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所谓的东西。”
这一骂,把葳蕤唬的一愣,还以为是骂自个,结果见身边的郑重阳打了个千道:“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把几位大人请来。”说着滚似的跑了。
这个人精!
葳蕤顿时一激灵:“皇上息怒,奴婢近日研制了一份新茶,在青茶中加入松针、寒露、甘泉,既能延年益寿,又增添了别样风味。”
说着,她忙把玩了一个时辰的茶汤献给皇上,狩元帝知道她的手艺,没有防备入了口,顿时黑了脸:“这是什么味道?”
葳蕤心知肚明他说的是松针,松针苦而性温,虽有延缓衰老之效,但它的苦味,不是寒露甘泉可以抵消的。
她露出为你好的笑容:“回皇上,大红袍与淮南毛尖都是寒凉之茶,若喝得多了,便会引起腹泻,而这松针是温补之物,正好抵消了茶之寒凉,所以即便有些涩意,但还望皇上注意身体,好歹喝几口吧,良药苦口啊。”
嘴里的苦味渐渐消散,但想让狩元帝再喝一口简直就是做梦,他咬牙切齿:“朕还从未听说茶竟致腹泻,朕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给朕喝这种东西。”
葳蕤大呼冤枉:“这松针不仅能祛寒,《本草经集注》更是把它列入‘草木上品’,还可以祛风、活血、明目,生毛发,安五脏,安神解毒,奴婢为了去除松针苦味,更是用了四个时辰浸泡揉搓,才去除了大部分涩意,奴婢一心为皇上,皇上怎么冤枉奴婢呢!”
“……”狩元帝第一次觉得有些无话可说,他索性不再费口舌,“你花言巧语朕不想再听,罚你半月的俸禄以示警醒。”
“皇上!”葳蕤不可置信,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克扣宫女俸禄,说出如此厚颜无耻之话,但是俸禄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之前存下的银钱,她都给小信子了,而如今她还需要一笔银子,这俸禄,可不能扣啊!
她灵机一动:“皇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给您表演一则技法,保准你没见过,若您高兴了,可收回成命,别罚俸禄。”
狩元帝起了兴致,似笑非笑:“若是你能令朕高兴,朕就当没说过那句话。”
她能有什么技法,恐怕是那些勾引人的法子吧。
葳蕤一步步朝他走近,狩元帝眼神越发深邃,就在两人距离不过一臂,狩元帝要命人将她拖出去之时,葳蕤露出了手上的铜钱:“皇上您看好了,我能将这枚铜钱变不见,您相信吗?”
狩元帝眼一眯:“拭目以待。”
他紧紧盯着葳蕤那双纤长的手,看着她用右手将那枚铜币放入左手的手心,接着握拳,手指摩挲几下做了一个捏铜币的手势,铜币竟真的不见了!
葳蕤展示了左手,又展示右手,接着将左手虚握成拳,右手食指与大拇指捏紧放入拳中,左手再展开时,铜币竟奇迹般又出现!
“哈,怎么样!”
