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晚望着满院的杏花,怅然道:“我可真是太无聊了,连花花草草都能入眼了。”
一旁的春花笑道:“大姑娘,夫人说了,再躺个几日就好了。”
林桑晚望着蓝天,叹道:“可真的好无聊啊!”
这时,芷兰居的院门处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晚妹妹,看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来?”
说话的是林窈,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衫群,衬得整个人更加鲜活了。跟她一同前来的还有林宜,她今日穿得是粉色的衫群,更显得她娇嫩无比。
“带了什么?”
林窈笑眯眯地从袖口里拿出一本话本递给她,道:“这是都城里现下最流行的话本。”
林宜也道:“还有我的。”
林桑晚一一接过,笑道:“多谢。”
“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林窈在她身边坐下,连叹几声气。
“怎么了?”林桑晚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愁容,问道。
“还是我来说吧。”林宜甜美的声音响起,“前几日沈家二小姐沈司遥同我们一道出门赏花时,碰上了定阳侯的二公子蒋辰豪,结果他第二日便去沈家提亲去了。”
林窈气愤道:“都城里谁不知道,定阳侯的二公子整日里除了逛青楼就是去赌坊,就不是个良人。”
林宜缓缓道:“沈家虽拒了婚事,但蒋辰豪放了狠话,谁要是敢抢了他的人,就是跟定阳侯府过不去。被他这么一闹,即便不嫁给他,沈姑娘以后怕是也难嫁人。”
“欺人太甚,言官不管吗?”林桑晚想起在大堰州时,总听爹爹提起皇城里的言官经常上奏参他们言行不当,毫无规矩。现下定阳侯家的二公子做事就得当了?
“参了。”林宜叹道:“右都御史温正年事无大小都会参,只是听父亲说,皇上认为此等小事就别在朝上提了。而定阳侯则说:竖子管教不严,回去定好好管教。”
定阳侯蒋礼也就是面上说说,传言他对蒋辰豪宠得都无法无天了。
林窈道:“昨日本想带着沈姑娘一道来看你,让你多认识都城里的姑娘,结果只要沈司遥出门,蒋辰豪保准会出现在她面前。”
林桑晚握紧了手中的话本,想起沈辞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来,淡淡道:“沈家的人呢?”
按照沈辞的性格,肯定容不下他这等行径。
林窈道:“沈家现下就二房的沈怀青在翰林院担任侍读学士从五品的官,勉强撑着门面,他们也只能将沈司遥留在府里,避避风头。”
林宜道:“沈家大房只余沈辞一人,他在春蒐回来后就不曾出过门。听沈姑娘说,沈辞被叔伯关禁闭了。在春蒐时不听长辈的劝告,非去禁区围猎,而且他回营时,也受了很重的伤,至今还昏迷着。以前他从未违背过叔伯的意愿,刚违背一次就把自己搞得只剩半条命,所以沈家现在的气氛很紧张。”
此时一阵春风吹过,杏花轻落,林桑晚拾起眼上的花瓣,一双幽深而凌厉的眼睛瞬间睁开……
第13章 【13】
年少的林桑晚是有些不顾一切的,当竹心回来说起沈辞醒了。她突然有股冲劲,想要直接去沈府。
而她也这么干了,于景仁十六年四月十九这日。
清夜无尘,林桑晚蒙着面,在沈府上方飞了一圈,直到一个身形秀美清瘦的少年落入眼帘后,她才飞身而下。
“沈辞。”她眉眼弯弯,漆黑的眸中映着一个斯文清贵的少年。
沈辞闻声抬眼,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是你?”
“惊不惊喜?就是我。”林桑晚摘下面巾,问道:“你身体可好些了?”
“嗯。”沈辞放下手中的笔,淡淡道:“你不该来这。”
若是被他师傅发现,估计又得打一架。
“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林桑晚站在他的窗前,仰着下巴,恰如一只骄傲的孔雀,唇角微扬道:“你该不会是关心我吧?”
“林姑娘深夜来访,于礼不合,请回。”沈辞起身,正要阖窗,被林桑晚提前一步挡住。
林姑娘?
在山洞时,你还唤我林桑晚呢!
四目相对,沈辞微皱眉,道:“林姑娘这是何意?”
