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能?这样讲。”
她到底年纪小,以前话?本?又听的多,难免心里起了奇奇怪怪的恐怖,也不由自主往他身上靠,“都说今晚鬼门不关,清醒人还有糊涂账呐,万一咱们冲撞什么?,谁知道呀,你们为官的天天做亏心事,到时让鬼捉住,再把我连累了。”
晏云深听笑了,这丫头,好?像是为他着想,到头来还是担心自己?。
“我是个好?官,你可?放心吧。”
他低头,下巴尖碰到她柔软的发?,一个小脑袋直往怀里钻,好?像猫儿。
这样也好?,总比刚才哭得眼睛都红了强,讲几句逗趣的话?,转移注意力。
马车行上山路,跌跌撞撞,大?概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座山林遮掩的道观前。
等清芷下来,已有小道童迎出来,将他们引入客室内,又端来一盘青菜,一碟糕点,一注子温酒。
热乎乎飘着香,勾起她肚里的馋虫,自顾自倒了杯,抿一口香润无比,“真是难得,六爷大?晚上来这里,肯定为偷酒喝。”
“白天想带你来,人太多,中元节道观做法事,刚好?给三姐姐多烧几包银子,说不定她在那边交朋会友,给周围散些,礼多人不怪嘛。”
清芷端酒杯的手不觉抖了抖,看他负手立在窗前,身材秀挺,月色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六爷——”她轻轻地叫了声?,极轻,像婴儿在梦呓般,“你有心了。”
尾音带颤,如平静湖面落入石子,泛起涟漪,直荡到晏云深心尖。
他转过身,看她盈盈发?亮的眸子,又哭了,不觉叹口气,掏帕子来擦,“你既知道我有心,总要?谢我吧,难道是为让你哭才来的。”
清芷别过目光,捡过帕子遮脸,“六爷总是这样,一会儿对人好?,一会儿冷淡,前一阵连人都见不到,突然就带我来,你要?早通个气,还至于嘛,再说什么?叫礼多人不怪,应该是礼多鬼不怪。”
“怪不怪的,总归你少哭点就成。”
他浅浅笑着,乌浓眸子被?烛火燃得热,看起来温柔至极,清芷咬牙道:“多烧一两包可?不够,咱们烧上三五包吧!”
“哪用的了那么?多,到时再招来抢的,岂不是麻烦。”一边说一边乐,起身执酒,“再说咱们又不是只烧这回,以后每年都来。”
以后——他顿了顿,他和她的以后,两人难道还有将来,那个碍眼的金丝绣囊又鬼魂似地飘到眼前,让他没来由地气。
清芷却没发?现对方话?里的停顿,惦记心里的事,试探道:“又不是给姐姐一个人,郭家不是被?抄了,我想给萱娘也烧上一包,毕竟还一起挨过打。”
晏云深蹙了下眉,知道有这个人,但没特别留意过。
“你又不知她死活,郭家虽被?抄,家眷都关起来,少咒人家。”
“六爷果然晓得他家的事,能?不能?打听一下萱娘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晏云深意外,寻思与萱娘的交情也没多深,哪至于去?探监,忽地对上那双焦急的眸子,正波光粼粼地望向自己?,很少看到如此生动的神色,顿时明白了。
她无法去?看望自己?的家人,只能?把情感寄托在萱娘身上。
怎能?让小丫头失望。
“你等着,我想办法。”
“ 六爷真是大?好?人,替萱娘多谢你。”
瞬间眉眼弯弯,笑起来没心没肺。
“我又不是为她,我是为你,少哭些,祖宗。”
话?语太缱绻,烛火太温柔,在这间幽静的屋子里,愈发?显得暧昧迷离,清芷不免心乱跳,暗忖自己?真傻,人家又不喜欢女子。
转身坐回去?,继续把自己?裹在披风里,“六爷不喜欢人哭吧,是不是别人一哭,你就心烦?”
晏云深没言语,开门问小道童,何时去?烧钱。
对方回现在就是好?时候,待两人来到殿前,熊熊烈火加几包银子,很?快便燃烧殆尽。
火光映出清芷黯然神伤的脸,不晓得三姐姐能?不能?收到,或是像三姐姐那样好?的人,也许早已超生,那样也好?,银子送给冤魂野鬼,做件好?事。
她诚心敬畏,祈愿安康一世。
时辰太晚,两人在客室休息,这原是一家小道观,没有富丽堂皇的厢房,晏云深要?床褥子,直接打地铺。
已是七月中了,山里寒凉,即便窗户合得紧,屋内依然冷飕飕,清芷翻来覆去?,寻思晏云深睡在地板,会不会作?出病。
揭开帷幔,月色下看到对方正侧身而躺,不知睡着没,叫了声?:“六爷。”
晏云深回:“怎么??”
