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踏山河by入卿门
入卿门  发于:2025年0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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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到东宫,再到帝位,为了皇上的宏图大业,臣妾失了本心,央求父兄扶持,此为一罪。”
景仁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近二十来年的枕边人,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手里消失般,紧紧握住双手。
她仰起头,盯着景仁帝,哽咽道:“林家上下忠义勤勉,只因皇上一句镇北王府林家即是皇家倚仗又是南顺国脊梁,臣妾便时时试探,处处防备,甚至同意阿晚留在永都,此为一罪。”
景仁帝痛苦地闭了闭眼,沉声道:“够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想让她停下,可他知道,她不会。
年少时,她能成为自己的心头好,就是因为她一身傲骨,宁折不弯。
她没有停下,眼神坚定又痛苦道:“臣妾生平得父兄爱护,未曾有过半分报答,而今林府上下蒙冤惨死,不能替父兄申辩一二,不能手刃仇人,此为一罪。”
话音甫落,屋内寂静无声,鎏金卷耳兽香炉的兽嘴顶盖上泛着几缕白色香烟。
景仁帝一甩桌上粥菜,怒道:“一月不见,这就是你要同朕说的话?也不问朕好不好?”
自古帝王薄情多疑,以前她是不信的,如今怎么还能自欺欺人。皇上疑心过重,听信谗言,草草定案,单凭几封可以模范笔记的书信就定罪林家,如何能不让她心寒。
她的父兄怎么可能会私通敌国,他们要的是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可她曾多次说过:“当皇上不再需要林家时,林家自当双手奉上兵权。”
他明明回:“好。”
如今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更不愿还林家一个清白。她的心早就死了。
“皇上龙体康健,福泽深厚,臣妾自是无需关心。”林慕雪如血的眸子泪珠直流,凄凉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其一。但镇北王府满门男眷忠肝义胆,如今含冤惨死,只剩林桑晚一人,臣妾恳请皇上留她一命。”
“好一个万死难赎其一。”景仁帝手一挥,将她从地上拉起,严厉又愤怒道:“是朕平时太过纵容你,让你不知分寸。”
林慕雪冷笑两声,自顾自道:“若皇上真的纵容臣妾,还请皇上同意臣妾以一命换一命。”
沉默片刻,景仁帝放开手,靠回金色软枕,神色痛苦,道:“你这是在逼朕。”
自从嫁入皇家,她与后宫一众姐妹和睦相处,治事小心,怕行差踏错,怕给言官抓到把柄,怕给父兄招来前朝官员的嫉恨,更怕皇上厌弃!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心灰意冷的她早就断了生的念头。
林慕雪强忍心中巨大的痛苦,静静道:“在臣妾离去后,还请皇上善待妙瑛和逾白。逾白心性良善单纯,此次违逆全是为了臣妾。看在他一片赤诚孝心,绕过他的过错,勿要对他心存芥蒂。妙瑛是皇上看着长大的,过了这个冬天,便有十岁了,还请念在昔日情分,待她寿宴一过,让她自立府邸,着臣妾身边的春惜姑姑陪着她。请皇上成全。”
只愿后宫的波纭诡谲、翻云覆雨能够远离她。
他的心仿佛被毒蝎蛰了一下,痛苦难耐,脸色愈发难看,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她。
沉默良久,景仁帝已经恢复了平静,目光再也没有看她,只道:“依你。”
林慕雪郑重跪下,叩首道:“多谢皇上成全。”
见她俯身,长发簌簌从肩头落下,景仁帝突然想起初见时,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微风扬起她乌亮的长发,带着淡淡的幽香,他忍不住问一句:“雪儿,你可有话对朕说?”
