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逾白露出一副无辜模样,轻声道:“阿姐,我究竟做了何事让你如此动怒?”
“真不是你?”见他一副纯良无害,毫无知情的模样,林桑晚放下手中的长枪,继续道:“太后给我两赐婚了。”
“什么?”萧逾白很震惊的喊道:“莫不是她老人家心血来潮?”
“你最近有没有进过宫?”林桑晚疑窦道。
萧逾白走上前,捡起她发间的落叶,一股林桑晚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令他想要再靠近一步。
可他没有继续上前,揉搓着手里的落叶,就好似在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和道:“前几日得了一块上好的美玉,想着祖母平日里最是喜爱玉件,于是便带去给她老人家把玩,不曾想她居然会......”
萧逾白没有继续说下去,无辜的望向林桑晚,像是在说,阿姐,真不是我。
林桑晚看着他无辜的眼神,又想起自己的小弟,心里顿时没了气,道:“以后还是别叫我阿姐。”
“为何?”萧逾白眨了眨眼睛,道:“那唤阿晚?”
许是弟弟形象先入为主,突然听到阿晚二字,林桑晚顿时觉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罢了罢了,“还是唤阿姐吧。”
“阿姐。”萧逾白眼眸泛着亮光,闪得林桑晚有些迷糊。
既然是太后的意思,那便只能进宫找一找贤妃娘娘,看看能不能让太后撤回旨意。
待林桑晚离去后,萧逾白身边的李叔问道:“王爷为何不直接告诉林姑娘,林家有难,您这是在帮她。”
“来不及了。”萧逾白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淡淡道:“要想救他,只能如此。”
林桑晚到了永寿宫,已是末时。
贤妃望着憋屈、恼怒的阿晚,妍丽的小脸上滑过一丝惊讶,笑道:“阿晚,这是怎么了?”
“姑姑。”林桑晚眼中氤氲,不满道:“今日太后给我和嘉辰王赐婚了。”
贤妃轻嗯一声,想起自己的养子萧逾白,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她这个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替人着想。
在他九岁那年,景仁帝突然到上书房检查,随机给各位皇子提了好些问题,只有他得到皇帝的称赞。
可自那后,再等景仁帝问话时,他都表现得普普通通,只因为他无意间听到宫女说了一句“六皇子天资过人,又有镇北王府做靠山,说不定真能被封为太子。”不出一日,那名宫女就染了重病。
贤妃知道,他是怕给自己添麻烦。之后的他便一直在藏拙,表现得无意皇位,无意权势,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一个闲散王爷。
景仁帝要是知道他有意皇位,又同镇北王走的近,只怕会起疑心,而后找个由头除了压镇北王。
可这次,他居然能主动的将阿晚的婚事揽过来,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她实在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明白背后的深意,只怕林府即将迎来万劫不复。
萧逾白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他向来做事果断,有分寸,知进退。
贤妃拉过她的手,轻声问:“阿晚是不满意这桩婚事?”
见她沉默不语,又问:“还是阿晚有中意的公子?”
听这,林桑晚脑海中突然闪出沈辞那张绝美脸来,小巧精致的脸上突然拧巴起来,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想嫁人,姑姑能让太后收回圣旨吗?”
“不能。”贤妃感觉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于是缓和道:“阿晚,你今年十六了,该定下来了,你的祖父和父亲不能一直护着你。萧逾白是姑姑一手养大的,他绝不会欺负你去。”
“若是我有意中人了呢?”
“他护不住你,如今只有萧逾白能护住你。”
“为何要人护着?”林桑晚抬头,盯着贤妃的眼睛,“若我能护住自己,护住大家呢?”