“还以为你睡了呐。”清芷探出头,真心实意道:“地上太凉,六爷要?不上床来。”
他今夜特地带自己?给三姐姐烧钱,如此用心还睡地板,无论如何说不过去?,何况已认定人家不贪女色,两人楚河汉界躺一晚,应也无妨。
看对方还在犹豫,提高声?音:“万一弄病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反正又没人看见,咱们中间隔着枕头就成。”
还不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抱枕头下床,“你要?是病了,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怨,那我也睡地下好?了。”
晏云深只得起身,恰好?接住下榻的清芷,扶着她的腰又给按下去?,“你也不怕,我可?是个男人。”
清芷噗嗤乐了,狡黠道:“六爷,我知道你的秘密,有什么?怕的!”
晏云深满鼻子都是她身上的那股香,心猿意马地问:“我的秘密,什么?秘密?”
“就是你与柳掌事啊。”手撑着枕头,赶紧替自己?解释,“但我不是故意听到,偶然间——”
晏云生心头为之一震,突然全?醒了,怨不得柳翊礼提醒自己?窗外有人,但没有杀气,大?概是个丫鬟,回去?需留意。
原来是她,不晓得这丫头听到多少,低低问:“说来听听。”
清芷被?他瞧得害怕,脸一红,难道还不信自己?,非要?讲出来,寻思以后坐在同条船上,藏掖不好?,咬牙道:“不就是分桃之爱。”
晏云深彻底愣住,又问一遍,听小丫头轻柔柔声?音一字一句,“分桃之爱呀。”
直接傻了眼。
原来这就是人家不忌讳自己?上床的原因,以为他喜欢男人。
晏云深压下眸子,索性撩袍上榻,一边扔开清芷放到中间的枕头,一臂将她搂过,听对方惊呼着落到怀里,暗哑道:“你晓得也好?,从今以后再不用顾忌,纵然不会有男女之事,便是赤身相见,同榻而眠也不算什么?。”
清芷吓得心跳如雷,“六爷,六爷别胡说啊,我就算与亲姐姐,也没赤身的道理?。”
她真傻,好?心办坏事,早知不如让他冻死算了。
手脚乱推,使劲挣脱,又被?晏云深另一只手环住腰,半点动弹不得。
青麟髓的香味太好?闻,整个将她淹没,靠在他的胸膛,透着长袍也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呼吸不稳,小鹿乱撞。
让她想起画船上的那夜。
“六爷——”想说自己?要?喊了,却半天出不来声?。
“安静点。”晏云深倒先开口,手臂随之松了松,“不过抱一下,晚上太冷。”
他胡说,明明怀抱滚热,连她身上都出了层细汗。
“我不冷,你放开——”
柔软身体扭来扭去?,又像一条刚上岸的小鱼,无意间触动他的心事。
“我答应你的,一定办到。”
清芷糊涂,不明所以。
当然不记得自己?哭着躲对方怀里,哭喊着让人家报仇的过往。
晏云深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这笔账,咱们就从徐砚尘开始。”
第27章 桃叶春渡 “六爷,生气了嘛。”……
不大不小的客室, 沉香袅袅,晏云深躺回?去,不再言语。
徐砚尘——清芷以为?自己听错, 纵然心中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到底乃当朝首辅的亲孙子, 徐阁老年近七十, 几代单传,儿子早在与?倭寇的大战中牺牲,只留下一个孙子与?孙女?,可谓万般疼爱。
六爷身?居官场, 还是?徐阁老的门生?, 竟说出这样的话, 替自己报仇!当初只是?约定查案而已,搞不好万劫不复。
可她与?他相处这些日子以来?,晓得?对方不是?个信口开河之辈, 忍不住咬唇, “六爷说什么?”
小丫头不知轻重,自己又凑过?来?, 晏云深不理,清芷靠在边上七上八下, 难不成最大的秘密让自己这个外人晓得?,直接气糊涂。
想了想, 发善心安慰。
“六爷,其实你?的那个——也算不得?事,人生?而不同,喜欢的,爱做的都不一样, 像我小时?天天爬高上低,父亲也总训斥不像贵家小姐,我偏不,谁说小姐要如何!世上不能白来?一遭,必按照心意过?。”
看人家如座山似的岿然不动,真惹到了,好心好意带自己祭奠家人,反而让对方生?气,索性伸过?头来?,悄悄地:“六爷生?气吗?”