能有什么话,她和景仁帝之间是真的无话可说。
殿内落针可闻。她已存了死志,安排好生前之事,她再无挂念。
景仁帝有些酸涩,“好!好!”言毕,叫了声王福,拂袖冉冉离去。
景仁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贤妃娘娘薨,景仁帝不顾言官口诛笔伐,仍追封她为皇贵妃,以皇后之礼厚葬。

林桑晚醒来已有三日,小桃告诉她,萧逾白醒了过来,只是他仍没有回王府。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来得更冷,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寒风掠过,发出清脆的响声。霎时,乌云蔽日,天空飘起了小雪,落在她的身上,满目凄凉。
景仁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迎来了初雪,嘉辰王府在这日将红灯笼换上了白灯笼,府中一应彩绸也都换上了黑白布,暮气沉沉。
有罪之人是不能办丧的,而今日光景,也只有可能是宫里的那位娘娘。
林桑晚静静地立在窗边,一手紧攥住胸口处的衣衫,胸腔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叫人喘不过气来,毫无血色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悲痛欲绝,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是我害死了姑姑。
小桃哭咽道:“王妃,外面风大,小心吹坏了身子。”
冷风如刀,寒意刺骨,可她只感到万蚁噬心的痛。
门“吱嘎”而开,翩然闪进一个娇嫩的身影。她虽着一身丫鬟服饰,但容光娇美而可人,红润如轻霞。
沈司遥见面色凝重,低声喊道:“林姑娘。”
林桑晚回头,看清来人,抑制心中痛苦,哑音道:“是沈姑娘,有事吗?”
沈司遥轻嗯一声,走向前,扶住她,难受道:“林姑娘,你......”
“我无事。”林桑晚拍了拍她的手。
见她面如死寂,沈司遥不知该从何开口,从何处安慰,默默得从袖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柔声道:“大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桑晚轻嗯一声,接过木盒,想起什么,轻声道:“你哥......还好吗?”
外头风雪正盛,盖过了她的声音,沈司遥疑惑道:“嗯?”
林桑晚笑了笑,还是少与自己沾染为好,虚弱道:“替我谢过你哥,如今我已是个罪人,沈姑娘日后莫要再来了。”
吩咐小桃送人后,林桑晚打开木盒,是一只翡翠玉镯,翠绿欲滴,温润如脂。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汝赠吾以簪,吾赠汝以镯。汝之所仇亦是吾之所仇。吾洗雪沉冤之前,愿君珍摄自身。”
看完小字,她的眼角早已一片湿润,泪眼模糊,他信她一家。
景仁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雪霁天晴。
夤夜,嘉辰王府起了一场大火。望着南边火红满天,沈辞猩红了双眼,不顾全府阻拦,策马奔去。
待他到后,林桑晚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火海,湮灭其中。
火势很大,他还是冲了进去,可找到的却是一具烧焦的尸体,左手上带的翡翠镯子已落了黑灰,触痛了他心底最后一根弦。
他紧紧抱着她,心头的那滴眼泪一点点荡开,化作无声的悲苦,一点点啃噬着心。
昔日笑靥如花,今成冷月清辉,满目疮痍,痛何如哉。他没能留住母亲,没能留住父亲,如今,连她也没能留住。
那日,人潮如织,满天白雪,她带着一抹鲜红冲破了他十几年来黑白沉闷的世界。
深邃又沉痛的眸里,是一片死寂。北风呼啸而过,一同抽走了他的灵魂,他静静地跪抱着,一动不动。
萧逾白赶到时,雕栏玉砌的西院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些许黑气从断瓦残恒中升出,又很快被水泼灭。
他往沈辞方向望了一眼,冷笑几声,身子摇晃欲坠。
他不信。
疾步走向废墟,他徒手巴拉着断瓦残恒,原本温润的双眸此刻全然裹上了一片血红。
眼角眉梢,无一处不是阴沉和杀戮。
他生在冷宫,奄奄一息之际,得贤妃护佑,有了一处安身之所。生在无情帝王家,本以为不能像寻常百姓家般体会真挚的亲情、爱情,可母妃将他视为亲子,被其他皇子嘲笑奚落时,会安慰他,会逗他笑,会守着他睡觉。这十来年,他的母妃,给了他天家难得的真情。
前日,他的母妃走了。他守在灵前,没有哭,他不能哭,宫里有无数眼线盯着他,就等抓他错处,好斩草除根。风雨飘摇之际,他不能倒下。
一双玉手顷刻间变得黑红,黑灰渗进血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痛。
福叔领着一群奴仆奴婢走过来,齐齐下跪,痛苦道:“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
萧逾白没有停手,更没有抬头看他们。
自打跟了王爷,就没见过他这般疯狂。福叔痛苦道:“王爷,王妃不在里面,在沈公子那,您停手吧,别找了。”
萧逾白冷怒道:“闭嘴!”
福叔老泪纵横,王爷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重话,只是如今多有少双眼睛盯着嘉辰王府,他不能不提醒,道:“请王爷节哀。”
萧逾白抬头凝视着他,余光一扫众人,悲怒攻心,起身抓起人群里的小桃,怒吼道:“究竟怎么回事?”