贤妃愣了,沉吟片刻,轻声道:“你现在还不够强大,护不住任何人。”
林桑晚眼中的光一点点消失,贤妃说的没错,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很现实,很残忍。
“嗯。”
打马回府前,林桑晚去郊外绕了几圈。
当看到立在镇北王府狮子石墩前的修长身影时,林桑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她想对他招招手,笑一笑,可不知为何,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沈辞沉沉地看着她,眸色涌动,眼睛有微微的泛红。
一袭月白长衫随着秋风款款摆动,带着特有的松木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不知为何,林桑晚突然不敢看他。
似乎四周静止一般,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许久。
他道:“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冰。
林桑晚下马,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无其事道:“恭喜啊,成为我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轻笑一声,脸色阴沉的可怕。
“也恭喜你,觅得佳婿。”
而后,转身,沈辞阖了阖眼,一滴泪水滑过脸颊,低落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片刻后,狂风乍起,拍打在林桑晚脸上,明明还未入冬,却感觉异常的冰冷刺骨。
她呆呆地望着沈辞清冷的背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
自从跟沈辞闹掰后,林桑晚便天天跑酒楼听曲。
曲听一半,背插令箭的信使快马飞骑,直奔皇宫。
一盏茶功夫,窗外忽然出现一大批锦衣卫,气势汹汹的往镇北王府方向跑去。
这时的镇北王府里依旧一片宁静祥和,若是锦衣卫没有来的话。
一扇雕花木窗半掩,透进几缕斜阳,洒在了江知微身上,此时的她正专注地看着画本。
忽然外面传来兵马之声,海叔飞快地跑进屋里,也顾不得规矩,忙道:“夫人,好多官兵。”
江知微心下一惊,而后从容淡定道:“随我去前堂。”
当江知微走到前堂时,内阁首辅周瞻,领着锦衣卫指挥使顾霆及其手下进了府里。
周瞻见到江知微,先是作了一揖,慢声道:“世子妃,得罪了。”
江知微低头,行礼。
周瞻挥了挥手,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福向前走了几步,道:“圣旨到,下跪。”
江知微及一众仆人尽数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逆臣林尚胜,任职西北区总兵,林慕峰,任宣威大将军,林慕威,任平燕将军。本当忠诚国家,奈何心怀叵测,暗通敌国,泄露机要,致使石堰一带失守。三人虽已身死,但其罪滔天,罄竹难书,朕痛心疾首,兹命内阁首辅周瞻携领锦衣卫指挥使顾霆,统领精锐,将林尚胜亲近,一律羁押,待审明真相,依律裁决,钦此。”
通敌叛国。
三人皆身死。
江知微的脸上瞬间苍白。
周阁老望着她,眼中盛满凄凉,道:“世子妃节哀。”
林桑晚赶到府里时,江知微一干人等已经戴上镣铐,刚被压入囚车。
“你回来作甚?”江知微哽咽道。
林桑晚看着眼前的一幕,道:“阿娘,难道是......”
还未等江知微说话,周瞻沉重地走了过去,道:“林姑娘,西北石堰一带城池失守,镇北王几人也悉数身死,有人上书举报镇北王通敌叛国,还请你跟老臣走一趟。”
林桑晚闭上眼,不让自己眼里的悲伤、恨意展现在众人眼前。
林桑晚双手握得咯咯只向,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通敌叛国?
悉数身死?
滔天的怒火夹杂着无尽的悲痛冲上脑门,她咬紧凌乱齿关,连胸口涌上来的腥甜一起咽下,拉起周瞻的衣领,喊道:“林家世代忠良,我的祖父一生都在为南顺国鞠躬尽瘁,血战疆场,如今死了还要污蔑他通敌叛国,你们没有良心的吗?”
她难以悲痛欲绝的情绪,声音止不住的拔高,“你们睁大眼睛看看,这南顺的安稳江山是我们林家拼了命打下的!如今丢了城池就把罪名推至忠勇之臣的头上,你们真是好样的。”
除了满腔的悲痛,还有无尽的心寒。
祖父想要海晏河清,天下一统,边疆百姓免受战火之累,于是在大堰守了一辈子。
祖父不想让皇帝猜忌离心,于是将自己放在永都。
可换来的却是马革裹尸的下场。
若她在大堰,定能救回祖父、父亲、叔叔......