烛火已灭,帷幔重重,月光被浓稠的夜晕开,秋意袭上画屏,晏云深瞥了眼?,看见?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发着光,直盯自己瞧。
刚才还手脚乱蹬,恨不得?把自己踢开,一会儿一变,活脱脱不知从哪座山冒出来?的小狐狸,他纵然想睡,也得?清醒过?来?。
“我为?什么气——”
语气疏离,还说不气,清芷哼了声,总归拿别?人的手短,吃别?人的嘴软。
柔柔地:“六爷别?担心,我嘴很严,再说我真心实意,绝不为?讨你?欢心才讲。”
龙阳之好,根本无稽之谈,可最后一句还是?莫名?取悦了他,晏云深直起身?,靠在引枕上,饶有?兴致地接话:“是?啊,你?何时?讨过?我欢心啊,我还没自不量力到这种程度。”
清芷听不出人家玩笑还是?若有?所指,只好抿唇回?:“那也不是?,以前不需要讨好人,现在该做也要做呀,前一段我还讨好大太太,三?太太,除二太太心慈手软之外,还没搭过?话,其余你?们晏家人,哪个不要讨好。”
娇滴滴说得?怪委屈,晏云深不觉又笑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我何时?让你?讨好她们,待在屋里不就成了,或者与?采芙出去玩,满春儿留下,想去哪都行,只要注意安全。”
清芷睁大眼?睛,这人真疯了,“六爷说梦话吧,不与?太太们交往,如何查,还怕你?嫌慢呐。”
晏云深长长地哦了声,倒也真忘记这档子事,从一开始也不曾把希望只压到清芷身?上,外面没少走动,和对方在一起时?反而分心,全然想不起来?。
到底为?何分心,难道看着她就心魂飘荡,自己竟变成毛头小子,见?美人便走不动路。
“本来?就不急,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嘛。”晏云深懒懒往后靠,随口问:“那你?倒给?我说说,受了这般委屈,讨好这个,讨好那个,查到哪一步?”
“六爷只管信我——”清芷调皮地笑,轻轻道:“所谓顺藤摸瓜,如今才来?,许多事不熟悉,今天飘出个叶,明天冒出个枝,总有?一天会缠到一起,刚好查个水落石出。”
说得?怪自豪,言语之间全是?沾沾自喜,晏云深觉得?可爱,“好啊,那我就等着。”
“你?也别?忘记答应我的!”清芷爬起来?,心里没谱,不敢再挑起之前有?关复仇的话题,退而求其次,“帮我找萱娘。”
晏云深捉摸不透她,“你?们非亲非故,上次替着挨打,现在又惦记。”
“我与?她虽没关系,但投缘,六爷不觉得?可怜吗!父母一场水灾便没了,幸亏被郭总督收养,以为?能过?好日子,看那天的情形,郭大小姐飞扬跋扈,恐怕也只能伏低做小,好不容易嫁个夫君又出事,当官的朝不保夕,做生?意也如此,看来?为?官为?富都不好。”
眼?角晶莹,闪在月光里,肯定又想起自家事,晏云深从枕下掏出干净汗巾,给?她擦脸。
“天下可怜人多了,你?都能可怜的过?来?,依我说凡事总有?个缘由,把自己管好就行。”
“六爷真是?铁石心肠,一大家子说抄就抄,就连外面的人还替他家惋惜几句呐。”
心里愤愤不平,把那句难道是你心上人抄的家,又顶替郭总督的位置,你?就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狠狠咽了下去。
“我本来?也不是?柔情百转的人。”晏云深依旧四平八稳地接话,“不只不柔情,还特别?记仇,上次郭家大小姐打你?,伤要养几个月,我看你?如今偶尔还疼,他家被抄,不是?正好。”
清芷却打个寒颤,突然冒出可怕的想法,莫非背后有晏云深与锦衣卫的勾当,不至于吧,她还没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晏云深会由于郭大小姐打自己就报复,果真如此也不高兴,未免太重。
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心里有?疑问就要问,趁着天黑胆也壮,试探道:“六爷,你?说郭家为?什么没了,只因?为?一个宋自芳!不会有人害他吧。”
晏云深纵横官场,若连小丫头这点心思都弄不清楚,未免白干,但他不想挑明,反而生?出引逗的心思。
“宋自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不至于连累郭家,江浙总督地位之高,锦衣卫突然就抄了,只是?女?儿嫁错人,可信嘛!”
