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自己计划缜密,毕竟他从不多说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却猜不到在与这个小丫头短暂相处后?,居然动了情。
即便现在,此时此刻动情这几个字冒出来,依然让晏云深错愕,从什么时候开始,难不成在小丫头从树枝落下的那一日,就?全都定下了。
他原不是相?信宿命的人啊。
清芷在一边抬头瞧,寻思今日六爷竟气了这么久,还是怨自己进展太慢,其实她也?急,可一团乱麻总要寻到能解开的线,才能顺藤摸瓜。
暗忖自从来晏家,对方与自己一直不错,她从小受父亲教育,知恩报恩,人家今日?才喝完酒,晚上风凉,又吹了一路,方才进屋时衣裳还带着寒意,再?被自己气到,多委屈。
嘴角含笑,伸手拽他丝绦上的鸳鸯坠,一缠一缠绕在指尖,“六爷觉得我年纪小,时常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也?是,上次六爷发现那个结发的荷包,我就?是粗心,当时带到身上,稀里糊涂就?忘了卸,还好你提醒我,如今已经扔掉了,哦不——烧掉,连个灰都不剩。”
她本意是想让他知道自己小心,却无意中打蛇打了七寸,瞬间把晏云深的气全浇灭。
虽然表情没太大变化,可就?是觉得高?兴许多。
她审时度势,趁机也?道出自己的担心,“六爷,你说这门亲要结成了,两家就?是亲戚,徐家本就?位高?权重?,以后?你和我,我们——”
支支吾吾,晏云深那?样?聪明,怎么会料不到,方才睁开眼,瞧见对方像只小猫般围在自己腿边,乌浓秀发散落,一下子绽满眼帘。
他悔恨,为?何不早点睁眼,就?能瞧的时间长些,一臂将人搂起,顺势坐到腿上。
清芷想下来,却被他的手环住,腰紧紧箍着,开口?已是温柔至极。
“净想没用的,无论晏家与谁联姻,别说是徐小姐,就?是徐阁老嫁进来,也?不碍咱们的事。”
徐阁老年近七十,已是白发苍苍,若凤冠霞帔,岂不可笑,清芷忍不住噗嗤乐,身子颤抖着化成水,水波纹荡漾,潺潺涌到他的怀中。
突然间口?干舌燥,忍住想把她压在身子底下,尽情尝一口?甘露的冲动,晏云深松开了手。
香气满怀,直到躺在床上,心仍然雀跃着,瞧皎洁月光洒在窗楞,听风吹叶摆,却觉得满院梧桐都在浅吟低唱。
翻身起来,负手立在窗前,已入了秋,雾蒙蒙的天空只剩冷意,他却想到谁言秋日?多寂寥,一排青鹤上晴空,然而这样?的夜哪里有晴空啊,自己还真可笑。
自从十六岁,当他晓得身世的秘密之后?,再?也?没有如此欢心的时刻。
大概是个冬天吧,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四处白茫茫一片,三姐姐手插在暖套里笑,薰炉升起袅袅的香,屋里还生了火盆,满室如春。
她抿起薄唇,眼睛里一片清明,末了才悠悠地开口?,仿佛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云深,你原不该叫这个名字的,现在可要听好了,你叫书?熠,啊,不对!你——你是书?熠的儿子。”
书?熠,这个名字,这个人,一直困扰他若许年,到现在依然心有疑惑,不晓得三姐姐的话?到底有多少能信。
他只记得她眼睛亮晶晶,吸取窗外所有的光华,美丽脸蛋却蒙着一层忧伤,忧伤又只像个壳子,被眼中无法抑制的喜悦所融化。
“云深,你不是晏家人,姓顾,你的父亲叫做顾书?熠,祖父乃前户部尚书?顾言笙。”
语气哽咽,泪水涟涟,一双手从厚厚的暖套中伸出来,温暖却发着抖,紧紧拽住他。
“可是顾家,顾家被害了,突然着火,我在顾家,我也?怀了孩子,都是烟,都是火,还有人在喊,门被堵住了,怎么也?出不去,最后?我冲到屋子里,见到书?熠,还有——你的母亲。”
“姐姐,今天有没有吃药啊!”
