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毯子给对方盖好,手顺势滑过革带,上面叮铃铃一串,又是玉佩又是香囊,看着坠得慌,怪自?己粗心,本该卸掉的,难怪对方睡不安稳,伸手去摘,忽地发现个鸡心荷包,月光下散落出几缕青丝,她好奇,索性挑开,却见两股乌发缠绕在一起。
竟是结发之?物,能与谁!那?位阴魂不散的安小姐,时过境迁,对方都不知死活,居然还?存着。
紧紧攥住,恨不得立即撕成粉碎,或扔到火里烧净,沉到湖里淹了,沉默半晌又悄悄咬牙,放了回去。
初来乍到,新婚燕尔,闹出去以?后如何在晏家待,她的骄傲不允许,亦不愿意将隐私之?事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
心里却咽不下这口气,兀自?恼火三天,思来想去,终是敲开三太太的屋门。
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独来独往,连个丫鬟都没带,倒把?三太太惊着,“哎呦,这样的天就过来了,也不怕冻坏。”
裙摆沾满泥污,一劲冷得发抖,三太太忙唤丫鬟取衣服,又塞手炉过来,俩人坐到熏笼边。
“少奶奶有什么事非要往外跑呀,打声招呼,等天晴我再过去。”
瞧对方颔首低眉,神?魂不在,三太太心领神?会,将屋内丫鬟摒除,又倒上温酒,柔声问?:“有话?尽管说,早讲过了,觉得闷就来,我这人爱热闹,也逗趣。”
徐小姐暗咬银牙,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脸颊发烫,开不得口。
犹犹豫豫要起身,倒把?三太太看得着急,试探道:“大少奶奶是不是还?为那?日的闲话?,哎呀,别当回事!”
一边拉她的手,“我也是玩笑而已?,没别的意思,要为这个闷闷不乐,倒是我的不对了,谁愿意回家对着那?不笑的娘子,闹得大少爷扫兴,你们才新婚——”
新婚又如何,不成的总也不成,不高兴的总也不高兴,做什么都没有用。
一句话?敲到徐小姐心上,眼眶发热,拿汗巾子胡乱擦几下,“婶子不知我心里委屈,又不好找人说,想来想去,还?是婶子能讲句真话?。”
三太太水晶心肝玻璃人,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面上还?要装不明白,怔怔问?:“这话?从何而来,既是贴心人就直说,纵然听不明白,我也不会到处乱讲。
徐小姐仿若在海上漂浮游荡,突然抓到块板子,别提多感?激,将担忧从头到尾说了遍,又反复提到那?个让她担心的金丝鸡心荷包。
“婶子,别的不讲,那?可是用来结发的东西,安家出事,早就没了,居然还?留着,偏巧咱们家有个姨娘生得好看又连相,让我如何放心。”
三太太心里冷笑,从第一次看到苏姨娘就料到今日,迟早要炸出来,不管是真的安家小姐还?是个妓女,都挡不住。
原本按照她的意思,想给大房难看,寻思书允与六爷总要闹起来,没想到大少爷是个万般小心之?人,六爷又稳得不行,因此落空。
偏巧不巧又来个徐小姐,豪门贵族里长出来,万千宠爱,根本不晓得人心叵测,最好办。
三太太满上酒,先叹口气,又语重心长道:“不是我向着自家人,俗话?讲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人家好过一回,如今人都没了,留个念想,也是我们大少爷长情啊,将来对你也会好的,难道要找个薄情人。”
梦欢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说出一番劝诫自?己的话?,与那?日从六姨娘院里出来,庭中的态度大相径庭,手里搅着汗巾子,不知如何接话?。
三太太抿唇一笑,“听婶子句话?,夫妻之?间最重要是个信字,现在就疑心,以?后日子更没法过,大少奶奶年轻美貌,家世好,嫁到我们家又通情达理,难道大少爷乃铁石心肠,不会动的,是不是这个理。”
有理有据,让徐小姐的心又荡起来,寻思也对呀,又没当场抓住,怀念故人本也是人之?长情嘛。
眼见泪水停住,三太太话?风一转,“不过我也理解少奶奶,毕竟有个苏姨娘晃来晃去,好似安家小姐又回来一样,我有时瞧着都心惊肉跳,也难怪大少爷了,你就多担待吧。”
“我担待——”
徐小姐的火又上来,听到那?句晃来晃去便受不住,红脸道:“婶子上回没说清楚,苏姨娘与安家小姐单是外貌像,还?是言谈举止都一样,毕竟姨娘,与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不可能一个模子吧。”
“那?是,安家小姐性子清高,苏姨娘温顺许多,说话?也甜,不过嘛——”
欲言又止,最是勾人,徐梦欢早就失去理智,急急问?:“不过什么,婶子还?藏掖,让人伤心?”
