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或献舞,或展喉,或琴或琵琶,十八般才艺耍得人眼花缭乱。
但她们的目光都心照不宣地投向了闻祁。
时榆总算明白了那丝不同寻常在哪里。
在场皇子,康王和宣王都已娶亲,唯有闻祁,年过二十有六,仍未娶妻,尤其闻祁这张脸重见光明后,瞬间成了全场瞩目。
敢情这场千秋宴是在为闻祁选妃。
不知为何,时榆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皇帝果然问闻祁:“祁儿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闻祁目光微微一闪,道:“回父皇,正是。”
一旁的皇后立即道:“都二十六了啊,都是陛下的疏忽,竟耽搁了祁儿的终身大事。”
皇帝笑笑:“确实是朕的疏忽,祁儿为救朕受了重伤,前些年好不容易寻回来,原是想着先好好养伤,这一养竟将祁儿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
“正好,今日众位爱卿们都携了爱女前来,祁儿可有看上的,随便挑一个,朕为你们赐婚。”
闻祁顺势转头,目光先是落在时榆脸上。
时榆心咯噔一跳,紧张地绞着手。
好在那道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转向女眷席。
贵女们顿时昂首挺胸,整理仪容,扭捏不安,似乎屁股下有根刺,恨不得立即站起来。
谁都知道,闻祁贵为亲王,却迟迟未娶亲,那是因为闻祁曾经是废太子,被软禁在十王宅多年,后来虽放出来被封了王,但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废王。
何况后来还遭到毁容,整日戴着个鬼面具神出鬼没的,性情又极为阴鸷,是以根本没有贵女愿嫁给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闻祁不仅没有毁容,还生得十分俊美,气质也并非传言那般阴鸷,反倒清风朗月。
又因四年前救驾有功重获盛宠,皇帝为示器重,将执掌京畿安防的南衙卫交给了他,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今日,长安贵女们使尽浑身解数,也要引起闻祁的注意,都争抢着要做这慎王妃。
闻祁的目光淡淡掠过她们,随后很快就收回去,面向皇帝,温恭自虚道:“儿臣看着都甚好,不过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皇帝意有所指道:“你就不怕父皇随便为你挑一个?”
闻祁面不改色,“父皇挑的,定是最好的。”
“那就好啊。”
皇帝放眼望去,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有期待的,有淡定的,也有躲闪的。
最后皇帝指了指一个抱琵琶的女子,问:“朕方才听着你的琵琶谈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琵琶女立即惶恐起身,垂头回道:“民女姓谭名玉秋。”
皇帝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妇人,了然笑笑,“原来是左相爱女,果然生得蕙质兰心。”
“祁儿,你觉得此女如何?”
闻祁看了一眼谭玉秋,谭玉秋顿时满面飞霞,半羞半喜地低下头。
世人皆知左相唯一的嫡女早已嫁做康王为妃,剩下的全是庶女,这个谭玉秋应该就是庶女之一。
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堂堂慎王指了一个庶女为王妃,其用意……耐人寻味。
不过在场中官员心知肚明,这谭玉秋虽说是庶女,但其父谭宗明却是朝中手握大权的左相。原本左相只是康王的岳父,如今又成了慎王的岳父,这下就算左相想偏帮都得好好权衡一番。
陛下这一招,不仅将左相架在了左右为难的境地,还能间接试探出慎王的野心。
如果慎王软弱无能,接受一个庶女为正妃,只怕从此无缘皇位。
如果慎王拒绝赐婚,又可见此人野心绝不只在亲王。
闻祁握住酒杯的指骨缓缓攒紧,面色如常地冲谭玉秋微微颔首,转而向皇帝行礼,“父皇觉得好,那就好。”
皇帝眸光一闪,满意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由钦天监择吉日为你们完婚吧。你府中人少,难免空荡,朕再着再挑两个人一并送你府上为侧妃吧,也好早点为你开枝散叶。”
“谢父皇。”
闻祁笑着起身行礼,低头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成了寒霜。
“谢陛下。”
左相一家也齐齐出列叩谢。
闻祁落座后,目光下意识的在寻找着什么,却见月台角落空出了一个位置。
他顿时皱眉,随后又不着痕迹的放松,闷闷地喝下一杯酒。
这御苑守卫重重,谅她也出不去。
第19章 章19 落水
时榆沿着湖边走了会儿,心口那丝憋闷稍稍纾解了几分。
明明闻祁娶谁跟她无关,她也不在乎,反正她迟早要走的。
可是一想到那张和阿初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以后会倒映着别的女人,她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又闷又堵。
那月台上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便趁着宫娥们上酒时,悄悄溜出来散散。
阳光把湖水染得斑驳陆离,微风轻拂,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时榆放眼望去,湖水尽头连着绵延群山,不得不说这御苑真是块风水宝地,只是不知道这湖水最终通向何处?