“自然是来送谢礼咯。”林桑晚从袖口中取出一串白润发亮的狼骨发簪,笑得明媚,道:“多谢沈公子相救之恩。”
沈辞冷漠地看着他。
“不要?”林桑晚收回手,转身,作势要走,可惜道:“你若不要,我送给别人。这可是我请最好的匠师,用自己几年前打下的狼王脊骨制成的发簪。”
“站住。”沈辞低声道:“你要送给谁?”
林桑晚勉为其难地回头,好整以暇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你又不要。”
沈辞黑沉着脸,一字一顿道:“给我。”
林桑晚笑嘻嘻道:“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话落,林桑晚一拍窗沿,溜进房内,未等沈辞回神,已将发簪给他换上。
拍了拍手,原本笑得笑得春风明媚的她在看到沈辞那张鲜活起来的脸庞后,有一瞬间的愣神,想到什么,立即飞身离开,道:“沈辞,下次再会。”
一阵微风吹过,也带走了一袭红衣,似是无人来过。
只有满院的竹叶告诉他,刚刚有人,侵入了他的生命。
回了林府,林桑晚想起沈辞那简朴雅致的院子,才发现与他比起来,自己住得有多奢侈,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为他感到心疼。
听竹心打听得来的消息,沈辞一出生便失去了娘亲,又在五岁时,其父因思念亡妻过甚也去了。之后便由家中叔伯教养带大,虽未克扣他的吃穿用度,但对他也甚为严厉,平日里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干,规矩繁多。
他应该是没有童年的。
想着想着,她便睡着了。
本以为沈家二姑娘在家中躲些日子,过了风头,那蒋辰豪便会打消念头,从此忘了这件事。
不曾想,林桑晚痊愈后头一日出门便在东城的福仙楼遇上了蒋辰豪。
“告诉你们,沈家二姑娘我娶定了。既然她这么不知好歹,我就让她做妾。到时候玩腻了,再把她卖进窑子。”二楼走廊处传来一阵大笑。
这声大喊,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所有人都寻声闻去,只见二楼走廊上立着一个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岁的样子,他似乎喝高了,双颊通红,靠在小厮身上。
林桑晚正带着林宜林窈两姐妹,本想来酒楼听个书,却听到此等不堪之事,抬头望去竟是蒋辰豪。
似乎没有发现异样,他继续道“沈家这种落魄的清流世家,还好意思看不上我?”
林桑晚此时一双乌黑明亮的眼中布满了森冷,直接飞身上楼,伸腿拦住了蒋辰豪的去路。
“你谁啊?敢挡本公子的去路?”蒋辰豪微微眯着眼,盯着林桑晚看了许久也没认出来。
林桑晚冷哼一声,直接一拳打在他左脸上,还未等他身边反应过来,抓起他的衣领,一把甩在客门上,淡淡道:“现在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此时的蒋辰豪被打得疼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身红衣的林桑晚,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磕磕绊绊道:“林.....桑晚,你抓我.....干什么?”
“干什么?”林桑晚红唇一抿,在他右脸又是一拳,怒道:“你刚刚有没有侮辱一个姑娘家的名节?”
蒋辰豪想起刚刚的话,又被揍了两拳,也愤怒道:“林桑晚你疯了?关你什么事!”
“不知悔改。”林桑晚一脚踢在他肚子上,冷道:“不关我的事,我就不能管了?南顺乃礼仪之邦,法度森严,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欺辱良家妇女。我既见到了,听到了,定是要管的。”
既然顺天府都不敢开罪你,那便我来!
听到楼上的大动静,蒋辰豪的侍卫都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林桑晚有些犹豫。蒋辰豪往旁边啐了一口,嘲讽道:“你以为你谁?跟我耍横?这里可是永都,不是大堰州!”
“永都又如何?”林桑晚笑了笑,“难道永都就可以不讲律法?难道你在永都就可以为所欲为?”
蒋辰豪被说得一时语塞,见她又要下手,怒道:“你这样,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爹?”林桑晚笑出声来,“我爹还不放过你爹呢!蒋辰豪你侮辱良家妇女在前,我收拾你乃为民除害,你爹要说什么?”
“我何时侮辱了?”蒋辰豪忙道,“我要娶沈家二姑娘还有错了?”
“你还敢说娶她?”林桑晚气急,又是一拳,又快又狠,吓得蒋辰豪连爬带滚地后退。
蒋辰豪急声道:“来人!快来人!”
