚才出去的丫鬟又进来,挑眼看晏书允,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少爷。”
晏书允不耐烦,“多晚了,这么没有眼力,难道还有规矩没完!”
丫鬟摇头,咬嘴唇从袖口拿出封信,“外面小厮让转交给少爷,我说新婚夜哪还有处理公事的道理,他却唠叨十分要紧,少爷看一看就行了。”
听她说得急,书允伸手拿来,寻思真发生朝堂变故也是老爷顶着,自己不过初入官场,连个正儿八经的职位还没混上。
打开一看,眉间微蹙,很快又恢复常态,将信塞到袖口,吩咐不要声张。
清芷在一边瞧得云里雾里,关心道:“有事不用顾忌我,咱们又不是才认识。”
晏书予端起酒杯,倒是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方才困意也散了去,“没事,天色不早,睡吧。”
抬手又给清芷倒了杯,笑道:“我知你不喜酒,不过今晚上特殊,总要多喝一杯,才能睡得好啊。”
她心里砰砰跳,不知他话里什么意思,烛火却映在他的脸上,笑得十分好看,脸一红,新婚之夜多喝几杯也无妨,何况怕得很,要是喝多,直接睡过去也挺好。
伸出手,一连饮下两杯,脸颊绯红,被酒烧得热辣辣,心里说不出来的千般滋味。
窗外一轮月,挂上墨蓝的天,活像手艺人剪出来的影,风一吹便会散了,却把四下映得如同白昼。
新房正东面,隔着几座假山与庭阁,粉墙围出个小院,种有翠竹千杆,碧绿盎然。
月洞门上悬着牌匾:翠萝寒。
竹影缭乱里急急走出个婆子,福了一福,“六爷怎么来了,姑奶奶刚睡下。”
“顺路瞧瞧,不必惊动。”
晏云深径直往里去,银辉洒在他的背上,昂藏七尺,欣长挺拔。
婆子轻叹几声,姑奶奶疯了已是好些年了,府里的人早就不管不问,还是六爷最有心。

第3章 无处不飞花 “色不迷人,人自迷。”……
这一夜清芷做梦,绵长悠远的梦,梦里尽是前尘往事,正是天真无邪的年岁,一会儿在家里的茉莉花架下赏花,转眼又到晏府水榭中喂鱼。
天空下起雨,满天梅子香,湿润润,黏乎乎,在皮肤留下一层道不尽,说不清的缠意。
抬头瞧乌压压的天,云层厚得像新摘的棉絮,层层叠叠,风一吹,树影婆娑,晃晃悠悠又有夜幕星光,人在点灯,一点点照亮青黑的天,白光围在弯月边,散啊散,飘的飘,她静静盯着,忽地从屋檐摔下,寻思又要被父亲骂了,山匪一般,全然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可爬得高,望得远,那花园里的亭阁楼台,假山湖水尽收眼底,别有一番滋味,她最喜欢。
噗通落了地,没有想象中的疼,好像砸中人,是书允——心里的弦松了松,却有一股子幽香荡到鼻尖,不是往日的兰花味,想问他何时换了香,翻身去看,猛地睁开眼。
秋高气爽,明媚阳光透过窗楞散进屋,金丝打在花帐上,留下斑驳影,她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锦被上绣着鸳鸯,才回味起来自己嫁了,如今在晏府,那昨夜——扭头去看,只有紧紧抓住绣枕的手,旁边已空无一人。
起身揭开纱幔,影莺与听琴早端着银盆与衣服等在床边,伺候梳洗。
她想问书允在何处,碍于听琴不好开口,先默默洗脸梳头,挽起乌黑的发,别上一枚玉凤簪,穿上月华裙,清芷素来不喜欢大红大绿,只在新婚之日特别一次,如今恢复淡雅妆容,越发像朵刚出水的荷花。
听琴出去备饭,屋里只剩影莺,她方开口,“见到少爷了吗?”有些害羞,仿佛自己一步离不开他似的,嗫喏道:“总要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丫鬟垂眸不回应,低声问:“小姐昨夜睡得可好,我看晚上好久才灭灯,只怕今早起不来。”
这丫头平日和个八哥似的,没话还找三句,此时倒一脸恹恹色,难道在别人家性子也跟着变,清芷忍不住玩笑,“问你话呐,又打马虎眼。”
却看对面咬紧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心中,直把眼圈都憋红了,半天才回:“不,不知道。”
无缘无故,神色慌张,清芷佯装肃起脸, “咱们从小一处,如今唯有你与映寒跟着我嫁人,她又是个满嘴规矩的,我才不指望,只有你贴心,竟还有话藏掖。”