心念电转间,时榆眸中骤然一亮。
这么大的湖水必然连接着活水,如果顺着活水是不是就能逃出御苑?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时榆立即警惕地转过身,在看清来人后皱起眉头。
宣王顿住,笑道:“三哥被赐婚,是大喜之事,姑娘怎么还在此闷闷不乐呢?”
时榆盯着宣王不说话,他不是在宴席上吗,怎么会跟到此处来?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这次再见宣王,他似乎比在绿柳山庄时看起来阴郁许多。
她向四下里扫了一眼,这里葱茏掩映,又在湖边,怕是很难被人发现。
似见她充满戒备,宣王又笑笑:“你放心,本王今日不会对你怎么样,来找你是有事和你相商。”
与虎谋皮的道理时榆还是懂的,尤其上次在绿柳山庄,他的人险些将她和闻祁置于死地,还害死闻祁那么多的暗卫,她可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民女与王爷之间没什么好相商的,先行告退。”
“是吗?难道你就甘心老三娶个王妃回府,从此以后处处压在你头顶上?”
时榆脚步一顿,沉默地垂下眼。
宣王知道鱼上钩了,得意地笑了笑,“只要你答应与本王联手,本王就能帮你毁掉他们的婚约。”
如果老三娶了左相的女儿,结为姻亲,定会横生枝节。
他转过身来看着时榆,志在必得道:“你不想他娶妻,本王也不想他娶左相的女儿,既然我们的目的一致,何不联手?”
时榆心中冷笑,微微勾唇,“王爷为何会觉得我不想让我家王爷娶妻?”
宣王一愣,显然没想到时榆会这么说。
时榆道:“就算我家王爷不娶左相家的女儿,也会娶其他人家的女儿,是以,他娶谁都跟我无关,况且我只是个丫鬟而已,王爷恐怕找错人联手了。”说完,不再理会宣王,转身径直离开。
宣王目光一沉,冷声道:“你当真不在乎吗?听闻你们曾有旧情,曾经那般柔情蜜意的日子你真的舍得放弃?”
时榆脚步一顿。
可惜他又已经不是阿初了,还有什么在不在乎,舍不舍得……
等等,宣王怎么知道这些事,难道已经查出她和闻祁在云来镇的旧事?