他认为?对面肯定是疯了,但又与平常癫狂的状态不同,只得强忍着害怕,似乎也?在安慰自己,“我去拿药。”
“你——不信我!”
她激动地站起来,整个人如冬日?凋零的枝叶般,落在他的手臂,惊眸乱闪,“全是实话?,老太太不知道,以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才把你当做晏家人养,其实不是的——我的孩子那?夜就?没了,没了。”
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昏天暗地,哭的他的手臂全湿了。
第33章 桃叶春渡 “他竟如此高兴。”……
晏云深心里揪得紧, 窗外夜色浓稠,浓的像个梦,对, 一定是梦,梦里才?有颠倒是非之事。
“云深, 我没?骗人, 你?父亲乃顾家?二少?爷顾书熠,母亲在生产时遇到大火,她——她很虚弱,只能把你?塞到我怀里, 火势特别大, 我也不知能不能跑出去, 最?后被烟熏晕,等醒来才?发现?被人救,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没?了。”
她拉着他的臂膀, 缓缓下滑,像一朵枯萎的花被夜风吹到地上, 喃喃自语,那声音细细碎碎, 仿若来自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天地, 晏云深想去扶,却发现?双脚如灌铅,动弹不得。
无凭无据,他无法相信,又本能地意识到不简单, 那白雪皑皑的夜夺去一个少?年的快乐,从?此开始照萤映雪,折节苦读,走向不确定的未来。
后来遇到柳翊礼,得知对方?乃顾家?暗卫程波笠之子,由于事发当?日出门探亲才?逃过一劫。
程波笠忠心耿耿,一心复仇,后入兵部,官至少?将军,暗查五年却毫无所获,直到柳翊礼长大,考上武状元,才?将前尘旧梦和盘托出,教诲儿子不忘初心,为保证柳翊礼底细清明,避嫌跳江自尽。
临死前找到当?年的幸存者晏家?三小姐,将一切交代清楚。
晏云深瞧着眼前苍白瘦削的少?年,与他一般年纪,却已是堂堂武状元,眉宇间英姿逼人。
他不得不信了,虽然对所谓的顾家?一无所知,但深知有必须要做的事。
错综复杂的过往在心里生根发芽,逐渐长成?苍天大树,落下无尽阴影,可此时此刻,他望着窗外的影影灼灼,幽暗夜空,竟觉得异常轻松。
目光掠过月色笼罩的碧纱橱,乌漆生着冷辉,里面躺着个娇媚又胆大的女子,他是由于她才?心情舒畅吧,真傻,如一个无知的少?年郎,高兴成?这样。
又开始下雨,连绵不绝,今年的秋雨比往年还要绵密,铺天盖地,将整个金陵覆盖。
前一阵才?遭灾,堤坝刚修好,又碰上千年一遇的大雨,百姓都提心吊胆,怕再遭灾。
果然洪水如猛兽,几?天便将临水县城淹没?,申府丞,柳翊礼以及晏家?大爷又开始忙碌,连夜带人赶去救灾。
柳翊礼心细如发,很快便发现?堤坝修缮的问题,明明与邻省同时建造,连朝廷拨款数目都一样,如何一边固若金汤,另一边倒了又倒。
私下派人查,连着河道衙门与监察御史?全扒个遍,果然发现?渎职贪墨之事,救命的工程还要做手?脚,视百姓与国家?安危与不顾。
顺藤摸瓜,直接上到都察院,皇帝震怒,牵连官员无数,很快波及到徐阁老。
朝堂上下,一时人人自危。
另一边,一顶花轿却将徐阁老的亲孙女抬入晏家?。
花团锦簇,高鹏满座。
清芷盛装打扮,垂眸站在太太们身?后,等着新媳妇敬茶,按理以她姨娘的身?份,原不该出现?,依旧是看晏云深的面子,到跟前凑个数。
一顶彩绸牵着新娘子,缓步迈入正堂,前方?是身?穿蓝雀补服的晏书允。