旁边的侍卫一拥而上,可林桑晚是什么人?直接三五下就将他们给打趴下了。她静静的站在蒋辰豪面前,拿起地上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眼中满是厌恶,一字一顿道:“还娶不娶沈家二姑娘?”
蒋辰豪吓得哭出声来,连忙讨好道:“我不娶了,绝对不娶了。”
“你不娶谁?”
“我不娶沈家二姑娘。”
“大点声!”
蒋辰豪害怕得颤抖,大声喊道:“我绝对不娶沈家二姑娘。”
林桑晚微低下头,红色发带落在肩前,明艳的面容上带着少有的狠厉,她微微皱了眉,怕他日后又后悔,直接拿起他的右手。只听见咔嚓一声,蒋辰豪顿时尖叫出声,痛得眼泪四溢。
“这次只是断你一臂,要是下次再让我听到或者看到你做了什么,可就不是断一臂的事了!”林桑晚从容地起身,拍了拍手,从楼梯上走下来。
“晚妹妹,你......”林窈面色复杂极了,出门前答应了江知微,定能看好林桑晚,现下好像又闯祸。
林宜躲在林窈身后,又怕又喜,喜的是这等纨绔终于有人收拾了,怕的是收拾他的人还是林家,这下彻底得罪了蒋家。
“怕什么?”林桑晚看着二人神色复杂,安慰道:“这事总得有人来做。”
林桑晚拍了拍她们肩膀,正准备向门口走去时才注意到匆匆赶来的沈辞。
她微微一愣,挥手示意,笑道:“沈辞。”
沈辞朝她作了一揖,然后转身,握着手中的玉尘剑离开了。
林窈笑道:“晚妹妹,刚刚那个是沈辞吧!”
林桑晚嗯了一声,跟着林窈林宜换了家酒楼听书吃酒去了,可脑海中总能想起沈辞清冷的身影。
夜色渐黑,凉风袭来,林桑晚慢悠悠地往林府走去,在南宁街转角处遇上了沈辞。
月光如银,杏花轻舞,他戴着玉冠,半散着头发,皎如玉树临风前。
林桑晚狐疑道:“你在等我?”
沈辞从月影下走出,面容坚毅,淡淡道:“嗯。”
林桑晚想起他白日里那张冰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道:“又想对我说教?”
自认识他以来,话没说几句,其中说教的话倒是占了一大半。林桑晚心道:“你虽比我年长三岁,但也不能一见面就说教啊。”
“你这么做,会给言官留下把柄。”
果真是来说教的。
“那又如何?”林桑晚此时也有些心烦意乱,道:“我并不认为自己做得错,你要是想说教,恕不奉陪。”
说完,林桑晚起身飞起,从他面前飞过。
沈辞眉头一皱,越至她前,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轻巧躲过,几个来回,两人便又打得水深火热。
林桑晚愠道:“沈辞,你是不是有病?”
听此,沈辞紧盯着她,语气也有了些波动,“你今日这么做,会给林家惹上祸端。”
林桑晚道:“你当初救我的时候可有想过自己会没命?”
沈辞眉尖一皱,面无表情道:“不曾。”
林桑晚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那不就好了,你可以豁出命,我也可以。”
沈辞平静道:“怎可同概而论。”
林桑晚道:“怎么不可以,你救我一命,就是我恩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况且我这人,特爱管闲事,即便不是沈姑娘,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别有负疚感。”
沈辞像是抓住什么重点,沉沉道:“恩人?你送我发簪是为了还人情?”
林桑晚不知他为何又生气了,现下也没精力想,只道:“沈辞,我现下不想同你说话。”
话落,人瞬间消失不见。
沈辞怔了怔,放在玉尘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
林桑晚刚进林府,江知微便着急迎了上来。
江知微今年三十有一,出生于江南商贾之家,年幼时在青城山学剑,师承青城派掌门朗月真人,因此看起来比都城那些贵妇多了些清雅脱俗。
江知微上来便先瞧了她一眼,确定无伤后才问道:“你今日是不是又动手了?”
“动了。”林桑晚毫不遮掩,直接道:“不但打了一顿,我还折了他一臂。”
“你!”向来温婉文静的江知微此时也忍不住提了声,冷声叱喝道:“跟我去祠堂。”
入了祠堂,林桑晚乖乖跪在蒲团上,等待发落。
江知微见她乖巧,语气软了几分,对着管家道:“海叔,拿藤鞭来。”
海叔很快就将鞭子递给江知微,小心提醒道:“夫人,大姑娘虽自幼习武,可到底是女儿家,这要打下去留了疤可不好。”
江知微不予理会,示意海叔先下去,见祠堂门关了,她才缓缓道:“年前林家打了胜仗,却只赏不封,你可知为何?又知为何要将你留在永都?”