狩元帝抿着唇,许久之后不情不愿道:“朕可以不罚你,但是你必须再做一遍。”
葳蕤哼了声:“陛下怎么还会耍赖,”她狡黠一笑,“不过,一言为定。”
她按照方才的动作再来了一遍,狩元帝这回终于发现了破绽,他脸上刚露出不过如此的笑容,只见葳蕤右手捏着铜币,又将其藏到左手,忽靠近皇帝,待左手移开时,右手捏着的铜币竟变成了一朵鲜妍的桃花。
狩元帝高高在上坐着,压抑而沉默,葳蕤抬着头,明明身居低位,却露出了恶作剧达成般的微笑:“皇上,殿后的桃花快开了,真是漂亮得很,这是盛开的第一朵,奴婢借花献佛,献给皇上,望皇上别生气了。”
狩元帝眼中晦暗不明,他看着那朵花许久,终是接了过来:“朕说话算数,不罚你了,赶紧滚。”
葳蕤溜得比老鼠还快,她跑到殿外,压着心房,那里心跳不止。真是太惊险了,还好把她的俸禄换回来了,待有时间,她还得找人提前取一些银钱呢。
狩元帝对朝事爱的深沉,即便马上就要用午膳了,他依旧趁着间隙进了御书房,召来大臣将上午的事都安排完。
郑重阳守在外头,对奉完茶的葳蕤那是五体投地:“还是葳蕤姑娘您有办法,您瞧这才多久,皇上就展露笑颜了,佩服佩服。”
葳蕤瞥了他一眼,自己的活扔给她还好意思说,趁着有空,她问道:“皇上刚才是怎么了,看着不像骂我们两个。”
郑重阳为难:“葳蕤姑娘,这我可不能说,也不敢说呐,您就当没这回事吧。”
这滑头,溜得挺快,嘴倒是挺严,不过他不说葳蕤也能猜出几分,说二公主得了风寒,如若要骂伺候不当的话,在修心殿便可以骂了,何必等到了太极宫,那就是骂的另有其人,只可能是常贵嫔,想来恐怕是二公主风寒是假,常贵嫔想见皇上事真吧。
既然郑重阳都如此警告了,葳蕤只当自己不知道,她故作不爽的哼了声,接着又道:“行吧,你有你的难处,我也不为难你,不过…”她拉长声音,“我身无分文来到太极宫,不知公公可否让人提前支给我一月例银,以防万一。”
“哎呦,那是自然,”郑重阳瞪着眼,他想起那日受刑的葳蕤,那满身血糊的模样,着实可怜,怜悯之心顿起,“姑娘您不早说,便是缺我,也不能缺您啊。”
说着,他拿出腰牌,冲旁边的小得子道:“你,还不赶紧拿着腰牌去问内务府要葳蕤姑娘的例银,早去早回。”
葳蕤冲他福身:“多谢公公了。”
郑重阳连忙摆手:“当不起当不起,葳蕤姑娘可别折煞我。”
三日后。
“你听说了吗,宋嫔自那日被皇上不留情面斥责后,再没有出过储秀宫,听说她现在整日都在宫中哭泣,看来宋嫔是真要失宠了。”
“这还能没听说吗,我若是她,我也躲在宫中不出来,如今整个皇宫上下都在传这件事,想想都丢人呢……”
太极宫,两位宫女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全然没看见身后张女官的脸色已沉如锅底。
“放肆,”张女官声音里难得带上怒气,“竟敢在太极宫私自议论宫妃长短,真是胆大包天!来人,将这二人送去内务府,表明她二人所做之事,交由慎刑司处置,让他们换两个人过来!”
“姑姑不要,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犯了,姑姑……”
两个宫女被拖了下去,她们平日里只负责殿外扫洒之事,离去时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葳蕤站在一旁看到了全程,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怕张女官呢,这手段着实雷厉风行。
虽说因皇上登基后重修后宫律令,要人人遵守规矩,不可私自惩罚宫人,要么让掌宫权的贵妃德妃处置,要么就送到慎刑司处置,可对太极宫的人来说,被打顿无伤大雅的板子,比赶出太极宫、送进慎刑司不知道要好了多少。
进了慎刑司,就意味着这人是太极宫不要的,即便不是什么大事,也受不了多少罚,但往后可没别的宫要,下场就是做个人人可欺的下等宫人,再不济被调到辛者库整日做最下贱的活也是有的。
张女官又好好警告了那些宫女太监一番,转身时见葳蕤,倒有几分惊讶:“你今日没有随皇上去富春宫为二公主庆生吗。”