清芷冷冷看去,恍如时空转换,红绸另一边连着的却是自己,新娘已不是那个新娘,新郎却仍是同个人,实?在有趣。
他由远及近,依然眸含春水,眉宇温柔。
她时常觉得他性子过于软弱,许是总在自己这里受气的缘故,凡事都三缄其口。
即便在新婚之夜无情离开,如今又搭上徐阁老的孙女,将那个可怜的女人再次舍掉,但你?瞧着他,仿佛受了万般委屈似的,最?为无辜。
何尝不是种本事啊,清芷心里发寒,幸亏他们早就恩断义绝。
不晓得晏书允为反对这桩婚事,在书房跪了整天,第一次与父亲发生冲撞,膝盖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直到现?在,身?穿婚服,一步步走在大堂中,接受着众人的艳羡,伤口竟越发疼了。
暗忖清芷肯定也来了,就在这群面目模糊,满面笑容的人群中,他想找她,余光不停搜寻,却总也找不到。
到现?在仍无法相信,芷妹会爱上自己的六叔,简直没?个理由,其中定有缘故,还不知道而已。
可晓得原因又能如何,如今对方?乃名正言顺的六房姨娘,自己又成?了亲。
然而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弄个水落石出,从?小到大都不曾做过主,甚至连年少?时照顾清芷,也是父母成?日里教导的结果。
一时也分不清是把她当妹妹看,还是应付差事而已。
毕竟他要应付的太多了,难道这次就不能越性一回。
读书功名,平步青云,晏书允都没兴趣。
倒很喜欢涂画写字,在幽闷烦扰的时光里,只要提起笔,瞧淡墨水色晕染,春日野穹便可凭空而出,心平气和。
若能开间书画坊,安安静静挺好。
然而身?为晏家?这一辈中的嫡长孙,从?出生便注定不能拥有闲云野鹤的自由,他没?有向下的权利。
俗语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往上艰难不易,逆风而行,往下却是简单,随波逐流即可,偏这样的道理到他这里全变了,想自由自在,如秋风扫落叶般随意飘入哪个湖中,某处庭院,幽静地过上一辈子,竟难如登天。
反过来人人难走的仕途之路,简直顺风顺水,天知道自己还能被徐阁老的亲孙女看上,何德何能啊!他不想高攀,可拗不过父亲的威力。
何况对方?还有个不得不接受的理由,若错过这门亲,他便是大逆不道之人,整个晏家?都要完。
“哎呀——”
一声低低的喊叫,引晏书允循声而望,屋内熙熙攘攘,按理该听不到的,实?在是声音太熟悉,牵了他的魂。
瞧见清芷穿着柳绿杭稠对襟袄,水蓝色裙子,单手?扶在红木圈椅上,大概是被后面的丫鬟婆子撞到,微侧着身?子,用汗巾子捂住胸口。
姨娘没?得坐,应是累了,他忍住想去扶的冲动,正对上三太太若有所思地抿唇,眼角飞挑。
还是二太太心肠好,起身?把清芷扶到身?边,安慰着:“妹妹坐会儿,不要紧。”
清芷方?松口气,只怕刚才?被挤出去,太显眼了。
新婚夫妻拜天地,入洞房,晏书允喝得酩酊大醉,指尖摩挲着玉如意,仿若千金重。
直到目光落到彩罗袱上,触景生情,眼前全是清芷娇俏的模样,想到那一夜,他是心动的。
要不为何在此时想起她,那日看到清芷在郭家?被欺负,恨不得冲上前阻止,考虑到各自身?份,怕闹出传闻,才?遣满春儿告诉六叔。
眼睁睁看了场英雄救美的戏,她哭着扑到对方?怀里,别提心里如何千刀万剐。
那些年少?相处的温情岁月,张牙舞爪全涌出来,简直变成?心魔,他失神地想,也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手?里握着玉如意发呆,红绸之下的新娘子不觉心里腹诽,犹犹豫豫,该不会喝醉了吧!连掀盖头?的精神都没?了。