三太太做出一副勉为其难,又要为对方赴汤蹈火的模样,沉声回: “苏姨娘比安家小姐可爱多了,咱们家属她最有本事,六爷那?么多年没娶,居然几日就被勾了魂,简直宠得不像样,你想想,我们也不是普通人家,怎会把?一个姨娘当正妻似的供着,更别提那?个出身,还?不是全?看六爷的脸。”
徐小姐的心又沉下来,三太太不介意再加把?火,“我做婶子的人,原不该这样讲,但你年纪小,不懂男女之?事,苏姨娘既有本事哄六爷,怎知没再勾人的法子,六爷转眼到京赴任,她留在家里,天长地久,两人分开,后面的事难讲,你可要长个心眼,把?人看好。”
徐梦欢倒吸口冷气,眼泪虽干了,却手脚发凉。
她看他——自?己的夫君,不过才成婚,连甜蜜的影都没瞧到,就开始看管人了,像那?些传言中怕男人在外偷吃的太太般,天天绕着爷们转。
那?样的女人是什么样,年老?色衰,形容枯槁,可她站在镜前瞧自?己,颜色正好,水灵灵新鲜,才长出的桃子没人尝,已?被风干,成个标本,满嘴苦涩。
不如回家,祖父疼自?己,哥哥也掌权,可不死心,人便是如此,一旦中了魔,只能走下去。
清芷对徐小姐的印象却很?好,阁老?唯一的亲孙女竟无半点娇纵,一副可爱模样。
只盼晏书允知足,别再朝三暮四。
转眼来到中秋,狮子楼前的戏台又搭起来,粉墨登场,咿咿呀呀传出去好远。
桌上摆着鲜果糕点,层层叠叠,四处鲜花环绕,桂子飘香,众人脸上喜气洋洋。
今年中秋的雨水多,又有河堤不断被毁,淹没良田村庄,但底下的苦飞不到上面来,富贵人家依旧该吃吃,该喝喝,对酒当歌。
只是官场暗流涌动,影响到满心要当巡盐御史的三老?爷。
本来徐家与他无关,但阁老?的亲孙女嫁入晏家,有了连亲,既然脱不开关系,不如趁对方还?在位,先把?御史的事定下。
以?前总往丈母娘家跑,想让大舅子都察院御史说句话?,可那?位是个滑头,不办实?事,如今上面有了风吹草动,更不敢动。
三爷靠在榻上吃酒,听狮子楼外水墨调飘荡,心里扒拉来扒拉去,大房攀上高门,大哥总要拉自?己一把?,如果对方不愿意——忽地笑出来,将杯中酒饮尽,前几日陪大少爷去见阁老?,趁对方醉酒,无意间得知大哥的把?柄,不帮忙!那?就鱼死网破,倒也不怕。
成绮端盘乳饼来,用指尖掰开,塞到三老?爷嘴里,碎屑落到唇边,娇俏地用指尖拨开,“三爷最近气大得很?,都不来瞧我,今天要不是太太在外听曲,也见不到。”
三老?爷瞧她粉面桃花,比春天的花还?好看,伸手捏了捏,“我还?不够疼你,再疼只怕三太太那?边要发疯,到时我出去,你还?不是难,放心,等御史的事落下,买个院给你住。”
成绮眉眼弯弯,柔柔往他怀里靠,“我不为这个,只要能跟三爷一起就好了。”
戏还?在抑扬顿挫地唱,看南来北往流勿尽,相思泪下,别时容易见时难。①