小桃吓得哆哆嗦嗦,两眼泪水滚滚落下,磕磕绊绊哭道:“奴婢不知,王妃半夜口渴,茶壶里没水,奴婢去烧水,然后......然后就......烧起来了。”
萧逾白松开手,冷厉悲愤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一圈,阴冷道:“福叔,都处理了,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半字。”
外头都传嘉辰王萧逾白宽厚仁善,却不知那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是果断狠戾。
萧逾白走向沈辞,俯身想要抱起林桑晚,一道清冷怒极的声音响起。
“滚。”
沈辞抱着林桑晚起身,没有看他,他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字,连余光都未曾分萧逾白半点。
说好护她周全呢?
结果呢,这就是他所谓的护她周全。
一袭白衣,衣袂飘飘,他抱着她,迎着寒风,往王府大门走去。
萧逾白紧握双拳,满目猩红。
他不能让沈辞带走她。
她是他的阿姐,是他御赐的王妃,生是他的人,死了也要与自己同穴,沈辞怎么可以带走她。
当母妃开始读大堰来的家书时给自己听时,他便被信中鲜活明媚的少女深深吸引,满心满脑地想要见她,这种感情持续了十来年,他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萧逾白飞身解下侍卫的大刀,落在沈辞身前,刀尖已经抵住他的脖颈,淡淡道:“放下她。”
沈辞双目猩红道:“滚。”
不喜脏话的他,彬彬有礼的他,在刹那间连说了两句脏话。
话音甫落,两道白色身影随即缠斗在一起。朔风席卷,绣春刀霸道直接地坎向沈辞肩甲。沈辞侧身一转,刀锋擦过衣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须臾,身影交错,鲜血染红了两人白衣。沈辞死死地抱着林桑晚,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道:“王爷没有遵守约定,就不该留她在此。”
萧逾白握紧了绣春刀,眸色一沉,他食言了。他曾信誓旦旦对沈辞道:“我定能护她平安。”
为等他答话,沈辞抱着林桑晚,消失在王府上空。
沈家清竹院后山,突然多了一颗参天大树,树下有一个墓碑,墓碑上刻着:吾妻桑晚。
他将白玉盏对着墓碑一碰,清冷淡漠的眼中盛满了苍凉与悲恸,“你走后的人间,唯余风雪漫天。”

出了养心殿,太子来到坤宁宫给皇后日常请安。
只见皇后面容姣好,双目炯炯有神,若不是她嘴唇微微上翘,眉眼微弯,定是瞧不出她脸上的几丝细纹,也看不出她已是四十来岁的年纪。
皇后一边练字,一边道:“听说嘉辰王和林家称病的姑娘一道回来了。”
太子眼中满是不屑:“回来了又如何,林家上下就剩她一人,能成什么大事。如今卫所制逐渐崩溃,早就名存实亡,一潭死水,嘉辰王即便当了右都督,也搅不起什么风浪。”
皇后停笔,抬眸望着太子,温和道:“死灰亦可复燃。”
她笑得极温柔,却叫人摸不透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太子眸色一沉,低声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接下来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做。”皇后放下笔,手搭在槿夏的手上,端坐在凤椅上,“我们这位皇上,怕外戚专权,想借嘉辰王牵制你和蒋家,又怕嘉辰王佣兵自重,生了别样的心思,毕竟四年前贤妃娘娘一直是他们俩心头的刺。嘉辰王刚回都城,肯定是要立威立信,稳固地位。我们的人,只要将他供着,举着,让他盛极一时,疑心重的皇上自然会给他一击,等他从高处坠落,便知道疼了。至于林桑晚,本宫瞧着着实碍眼。”
自林慕雪入府,皇上便再也没有正眼瞧她一眼。她怎么可能会放过这张有些四分相似的脸。
太子心下了然,恭敬问道:“母后,近段时间沈首辅处处与我们针锋相对,要不要……”
皇后接过槿夏手中的茶杯,笑道:“他对妙蓉有恩,当年要不是他,我们的妙蓉早就成了两国联姻的牺牲品。要不是他,秦王也没那么容易就败,再留他些日子,若真生了异心……”
她没有继续说,拧嘴喝了口茶,眼中温柔无限,却又蕴含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你啊,还是要沉的住气,也要有容人的气量,这样才能屹立不倒。”
许是淋了雨,林桑晚跪在林慕雪牌位前,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上完香,萧逾白跪在绫锦包成的蒲团上,没有起身,屋内寂静无声。
半晌,他盯着牌位双眼通红道:“阿姐,浮桑是不是也是你。”
四年前,石堰之变使得南顺元气大伤,朝臣提出联姻之策来换取和平,沈辞连夜上书写了篇请战书,内容切中要害,最后一句“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震惊众人,当朝首辅周瞻立即对他另眼相看。