葳蕤行了礼:“我只是个奉茶二等宫女,哪轮得上我在皇上身边时刻侍奉,倒是张女官,今日大喜的日子,怎么反倒板着张脸。”
张女官揉了揉皱起的眉头,才恢复笑脸:“还不是这些不省心的东西,那葳蕤姑娘自便,我先去忙了。”
葳蕤目送张女官远去,脚步调转,往内务府走去,她前几日嘱托了王总管替她寻一些不常见的果子,想要为皇上做些不一样的茶饮,快要入春了,饮些香子果茶最是适宜不过。
“这边这边,你小心点,这可是皇上特意为公主寻来的丝缎,若是被勾坏了唯你是问。”
王总管正站在库房外颐指气使,这偌大的院内,竟挤满了数十个人,一见到葳蕤,王总管一挥拂尘:“葳蕤姑娘,您今儿可来得不巧,我这实在是没工夫……”
葳蕤却一笑:“那我来的是巧,您这若是忙不过来,我替您搭把手。”
王总管忙要阻拦,可这库房实在是乱糟糟,很快就把这事忘记在脑后了。
葳蕤随便拿了些东西,同几个宫女站在一起,待王总管确认了礼品单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富春宫去了。
“德妃娘娘到——”
富春宫修心殿,常贵嫔正抱着二公主站在正中,旁边一众妃嫔恭贺不已,个个都送出了体己首饰,常贵嫔也难得开怀大笑,听到德妃来连忙上前迎接:“可算盼来了德妃娘娘,心媛可一直念着姐姐呢。”
心媛是二公主的闺名,德妃上前来,逗了逗白嫩可爱的公主,一边挥手让人送上贺礼:“这副琉璃水钻头面本宫原是为大公主备着的嫁妆,是难得的珍品,谁知在本宫为二公主挑选周岁礼时,大公主竟说喜欢妹妹,主动要将这头面赠与妹妹,我这当母妃的自然是要成全她的一片姐妹之情,如今便将这副头面送给二公主作贺礼。”
头面上的红布掀开,只见琉璃水钻在阳光下无比闪耀,喜得常贵嫔连连谢恩。
坐在一旁赏景赏茶赏人的齐贵嫔饶有兴趣问:“那今日大公主怎地没来?”
德妃淡淡看了她一眼:“公主身体不适,本是想来的,但小公主尚且年幼,若是传染了病症可不好,本宫就让她在宫中好好养病了。”
常贵嫔又重新扬起笑意:“德妃说的是。”
见她们俩一派和谐的模样,齐贵嫔轻哼了声,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一旁的沈容华同赵嫔咬起了耳朵:“她怎么来了,平日里她不都是嫌这种场合人多厌烦,从不肯赴宴的吗?”
赵嫔摇摇头:“齐贵嫔的心思,向来难猜,我们还是不要搭理的好。”
沈容华手帕一挥:“我才懒得搭理呢,不就是仗着有个大长公主外祖嘛,大长公主都这般年岁了,我看能护着她多久。”
赵嫔看着她的眼神里带上些无奈:“大长公主一力保皇上登基,如此功劳,皇上把她供着也是应该的。”
德妃一到,众人便都有了主心骨,只听德妃吩咐:“时辰也差不多了,谨之,你去瞧瞧皇上什么时候到,慎之,看一下还有哪位嫔妃未到,赶紧去请。”
“是。”
慎之一数:“回德妃娘娘,宋嫔娘娘好像还没来。”
“她呀,”德妃显然也是听到了近日的流言,只是皇上对公主抓周宴如此看重,容不得她无病呻吟,“想必是出了什么岔子,慎之,你亲自去储秀宫请人。”
齐贵嫔懒洋洋道:“我看这贵妃似乎也没有到,德妃娘娘要不再派个人,把贵妃也请过来。”
德妃都懒得看她了:“贵妃向来不爱赴宴,皇上也曾下令不要打扰贵妃清修,齐贵嫔若是想念贵妃了,亲自去钟粹宫拜访即可。”
齐贵嫔被如此刺了两句,直勾勾盯向德妃,却也不再作声了。
“宋嫔娘娘到——”
一声传唱后,众人便见宋嫔被宫女扶着进来了,看她面色苍白,身若扶柳的模样,便知道这几日过得不好。
赵嫔待她向几位娘娘行过礼后,亲自迎她入了座,宋嫔心中熨帖,感激不已:“多谢赵嫔姐姐。”
沈容华毫不客气:“哼,真是好大的架子,今日二公主大喜的日子,连德妃娘娘都早早便到了,你一个嫔位竟如此怠慢公主,真是比我还要没规矩。”
“月莹,你这说的什么话。”赵嫔斥了她一句。
一旁的段婕妤欣赏着自己的护甲,冷不丁道:“沈容华说的也没错嘛,宋嫔姐姐确实迟来了,不过也不能怪宋嫔姐姐,她好不容易得了皇上宠爱,如今却烟消云散,她心里能不难受吗。”
“你胡说!”宋嫔身边的大宫女怒目而视。
段婕妤当即甩了那大宫女一个巴掌:“主子们在这里说话,有你什么事?”