满园都罩在迷离氛围中,山石后,青湖边,清芷在美人靠上喂小鱼,看得一尾金色摇摆,心尖也随着动了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走几步,停两下,直到踏上亭子石台时,方一鼓作?气,快步而来。
空气中弥漫起秋日的香,桂花,菊花,迷迭香,全?化成万千幽情,愁绪满怀。
秋风吹过,又带来一丝兰香,即便在众香欢腾的花园里,依然让人惊心。
晓得谁来了,将手中碎屑全?扔到池塘中,起身欲从另一边离开。
晏书允加快步子,悄声道:“芷妹。”
清芷不理,脚步匆匆,惹得他没办法,只得又喊了声,“芷妹,我——有事与你说。”
对面才肯停住,晏书允又往前几步,“咱们到山后的花棚去吧,那?里没人。”
清芷回头,“大少爷,我早说过不是芷妹,你有事商量,犯不着来找我。”
“苏姨娘——”
晏书允咬牙挤出这三个字,烫得嘴疼,“总不想让我直接到屋里去吧,六叔会看到。”
他在威胁她,清芷愣了愣,从不记得对方有如此失态之?时。
第39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都是我的错。”……
她在前, 他?在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直到在花棚内落座, 清芷方?开口,“大少爷有什么事, 今日?家里人?多, 来来往往不方?便。”
轻蹙峨眉,嫁入晏家半年以来,不止身条更舒展,连眸子也愈发鲜活动人?, 像是被娇养的花儿, 在秋日?暖阳下已变成丰盛的果实。
花棚里攀着?一半紫藤, 一半珊瑚藤,粉粉紫紫纠缠不清,落下几枝荡在风中, 衬出清芷的白绫袄, 如云端绕青烟,缥缈迷离。
让他?瞧着?就出了?神, 还记得对方?从小到大的模样,一帧帧就在眼前, 那样清晰,不是芷妹, 又能是谁。
半天没出声,清芷等得不耐烦,“大少爷要没话,我就走了?。”
好无情?的人?,冷冰冰砸在晏书允心上, 他?无非就是念着?她,想说上几句话,倾诉内心的煎熬,或许还能解释一下徐砚尘之事。
既已至此,她已嫁,他?又娶,不敢妄想将来,可总有一份期盼,隐隐不甘,就算是姨娘与少爷,难道?不能做个知己。
都是孤家寡人?,清芷的家真没了?,自己有家若无家,身为嫡长孙,从出生?就注定背负条条框框,父亲一天到晚满口大道?理,母亲也是期期艾艾,只怕孩子不争气。
从没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关?心过他?想如何,做什么,如被挂在墙上的画,活脱脱成个祭品。
同命相连,比别人?应多出份亲昵。
“苏——”顿了?顿,仍然喊不出那三个字,叹口气白搭话,“过得如何,六叔对你还好!”