影莺听出她生气,急得泪珠子吧嗒往下掉,拿帕子一边擦一边回:“小姐,不是奴不想说,只是映寒姐姐嘱咐过,没影的事不能随口乱讲,让小姐烦心,昨夜我与听琴守在屋外,烛火刚灭,姑爷就出来了,直接离开园子,不让人跟着,本来我以为很快能回来,但一晚上都没见人,第二天早上又从门房那里听到闲言碎语,说昨晚姑爷竟然出府,到现在都没归家,他们——还传姑爷早在外面有个相好的,是什么楼的歌妓。”
歌妓——清芷愣住,昨晚她醉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既是影莺亲眼看到,空穴不来风,晏书允肯定没待在屋。
难为她还以为对方去忙公务。
洞房花烛夜,新郎外出不归,清芷心里一凉,立刻意识到传言只怕是真。
可又不敢信,青梅竹马长大,人竟变得如此快,本来充满期盼与温暖的心砰地一声被砸个窟窿,直往深渊里去。
眼见脸色青白,影莺忙换了语气,“小姐别往心里去,我想是下人们乱传,姑爷可能真有急事,再说——就算他被外面迷住眼,如今小姐已进门,相信不出几日便不会糊涂了,还是息事宁人得好。”
“息事宁人,谁教你的话!”清芷冷冷地问,心里只觉得好笑,“映寒吧,如何不来直接告诉我,身边有个规劝的还不够,你也与她踏上同条船了。”
影莺不敢出声,本来主子气不顺,拿她们撒气情有可原,何况这番话连自己都觉得委屈,也确实是映寒叮嘱过,不要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可清芷天生傲气,不允许咽这口气。
转过身,照着六棱花镜里脸如春花盛开般粉嫩,闭眼平复心绪,总要把事情弄清楚,才好做决断。
她无心用饭,去给老太太请安,离开花园,仆人们远远看见便恭敬施礼,穿楼过院,一路上竟没见到任何晏家人,愈发觉得不对,又怒火中烧。
晏书允有心仪之人,她可以不闹,就当一片真心赴沟渠,气就气在既已有心上人,不该还履行婚约,安家又不是老古板,如要退亲,自己才不会非贴上。
越想越气,火直往身上烧窜,影莺跟在后边一路小跑,大喘着气也不敢吭声,只等对方过门槛时伸手扶住,小声劝:“如今人在屋檐下,小姐可别——”
她是怕她弄个天翻地覆,破坏高门大族的规矩,倒是小瞧了清芷,她虽有火,还不至于糊涂,转眼来到老太太院内,先在朱红门前驻足,稳住心神,里面已有婆子与丫鬟迎出来。
随即唇角勾起,全然看不出心里的翻腾,跟随来到大堂,却听里面安静如夜,抬眼看正中间的黄花梨圈木椅上坐着晏家老太太,两边分别是各房家眷,皆打扮得端庄隆重,丫鬟婆子垂首而立,满满当当竟无一人言语,空气里透着肃穆。
她缓步近前,等仆人将蒲团放好,跪下敬茶,晏老太太抿了口滚热的老君,方才道:“难为你起得早,我们家其实规矩不多,以后不用跪了,显得生分。”
清芷点头,又开始拜过各位夫人,听取赞叹声一片,末了在老太太身边落座,开始回些有的没的话,诸如路上累不累,昨夜睡得可好,有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
大太太胖墩墩身体活像刚出笼屉的馒头,殷勤接话:“老太太放心,准备的一应俱全是好东西,老太太亲,我们更亲呐。”
喜上眉梢,却掩饰不住眸子里的一丝忐忑,清芷一眼便瞧出对方哭过,连忙起身,“多谢母亲,今日本要与书允一起来请安,只是他有事,一大早我也没见到。”
话音一落,周围人神色俱变,清芷不紧不慢,倒是一副唠家常的模样,“出门前父亲嘱咐过,书允刚入仕途,公务繁忙,我自然不会拖后腿,以后定当孝顺公婆,料理家事,只要他肯精进,万事皆妥。”
一番话说得通情达理,大太太在心里倒吸口冷气,府里人多嘴杂,昨夜肯定有人与儿媳通气,无论如何,新婚之夜往外跑总是没规矩,哪怕要打仗也还轮不到他们啊,想糊弄过去是不成了。
急忙向前拉清芷的手,想替儿子美言几句,却听老太太重重将茶碗撂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大少爷未免太过分,来人,快给我找回来,无论在哪,是死是活,也不能在外面丢人现眼。”
清芷满眼吃惊,佯装不知内情,大太太晓得事情败露,顿时拉下脸,当着全家上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仿如热锅上的蚂蚁,幸而丫鬟婆子们有眼色,全都退下,她才嗫喏着开了口,“老太太别气,书允是贪玩些,到底有分寸,我已让人去找了,等他进门,一定要老爷责罚,再不敢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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