……不对,若是宣王真打听到了绝不会来试探她。
一定是宣王在故意给她下套。
想通此节,时榆转过身,直视着宣王的眼睛,忽然发现宣王的眼珠似乎有些奇怪,似在看着她,又似看着虚空,但她也没多想,只是轻蔑地扯了扯唇,“看来王爷的眼线也不过尔尔。”
宣王脸色彻底僵住,变得难看。
原以为能从这个女人嘴里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却发现这个女人完全让人捉摸不透。
时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距离,再回首时宣王已不见人影。
她稍稍松下一口气。
长安真是一刻都不能呆了,她可不想再次被卷入夺嫡的争斗中。
正在这时,有两个青衣小太监迎面走来。
时榆也没在意,还稍稍往后让了让,她身后便是碧波万顷。
那小太监错身而过时,忽然一个转身,猛地推了她一掌。
时榆猝不及防,身体后仰着向湖里倒去,倒下去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去拉小太监的手臂,不过很快又被她生生克制住。
她才见过宣王,就遇到小太监对她下死手,想来是宣王不想让他们刚才的谈话被闻祁所知,这才派人杀人灭口。
然而宣王不知道的是,她会水。
既然如此,她干脆将计就计,故意落进了水里,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大喊着“救命”。
岸上的小太监一直冷冷地看着她沉了下去,才淡定跑开。
时榆在水里憋了一会儿,见人影远去便冒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峦,方才她已经在湖水里判断出湖水的流势,正是对着山峦的方向。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确定没人注意到此处,便迅速向湖心游去。
可是她低估了湖水的温度,越向湖心寒气越重,不一会儿,小腿开始痉挛。
她连忙躬身抱住小腿,死死地捏住,希望借此来缓解腿部的不适,然而小腿的痉挛迅速蔓延到了双腿上,导致她无法浮出水面。
时榆挣扎了一会儿,眼见晃动着金光的水面离她越来越远,不禁一阵绝望。
本以为能就此逃出生天,没想到直接进了阎罗殿。
看来是老天要亡她。
她不再挣扎,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下沉。
恍惚间,竟然又看见了阿初,他拨水而来,满目焦急地朝她伸出手。
她想拉住阿初的手,可身体僵硬的失去了知觉,就算她能动,也拉不住阿初的手吧,毕竟那只是幻觉。
腰肢被一只有力的手揽住,沉甸甸的身体停止下坠,紧接着就被带着浮了上去。
破水而出时,万千碎金哗啦啦散落,新鲜空气重新灌进肺腑,时榆迫不及待地深吸了一口气,三魂七魄瞬间归了位。
时榆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眉目瑰丽,神情严肃。
时榆嘴唇颤颤蠕动,正准备说什么,闻祈先道:“先别说话。”
说罢,揽着她的腰肢向岸边划去。
时榆远远瞥见岸边焦急地站着两个人,正是崔七和长丰。
甫一上岸,就见一群人拥着明黄罗盖浩浩荡荡而来。
闻祁黑眸一沉。
方才席间突然有内侍大喊有人落水,说看着像是慎王府的侍女。
他立时起身离席过来,果然看见时榆在水里挣扎,然后慢慢下沉。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自己的心脏,险些呼吸不过来。于是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现在想想,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故意想把事情闹大,引来老东西。
从水里起来,二人浑身湿透,秋风乍扫,时榆顿时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闻祁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七拿着薄氅一时不知该披在谁身上。
闻祁一把扯过薄氅将时榆兜头兜脑盖住,然后揽进怀中将她的身体捂得严严实实。
时榆窝在他怀里闷闷道:“别管我,你怕冷,你披着吧。”
闻祁没理她。
时榆闷在薄氅里,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听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在他们附近停下,便知皇帝他们已经走到了面前。
“怎么回事?”皇帝问。
与此同时,跟来的贵女们纷纷议论:“她是谁?怎么会被慎王殿下抱在怀里?”
“听说只是个侍女。”
“一个侍女竟然能被殿下亲自下水营救,还裹着殿下的衣袍,殿下也太看重她了吧。”
时榆一听,心彻底沉到谷底。
完了,原本想低调来着,如今算是彻底高调了一把。
她紧张地抓住闻祁胸前的衣襟,只怕今日之后,她在长安的日子再无安宁可言。
许是感受到她的紧张,闻祁拍了拍她的肩,随后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
“不过是府中侍妾不小心落了水,惊扰了圣驾,还望父皇恕罪。”
立即有人惊呼:“侍妾,慎王殿下竟然有侍妾啦。”
也有人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一个侍妾而已,哪个公子哥房里不有十个八个的。”
确实如此,无可辩驳。
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气氛有些僵硬。
时榆躲在薄氅下,心里开始忍不住想宣王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祁这么快赶来救她,应该不是崔七他们发现的,崔七和长丰的任务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闻祁身边。
那就只有宣王的人故意去通知的闻祁,如今把皇帝他们都惊动过来,看来宣王就是想事情故意闹大。
在宣王看来,她已经溺水而亡,闻祁就算救了她,救下的也只是一具尸体。
可一具尸体能对闻祁有什么影响?