问出来连自己都想笑,在来之不易的短暂相处中,竟只能重?复毫无意义的几个字。
晏书允垂下眸,心尖似有千斤重?,如果谈话涉及到三姐姐清宛,对方?会?不会?更难过。
却听清芷叹口气,声音极小,如天亮未亮时小虫子在鸣叫。
“有什么好不好,一个姨娘,六爷能正眼看就成了?,还能有别的要求。”
似有怨气,晏书允怀疑听错了?,六叔宠爱房内人?满院皆知,如何还会?露出一副伤情?之态。
抬起头,试探道?:“六叔为人?周到,只是心思太深。”
对面忽地眼眶红透,掏出汗巾子擦泪,一并?连着?丝绦摇摆,晏书允一眼便看到个熟悉物件,正是用来结发的金丝鸡心荷包。
心里一震,伸手拉她衣袖,又被躲开。
“我原不该与大少爷到这里,说没用的话,大少爷别怪,风太大,吹眼而已。”
抹两下,起身又要走,晏书允再也忍不住,大步向?前,将人?拽回。
“芷妹,哦不,若过的不好,千万告诉一声,总归家里还有人?能帮上忙,当年我对不起你,也是没办法,你们家出事,父亲压着?我不能回来——”
清芷不听便罢,一听简直怒火中烧,欢喜便欢喜,不喜欢就是绑起来都没用,虽然埋怨对方?没早交代,但心里不算恨。
如今却晓得原来人?家早知安家出事,还眼睁睁瞧她自投罗网,更失望了?。
一壁捂脸不说话,半晌才道?:“你已有娇妻美眷,再私下来找我,就算六爷无所谓,大少奶奶也不会?善罢甘休,全都惹不起。”
“你先说六叔怎么了?,让你落泪,我只要知道?这个,别的都不管。”
晏书允急急地问,根本听不下去?半个字。
“他?能如何待我,面上不都挺好的,大少爷难道?没听到婆子丫鬟的话,只是六爷公务忙,成日?里不见影,昨日?我听满春儿说爷们谈事,晚上会?到暗门子里找乐,心里不高兴罢了?,其?实我与她们又有何区别。”
一边又嘤嘤哭着?,全落到晏书允心头,搅得他?翻江倒海。
“六叔是疯了?吧,既有了?你,还去?找别人?,你怎么能与那些人?一样,你是落了?难。”
瞧清芷哭得可怜,急得团团转,都说自己会?安慰人?,生?了?讨人?喜欢的一张嘴,此时却笨得像傻子。
只会?掏出汗巾,“你那条都湿透了?,用我的吧,干净。”
一条琉璃蓝汗巾,上面绣着?朵朵玉兰花,秋阳顺着?花棚落下,如一汪碧水横在两人?之间。
好个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百转千愁。
戏台上的水墨调还在唱,人?生?常远别,孰与最关?亲,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①。
一副哀怨多情?的春景,落到不同人?眼里却是两重?天。
徐小姐正站在假山石后,手搅着?帕子,浑身发抖。
早该料到的,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两人之间绝不能干净。
百般委屈,万般小心,只想着?换回夫君的心,都快忘记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千金小姐。
“六姨娘的伤心事,也告诉媳妇听听。”
徐梦欢从假山后绕过来,快步来到跟前,怒火已将伤心与怨恨烧之殆尽,只剩满眼不屑。
“姨娘再委屈,当着?大少爷哭也没用,不如去?找老太太,一定替你做主。”
她杀气腾腾站在花棚外,穿着?火红比甲,金光打下来,显得整个人?格外鲜烈。
清芷习惯性后退,与晏书允拉开距离,偏踩到脚底滚石子,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又被书允扶住。
徐小姐气得想大喊,却出不来声,恰巧知意赶来,听自家小姐狠狠道:“去请苏姨娘到狮子楼,一起见老太太,太太们,看看哪家的规矩,姨娘与侄子挺亲啊。”
“休要胡言!”晏书允冷冷呵斥,“你也是大家千金,如何说出这种话,一家里住着?,难道?要避开不成。”
“谁在避开,分明是你们,若光明正大,何必躲到花棚下,还推推搡搡,居然埋怨起我。”委屈一下子全涌出来,“贼喊抓贼,话你都不愿听,如何做出龌龊事。”
晏书允肃起脸,一向?温柔的眉宇也起了?风云,只对丫鬟道?:“你家小姐吃酒太多,扶回去?吧。”
气氛焦灼,知意左右为难,犹豫着?往前福了?福,“大少爷,苏姨娘,既是误会?就要说清楚呀,你们不晓得我家小姐脾气,素来和顺,奴从没见她发过大火,若急出好歹来,岂不更麻烦。”
徐小姐转身就走,一溜烟不见影,清芷寻思不好,忙对书允道?:“这事躲不过,大少爷还是随我去?一趟,说清楚。”