林桑晚此刻只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同去。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将镇北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可他们的眼中,没有信任。
即便是被人指着骂,周阁老也没有一点恼怒,他抬头拍了拍林桑晚的手,悲痛道:“林姑娘节哀,接下来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可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听此 ,林桑晚望向他,双眸含泪,面如冰霜,思忖片刻,放下手。
如今的镇北王府,只剩自己和阿娘,她要是倒了,谁还能替祖父、父亲等人伸冤。
林桑晚被关进诏狱的第二天,就被萧逾白保释出来了。
“你是不是一早就发现端倪了。”林桑晚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冷冷道。
萧逾白看着她苍白的脸,他不想骗她,缓缓道:“这些年,我一直有派暗子留守大堰情势,可当他们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也只能跑得比信使更快些,早几日将情报带回来,所以我才去求了圣旨。”
“多可笑,我却傻得不知道。”林桑晚自嘲一笑,泪水决堤般涌下。
“阿姐。”萧逾白面露哀色,“镇北王府通敌叛国一案已由周阁老主持,由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一起主审,林海一家也被抓入诏狱。更有平燕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将,将手中握有镇北王与北漠国来往的信件交给皇上后便在殿上自尽了,坐实了镇北王通敌。”
林桑晚身子微唤,沉声道:“谁都会叛国,但我祖父绝对不会,他忠义勤勉,一心守着与太祖恒皇帝的约定。祖父,绝对不会。”
萧逾白静静地看着她,给她递上帕子,“嗯,不会。”
景仁十七年,十一月初四,轰动全南顺的叛国通敌案终于盖棺定论。
世子妃江知微被处以死刑,镇北王亲族流放至宁古塔,而她林桑晚已是嘉辰王府之人,由嘉辰王一力庇护,景仁帝只让他看好,别惹出乱子。
得知消息时,林桑晚正在嘉辰王府的西院里练枪,虽被放了出来,可依旧有锦衣卫日夜死守王府,所以着二十来天,她什么也没干,但又好像什么都干了。
看着静水无澜的脸,萧逾白眸色深沉,道:“阿姐,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
她没有理会,将枪插在地上,行了一个跪拜里礼。
萧逾白能抛却前程,当下风险救她已是难得,如今林家只剩自己了。
她已经没有资格可以再肆意妄为,随心放纵了。
她望着阴沉沉的天,缓缓起身,漠然道:“殿下,谢谢你。只是日后莫要再叫我阿姐,如今我已是罪人之女,不好再与你姐弟相称。”
“你不是。”萧逾白纯净的眸子望着她,沉声道:“你永远是我萧逾白的阿姐,未过门的妻子。”
“殿下,此话也莫要再说。”
当今皇上看在太后的情分,贤妃的情分,再加上一个萧逾白的父子情分,留了她一命。
可她是大堰的狼。
是天上的雄鹰。
她不愿一辈子被囚禁在永都。
不愿永生永世背负骂名。
不愿让林家列祖列宗蒙羞。
林桑晚继续道:“民女现在已经被贬为庶人,而且民女与殿下并未拜堂成亲,还请殿下忘了此事,也祝殿下从今往后平安顺遂。”
“你要走?”萧逾白脸色煞白,拉住她的手臂,焦急中带着些怒气,道:“虽然林家男眷已死,可石堰一带五城失守,天下百姓愤怒不已,你这个时候出去,岂非送死?”
所以,就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阿娘去死吗?