清芷急了,“果然有?人背后捣鬼,那这个人——也太狠了,仇怨再深,也不能把上下好几百口人往死里弄呀!”
“你?替他们抱哪门子不平,少管些。”晏云深打个哈欠,“睡吧,明早还要往家赶。”
做出这样的事还能睡,简直不是?活的,她一时?情急,失去判断力。
伸手推他,“六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神仙教导人向善,你?——能帮就伸把手,若做错事也要弥补,不怕受报应啊!”
白净柔软的手臂搭他肩上,由于着急往前伸,就快环上脖颈,一股香从手腕直往上扑。
晏云深轻轻在指尖捏了下,玉骨筷子般的手,寒凉冷薄,吓得?清芷缩回?去。
他笑,“你?是?怕我受报应,还是?怕被连累。”
“我都怕。”悠悠说着,声音又低又轻,刚跑进屋的小猫喵喵叫,“六爷是?个挺好的人,干嘛受报应。”
又说自己是?好人,晏云深心内一片茫然,他也算好人啊。
“郭家的事我没插手。”终于吐了口,好让对面人安心睡觉,“不只能保证自己没插手,还能确定这件事与?锦衣卫也没关系,安心。”
清芷乖乖把头埋进被子,寻思六爷真是?个情种啊,面对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还要替情人解释一下。
也不知柳翊礼到底什么人,能让晏云深看上。
后半夜下起雨,狂风大作,寂静街道飞来?一匹红棕快马,敲开应天府丞乌漆大门,来?到锦衣卫掌事柳翊礼的住处。
探子跪下,“属下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着递上封密函,柳翊礼打开,嘴角噙着一抹笑。
原是?他依照晏云深的意思,受意织造坊将宋自芳家产处理,引范庆丰上钩,没想到此人狡猾,派出三?五个说客都不成,直到最近对方亲戚才蠢蠢欲动,眼?看要成事。
只是?这些人有?趣,暗地里还瞒住范庆丰,想来?并不简单,柳翊礼把密函放在烛火上烧,看绢白纸张缓缓化成一缕青烟,悠悠荡着,飘渺又脆弱,眼?前浮现出苍白可怜的脸,是?前日救的女?子,叫做萱娘吧。
他派人去查,晓得?范庆丰已将她金屋藏娇,明明被对方害得?家破人亡,竟还去投靠。
“太傻了,不值得?。”
第28章 桃叶春渡 “叔父吧。”
山里淅淅沥沥下起雨, 清芷因换地?方睡,早早便起来,看?见晏云深还躺着, 寻思?他整日在外奔波,不由得升起怜惜之情?。
轻手轻脚, 汲鞋下榻, 满春儿早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动静,才悄悄推门,“姨娘早上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 清淡些。”
满春儿笑?着应下, 不一会儿端来一碟青菜, 一盘梅花糕,一袋子热乎乎栗子,并着翠绿的雨花茶。
“这里的茶好, 姨娘快暖暖胃, 一下雨凉得很,还有新下的栗子, 山里野生,又糯又甜。”
说着瞥了眼青纱帷帐, 小?心道:“六爷今日倒睡得迟,往常早该起了, 都是昨天那顿饭闹的,姨娘不晓得新总督,就是锦衣卫掌事,刚接任总督府,各处非要摆宴, 柳掌事素来冷言冷语,到头来还是咱们六爷在跟前照应。”
清芷嘘了声,探头看?晏云深翻个身,随手倒茶,“你也挺累的,快坐下来。”
对?面打个机灵,“哎呦,姨娘,奴怎么能?坐?”
“我说能?就能?,扭扭捏捏,显得生分,自从到晏家,受你不少?照顾,以后六爷还让你跟着我,若再推脱,干脆别来。”
语气虽玩笑?,又剥开栗子壳,放他面前,到底是主人呐,满春儿不敢怠慢,战战兢兢坐在凳子边,栗子放手上也不吃,“姨娘尽管问。”
清芷闲话家常般,“我也是没事干,随便说几句,方才你讲柳掌事赴宴,还要六爷料理,他们两个关系特别好吧。”
满春儿笑?了笑?,原来问这个呀,与他倒也不是个秘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柳掌事与咱们六爷关系确实近,年少?时就在一起,只是素日里交往全在私下,这次给外面都说的是从上面来,难免帮衬,外人并不知晓实情?。”
原来还是从小?的情?谊,难怪了,“那六爷昨日应酬的什么人?”
