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天儿酷热难耐,时榆在房间里呆得百无聊赖,就跑到银杏树下纳凉。
长丰如影随形地盯着她,让她最后一点想逃的心思灰飞烟灭。
夜幕四合,月上枝头。
闻祁还没回来。
时榆等得无聊,打着哈欠回房时,身后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扭头一看,是崔伯带着下人提着几桶热水走进来。
时榆皱眉,难道是闻祁要回来了?
见他们走上来,时榆自动往后避让,崔伯错过她时顿了下,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
时榆忽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一会儿崔伯带人出来了,笑着对她道:“早点沐浴准备吧,王爷已经派人传过信,亥时前必回。”
沐浴?准备?时榆总算反应过来闻祁临走之前说的那句“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真的吧?
闻祁真的打算收她做侍妾?
时榆顿时如坠冰窖,从头冷到脚,难怪闻祁要留下长丰一直看着她,还非要她在此处等着。
侍妾!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若是之前的阿初定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可她也明白,之前的阿初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望着这座牢笼似的屋子,颓废地坐在凉榻上,心里一筹莫展。
时榆坐立难安地等到戌末,果然听见院子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她紧张地站起来。
闻祁进屋时,见西次间热气袅绕,时榆还穿着早上的衣衫未换,便道:“怎么不沐浴?”
时榆僵着脸道:“我不习惯在这里沐浴。”
闻祁看着她,淡声道:“那就慢慢习惯。”说完,径直走向西次间。
时榆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闻祁走到浴桶旁,看她并未跟来,转身看向她,道:“愣着做甚?原本的事情都不会做了?”
这是让她伺候宽衣沐浴。
时榆心中十分抗拒,可脑海里忍不住浮现晚晴的死状,她知道忤逆闻祁会有什么后果,只好磨蹭着走到闻祁面前。
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温热的水汽钻入鼻中,时榆只觉得今日这味道让她难受至极。
她犹豫了一下,垂下眼帘,低头去解闻祁腰间的束带。
他今日的束带细钩繁琐,十分难解,
时榆一时太过专心,没发现男人看她的眼神逐渐变了。
待细钩终于解开后,
衣袍散开,一只手臂忽然将她拦腰一揽,她撞进一个满是白檀浅香的怀抱。
时榆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抬头看去,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睛。
她从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有些熟悉的欲念。
他和阿初长得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砰砰砰!
时榆狂乱的心跳被闻祁强有力的心跳盖住。
紧接着,她感觉到闻祁的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气息相抵……时榆猛地清醒过来,偏过头去。
闻祁手里抓了个空,神情也恍惚了一下,随后缓缓转眸看着她,不解道:“躲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想要的是什么,他会不明白吗?
他还在装,还在戏耍自己!
时榆用力推开他,跌跌后退两步,怒瞪他道:“我想要的从来都是阿初,不是你!”
阿初阿初!又是阿初!不都是他吗?
为了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她不仅忤逆他,还要离开他。
明明是她屡屡凑上来撩拨他的心弦,现在玩够了,又要将他一把推开?
哪有这么好的事!
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冲了上来,闻祈一把拽回时榆,大手掐住她的后颈逼她仰起头,不顾一切地强吻下去。
久违的记忆再次回笼,像是久旱逢甘露,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无比渴望着。
他贪婪地夺取着一切。
怀里的人挣扎踢打起来,搅得他胸膛中不知名的冲动和怒意一同翻滚,唇齿碰撞间,他将娇小的身躯狠狠搂入怀中。
唇齿间漫出腥咸。
疼痛让闻祁清醒过来,他松开时榆,拇指拭过嘴唇,红色的血渍的映入眼帘,不禁心中微痛。
随即这股情绪就被恼怒所占据。
她竟抗拒他至此!
为什么对那时的自己,却能娇羞软糯。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时榆,忽然怒极而笑道:“还念着你的那位阿初是吧?本王告诉你,他死了,我也没有他的记忆,从此世界上没有这个人。”
“而你,既然敢来招惹我,就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时榆看他十分陌生的阴郁神色,大脑一片空白,后怕地往后退。
闻祁伸手一抄将她扛起,扔进浴桶里。
噗通——
水花四溅。
时榆扑腾着从水里站起来,掰住桶沿翻身就要逃。
闻祁掀腿迈进桶中,将爬了一半的她捞回来,抵在桶壁上。
时榆后背贴着浴桶,全身尽湿,细流还在从她的头顶上顺着脸颊滑落,那双密长的眼睫似是承受不起水珠的重量,颤颤簌簌个不停,满眼惊惶。
闻祁忽然定住。
他恍惚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也是这样的一个场景——
那时他重伤大愈,开始在浴桶里沐浴,时榆依旧保持着给他擦身的习惯,一不小心撩拨得他浑身滚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拉进浴桶里了,她当时就是眼前这幅模样,如同不小心跌落在他手心里的雨蝶。
脆弱,美丽,惹人怜惜。
他小心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眉眼上的水渍,希望那双雨蝶不要再颤抖。
而这个在回忆里想了千百遍的动作,让时榆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
“阿初……”
她向那大海一般深邃辽阔的眼底奔赴而去,之后的一切和记忆中的逐渐重叠,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窗外,蝉声渐噪。
闻祁的喘息清晰地落在时榆的耳边,恍惚间,她竟一时分不清什么是回忆什么是现实,不由得脸红耳热起来。
脑海里突然有道声音响起:时榆,清醒点,他早已不是那个阿初了!