出嫁前也听跟随的婆子说过闲话,新婚夜闹出趣事的不少?,徐小姐抿唇笑,自小万千宠爱,并不是扭捏腼腆的性子,轻声道:“喝醉便去睡,别管我了。”
晏书允被这一声叫回魂,无论如何,样子还要做。
深吸口气,挑开红盖,瞧对面生了张圆蓬蓬的脸,一双乌漆眸子,乍一看与清芷贴身?丫鬟采芙有几?分连相,都是小女孩的脸,只是神色举止大相径庭,一个乃高高在上的千金贵女,一个是小心伺候人的贴身?丫鬟。
徐小姐名唤梦欢,手?搅着大红袖口,羞怯地低头?。
晏书允施礼道:“小姐劳累了,不如先吃东西。”
鼻尖全是金桂飘香,家?里的桂花糖也该做好了,新鲜甜美,芷妹最?喜欢,素来瞧见甜品便走不动路。
他的思绪又飞出去,留下的只是个躯壳,再也回不来。
丫鬟端上两小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黄米面枣儿糕,并一注子河清酒,徐小姐瞧了眼,微蹙起眉,“我不喜欢甜腻的东西,能不能换啊。”
晏书允愣了愣,“小姐想吃什么,叫他们去准备,小厨还开着,弄上一桌菜也来得及。”
梦欢抿唇不语,寻思对方?真有意思,难不成?自己千里迢迢来赴宴,不过也傻乎乎得可爱,当?时违背祖父意愿,不嫁户部侍郎晏云深,全因在春闱时,兄长将晏家?少?爷带到家?,让她偶然间撞见。
少?年郎丰神俊美,温存笑语,全落在心上。
徐梦欢与兄长不同,对高官厚禄不感兴趣,从?小到大已听惯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只想着能够远离纷扰复杂的官场,找一个可心可意之人相伴余生。
偷偷让兄长查对方?底细,除之前与一个安家?小姐定亲,和离之后再没?别的。
若说相配,这门亲事自是差得远,但徐小姐年少?,与清芷一般,正是闺中读春情,闲来听画本的年纪,相信冥冥中的一见钟情。
越是隔着千难万难的阻碍,越是怦然心动,不可收拾。
第34章 桃叶春渡 “桂花糖。”
徐阁老常笑孙女傻, 婚姻大事,自然该选平步青云之?辈,早就中意户部侍郎晏云深, 哪知突然冒出个晏家大少爷。
一个乃琼林宴上?探花郎,官居三?品, 一个却?资质平平, 才过了?春阁,至多做到翰林编撰。
同为晏家人?,区别?可大了?。
可惜徐家子孙运薄,小辈唯有徐砚尘与梦欢, 自小娇惯, 又听说晏云深纳妾, 一进门?便要处理后院关系,也不是阁老愿意看见的事,因此便依了?。
到底女儿家日子安稳最要紧, 以徐氏一族的实力, 已在权力之?巅,难道还?要攀附富贵不成, 就算皇室又如何,他还?不愿孙女在后宫受那争宠之?气呐。
徐梦欢出阁, 送嫁的乃兄长徐砚尘,清芷不用猜也晓得, 可不敢轻举妄动,总不能急赤白脸跑出去,拿刀子捅人?吧。
宴席摆得大,人?声鼎沸,全金陵有头?有脸之?人?都来了?, 坐不上?席的便在外面站着,说的说,笑的笑,简直热闹到不成体统。
清芷陪到晚上?,借故太累,与采芙回屋。
先拔了?纱屉,换上?扣衫,坐在榻上?透风,采芙端青瓷盅过来,怕夜风冷,忙劝着:“姨娘也不怕吹到,用点枳椇子粥吧,方才也喝得太多了?。”
清芷尝了?口,小丫头?手巧,味道已与自己做的差不多,打哈欠道:“我哪里爱喝酒,无非场面上?应付,大家都傻乎乎地你敬我,我敬你,不好推脱。”