那一巴掌扇的宫女头晕目眩,护甲在她脸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宋嫔急的直咳嗽:“你、你欺人太甚!”
皇上那日虽是走了,但还赏了她好些东西,什么失宠,什么烟消云散,都不是真的!
段婕妤冷哼一声:“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教训了一个以上犯下的宫女,怎么就成了欺人太甚,宋嫔,你有这时间同我在这争辩,还不如想想该如何复宠吧。”
“皇上驾到——”
正在气氛紧张时,狩元帝在吉时之前赶到了富春宫,顿时所有宫妃的眼神或惊喜或温柔或思念地看了过去,段婕妤紧紧盯着皇上,爱慕的眼神毫不遮掩:“嫔妾恭迎皇上圣安。”
就在这时,在她身边的宋嫔突然呻吟一声,脸色发白朝她倒了过去,段婕妤下意识推开她,宋嫔身边的大宫女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原本喜庆的日子晕了个人,常贵嫔的脸色变了变,她将二公主交到奶娘怀中,忙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那大宫女哭着对皇上道:“皇上要为我们娘娘做主啊,近日宫中娘娘惹怒皇上的谣言四起,娘娘心焦不已,彻夜难眠,今日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为二公主庆生,段婕妤竟口口声声说娘娘已经失宠了,娘娘听了十分难受,一口气没喘上来才晕倒了。”
“去请太医。”狩元帝瞧见宫女脸上的血痕,面无表情看向段婕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段婕妤心慌慌,立马就跪下了:“皇上没有啊,嫔妾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说的话可不只我听见了,赵嫔娘娘还有沈容华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宫女十分激愤。
见皇上瞧过来,赵嫔为难地看看段婕妤,又看看晕过去的宋嫔,沈容华向来心直口快:“这宫女说的没错,段婕妤确实有说宋嫔的宠爱烟消云散了,我都听见了。”
“月莹!”赵嫔紧张的拉着她,沈容华嘟囔:“怕什么,我说的可是实话,要我说,这段婕妤就是仗着恩宠横行霸道,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虽是这么说,但毕竟只是几句口角,狩元帝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太医一来,诊脉后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宋嫔娘娘这是有喜了!”