“略知。”
林桑晚只是不喜弯弯绕绕,不喜勾心斗角,但并不代表她不懂。
江知微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你爹已经封无可封,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这几年来林家上下都在收敛锋芒。”
顿了顿,她继续道:“如今外头都在传我们林家功高盖主,狼子野心,为了安抚圣心,你爹才将你留在永都。本可选其他人的,可你太过出类拔萃,一人一枪就守住了焱城,景仁帝才点名要你留下,你为何总要强出头?”
她有时候会想,自家女儿要是个庸人倒好了,也省得吃那么多苦。
找一个门当户对,护得住她的夫君,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生。
林桑晚挺直脊背,不满道:“先帝在时这些谣言便有了,可先帝何曾理会过?不照样让祖父一直留着将印,一直手握兵权。”
江知微语气提高了三分,道:“那是先帝信任你祖父,跟你祖父一样都有鸿鹄之志,可当今皇上信任你爹吗?”
这一问,直接将林桑晚拍到泥地里,她端正的肩头微微一颤。
江知微握紧了藤鞭,朝她后背就是用力一甩,冷道:“你回永都不到三个月,惹了多少事?前段时间的春蒐要不是找你大伯问了情况,我还不知道里头的危险,你今日还敢如此肆意妄为。”
其实江知微并不是一位严厉的长辈,以往对待林桑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闯了祸也只问她有没有伤找着,更别提亲自动手打她了。
背上传来火辣辣得疼,林桑晚身子一晃,又挺得笔直,盯着眼前的牌位,一字一顿道:“有何不敢!难不成要畏畏缩缩得活着?林家现下还没倒不是吗?”
她眼眶湿润,微扬起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中的雨夜,生死一线,她只想活得肆意洒脱。
“你!”
江知微哑然,这几年来,林家上下犹如笼中鸟,活得不似以往自在。
如今只剩阿晚还活得无拘无束,如今被困在这座城中,只怕心里也不好受。
本是雄鹰,奈何被生生折了翅,再不能翱翔。
她湿了眼眶,收起鞭子,终是不忍。
东方欲晓,敲门声响起,海叔道:“夫人,宫里来人了。”
第14章 【14】
晨色朦胧,林桑晚微掀布帘,几缕霞光穿过指缝,恰巧洒在她清澈动人的双眼上,她平静地垂眸,目光落在江知微身上,微笑道:“娘,我定安然无恙归来。”
江知微笑了笑,隐下眼中忧色,看着马车离去后,沉重道:“春兰,去将我的大衫霞帔拿来。”
天未亮,定阳侯夫妇二人早在宫门候着了,有些朝臣见此二丈摸不着头脑,问道:“侯夫人怎么也一起入宫了?”
“该是为了昨日下午镇北王嫡孙女打了他儿子一顿,听说还打断了一臂,自是要去找皇后娘娘说一通的。”
又有人道:“据说这林家的姑娘成日摆弄刀枪剑戟,尤其是刚入京的这位,耍得一手好枪,据说还自创了一套枪法,无人能敌。”
二人皆摇了摇头,道:“今日可有好戏看喽。”
若是寻常百姓被打,报官既能解决,可眼下打人者是镇北王嫡长孙女林桑晚,被打的人则是定阳侯二公子,且身后都有位娘娘坐镇,也难怪定阳侯直接会在朝会将结束时,参了镇北王、宣威将军纵女无度,养而不教。
可镇北王府里现无一男眷,府内主人也就只有刚回都城的江知微和林桑晚,也只能传唤林桑晚进宫。
进宫前,林桑晚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却依旧一副男式装扮,只因男装办起事来方便。
传唤后,她缓缓地走进大殿,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从容,不惊不惧。
朝中大臣乍一看,以为是哪家的翩翩公子,细看竟是女扮男装的林桑晚,脸上皆是一副惋惜,她要真是男子那还得了。
蟠龙座上的景仁帝见多了她这幅打扮,也就不甚在意。
进殿后,林桑晚跪拜行礼。未等景仁帝喊她起身,蒋礼拱手喊道:“请陛下替微臣做主啊。”
林海站出列,想要继续替林桑晚辩论时,景仁帝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落在林桑晚身上,温和道:“定阳侯说你无缘无故打伤了他家二公子,可有此事?”