“你放心,只把错揽到我身上,别吭声。”
好一个书允哥,温柔多情?的少年郎,到这会?儿还能说出甜言蜜语来,清芷哭笑不得。
待二?人?匆匆赶到狮子楼上,徐小姐已在黄花梨圈椅上泣不成声,屋里早就散了?人?,唯有老夫人?与几位太太正襟危坐,满屋肃穆。
书允进?门施礼,“祖母,孙儿来请罪。”
老太太沉脸不应,还是旁边的二?太太温声劝:“孩子既知道?错,大过节的何必呐,我看一定是哪里出岔子,苏姨娘与大少爷都不是那种人?。”
“就是,一家人?能有多大事。”三太太给少奶奶递汗巾子,话里有话,“好媳妇别闹了?,让大家下不来台。”
一句话勾起大少奶奶的火,“怎么我闹,明明他?们见不得人?,还来编排我!”
到底是阁老的千金,认真起来都要让三分,老太太清清嗓子,沉声道?:“书允,快把话说清楚,我可不能让人?欺负少奶奶。”
晏书允又拱手,恭恭敬敬的姿态,“老太太在上,无论如何,只要闹得老太太跟前,便是孙子的错,但此事与苏姨娘无关?,方?才在后院碰见,搭了?几句话,问一下六叔,再没别的。”
老太太点头,又问:“苏姨娘可有话说?”
清芷摇头,“少爷所讲句句属实,没想到让大少奶奶误会?,以后一定避讳。”
“胡言乱语,胡说——”
徐小姐坐不住,一蹦三尺高,满眼雾蒙蒙地瞧着?晏书允,“你敢把腰间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吗?鸡心荷包里放的是什么!”
气昏了?头,冲过去?将东西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几缕青丝从中散落,众人?都瞧个明白,原来大少爷对那位安家小姐余情?未了?,而对面的苏姨娘又长得一模一样,很难不遐想连篇。
晏书允怒不可遏,俯身将荷包收好,冷冷道?:“人?常言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自认为并?非圣人?,却也知恩图报,留着?荷包无非对过往有个纪念,徐小姐不要无理取闹,纵然有错也全在我身上,别连累无辜之人?。”
他?叫她徐小姐,心轰轰然全被碾碎,呜咽着?哭起来,两只肩膀不停颤抖,实在可怜。
第40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六爷要我如何谢啊。……
老太?太?被嘤嘤哭声搞得心烦, 今日过节,合家欢庆,却让这位只会叫唤的?大小姐给毁了。
当初老大非要与阁老结亲, 她根本不同意,那高门岂是好攀的?, 还不是惹事。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 不得不发威,从榻上直起?身,“行了,都是误会, 大少?爷也算有情意, 如今成亲, 还留着以前的?东西实?在不该,扔了吧,苏姨娘也要有个避讳。”
一边又对大少?奶奶柔声劝:“我知你心里不顺, 谁遇到也气不过, 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小两口才在一起?, 何必为闲事烦心,如今我让他俩给你赔不是, 别闹了啊。”
简直是在熬八宝粥,甜的?, 咸的?一股脑全?倒进去,大事化?了,小事化?无的?态度。
徐小姐到底年轻,兀自哭了半晌,又看老太?太?一把年纪朝自己低声软语, 不好再坚持,寻思只要书允与六房保持距离就好,她也没抓到实?实?在在的?把柄。
小丫鬟放下三个蒲团,等众人给老太?太?磕头,这件事便过了。
大太?太?一直战战兢兢,此时才敢开口,“少?奶奶别难过,磕个头,什么事都能烟消云散,以后书允若不好,我一定?替你狠狠罚,他就是心软,但软的?人心善不是,以后也会待你好。”
徐小姐拿汗巾子?擦泪,整个脸被弄得红扑扑,可怜兮兮地点下头。
没人注意三太?太?已?悄悄绕到清芷身后,附耳道:“好妹妹,你腰上怎么也系着个鸡心荷包呀,让人看见还了得,赶紧给我,省的?节外生枝。”
清芷一愣,连忙摘下,塞到对方?手中,“多?亏姐姐,日后一定?重谢。”
蒲团已?放好,三人屈膝下跪。
徐小姐刚俯身,抬眼见三太?太?正急匆匆往腰上别东西 ,实?在眼熟,突然心口下坠,竟是另一个鸡心荷包。
她腾地又站起?来,直接冲过去,伸手将荷包拽过,动作?太?激烈,头上的?发髻都散了开,一丝丝打在脸上,更显癫狂。
“这是什么——什么!”