“地?方的同知,通判,还有河道上的官,布政司,哎呀,一大?堆。”
清芷又朝榻上看?了眼,确定晏云深还在睡,悄声问:“不知有没有范大?人,还有徐阁老家的公子?”
她还是惦记仇人,身在眼下,心却没离开过,总想把?对?方绳之以法,念着徐砚尘三个字都觉得烫嘴。
满春儿来回转眼珠子,想了想回没有,“奴对?这两人都有印象,肯定没见。”
倒也有趣,新官上任,又是对?捐监赈灾尤为关键的职位,没理由不来凑热闹。
暗自琢磨,听榻上人伸懒腰,晏云深已起了身。
满春儿砰地?站直,手中栗子壳差点飞掉,连忙两下收好,凑到前面服侍,“六爷醒了,奴这就去给六爷打洗面水。”
一溜烟跑掉,清芷忍不住乐,“六爷睡得可好呀?看?把?人吓得。”
晏云深坐在桌边,先给自己倒茶喝,“好——也不太好。”
他惯与打哑谜,清芷懒得理,专心致志吃梅花糕,绵绵软软,放嘴里又很有韧劲,余光瞧对?方满脸恹恹色,按理刚睡醒,不该如此。
“六爷若不舒服,咱们找大?夫吧,或者让道长看?看?,他们最会养生调养。”
“我是累的,休息才能?好,吃补品没用。”
说的是实话,有段日子没睡过安稳觉,昨夜与清芷同榻而眠,闻着满帐子的香,他又不是个木头,直到后半夜才眯上。
清芷后知后觉,搞不明白人家多难熬,单纯道:“那六爷这段日子别出去了,在家里养嘛,人只要能?睡好,定会有精神,天天躺到日上三竿,我可以把?饭端过来呀。”
一边儿又笑?起来,口里含着蜜糖般,“就像养只小?猫小?狗似的。”
晏云深算弄明白了,他在外面驰骋官场,杀伐决断,众人见到都要退避三舍,在家里也不过起个猫狗的作用,让人家解闷,闹着玩。
没办法,不服气也得认啊,谁让这丫头太小?,谁让他喜欢。
喜欢,如今想来,当时非要把?清芷弄到家,明着为查事,保不准那会儿就有私心,人就是如此,洞察天下,最难懂的却是自己。
但?这样风险太大?,如在深渊边行?走,时不时就会坠落,他身上的事太多,要办的事也太多,并不是可以随意喜欢人的时候,朝堂上风云巨变,真不是个好时机。
何况对?面丫头一点意思?都没,他简直在单相思?。
寻思?得脸色更差了。
清芷不再吭声,六爷冷冷的,实在可怕。
在道观吃完饭,等雨停才坐轿往外走,却未从原路返回,而是绕个弯,又来到桃叶渡口。
一条条雕栏画栋的小船荡在金光下,承载了整夜奢华,这会儿却安静停泊,竟显出一派荼靡之色,清芷恍然隔世,叹口气,“把我带这里干什么,难道你气不顺,要找花娘。”
晏云深理着袖口,并没回答,嘱咐满春儿去寻人,“在的话,就领过来。”
清芷好奇地?看?他半晌,眼里终于泛起笑?花,“哎呀,六爷带我来看?杏春啊!”
对?面点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该见的人都瞧瞧吧,你不是跟她关系好,再说我也想来问件事。”
心里雀跃起来,她并不关心他要问的事,无非都是官场上的门门道道,能?见杏春,欢心得无边无际,不知对?方过的如何,也想过偷偷找人塞钱去,只是自己才刚站稳脚,害怕生是非,没想到今日就随了愿。
满春儿跑得快,不多久回来,身后跟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却是英葵,她迫不及待问:“杏春还有小?哲怎么不见,难道出去逛?”
英葵见她已是珠翠满头,又坐在富丽堂皇的轿子里,连忙躬身施礼,半天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白搭话,“杏春已不在这里,前段日子嫁人了,小?哲也跟着过去。”
嫁人,缘何不给自己捎个信,清芷又问:“嫁给谁,可靠吗?”
英葵犹豫了下,憨笑?回:“在河道上当官,吃喝不愁,总比这里强。”
河道衙门里都是肥差,如今皇帝又在赈灾,年年整修堤坝,肯定亏不到,以杏春的心劲,若是个窝囊废,也不会愿意,清芷放下心。
“不知叫什么名字,也在金陵?”