而他也是那时候被外放至大堰州,这四年来,他卧薪尝胆,隐忍不发,一直潜伏在军营中,在一次战役中,做了局将蒋礼亲信——前任总兵除掉。
一步一步,换上自己的亲信,一步一步,拿回之前被攻占的五城。
他要登上最高位,他要替林家翻案,他要手刃那些残害他家破人亡的杂碎。
可他更想母妃还能跟自己哼小曲,更想林桑晚唤自己一声“好弟弟。”
思念深入骨髓,而她一直在骗他,她没死,更是在暗处相住他,难怪浮桑会对石堰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对布兵用阵那么熟稔。
林桑晚轻嗯一声,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低声道:“对不起。”
当初朝野上下,都想她死,连皇上也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她若再同萧逾一道,他必定成为众矢之的。可她确实骗了他,伤害了他,有些话是必须说的,尤其是亲近之人,萧逾白算是她仅存不多的亲人。
萧逾白身子一僵,沉静不语,他并非兴师问罪,白日里的怒气也早就消了。
林桑晚内心轻叹一声,伸出手,笑道:“好弟弟,起来吧。”
她的弟弟也只能哄着。
萧逾白没看她,盯着贤妃牌位认真道:“阿姐,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林桑晚一怔,收回手,温声道:“以前姑姑总在信中夸你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姑姑后面写得最多的是希望你能欢快地活着,活得快活肆意些。今日我也想告诉你,如今无人能伤得了我,你只须做你想做的即可。”
萧逾白道:“阿姐想做之事便是我所想做之事。”
无语凝噎,他怎么也听不明白呢。
林桑晚扶额,直白道:“林家血债,有我一人足矣。姑姑当初领养你,并非想要让你过得如此痛苦。况且如今的南顺国早不如以往繁荣昌盛,日渐衰败,你是皇子,也该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
“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萧逾白盯着她,眸光炙热。
林桑晚凝视了他片刻,认真道:“那你就坐上至尊之位。”
太子目光短浅,且视人命为草芥,不是个明君。
话落,屋内一片寂静。
萧逾白愣了愣,自贤妃离世后,他不再压制自己的野心,他去北疆,实是为了兵权,只是面上不显摆了。他静静地看着林桑晚,原来她也想这么做。
他笑了笑,轻嗯一声,问道:“阿姐是不是心悦沈辞?”
林桑晚嘴角抽了抽,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摆了摆手,眨巴着双眼道:“没有的事。”
想起白日里他疯狂的举动,林桑晚温柔道:“阿姐有一事要同你说明白,我对你毫无男女之情,也希望我的好弟弟以后能遇到真正欢喜之人。至于婚约一事,目前还没有合适时机,你莫着急,我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萧逾白自嘲几声,道:“阿姐既然不喜欢沈辞,何不同本王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自天灵盖传来,林桑晚倏然紧绷身体,真是对牛弹琴,他真是不开窍啊。
她轻叹一声,温和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慢慢来吧,也不急于一时,歪了的树总要多点耐心。
夜幕降临,淅沥的雨声在青石小巷和小池间轻响,林桑晚握紧手油纸伞,看着乌压压一片朝自己而来的黑衣人,脸色平静如常,心道:“这么快便坐不住了,只是太小看我了,也不找些武功高点的。我林桑晚可是当今剑道第一人。”
林桑晚抬起右手,腰间的青霜剑瞬间出鞘,就在修长手指与沾着雨水剑柄相握的一瞬间,只见黄色油纸伞微微一振,无数雨滴被弹落成细微水粉,如迷濛的雾。
未等他们动手,只见油纸伞飞向空中,一道暗红色身影“咻”的一声从马上消失,然后黑夜中惊现一道道青光,犹如闪电,刺穿雨滴,再刺破围堵着的黑衣人。
“啊啊啊啊啊啊......”雨夜里,偏僻小巷,骤然响起一道道凄厉的鸣啸。
林桑晚留了一个活口,看着他颤抖下跪的身子,温声道:“告诉你背后的人,下次多派些武功高点的。”
听完,唯一的活着的黑衣人一瞬间消失不见。林桑晚使了一个眼色,让暗中之人立即跟上。她想看看,是谁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第23章 【23】
出了小巷,来到长康街,便是城南最繁华之处。沿岸船舫歌舞悦耳,秦楼楚馆外,娇艳如花的姑娘们正在笑容满面的招待客人。
此时的云梦楼高挂彩灯,敞开大门,迎八方客。
云梦楼是永都城最有名的青楼,其楼巍峨壮丽,金碧辉煌。而楼内的姑娘个个风姿绰约,才艺双全,更重要的是它是浮云阁暗地里的情报汇集中心。
“今日为何不见姬姑娘?”