狩元帝舒展了眉头:“好,好事,今日双喜临门,来人,赏徐太医五十两,宋嫔这一胎,往后就由你照看,若是皇嗣平安诞生,朕定重重再赏。”
“还有,”狩元帝看着身边一圈人,“不过是一些无中生有的流言,若是让朕听到谁再信口雌黄,格杀勿论。”
“是!”宫中无论是妃嫔还是宫女都心下胆寒,虽不知道这流言究竟是真是假,但是只要有皇嗣在,即便流言是真的,那也成了假的。
段婕妤手中的帕子都快要被揉碎了,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中了宋嫔的计。
她当即跪下请罪:“皇上,都是嫔妾一时糊涂,听信谣言,造了口孽,嫔妾愿意闭门思过,为未出世的皇嗣抄经祈福。”
“你有这份心便好,”狩元帝见她面上确实有几分悔意,不再多纠,“既如此,你先退下吧。”
段婕妤低着头,面色晦暗不清:“是。”
修心殿的抓周宴没有因为这段插曲暂停,殿外,葳蕤刚从富春宫进来,眼看着就要进修心殿,葳蕤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些许痛楚之色,她将手里的礼品交给身边宫女,叫道:“哎呦呦,我肚子好疼,劳烦妹妹帮我一同捎去,我过会就来。”
那宫女手疾眼快接过,一头雾水:“你是谁啊?”然而下一秒葳蕤就不见了身影。
第13章 第十三谋 做朕的贵人
“娘娘,娘娘!”芷兰小跑着追在段婕妤身后,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身子,可就着了旁人的道。”
段婕妤这才慢下脚步,她顺手将一旁树上的新芽掐下,再扔到地上,狠狠碾碎:“我倒没想到,宋嫔竟还有如此心计,往日看她不争不抢的样子,还以为真是一朵稀世白莲呢,没成想是淌着墨的。”
芷兰也疑惑:“娘娘同宋嫔向来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段婕妤一想便知道,宋嫔原本的目标应当是沈容华,但她断不会怪自己,只冷笑道:“她既然敢这么做,那便要明白,我不是这么好惹的,她那副病歪歪的身子,龙嗣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大问题呢。”
芷兰吓着了:“娘娘,您可别冲动,谋害皇嗣若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段婕妤狠狠拧了一把她的嘴巴:“蠢货,什么谋害皇嗣,我呀,不过是见她身体虚弱,多关心几句罢了。”
忽一旁树丛沙沙作响,主仆两人顿时紧张地看过去:“谁?”
见被发现了,那躲藏着的人不仅没出来,反倒往另一边跑了,段婕妤紧张地拧着帕子:“快给我追!”
然而芷兰跟着跑过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她白着脸回来:“娘娘追不上了,奴婢只见到一个背影。”
“一个背影,”段婕妤咬着唇,“现在全宫的主子娘娘都在富春宫,也不会没人跟着,在这里偷听的定是宫女,难不成,是富春宫的?”
芷兰却回想道:“可是娘娘,奴婢瞧着她的衣裳不像宫女服,上面绣的花样好看的很呢。”
“什么?”段婕妤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但又想自己只是嘴上说说,又没真的做些什么,即便那人知道又怎样,总不能凭着几句话去告发她,便放下了心,她喃喃,“看来这宋嫔福大命大,芷兰,这段日子我们只管闭宫抄书,暂时别出门了。”
芷兰连连点头:“是娘娘,我们赶紧回去吧。”
葳蕤闷头跑回了太极宫,她方才回去的太晚,送礼的宫女太监都回去了,只能独自一人回宫,谁知道竟这么倒霉遇上了段婕妤,万幸没被她抓到。
张女官见她这风尘仆仆的模样,眼带疑虑地上下扫她:“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竟满头是汗。”
葳蕤回过神来,一边擦汗一边笑道:“方才去了趟内务府,帮着送了回东西,在路上却觉得腹痛难忍,这才赶紧跑了回来。”
张女官点点头:“绣坊的人正在殿外等你,说是昨儿给你改的尺寸好了,让你过去再试试大小。”