林桑晚拱手行礼,平静道:“回陛下,确有此事,只是不是无缘无故。”
景仁帝斜靠在软枕上,道:“说来听听。”
“臣女有一问,若有狂徒,心存淫邪,以恶言相加,侮辱良家妇女,虽未致其含羞自尽者,按《南顺律例》应当如何惩治?”林桑晚目光炯炯地望向台阶上的景仁帝。
未等景仁帝发话,台下的温正年一甩袖口,盯着林桑晚道:“律曰:若以恶言相加,视其行为轻重定夺,轻则鞭笞三十,重则流放边疆或或囚禁囹圄,不得宽宥。”
蒋礼转身觑了一眼林桑晚,心有不安。
林桑晚垂眸,继续道:“昨日在福仙楼,定阳侯二公子出言不逊,侮辱良家妇女,臣女出手教训一番,有何不对?”
“一派胡言!”蒋礼脸色铁青,盯着还未长开的林桑晚,怒道:“明明是你狂悖无礼,你说他欺辱良家妇女,那当时可有良家妇女在场?难道他欺辱你了?”
“侯爷何必动怒。”林桑晚转头,冷眼望着他,慢道:“当时确无其他良家妇女在场,可侮辱之语一旦出口,不管在不在场,传入耳朵,就能伤人。而定阳侯二公子出身勋贵世家,理应以身作则,怎可口出秽语?”
定阳侯咬着后牙槽强硬道:“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有谁听到了?可你打人之事确是实打实。你们林家的姑娘不修身养性,不学女德女戒,占着会点功夫就如此张狂,如今我儿右手被你生生折断了,你居然还觉得你没错?”
“那又有谁看到我打人了?”林桑晚轻哼一声,一双沉默清明的眸子朝蒋礼望去,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我林家之女是不学女德女戒,我们惟学保家卫国、浴血沙场的本事!学得是宁可战死沙场,也不可使我南顺百姓国君受辱的忠肝义胆。我们林家女儿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我敢认下打人之事,定阳侯二公子可敢认下辱人之事?”
一时间宣政殿内鸦雀无声,朝内大臣面面相觑,尤其是文官们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想起镇北王年轻时曾带着全家血战疆场,如今一把年纪了依旧守在边疆,守护一方安稳。
宣威将军更是秉承镇北王意志,而他们居然在朝堂里任由定阳侯去问罪一介女娃。
林桑晚,她才十四岁啊!
若是传了出去,一群大臣任由定阳侯欺负镇北王府的姑娘,那他们还如何立足。
景仁帝眯起眼,对林桑晚道:“起来吧。”
“陛下,微臣......”蒋礼面色惨白,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温文尔雅又坚毅的声音打断。“启禀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只见林桑晚身后两丈外,大理寺左寺丞齐乘渊缓缓走出队列,对着景仁帝拱手行礼。
景仁帝望了他一眼,道:“说吧。”
“昨日下午微臣正好目睹全场经过,定阳侯二公子确实口出秽语。”
此时殿中又恢复了寂静,纷纷将目光投向说话之人。
朝内大部分大臣虽内心有愧,可不敢出列,当今皇后可是定阳侯的亲妹妹,大皇子也最有望继承太子之位,他们不敢也不愿与定阳侯结怨。
可齐乘渊,一个正五品的官,却敢直言,着实像打了他们一巴掌一般,让他们老脸火辣辣的疼。
林桑晚没有起身,转头,只见他面容清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书卷气。一双眼睛坚毅而沉稳,鼻梁挺直,嘴唇轻抿,整个人透着温文尔雅气质。
听此,景仁帝坐直了身子,望向周瞻,问道:“周阁老,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周瞻站出行礼后严肃道:“定阳侯二公子德行有失,本应鞭笞三十,现如今断了一臂,也算是有了惩罚。至于镇北王嫡孙女......”
周瞻顿了顿,望了林桑晚一眼,沉声道:“根据《南顺律令》,凡私自斗殴者,不论首从,若伤人者,杖八十。”
众人皆冷吸了一口气,林海立即跪下,声音颤抖,道:“求陛下开恩,恳请陛下让臣代过。”
宣威将军膝下仅有一儿一女,若真五十丈下去,不死也残了。
要真这么做了,史官笔下该如何写?