“可不是呐,我在晏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排场,不愧是当朝阁老的亲孙女,咱们家大少爷命真好,别?人?求都求不来,却?砸到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他不求,指不定也是苦心经营。”清芷将枳椇子粥喝下半碗,放到榻桌上?,语气揶揄,“我就不信还?能平白无故。”
采芙关紧纱窗,俯身替她?捶腿,乐悠悠地回:“姨娘可别?冤枉大少爷,奴听千语姐姐说了?,大少爷真不愿意,与老爷吵了?好几?回呐,就连那日与三?爷上?京,都喝得醉醺醺才出门?,大少爷素来一副温顺守礼的模样,尤其在长辈跟前,何曾失过态啊。”
晏书允不愿意,或许心里还?有那个外面的歌姬吧,也算有良心。
不过以他的性子,长辈们吩咐下来的事,即便打断腿也会照办。
懒得再理,问采芙三?老爷纳妾之?事,“三?太太已经应下,如何没动静。”
“过二日就成了?,成绮姐姐昨日还?来回话,姨娘在里面睡着,奴没叫醒,如今大少爷那边有喜,兴师动众得不好,何况又是自家人?,准备挑个黄道吉日收过来,老太太跟前已回过,姨娘不用操心。”
成绮聪慧机灵,三?太太又是府上?最精明之?人?,牵上?线,不怕将来出问题。
清芷倒回榻上?,采芙取毯过来盖好,一边笑嘻嘻,“今日有件趣事,姨娘要不要听着解闷?”
听对方迷迷糊糊嗯了?声,小丫头?起劲儿道:“咱们大少爷结亲,全家人?都回来了?,连成日里不见的四爷五爷也到外边应酬,尤其四爷常在任上?,几?年都不在,咱们家新买的好多小丫头?全不认识,见到他便傻了?,有的叫成三?爷,有的刚瞧见三?爷在院内,又看到三?爷在跟前,以为白日闹鬼,弄出不少笑话。”
“我是没见到,见到也认不出,许是你们这?些待久的才行,只能傻乎乎从衣服上?看,穿蜜柑色,绣竹子的是三?爷,一身丁子茶色,绣菊花的便是四爷,刚好应了?他们的字,凌竹,菊英。”
“哎呀,还?是姨娘聪明,说一遍就记得,其实我们也认不出来,就连老太太都埋怨俩人?越长越像,完全没区别?,尤其不说话的时候,谁也分不清。”
亲生母亲都分不来,何况外人?,清芷困得眯着,吩咐采芙等?晏云深。
“六爷回来了?,多煮些解酒粥,不知多晚才能结束。”
小丫头?狡黠一笑,“姨娘放心,粥不难弄,只怕姨娘不起来,爷心里不舒服。”
这?丫头?!越来越贫嘴贫舌,清芷抽汗巾要打,对方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她?又躺回去,一下子困意全消,心里荡悠悠,身上?又暖洋洋,定是才喝粥的缘故,清芷安慰自己,绝不会由于小丫头?那番话,自己再傻,也不可能喜欢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再者俩人?不过相互利用,纵然人?家对自己好,也有目的,不能犯浑。
道理都懂,心却?像强扭的瓜一样,来回不顺畅,晏云深平日里的关怀自不必说,时不时还?带来家人?的消息,让她?安心,若说同条船上?的伴,搭一程路而已,何必如此。
她真有点搞不懂他了?。
清芷一直在高门大户长大,纵然流落风尘,也没接过客人?,根本不识人?,像这?样纵横官场之?辈,能弄懂才怪。
夜已深,满院飘起幽香,清芷又迷糊过去,不知多久,梦里有人?拿蜜糖在嘴唇上?摩挲,甜丝丝的,还?带着桂花气。
她?将睡未睡,想着院里的桂花开?得太好,以至于入了?梦,伸手打开?,“别?闹,明早我自然会吃的。”
“真是个馋嘴,即是不想吃,怎么不安心睡啊,还?能被糖的香味勾起来。”