“是,多谢张姑姑。”
待葳蕤走远后,张女官暗自思忖,若是腹痛,现在还哪顾得上绣坊衣服,若不是腹痛,那她那副样子,倒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给葳蕤做的宫女服昨日其实就送来了,只是有几件不知为何做的紧身了些,葳蕤便留了两件大小合适的,其余的都退回去说是泡茶不便,谁知这绣坊这么快就把剩下这几件改了尺寸给送来了。
葳蕤一一试过,确实合身了,只是昨日留下的那两件还像个宫女模样,今日送过来的这几件就夸张了,布料还在日头下发着闪,虽没好到哪里去,但看着也不像是宫女能穿的。
葳蕤下意识觉得是郑重阳的手笔,这老小子为了讨皇上开心,什么事干不出来,她还是别穿的好。
这般想着,她利落地把衣裳塞进了箱底。
今日开怀,晚间狩元帝肆意喝了些酒,两边坐着的嫔妃各个都脸红心跳看着皇上饮酒,心猿意马起来。
“皇上~”秦才人眼含春波靠近,“多谢皇上赐下的梨花春,嫔妾还从未饮过如此清甜的好酒,嫔妾敬皇上一杯。”
狩元帝朝她举了举杯,又一饮而尽。
秦才人见皇上没有拒绝,心下一喜,便还要往上走,被齐贵嫔一把拦住,齐贵嫔似笑非笑看着她:“你一个小小才人,皇上还没宣你,乱走个什么劲。”
秦才人听过齐贵嫔恶狼般的名头,不敢轻举妄动,她偷偷看向皇上,盼着皇上再瞧上她一眼:“嫔妾只是担心皇上……”
齐贵嫔哼了声:“这里用不着你,还不赶紧下去。”
狩元帝一手撑着腿,一手举着杯,似往这看来,又似没看,秦才人心一横,竟撞开齐贵嫔的手往上跑去了,齐贵嫔气得牙痒痒,随即跟着走了上去。
“皇上嫔妾为您斟酒。”秦才人喜不胜收地靠近,看着狩元帝的眼中满是脉脉情深。
“皇上,”齐贵嫔后来居上,“您都多久没去承乾宫了,嫔妾日日盼您,星星都要被嫔妾盼落了。”
狩元帝正发着神,听见齐贵嫔的话,抬眼瞧去。
齐贵嫔天生嗓子尖,说话间总有一股子撒娇的意味,可神情却又带着些莫名的势在必得,狩元帝向来觉得腻味,今日却神使鬼差冒出一个念头——这话若是叫太极宫那婢子说,那双月牙眸定会一个也不错地瞧着他,满目的楚楚动人,她是惯会装可怜的……
狩元帝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不再想:“倒酒。”
“皇上,”常贵嫔向宫人示意,宫人很快便扛着一坛酒来,一边放酒一边将原守在桌旁的秦才人挤开,“这是嫔妾父亲千辛万苦才从贵州寻到的枸酱酒,据说整个贵州只有那一家才做的出来,一年也只有几十坛,此酒虽醉人,却有股独特的酱香味,幽雅细腻,酒体醇厚,即便是嫔妾父亲多年饮酒,也赞叹不已,说是远超竹叶青呢。”
狩元帝瞧着那坛酒:“竟有如此美名,那朕定是要品一品了。”
美人斟酒,赏心悦目,狩元帝很给面子地轻啜一口,随即竟坐直了身子:“好酒,好酒,”他举着酒杯,看着酒体在杯中流淌,眼神迷离,“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终于停止喃喃:“常侍郎有心了,朕重重有赏。”
常贵嫔捂嘴轻笑:“那嫔妾就替父亲在此谢过皇上。”
这枸酱酒一出,后妃顿时都黯然了,只能一个两个不甘地看着常贵嫔欢声笑语。
见狩元帝闭目养神,常贵嫔眼中露出几分欣喜:“皇上,时辰差不多了,嫔妾扶您下去歇息吧。”
就在她快要碰到胳膊时,狩元帝手一举,挥落了她的胳膊:“郑重阳,扶朕回宫。”
郑重阳上前搀扶,常贵嫔一懵,咬牙想再留:“皇上您喝了这么多酒,就在嫔妾这儿歇下吧,如今春寒料峭的,风一吹就容易头疼脑热。”
“郑重阳。”
狩元帝连眼都没睁开,这么一叫,郑重阳立马将一边交给小太监,自己挤开常贵嫔:“贵嫔娘娘您放心,龙撵就在门外候着呢,奴才们仔细伺候着,绝不会叫皇上吹到半点风,贵嫔娘娘咱家先告退了。”
眼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常贵嫔险些就绷不住和婉的表情,德妃站起身来:“既然皇上走了,那本宫也先回去了,常妹妹,你早些休息。”
“嫔妾恭送德妃娘娘。”
德妃走后,后妃们神色各异地接连告退,常贵嫔看着瞬间空了的宴会,再也忍不住,一把掀翻了边桌,酒杯瞬间叮铃哐啷碎了满地:“本宫花了多少心思才寻到这枸酱酒,太极宫究竟有谁!”