“大爷我画了重金才买了前排座位,可不是为了单单吃酒来的。”
“就是,说好头牌花魁虞仙姬今晚会露脸弹琴呢?”
......
只见雕梁画栋的大厅里坐满了宾客,其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都在等待着虞仙姬的出场。
传言虞仙姬有倾城倾国之姿,弹得一手好琴。可听过她琴声的人寥寥无几,至于见过她芳容的人更是没有。今日云梦楼传出消息,虞仙姬会在今日弹奏一曲,因此京中的达官贵族早已落座,想要一探究竟。
然而,林桑晚回都了,他们今晚只怕是见不着了。
月白如雪,云梦楼西侧过街的一处小院亭子中,坐着两名少女和一名男子。
红衣少女娇艳欲滴,已是人中绝色,可与身旁的白衣少女一比,却又差了几分容色。
“阿姐,东城郊外的尸体已经处理好了。”虞仙姬从袖口中拿出一封未开启的信交给对面的白衣女子,柔声道:“这是六皇子两月前送的信,前几日才到。”
烛火微暗,林桑晚打开信:
“姑娘台鉴:
昔日承蒙提点,得君妙计。今我军大胜,不日回京。虽素昧平生,愿允你一诺。在下身平不轻允诺,一诺既出,山海无阻。
萧逾白”
烛影一晃,微黄的宣纸上撺起一束小火苗。
许兰知拿起桌上的信封一模,倒出一枚雕刻着龙纹样式的玉佩,色泽光润,栩栩如生。
“信上写了啥?你没事烧啥信?”许兰知看着这枚玉佩,又一个送定情信物。
林桑晚不理会他,望向虞仙姬,眼眸满是心疼,“阿念,你真的想好了吗?”
在进林府前,虞仙姬的本名叫乔念徽。林家覆灭后,她找了很久才将她接了回来。
虞仙姬望向星空,眼中氤氲,眉间透着倔强与坚毅,缓缓道:“嗯,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吗?”林桑晚握紧她的手,再次问道,“三叔只希望你往后平安顺遂,觅得佳婿。”
许是想起什么,虞仙姬娇艳欲滴的脸上有滴眼泪划过。
犹记那夜,石坦州一处偏僻村庄遭遇流寇袭击,她的父母为保护她而死在劫匪刀下,她害怕的躲在草堆里,不敢吱声,直到林慕威带着神勇军进了村。
夜色正浓,昏暗的月光照在他黝黑脸上,只看得清他的白牙。他憨笑着,擦了擦手,随后伸出手,沉稳道:“今后你就是我林慕威的女儿了。”
乔念徽不敢点头,害怕的将身子往后退了退。
林慕威挠了挠头,眼中盛满慈爱与希冀,耐心解释。
“别怕,虽然我还未成亲,也没有当过爹,可我会将你视为亲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望着眼前厚实黝黑的手,乔念徽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那年她才九岁,林慕威二十二岁。
回了林府后,林慕威将她视为掌中宝,林府上下无不对其敬重有加。
林慕威亲自教她识文断字,知她想要学琴,便特意请了当地最有名的琴师。
她想学习礼仪,林慕威便请了从宫中告老的教习嬷嬷。渐渐的,她从村妞变成了婷婷玉立的世家小姐。
林慕威也会为她的一点点进步而高兴不已,更会在武场回来后将她举高高,带她去逛街市......