晏云深的声音,带着沉沉笑意,清芷方才睁开?眼,瞧见他坐在塌边,手上?正拿着颗桂花糖。
果然是个坏的,自己吃足酒,就来招惹她?。
清芷翻身,闭上?眼,“六爷喝了?多少啊,喝多了就知道折腾人,你要是难受,让采芙去熬汤,别?来惹我。”
晏云深笑意更深,“我的待遇越来越差啊,以前还?能吃到夫人?亲手做的,如今只用丫头?熬了?,可见一片好心白白被糟蹋,还?说折腾,几?时折腾过你呀。”
清芷脸一红,方知话里有话,越发猖狂了?,两人?最近走得太近,口无遮拦,到底是个男人?,怎能随便玩笑,咬紧牙,只当没听到。
他便知道她?小姐脾气又闹了?,心里却?舒服,或是自己也得了?失心疯,别?人?越耍脾气,越想宠着。
指尖捻着蜜糖,轻轻放对方鼻尖晃悠,悄声道:“新做出来的,我路过小厨才看见,只拿了?一盘过来,人?常说要吃新鲜的桂花糖,以后日子才会富贵满堂,你若不要,我直接散了?给丫头?,别?浪费了?。”
清香甜腻,直勾人?魂,清芷如何能抗拒,一咕噜翻身而起,将桂花糖抢来,含到嘴里依旧不依不饶。
“行了?,行了?,谢六爷的美意,免得说我不懂事。”一边又抿唇笑,沾上?桂花糖的甜,话也变出腻来,“你们家的桂花糖还?是好吃得很,我买过不少地方的,都没这?里的好。”
红扑扑脸颊映在灯下,嫣然笑着,实在好看,像街上?卖的糖娃娃,他恨不得伸手捏她?一把,“什么你们家,我们家,现在不是你家嘛,想吃多少都有,只怕吃坏牙,到时哭。”
说着起身,吩咐丫鬟准备洗牙粉,又特别?交代?用温水,这?才放心回来,清芷已吃了?两三?颗,醉了?般靠在引枕上?,痴痴笑着。
“我若犯牙疼,谁也不怪,只怪六爷,大半夜把人?弄起来,你要不找我,谁能吃。”
都说美酒惹人?醉,还?没看到吃几?颗糖便喜气洋洋的。
晏云深爱她?这?副娇憨模样,撩袍子坐下,“我是怕你心情不好,过来哄哄,生气睡下,不只多梦,明早上?起来也不舒服,不如咱们说会儿话,等?你气顺了?再睡。 ”
清芷确实不顺心,但?并非晏云深前几?日想的那样,她?根本不在乎书允再娶,还?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日子,心里只有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徐砚尘。
然而如云深这?般心思缜密,又怎会不晓得,他就是怕她?爱恨情仇扯到一起,再伤了?身。
徐砚尘也确实可恨,方才遇见他还?言语之?间多有挑衅,虽不敢明目张胆,却?十足得张狂。
与徐阁老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徐阁老深藏不漏,纵然贪赃枉法,依旧是副清风明月的样子,尤其对于门?生厚爱有礼,谦谦君子一个,所谓大奸若忠当如是。
偏偏生出不知天高地厚,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冲锋陷阵的亲孙子,好女色,爱贪求,想抓住对方破绽简直易如反掌,众人?不过惧怕徐阁老的威力,不敢言语。
单论金陵今年雨水多,端午汛刚过,堤坝已是摇摇欲坠,如今又到秋雨绵绵之?时,前方已有县受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来说去,苦的不过是百姓。
明明朝廷每年都从户部拨来修建河坝的银子,往金陵的钱尤其多,河道衙门?各个中饱私囊,吃的肥头?大耳,堤坝却?年年破损,年年要补,形同虚设。