时榆忽然想起宣王方才的话……难不成宣王真的以为闻祁很在意她,所以想用她的死来打击闻祁?
时榆忍不住自嘲,宣王这步棋算是走错了,他太高估了她在闻祁心目中的地位。
“儿臣却听说,此女不简单呢。”
是宣王的声音,时榆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哦,怎么不简单?”
“回父皇,儿臣听说此女曾经刺杀过三哥。”
时榆揪住闻祁衣襟的手倏然一紧。
原来是在此处等她,如此看来大樊楼的事情果然被宣王知晓了——
刺杀皇子,她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砍的。
宣王就是想让她死。
第20章 章20 困境
“竟有此事?”刚被刺杀过的皇帝立刻动怒道,“祁儿,到底怎么回事?”
闻祁不答,反问宣王,“七弟是从何处听来的闲话?”
宣王一时哑然,没想到闻祁竟然会先反问他。
刺客是他派去的,他自然不能说是他的眼线看见的,便道:“发生过的自然有人看见,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闻祁冷笑:“七弟好歹也是个皇子,怎地同那长舌妇一样愚蠢,若道听途说能为真,那本王可是听说七弟府里藏着一件龙袍呢。”
宣王一听,大惊失色,难道他府上也有闻祁的眼线?
想到这里,宣王顿时汗出如浆,又怕皇帝起疑,连忙拉大嗓门:“你胡说八道!”
闻祁道:“是不是胡说八道搜一下便知。”
宣王脸色铁青,立即跪在地上向皇帝表忠心道:“父皇明鉴,就是给儿臣一万个胆子,儿臣也不敢做如此违逆之事,不信的话父皇可以命人去查!”说完,他求救地看了一眼皇后。
皇帝瞥了一眼态度强硬的闻祈,再看向惶恐的宣王,沉吟不语。
这时,皇后出声劝道:“昭儿向来胆小又乖顺,断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陛下切不要听了道听途说,错怪昭儿啊。”
良久,皇帝才道:“起来吧。”
宣王感激涕零:“谢父皇。”
皇后松了口气,看了一眼闻祁怀里的时榆道:“陛下,虽说此女是祁儿的侍妾,但如此殿前失仪,看来是一点规矩也不懂,不如就交由本宫来教导……”
“儿臣的女人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闻祁语气淡然但又不失强硬地打断道,“回去后儿臣自命人教导她规矩,并罚她抄写《金刚经》百遍为父皇祈福。”
抄写《金刚经》百遍?
这是想抄死她不成!
时榆算是搞明白了,闻祁同皇后之间也是貌合神离。
听说皇后无子,便将宫女所生的七皇子过继到膝下,一直视若己出。宣王方才构陷闻祁不成,反被闻祁将了一军,皇后自然是想替宣王出气,但又奈何不得闻祁,所以就想拿她作伐子。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撞上他们这一大家子,这皇室中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
离开御苑时,金乌已西沉,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时榆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套干净的,一声不吭地上了车。
闻祁见她闷闷不乐,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似想帮她暖暖,然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
“你放心,不会真罚你抄写《金刚经》,我自有安排。”
不知为何,时榆鼻子莫名一酸,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撇嘴道:“王爷该握的是你那个未婚妻的手。”
闻祁愣了下,旋即低低笑了一声。
时榆有些恼火,不知道闻祁在笑什么,今天要不是他强行带她来,她才不会遇到这档子事,若不是她会水,肯定早已死在那冰冷的湖水里。
想到这里时榆就是一肚子气,干脆侧身背对着他,不想理他。
闻祁却再次拉过她的手,握了握,“你放心,就算她嫁过来也不会影响你的地位。”
时榆冷嗤道:“什么地位?”
闻祁见她这般态度,笑容也淡了下来,劝她:“反正此事已经暴露,既然如此就不用等到七日后了,今晚你就搬到沁园,以后沁园里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
时榆沉默。
这就是他所说的地位?