三太?太?慌忙回:“哎呀,大少?奶奶,我的?荷包啊。”
“你骗谁!”
徐小姐冷笑,转身面?向?清芷,眼若寒光利剑,“苏姨娘,你的?东西吧!怕人看见才找三太?太?藏起?来,对不对,他有结发荷包,你也有,你们——”
满屋皆错愕,唯有老太?太?意识到严重性?,厉声道:“少?奶奶才说不闹,转眼又忘了,不过一个荷包,屋里谁没两个,如何认定?是苏姨娘的?。”
徐小姐已?彻底丧失理智,果然是一家人啊,根本无人为自己主持公道,失声喊着:“老太?太?居然怪我,明明是他们做下见不得人的?事,这分明是对结发荷包,新婚之夜夫妻一人一个,苏姨娘——到底是谁!”
老太?太?倒吸口凉气,大少?奶奶显然疯了,情情爱爱她不管,若把苏姨娘与安家小姐扯一块,私藏罪臣之女,晏家从上到下都得完。
“来人啊,把少?奶奶扶下去,她今日吃多?了酒,又受气,蒙了心。”
屋里气氛凝重,压抑得连丝风都透不进来,书允借势向?前,一把将荷包夺过,呵斥道:“回去吧。”
徐小姐惊眸乱闪,推开他,只往清芷跟前撞,“苏姨娘怎么不说话?,全?是你惹出来的?,只会装乖巧,最毒便是你呀,前几日还假意与我好,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说着顿住脚,抬起?头,又露出阁老孙女的?威严来,一副鱼死网破的?神色。
“想让我回去,行,备车,我要回京。”
老太?太?狠狠瞪了眼大太?太?,都是这房惹的?祸,如今还要自己一个老人家来收拾残局。
三太?太?靠在圈椅上不好坐,却也懒得站,挑眼看好戏。
二太?太?真着急,又没法子?,只能先稳住身边快气晕过去的?大太?太?。
焦灼至此,没人敢说话?,还是清芷稳住心神,抬眼与徐梦欢四目相对,“大少?奶奶误会了,我这个鸡心荷包家里很多?人都有,根本不是用来结发的?,你打开看看呀,里面?只有几颗木樨蜜调丸而已?,还是六爷给我的?,若不信,去问问六爷,敢做对不起?他的?事,怎会绕我。”
一边伸手将书允手中荷包拿来,直把对方?吓了一跳,指尖挑开丝线,从中掏出两颗黄褐色蜜丸,“你仔细瞧——”
木樨香飘来,徐小姐顿时怔住,懵懂中听老太?太?唤丫鬟到前边请六爷。
晏云深一进门便知气氛不对,又见清芷手持荷包与眼睛哭肿的大少奶奶站在一处,先笑问老夫人好,才揶揄道:“大概争月饼吃,闹成这样吧。”
老太?太?哭笑不得,“我的?好儿,你再不来,屋子?都要翻了,且不说别的?,苏姨娘的?荷包是不是你给的??”