工部休堤,河道来管,放下来的监察御史又都是徐阁老的人?,朝堂上?上?下下,你来我往,贪墨之?风盛行,国家的银子全流进私人?口袋。
户部的账一年比一年难看,若不是晏云深负责这?个当口,简直难以置信。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把证据坐实,还?需草蛇灰线,绵延千里,一步一步地来。
第35章 桃叶春渡 “我替夫人出气。”
户部尚书?赵固贞乃官场老油条, 办事圆滑,从不得罪人,何况年事已高, 更是天天打马虎眼。
但晏云深正当年,不下一盘大棋, 如何能查出身世之谜与顾家旧案。
赵固贞不晓得背后原因, 只知?新上?任的探花郎心思缜密,他?到底还没泯灭良心,若对方肯惩治那帮贪官,又不涉及自己, 何乐而不为。
没办成, 砸掉碗, 那也是别人顶上?,大功告成还可以分杯羹,搞不好与清流那帮人一同名垂青史?。
各有各的盘算, 官场历来如此。
晏云深瞧烛火摇曳, 有些犯困,等清芷吃完糖, 下榻刷牙,再?爬回来, 伸手推他?。
“六爷还不睡,明?天指不定继续摆席, 家里来那么多客人,总要应承,又不像我无足轻重,去不去都成。”
晏云深觑眼看她,揶揄道:“还不高兴啊, 谁说你不重要了,揪出来,我替夫人出气。”
清芷用手使劲将人往外赶,“好六爷,快睡吧,等一会儿天亮了,你瞪个乌眼青出去,老太太肯定骂我,家里人明?面不说,背地里议论,闲话还少?呀!讲我是小妖精。”
晏云深笑了,没想到对方受那么大委屈,想来后院之事绝不比前朝少?,可为何会是小妖精呐,猫儿差不多。
“这我就帮不上?忙了,夫人确实冤枉,哪里就妖了,我也跟着委屈。”
许是夜色迷离,又飘着满屋子香,那香味荡到烛火上?,暖的人心又软又绵,平常话也显出暧昧来。
“你委屈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想去外面也成,反正也不是没歪过。”
转身拿枕头挡在中间,被晏云深一臂拨开?,伸手环住腰,俩人一起倒在枕上?,清芷抬头,手支着他?的胸膛,“六爷,不带这样的。”
“天气越来越凉,忍心我睡在冰窟窿里啊,刚才谁说的不是没在一起歪过,咱们可没楚河汉界啊。”
还不是由?于?他?不讲理,清芷挪了挪身子,听?窗外风呼呼地吹,已是中秋,暖阁还未热,碧纱橱外肯定凉。
咬着银牙,嗫喏道:“行,我也不是欺行霸市的人,六爷平时待我不错,那你就住几天,等采芙生了暖阁,可没理由?再?过来。”
这回轮到晏云深意外,他?本来不过玩笑,没想到对方能同意,低头看她水灵灵眸子里全写着光明?正大,有恩必报。
这丫头,他?如此讨好她,想吃的都送上?,想玩的都给上?,有个风吹草动便惦记,人家全然没有一丝动情,倒是公事公办。
双手环紧,闭上?眼,沉声不语。
清芷听?着对方胸膛有力的心跳声,却?有些不自在,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伸手推,又怕把对方弄醒,暗自腹诽六爷真把自己当暖袋,好赖男女有别,纵然他?没意思,可——
没敢继续往下想,怕冒出来的想法把自己吓一跳。
暗下决心,等对方睡熟再?脱身而出,但她也困,鼻尖荡起青麟髓的香,那香味原含着冷意,却?因沾上?皮肤的温度,变得温柔起来。
越闻越舒服,恍惚入梦中,来到高高的屋檐,苍天的树,青翠枝叶,她跑啊,跳呀,无意间落下,砸中一个人。
对方身上?有迷离的香,让她牵肠挂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