说到底还是要她做他的侍妾,沁园的女主人又如何,不过是个宠妾,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物。
她缓缓低下头,搓捏着襦衫的衣角,脸更转开了些,闻祈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闷闷不乐,心也跟着一揪。
“又怎么了?”
时榆忍下心中酸涩,告诉自己,反正都准备离开了,这些有的没的也不重要了。
缓了缓,转过头来,低声说道:“没事,我只是在担心纳妾仪式的事情。”
“陛下赐婚,用不了多久就会定下你们的婚期,哪有王妃还没进门就让妾室先进门的道理,再说今日在御苑里你已经向大家宣布我是你的侍妾,眼下肯定很多人盯着王府,这个时候若是再举行纳妾仪式……那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闻祁却冷笑道:“是又如何,谁也管不了本王纳妾,老东西也不行。”
越是因为时榆被老七推到风口浪尖上,他越是要尽快将人纳进来,以免节外生枝。
时榆见闻祁态度如此强硬,心不停地往下沉,他们一家子是斗得欢,可怜她这条池鱼被殃及得朝不保夕。
时榆急道:“这毕竟是欺君之罪,王爷或许不怕,但我怕,你那未婚妻也必定会视我为眼中钉,到时候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怕是要先收拾我。”
闻祁眯眼,冷冷启齿道:“她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事情,而是她必须想办法打消七日后的纳妾仪式,不过闻祁似乎铁了心的要举行纳妾仪式。
她心中焦躁不已,努力挤出两眶热泪凝于眼睫,忧心忡忡地回望闻祈:“如果你真的还在意我,就不要让我身陷困境里。”
闻祁眼里的戾气果然烟消云散,“有我在,谁也不会成为你的困境。”
时榆:“……”
敢情这一番口舌全白费了,我现在最大的困境就是你。
既然取消不行,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她伸手拉了拉闻祁的袖子,杏眼盈盈地望着他,诚恳地问:“那能否延期?我想等你和王妃的婚期定下后再进门,也不至于太出风头。”
闻祁忽然抬眸,定定地瞅着她,眸底晦暗不明。
这种眼神时榆可太熟悉了,闻祁显然是对她的推三阻四起了疑心。
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心神,低下头去。
“不行就算了。”
闻祁忽然捏着她的下巴抬起,语气森冷至极:“以前你可是千方百计地也要留在我身边,如今怎么开始想方设法地也要离开我了?”
时榆打了个寒颤,连忙辩解道:“不是想离开,我只是……”她故意顿了下,眼红兀地通红,半真半假地说:“只是我的心太小,容不下别的女人在你身边。一想到你会和别的女人成亲,我就十分难受……”
许是她太过情真意切,闻祁竟然愣住了。
片刻后,他松开手,竟叹了一口气道:“赐婚一事只是权宜之计,你不必在意。”
看来闻祁信了。
时榆暗暗松了口气,趁机再次恳求道:“那也得等风头小些再说吧?”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底闪动着的狡黠,闻祁感到一丝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脱离他的掌控,脸倏地冷下去,“少打些歪主意,乖乖回去试嫁衣,等着七日后进门即可,至于其他的事情无需你操心。”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失去记忆的懦弱又无能的傻子,只要他想,谁都伤害不了她。
而他,不会再放时榆离开了。
时榆的心,彻底死了。
妆镜前,时榆看着镜中的自己发呆,妆台上摆满了金银首饰,一旁的衣架上挂着玫红色的华丽嫁衣,她却连动也没动。
小喜端着水进来时,见时榆还坐在妆镜前,不由得问:“榆姐姐,你怎么还没开始试穿嫁衣啊?”
时榆无精打采道:“没什么好试的,锦绣坊上门量身定做,尺寸应该错不了。”
小喜似看出她闷闷不乐,放下铜盆走过来问她,“榆姐姐,成为王爷的女人可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为何你不开心?”