可她,从未喊他一句爹。
不知不觉,她期盼隔三差五见到林慕威,到每时每刻都想见他。
在林慕威出兵那夜,他静静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憨笑道:“前日大哥说你明年及笄了,可以慢慢相看好人家了。等我回来,就带你回京,为你寻个好夫婿。”
听到这,乔念徽嘴唇轻撇,眉头微蹙,眼中氤氲,她不嫁人。
林慕威摸了摸她头,安抚道:“这事也不急,等我回来。”
未曾想,那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他死的那年,他才二十六岁。
她要回去找他的尸体,喜姑说:“大堰州的军事布防图被人泄密,石堰溃败,二爷为护后方百姓撤离,率领四千将士应战,最后尸身被焚于铁浮军前,尸骨无存。”
自他走后,她虽活着,可心早就死了。
觅得佳婿,她的佳婿早是已亡人。
鹅蛋脸微微仰起,乔念徽闭了闭含泪的柳叶眼,眼中的仇恨伙同泪水一道沉了下去。
夜风袭来,衣袂飘飘。林桑晚看着眼前这位外表柔柔弱弱,内心坚定无比的妹妹,辛辣无比的酸胀袭击她的眼眶。
她还记得自己一回镇北王府,喜姑就说:“燕平将军带了个女儿回来,我们晚晚要有伴了。”
于是她立即跑到二叔院中,对着大门就喊:“你就是二叔的女儿?”
谁知乔念徽突然哭了起来,二叔见状就想抓起自己教训一通,“喊那么大声干啥?瞧把人吓得。”
林桑晚边躲边跑,快速跑进屋内,见到了九岁时的乔念徽。她扎着两个丸子头,脸瘦瘦的,可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又害怕又好奇的看着自己,小巧的鼻子呼呲呼呲的煽动着,还留着鼻涕。
可她觉得,乔念徽好看极了,可爱极了。于是她伸出手抱住乔念徽,朗声道:“好妹妹,以后姐罩着你。”
林桑晚闭了闭眼,像以前那般,伸手抱住乔念徽,无声道:我们会成功的,一定会将蒋礼等人的罪行昭告天下,一定会让镇北王府的大门重新开启,将他们的英魂迎回来。
子时初,林桑晚素来睡得极浅,忽感有人闯入房中,她想起身,可来人快她一步。
她一睁眼,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映入眼帘。
林桑晚愣住了,三更半夜,来得居然是沈辞?
想起白日雨中,他离去时的落寞身影,心不由得一疼。本想大声喝骂,话到嘴边却是:“沈首辅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沈辞不说话,狭目低垂,坐在床沿静默地看着她。
松窗映月,屋内忽明忽暗,丝丝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出衾被下山峦一般的曲线。他感到一点燥热,于是将目光移至她的脸上。
许是刚醒,她杏眼迷蒙,像是雾气湿化了的山湖,含着不自知的娇媚。
对视之间,沈辞觉得有种无声的欲|望升腾起来。
他吃力地克制着目光,看着她的轮廓,无比清晰意识到。
她已经不是一个少女了。
四年已过,她已从含苞待放之态,变成了一朵完全盛开的芙蓉,在对视中,将女子该有的成熟与韵味尽数露给沈辞瞧。
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到底是谁色|诱谁。
白日里,她同萧逾白在自己眼前耳鬓厮磨的画面刺得他都快疯了,心也如被利刃割裂,绞着他夜不能寐。
于是他挖出埋在松树下的桂花酒。
她曾对他说:“沈辞,可有人夸你好看?”
他:......
她认真地瞧着他说:“沈辞,你长得真好看,要是能天天瞧着就好了。”
可越喝,他越想见她。
鬼使神差般,他换上了她最爱的湖蓝锦袍,将领口微微拉下,隐隐露出健硕的胸膛,来了林宅。
看着沈辞意乱情迷的模样,林桑晚直起身,想要下床。见她眼神清澈,他有一股冲动,想把她拽下来,狠狠砸进这片情潮中,一起沉沦,一起纵欲。
就在林桑晚起身瞬间,沈辞猛地掌住了她的后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搭在她肩上,红潮的脸埋进她那瀑布般流淌而下的墨发中。
林桑晚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再动一下。
鼻尖飘来冷冽而静谧的雪松香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香,林桑晚忍不住问道:“你吃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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