“姓何,就在青县的河道衙门。”
清芷高兴,掏出银子赏他,“你也辛苦了,去买酒喝吧。”
英葵不敢收,还是满春儿强行?把?银子塞过来,让他把?拳头合紧,“行?了,我们姨娘赏你的,尽管受着,天大?的福分。”
英葵才敢弯腰致谢,头垂得太低,眼见快碰到轿杆,恍惚间风吹轿帘,露出晏云深半边脸,他心里一沉,好个俊俏模样,似在何处见过,绝非画船之上,可若不是在那酒色之地?,自己怎能?见到如此贵人,想必梦里吧,他心里自嘲,又拜了拜,才转身离开。
清芷浑身爽快,回家路上笑?嘻嘻,惹得晏云深心里也暖洋洋,满春儿在街边买糖芋苗,打开吃,一轿子的暖香。
“六爷,等咱们逢年过节的时候,或是有喜事,也把?杏春叫来吧,她以前对?我可好了,再者如今也嫁给当官的,不算辱没咱们家,你说那河道是个怎么样的官啊?又刚好姓何,挺有趣。”
“人人艳羡的官呀,油水多。”
晏云深舀一勺糖水,塞她嘴里,“河道衙门里的职位可多了,晏家的祖宅也在青县,我前一段绕路回去过,却有个姓何的河道,不是一般人,宫里司礼监派下来的。”
清芷忽然怔住,“司礼监的人,司礼监,那——不是太监吗!”
一对?月牙眼睁得浑圆,只把?晏云深给逗乐了。
“怕什么,你嫁个好男色之人都不怕,差不多吧。”
清芷努嘴,六爷还真记仇,“我不一样,一年而已,与六爷做对?姐妹,多好。”
一壁伸手拽他绣着吉祥纹的袖口,歪头玩笑?,晏云深心里滚热,脸上依旧端得四平八稳,“我又不是女子,但?你愿意当妹妹也可以,反正家里这辈我最小?,挺想有个小?妹,先叫声哥哥听。”
他还记得她满口喊书?允哥,叫自己几下又如何。
清芷噗嗤乐,“哥哥,我看?——还是叔父最合适。”
拿帕子遮脸,笑?得花枝乱颤,竟然嫌他老啊,胆子可真大?!
第29章 桃叶春渡 “人间烟火。”
她胆子大, 说?的却有道理,先不论对方?咬定自己有龙阳之好,即便不是, 昨夜坐怀不乱,搂着?喜欢的人还?能当柳下惠, 和?太监有何区别。
晏云深觉得自己也挺可笑?。
清芷笑?够了, 心?里?又荒凉起来,大概也知方?才猜对,杏春果然嫁个太监。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 恹恹道:“也许——不是件坏事。”
事已至此, 人总要?往活路上走, 如今经历过?风雨,再不像以前做千金小姐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杏春又是个活络性子, 不管到哪里?,定能过?得好。
总比留在画船上强。
一双水凌凌眸子半垂着?, 已没有方?才的兴奋劲。
晏云深哑然,自己的事都还?没了, 身上的伤才恢复,因怕留疤, 一直让珍和?堂的女官来看?,天天敷玫瑰粉,倒不操心?,总是萱娘,杏春, 怜生——满心?满意都是别人。
“我要?说?多少遍才成,先把自己照顾好。”
他怪她,清芷不服气,“六爷也太霸道了,我又没做什么,难道不高兴都不行,你连我脸上的鼻子眼睛如何动都要?管。”
语气娇嗔,连自己都惊讶,似乎又回?到那些众星捧月的日子,本来想与对方?保持距离,要?依靠他,自然不能太娇纵,但也不想让对方?轻看?自己,显得逆来顺受。
无论如何,绝非如现在般时不时闹脾气,还?带着?撒娇。
心?里?回?过?味,欲缓解一下气氛,晏云深却不给机会,笑?道:“我倒是想管,最?好每天惦记的事都让我管一管,才好呐。”
清芷无奈,明摆着?要?监视自己。
眼睛看?向窗外,红嘴唇嗫喏,“我跟卖身的奴隶一样,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你还?真有胡思乱想的天赋,也许是我想知道姑娘有没有想吃想玩的,或是不高兴的事,告诉我,可以办。”
打一巴掌给个枣吃,一定是这个理,俗话讲若想马儿跑,给马喂足草,六爷真挺讲究。
她又何必与他置气,同条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