林桑晚紧拧着嘴唇,沉吟片刻,淡淡道:“殿下多虑了。”
“阿晚,你现在是嘉辰王府的人。”萧逾白目光灼热。
林桑晚没有回答他,问道:“殿下可否再替民女办一件事情?我想要七张通关文碟。”
萧逾白嗯了一声,没问缘由。
第19章 【19】
送走萧逾白后,林桑晚回屋拿出纸笔,写下一段话后,吹了吹口哨,一只巨鹰瞬间盘在她的肩膀。
“金雷神。”林桑晚一边抚摸它的翅膀,一边低声道:“靠你了,一定要带到胖麻子那啊。”
胖麻子是她两年前去淮县剿匪,意外结交的山匪头目胖麻子。
而大伯父一家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宁古塔,此去路上必定经过淮县,而淮县盗匪横行。她想让胖麻子截下众人,再制造坠崖身亡的场景,让大伯父一家免招横祸。
若非镇北王府,林海一家也不会被流放。
翌日,在嘉辰王的打点下,林桑晚见到了出发前的林海一家。
当看到他们皆上着手铐脚镣时,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林海看她走过来,有些诧异道:“晚晚,你怎么来了。”
“嗯,那边冷,来给你们送厚衣服。”
林桑晚吩咐仆从将衣服一一发下,自己则拿出干净的衣服,给林海披上,趴至耳边,低声道:“大伯父,到了淮县,会有人接应你们。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请保重身体。”
林海是个聪明的人,当即明白她的意思,“晚晚,如今皇上早已厌弃了我们,你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万万不可再以身犯险。”
林桑晚给他拢了拢衣领,看着他们都穿戴干净后,走到离他们一丈外的地方。
她静静地屈膝跪地,双手置于额前,倾身,直至额头触及地面,发出三声轻“咚”响,道:“是我们连累了你们。”
“傻孩子,这说的什么话。”林海一行人连忙将她拉起,笑了笑,“伯父入仕前便知晓荣辱与共的道理,哪里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林宜也走上前,温声道:“晚妹妹,你也要保重身体。”
林桑晚鼻子一酸,眼睛泛红,“嗯。”
回了嘉辰王府,林桑晚又写了封信寄到青城派,她还是不放心,有人设局让镇北王身败名裂,说不定也会暗中动手脚,让他们真正的消失在流放的路上。
等忙完好诸多事情后,林桑晚也好好的睡了一觉,接下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为了抚平百姓的怒火,景仁帝将镇北王府上下一干人等判了斩刑,于十一月初七西四牌楼午时三刻行刑。
行刑当日,天阴沉的可怕,枯黄的树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刑场前的百姓只要手里有东西,就往刑场中央被绑着的人砸去,林桑晚静静坐在刑场对面的酒楼上,心中寒意更甚。
这就是祖父誓死守护的百姓。
不辨是非。
随波逐流。
愚昧无知。
多么可笑。
亡命牌落下,雨也如大幕落下,刺入这片死寂的土地。
在大刀落下的那一刻,一名白衣少女,手持长枪,落在刑场中央。
人们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将十多位侩子手击飞的。
只听见地上哀嚎声不断。
等底下百姓反应过来时,林桑晚已经解开了众人的绳子。
与此同时,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巡防营、金吾卫也围了过来。
“阿晚,你这是何必。”江知微想要站起身,可她太虚弱了,倒地哽咽道:“别做傻事,回去吧,快回去......”
“阿娘,我一定带你们出去。”
说完,林桑晚轻盈地跃起,长枪在她手中舞出了一道道凌厉的轨迹,直接振飞了涌上来的士兵。
刹那间,无数把箭矢如雨点般刷刷地朝她射去。
箭枪相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林桑晚站在最前面,挥舞着手中的长枪,挡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有箭矢插肩而过。
又有箭矢击中左腿。
她的双手已经布满鲜血。
“林桑晚,你有什么资格过来劫囚!”
江知微哭着吼道:“所有人倾尽全力保全你,你凭什么过来送死!”
林桑晚僵了半刻,继续置若罔闻。
她的目光专注的注视着前方。
箭雨越来越小,可她的伤势也越来越重。
一身白衣已经破烂不堪。
锦衣卫指挥使顾霆突然出声道:“林桑晚,若你一意孤行,硬要劫法场,莫怪我们法不认人。你要再反抗,即便是嘉辰王未婚妻,也照杀不误!”
顾霆做事向来果断狠戾,可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动容。
镇北王一案,来得突然,来得蹊跷。
可他也不过是皇上身边养的一条狗,他没有立场。
林桑晚从袖口甩出一张纸,冷冷道:“我早被赶出王府,已不是王府之人,你们只管来就是。”
哀莫大于心死,江知微瞬间口吐鲜血,恸哭道:“林桑晚!你糊涂啊。”
说完,江知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拿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脖子上架,喊道:“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赶紧放下长枪。”
雨水混着鲜血,自她脸上一路经过脖颈,最后滴在地上。
林桑晚脸上苍白,红着眼,“娘。”
海叔跪着朝她磕头,哭道:“大姑娘,老奴能活到这岁数,已经知足了。”
竹心朝着她磕头道:“大姑娘,俾子能陪您一程,已经知足了。”
“您快走吧。”林府上下仆人齐声恳请道。
“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江知微眼底带泪,声嘶力竭道:“娘是怎么教你的,你想要林家上下不得安息吗?”