如果嫁给阿初她自然是开心的,可闻祁早已不是阿初,因为阿初绝不会让她做妾,阿初说过,只愿和她一世一双人。
既然物是人非,她自然不会再守着那份虚妄的执念。
“你还小……”
正说着,长丰来了,时榆住了口。
“王爷请时姑娘去沁园一趟。”
时榆皱眉,闻祁找她无非是想问问她嫁衣合不合适,她有些不耐烦去应付,不过想想忤逆他没什么好结果,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
甫一进门,便见正屋的大厅里,战战兢兢地跪缩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闻祁坐在男人上首的圈椅上悠闲地品着茶。
时榆不明所以地走进去,冲闻祁福了福,“王爷。”
闻祁捏着茶盖拂茶沫的动作微微一顿,挑了下长眉睨她。
如今倒是懂规矩了,见了他竟然还知道主动行礼,也知道唤王爷,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觉得别扭,好似从时榆的举止里品出了一丝丝生分。
他将这丝异样压下,淡淡颔首,又冲跪着的男人扬了扬下巴,道:“此人最近在王府周边鬼鬼祟祟,被崔伯拿下逼问,他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
这世上还有人会记得她是谁?
第21章 章21 离别
时榆不禁好奇地?低下头去?打量男人?。
男人?正像鸵鸟似的缩着脖子朝她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双双震惊。
时榆指着对方的脸,瞅了?又瞅,“你……大壮?”
“小石头, 真的是你!”
郭大壮一蹦三尺高地?跳起来, 扑上来一把握住时榆的双臂。
时榆也激动地?反握住郭大壮的双臂,语无伦次地?问:“怎么会?,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郭大壮是郭老爹的儿子,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起初郭大壮很不喜欢她, 因?为郭老爹总把他?爱吃的红烧肉给她吃, 他?就想方设法地?赶她走。
后来郭大壮被人?欺负,是她出手救的他?,自那之后郭大壮就再也没赶过她,不仅把红烧肉都让给她, 还把她也当做了?亲妹妹对待。
四年前的一别?, 她以为是永别?,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再见的时候。
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没注意到对面的闻祁面色渐渐黑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二人?难舍难分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见双方还沉浸在相识的兴奋中,重重放下茶盏,一声刺耳声响。
时榆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闻祁,见他?刀削般俊俏的脸上风雨欲来,连忙松开?自己的双手, 往后退了?一步。
郭大壮也反应过来,赶紧收回双手不安地?擦着裤缝,磕巴道:“对, 对不起,是是我太激动了?。”
时榆平复了?下自己内心的激动,忍不住追问:“对了?,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有什么事?”
她离开?李家村前,曾告诉过大壮她要来长安找慎王报仇,没想到他?竟然找上门?来了?。
郭大壮的双肩一塌,顿时神?色委顿道:“我阿爹快不行了?,他?一直放心不下你,想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
时榆瞪大眼睛,急切道:“怎么会?这样?我走之前老爹还是好好的啊?”
郭大壮叹道:“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这几年阿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眼下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时榆父母去?得早,当初要不是郭老爹给她一口饭吃,恐怕她早已饿死街头了?,郭老爹于她有养恩,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去?看他?最?后一眼。
她想也不想地?走到闻祈跟前,拉住他?的衣袖恳求道:“郭老爹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行将朽木,还请王爷准我回去?为他?人?家送终。”
这个郭老爹,闻祈见过几次,当初救下他?的功劳里也有郭老爹的一份,他?也看得出,时榆同郭老爹之间确实?情同父女?。
时榆见闻祁迟迟不表态,神?色微微失落,松开?手退后,又道:“若是王爷不放心,大可派长丰或者其他?人?跟着我一起回去?,我向你保证,给老爹送完终后就立马回来。”
说着就准备跪下。
闻祁心里的别?扭越来越强烈,赶在时榆下跪前说道:“你可以去?。”
时榆还以为要磨许久闻祁才会?松口,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怔怔的,待反应过来后,她忍不住向闻祁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谢王爷。”
看她还是跪了?下去?,闻祁心里说不出来的憋闷,就像无形中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生生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记忆中这还是时榆第一次下跪求他?,竟是为了?一个外人?,他?不由得阴阳怪气道:“就这么一件小事竟,值得你对我五体投地?,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