镇北王府男眷在外血战疆场,其女眷却因惩奸除恶而血溅皇宫?
这要是传出去可得了,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求景仁帝开恩。
除了气懵了的蒋礼依旧站着。
景仁帝望了殿中之人一眼,眼眸深沉而冷漠,沉默片刻,王大监来到他身边,弯腰低头,轻声道:“陛下,正值午时了,宸妃娘娘已备好了午膳了,正在侧殿等您呢。”
景仁帝神色稍缓,抬起手任他扶起,朝殿内扫视一周,道:“先用膳。”
侧殿内,景仁帝刚踏过门槛,宸妃便笑意盈盈地起身上前,眼眸中透出欣喜如狂,假装娇怒一声,道:“臣妾若是不来,只怕大朗又忘了用膳罢。”
宸妃出自林府,名林慕雪,十五岁入宫,不过一年,便宠冠六宫,无人能及,实实在在的成了一名宠妃。
景仁帝喜爱端庄淑雅的女子,可她偏偏灼艳无双;景仁帝不喜太过闹腾,可她偏偏是将门世家,平时无事就喜欢在御场里策马奔驰。
每每见到她那双坦诚而炙热的双眼,景仁帝总能被其蛊惑,心里头的心烦也被一扫而空。
“雪儿,你有多久没下厨了?”景仁帝细细嚼完嘴里的糖醋排骨,看着林慕雪问道。
林慕雪眉头一挑,佯装生气,“还不是大朗嫌弃臣妾做的菜太家常了,不爱吃,不然臣妾能天天下厨。”
见景仁帝微微一笑,他还记得她初次下厨时便烧了小厨房的场景,可不敢再让她受一点伤了。
但林慕雪是个心气高的,你不让她干,她偏干,于是学了半年,琢磨了半年,终是研究出了一道家常菜糖醋排骨。
看着眼前这张鲜活动人的脸,景仁帝一边夹菜下边笑道:“你可是想为了你那外甥女求情?”
“自然是想求的,可我若是求了,只怕还没出这个门,皇后娘娘便该来了。今日臣妾来,是想让大郎好好治治我那不怕地不怕的外甥女,就她这个虎样,日后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祸事。”
今日的林慕雪是会撒娇的,说话时柔声细语,景仁帝听了心里又舒坦了几分,笑道,:“若真罚了她,你又该心疼了。”
可林桑晚却实触犯了律法,且将皇后的外甥打伤,还折了一臂,这事确实不好善了。
“惹了祸总得自己担着,这才是我们林家的之女。”林慕雪见景仁帝眼神又变得深沉,开始替他布菜,娇媚道:“先用膳。”
回了宣政殿,景仁帝脸色阴沉,对着王大监示意后,王大监往前走了几步,咳嗽一声,而后一道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响起,“林家之女林桑晚确有伤人,虽事出有因,然律法不可废,罚杖责二十,闭门思过一个月。”
顿了顿,王大监继续道:“蒋大人教子无方,罚俸半年,其子蒋辰豪闭门思过三个月。”
第15章 【15】
以前在大堰也总挨打,那时是军棍,比如半夜偷摸着去搞个夜宵吃吃,被抓了,爹爹便会回将自己抓起来打,一点也不手软。
这二十仗换蒋辰豪一臂,是件很划算的事。
林桑晚从容地走出宣政殿,步履轻盈有力,不像是一个将要受刑之人。
当第一杖重重打在她身上时,林桑晚呼吸都停止了,疼痛如烈火般蔓延,灼烧全身。
可她眼神坚定,紧拧着唇角,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声声响。
刑杖再次落下,一下一下,素色衣裳布满了血痕。
围观的臣子见她宁折不弯的样子,心下叹道:“不愧是镇北王府的女眷,如此硬气,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二十仗后,林桑晚吐出嘴里的发辫,身子疼的发麻,头昏脑涨间看到贤妃带着一群侍卫宫女来疾步匆匆走到她跟前,后面发生什么,她记不清了。
更不记得有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的少年一直守在她旁边,而那名少年,正是萧逾白。
林桑晚在永寿宫将养了两日后才被送回林府。
她是被担架抬着进府的,镇北王府周围围了好多了。
江知微见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捂着手帕呜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