林桑晚握着长枪的手松了松,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江知微,眼底爬满了悲恸。
忽然,人群中有人朝她扔了一个鸡蛋,喊道:“卖国贼,不得好死。”
又有人扔了菜叶,“狗贼,为何你可以免死,你为何不去死。”
有人哭着大喊:“要不是你们镇北王,我儿也不会枉死。”
人群突然乱了起来,纷纷将手里能扔的东西往林桑晚脸上砸去。
“卖国贼,不得好死。”
“把我儿还回来。”
“还我儿。”
......
顾霆站在最前端,挥了挥手,将人群往后退。
哭泣声。
林桑晚死死咬着牙,泪水滚滚落下。
她感觉自己,某个地方,有些东西要回不去了。
她引以为傲的,一直想要守护的,天下苍生,正在生生地摧毁着她心里最后一道城墙。
顾霆再次出声:“林桑晚,请离场。”
林桑晚眼睛酸疼,望着江知微,心如刀绞。
不救娘亲,自己苟活,她真的做不到。
“你一直都是娘的好孩子。”江知微望着她笑了笑,不舍道:“阿晚,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话落,她倒在了雨地里。
“娘。”
林桑晚再也抑制不住的大声恸哭。
她记得,每次闯祸时,阿娘会护在自己身前,对着林慕峰嫌弃道:“还这么小,打什么打。”
她的阿娘会每日炖不同的汤,笑着对自己道:“今日是莲藕炖山鸡哦。”
她的阿娘总是跟她说:“没关系,多学几次就学会了。”
她的阿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娘,最慈爱的阿娘,最......
......
“啊——”一声咆哮响彻天地。
大雨也下得愈发大了。
林桑晚颤抖地背起江知微冰冷的身体。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整个南顺已经没有了林家的立足之地。
她只知道往前走。
不要停。
她说:“阿娘,女儿带你回大堰,爹在那里等你。”
她说:“你不是老爱骂爹爹吗?你起来啊。”
她说:“阿娘,我找不到路了。”
......
阿娘,我想成为一颗树,落根一地,守护一方安宁。
可他们,不信祖父,不信我们,扔得我好疼。
不知走了多久,她缓缓地倒在地上,闭眼之前,她看到了两道白色身影疾步而来。
许是要入冬了,这场雨连下了十来天。
身子仿佛被火烧,又仿佛置身于冰窖中,林桑晚痛苦地低喃,“水……水。”
床边的丫鬟急忙倒了一杯水,扶起她,慢慢喂水。
林桑晚咳嗽了几声,忽地清醒过来,看了看屋子,还是之前的西院。
“我睡了多久?”喑哑的声音响起。
“王妃昏迷五天了,身子忽冷忽热,宫中的御医都来了好几回,真是吓死人了。”
“王爷在吗?”
见她支支吾吾不说话,林桑晚虚弱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桃。”
“王爷在哪里?”
“奴婢不知。”
“王爷不让我们告诉您。”
林桑晚支起身子,想要下榻,被小桃一把拦住,“王妃,您先好好休息,王爷就能回来了。”
“不久是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小桃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我也不为难你,你跟我说说当日刑场的情况。”
小桃把眼睛飘向地上,低声道:“这......”
“也不让说?”林桑晚笑了几声,“你若不说,我就自己去找。”
小桃连忙跪下,害怕道:“奴婢不知道刑场情况,只是看到王爷领着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将您抱了回来。之后便是宫里来传话,唤王爷进宫,连同那名男子一起。再之后王爷就没回来过了。府里管家使了银子去打听,说是王爷在宣政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也晕倒了,后面被贤妃娘娘接到永寿宫了,直到现在也没有醒过来。”
林桑晚再次咳了起来,平复心绪后,问道:“另一名男子呢?”