郑重阳传消息来说皇上饮了酒,让葳蕤提前备些解酒茶,葳蕤便打着哈欠在茶房守了个把时辰,听到动静后赶紧捧着茶出去,盼着能早些回去歇息。
只奇怪的是,待葳蕤进了内舍,原本应该伺候皇上的宫女太监竟都不在身边,待葳蕤闻到狩元帝身上的酒味,猜想或许是给皇上准备沐浴去了。
狩元帝歪在椅子上,葳蕤叫了两声都没反应,她只能拧了帕子,细细替皇上擦拭,希望帕子能带去些皇上的酒意:“皇上,快醒醒喝醒酒茶,喝了再睡吧。”
她又叫了两声,狩元帝这才睁开眼睛,沉吟一声,就这么躺着看向她。
葳蕤好生吓了一跳,后来发觉狩元帝脸色微红,眼神迷离,似乎是还没清醒,暗想皇上即便是醉酒也气势磅礴,一边扶起人沉重的身体,一边喂醒酒茶,她声如泉溪:“皇上快把醒酒汤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见狩元帝迟迟不肯入嘴,葳蕤哄他:“奴婢做的这醒酒茶用普洱做底,葛花枳椇为辅,除解酒外还有排毒护肝之效,奴婢知道皇上不爱喝解酒汤,还加了小青柑等果子调味,味清甜,同解酒汤味道截然不同,皇上先试一口可好。”
葳蕤取来汤匙,狩元帝这才张嘴,茶汤入喉,果真同往日的解酒汤全然不一,他稍稍坐起:“继续喂朕。”
葳蕤手一顿,看着这一大碗茶汤,再看小小的汤匙,心中甚是无语。
这人喝了点马尿真以为自己是三岁小孩呢,喝个茶还要人喂,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她连笑都装不出来了,一边舀汤一边喂:“是,皇上慢些喝。”
狩元帝把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中那些古怪感终于破土而出。
他一直觉得这宫女有说不出的怪异之处,她有时候同这宫里的人一模一样,对他畏惧,害怕,恭敬,可有时候却十分荒唐,眼中深埋着的,是不在意,不屑于,毫无尊卑可言,实在罪不可恕,她只是一个如此卑贱的宫人,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
“皇上,”葳蕤终于伺候完一碗茶汤,松了一口气,“茶汤已尽,奴婢先下去了。”
狩元帝忽地直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朕封你做答应如何?”他以为自己说不定能看到一丝喜悦,可再如何寻找,喜悦都毫无踪迹。
葳蕤只是惊讶,她下意识想要挣脱:“皇上您醉了。”
狩元帝沉着脸,捏紧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朕没醉,你屡次三番往朕面前凑,不就是想着一步登天吗,怎么,朕给你这个机会,你还要放手?”
“皇上!”葳蕤被坚实的臂膀彻底环紧,温热的气息在耳后环绕,眼看着就要逼近,葳蕤一把推开他,重重跪在地上,“皇上您真的醉了,皇上救了奴婢的命,奴婢自然对皇上心生感激,想要一表忠心,但绝无狐惑媚上,攀龙附凤之意!”
狩元帝此生还真是开天辟地第一次被女人推开,他胸膛上下起伏了一回,捏紧了拳头:“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