晏云深在老太太身边落座,接过丫鬟递的?茶,抿口才回:“瞧老太?太?说的?,我房里人的?东西自然是我给,天气冷了,其他香味太?腻,刚好赵通判送我几个蜜丸,闻着还好,老太?太?必是嫌我只给苏姨娘,放心,明日多要些来,每人都有。”
老太?太?眉欢眼笑,“别只顾讲俏皮话?,方?才闹得可厉害了,大少?奶奶心思细,看见苏姨娘跟大少?爷在花棚里说话?,竟误会上了,找我来说理。”
晏云深唇边的?笑意更深,“依我说这是小两口感情好,算不得事,老太?太?无需在意才是,倒显得咱们大惊小怪。”
余光落到清芷脸上,若有所思。
天上一轮月,秋情落谁家。
清芷默默跟在晏云深身后进屋,绢纱灯笼里烛火摇曳,温柔抚摸上他欣长脊背,倒映出满眼流光。
她觉得他今夜尤其高大清梧,离得近一些,影子?必能把自己整个罩住,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采芙置好炕桌,摆好月饼,几碟火腿与桂花酒,瞧俩人面?色难看,不敢多?留,乖乖退出去。
晏云深方?坐下,倒杯酒,兀自喝起?来,乌黑睫毛压在眸子?上,一言不发。
清芷心里直打鼓,今日闹得太?过,对方?虽替自己圆场,心里还不知如何呐。
但她行的?正,坐的?端,倒也不怕,伸手端起?酒注子?,也自斟自饮了杯,酒壮人胆,歪头笑道:“六爷今日又帮了我,要怎么谢啊。”
“你想怎么谢。”
语气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清芷掰开月饼,豆沙馅闻着一股甜香,用指尖送到对方?嘴边,”六爷生气了吧,怨我没提前打招呼,这也是才定?的?主意,告诉你戏不够真啊,喏——最喜欢吃的?,尝口消消气。”
倒还知道自己生气,气也是白气,若他是个小心眼之人,今日也跟少?奶奶一起?胡闹,大家都别下台。
再者头发虽扔了,荷包还留着,要引书允上钩,少?不得俩人还要背地里卿卿我我一番,如何能忍,眸子?压得更沉了。
第41章 烟丝醉软荼靡外 “我给你赔罪。”……
晏云深吃着一盏木樨茶, 味道很淡,冲散了舌尖的甜腻,半晌才道:“我犯不着生?气, 想来姑娘又为查事,你为我尽心, 前后左右都不顾, 我为什么要气。”
清芷再料不到他冒火的缘由,只得?顺着话讲,“六爷真聪明,确实为查事啊, 你不知这里的门道, 成绮被收房, 三太太明理不说?,心里不顺,私底下挑拨大少奶奶, 非说?我与大少爷有染, 即是如此,不如我先?掐掉这个尖, 把话说?开,闹到老太太跟前, 以?后看她如何作?难,再者——”
捻裙子坐下, 乖乖地就在身边,“再者六爷不是说?最近朝堂出状况,三老爷想当御史之?事被耽搁,他只能求着大爷了,大太太与三房本就不和, 如今一闹,更不会?帮忙,到时?乱起来,漏出破绽,与咱们都有好处,记得?以?前与姐姐偷吃栗子糕,两人感情好时?,父母再责问也无人应声,若我俩吵了架,一问一个准。”
眼睛灼灼放着光,满目璀璨望过来,似乎在说?你瞧我多上心,还不快表扬几?句。
还是那个小?女孩。
晏云深无奈,“你一个侯门秀女,哪里学的这些——”
“孙子兵法啊,以?退为进,上兵伐谋嘛。”
晏云深气得?只想笑,“行,姑娘了不起。”
语气不好,还不乐意呐,清芷暗忖是不是做得?太过,到底对方也姓晏,生?气情有可原,大过节家?里又有客,兴师动众搭戏台子,传出去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