小桃疑惑道:“奴婢不知。”
“你先起来吧。”林桑晚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里无光。
此时的永寿宫内已经忙成一团。
林慕雪看着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萧逾白,眼睛泛红,再想到宫外的林桑晚,她更是痛苦欲绝。
为了向先帝表忠心,父亲将她送到了景仁帝身边。
自从入了皇宫,她一直低调行事,一直与诸位宫里的娘娘和平相处。
学着不恃宠而骄,学着当一位娘娘。
后来为了向景仁帝表忠心,她让父亲助他登上高位。
为了向景仁帝表忠心,将阿晚留在了永都。
她还是一个鲜活明媚的少女啊。
林家无意皇权,无意高位,只想守护百姓,让南顺国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这有错吗?
为何林家最后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不甘心。
她也恨。
可她不能乱。
烛火摇曳,林慕雪守在萧逾白床边,眼底布满了困意。
忽然咳嗽声传来,将她瞬间惊醒。
萧逾白看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声音沙哑,道:“母妃。”
“先喝口水。”林慕雪让身边的丫鬟将他扶起,自己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慢慢喝。”
缓过气来的萧逾白脸色苍白的看向她,问道“母妃,阿晚醒了吗?”
“醒了。”林慕雪双眼通红,哽咽道:“是母妃对不住你们。”
萧逾白想起什么,继续问道:“父皇有说要赦免阿晚吗?”
林慕雪垂下眼眸,在他昏睡的这几日,景仁帝一次都没有派人来问过情况,这是真的彻底厌弃了。
她淡淡道:“你刚醒来,莫要操心这些事,一切都有母妃在。”
萧逾白脸色一沉,双手紧紧握着,哑着嗓音道:“母妃,我该想到的。”
他眼里盛满悲痛:“我为何要喝那碗汤,我要不喝,就不会睡过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慕雪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我们的逾白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母妃吧。”
林慕雪看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子,忍不住心疼,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萧逾白攥紧了床沿,起身,“我再去求父皇。”
“你父皇现下在商议政事,你放心,有太后在,有母妃在,阿晚不会有事的。”林慕雪摁住他的肩膀,将他扶回床上。
月上枝头,林慕雪安抚好萧逾白后已是酉时正。
她取出屉中的鹅黄笺表,胸中冤屈难耐,脸色苍白,一双眼浮肿着,早已没了往日的灼丽明媚。
将写好的笺表封起,林慕雪又亲自小厨房忙活了一阵,等红烧排骨完成后,才唤来春惜吩咐道:“我被禁足,出不了宫,你务必将宵夜和信交到王公公手上,请他呈给皇上。”
养心殿内,景仁帝正批阅着奏折,此时的他眉头紧锁,脸色深沉。
一封封的奏折皆是处置贤妃,惩治嘉辰王,处决林桑晚。
看着王福手里的信和宵夜,景仁帝淡漠片刻,终是拆开,随后道:“去把贤妃接来。”
冷风吹过空枝,扫过林慕雪憔悴的脸颊,道不尽的萧索凄凉。
王福领着她进了养心殿西室,景仁帝已经在里头等着她。
方一进去,王福便退下了。林慕雪看着低头喝粥的景仁帝,下身福礼,道:“皇上金安。”
景仁帝没有看她,沉声道:“坐吧。”
“臣妾有罪。”林慕雪没有起身,神情凄凉的望着他。
景仁帝起身扶她,淡漠道:“你有何罪,不过是受父兄蒙蔽罢了。朕已决定,无论林家如何,朕都不会降罪于你,还会因检举有功,特封你为皇贵妃。”
林慕雪将手垂在两侧,没有起身,脊背挺直,冷道:“皇上是心里有愧,觉得如此做心里便能宽慰一二?”
景仁帝靠近她,柔声劝道:“若你肯,你还是朕的宠妃。”
“皇上觉得还能同过去一样吗?”林慕雪闭了闭眼,笑得不可抑制,片刻停息道:“臣妾这一生,犯了无数的罪。生在将门林家,养成洒脱不羁的个性,却又偏偏嫁入皇室,成为宠妃,此为一罪。”
景仁帝紧抿嘴唇,神色冷然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