时榆陡然睁开眼睛,避开他的亲吻,兀自平复,低声道:“王爷……”
闻祁揽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摁进怀里,打断了她的话。
谁知她又开始不从,一脸抗拒地偏头躲开,目光往旁边瞥了瞥,忽然就要逃跑。
闻祁拽着她的手腕,再度将她拽回。
水花四溅,时榆知道,这回怎么都躲不掉了,可她不想认命。
激怒闻祁不是个好办法,于是她退而求其次,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在他拥上来时,含着泪瑟瑟发抖道:“你说过,要给我名分的。”
闻祁果然一顿,许是察觉到她态度的软化,箍住她的手松了些。
沉默片刻,哑声道:“不是不给你名分,正是想堂堂正正地给你名分,才没有让你直接搬进院子。”
“我已让崔伯选好了吉日,就在两个月后,到时候一切应礼制给你安排。”
两个月后……
时榆怔忪,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凉。
他竟然连纳妾的日子都定好了,并且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一个妾室……
她才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这两个月内,她一定要逃出去。
感受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闻祁也松开了抱着她的力道,黑油油的秀发湿了水后隐隐散发出一股淡雅的皂荚清香,是记忆深处里那个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深嗅了一息。
如遭蛊惑似的,他深深低下头去,想要搜寻更多熟悉。
他的下巴搁在肩颈处,湿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边,掀起一层战栗。
时榆顿时紧绷起来,起势想要再次逃离。
闻祁紧了紧手上的力道,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闭上眼睛靠着她,语气低低道:“别动,就抱一下。”
第15章 章15 吃醋
翌日天明,时榆在一阵鸟语花香中醒来。
睁眼看见近在咫尺的天人之颜时愣了下,旋即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她只记得后来被闻祁拥在怀中许久,再后面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怎么会和闻祈相拥而眠?
时榆赶紧坐起身来检查自己,发现身上穿着寝衣,这才松下一口气。
许是动静太大,吵醒了闻祁,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然后睁开了眼,点漆的眸子惺忪迷蒙,显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极了阿初。
不过迷蒙很快褪去,他定定地瞧了她一眼,再次恢复成了闻祁。
闻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大亮。
他一向自律,鲜少有睡过头的时候,最近一次睡到日晒三竿,好像也是她在身边的那次……
“怎么不再睡一会儿?”闻祁语气淡然,好像时榆在他床上醒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时榆犹疑着开口:“我怎么会在你床上?”
闻祁目光一闪,然后面不改色道:“你睡着了,总不能把你扔出去。”
“……”
他是那种会因为别人睡着了,就不好打扰别人的人吗?
时榆半信半疑,可她确实想不起后面的事情,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有后脖颈隐隐有些酸痛。
闻祁的床榻她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急忙越过他下床靸鞋。
闻祁乜她一眼:“去哪儿?”
时榆本就不耐烦,但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心知惹怒闻祁不会有好果子吃。
想要逃离闻祁,必须先得让闻祁对她放下戒心才行。
于是她转过头去,挤出一丝笑意:“昨夜不是说好了吗,两个月后才进门。进门前我能不能先回自己的小院住?”
闻祁眉宇渐渐舒展开。
她都已经答应留下了,也不急于一时,于是无所谓道:“想回就回,只是近期不要出王府。”
时榆连连点头,起身就要走。
闻祈忽然又道:“更完衣就速速回来。”
时榆扭头:“为何?”
闻祈眉心微蹙:“你莫不是又忘了自己的身份?”
时榆愣了愣,旋即明白过来,心中微微自嘲。
对于闻祈来说,无论她是丫鬟,还是侍妾,都是得伺候他的卑贱身份。
“……知道了。”
就这样,时榆又回到了小院,小喜对她的回来一点也不意外,还问她在外面玩得怎么样,她便知长丰他们应该是随便编了个理由敷衍过小喜。
这样也好,省得她解释。
自从那日之后,闻祈倒是一连多日不在沁园,想必是被宫里的事缠住了。
皇帝虽遇刺,但并未敲响丧钟,必是还活着。
她看得出闻祈同皇帝父子间关系并不好,皇帝遇刺当晚他就回来了,只是不知后来又为何消失了许多天。
不过这些都跟她无关,她正好乐得清静。
只是长丰他们看得紧,想要逃出王府难如登天,她只能先安安分分地呆在府里。
眼见半月已过,时榆还是没能找到机会出府。
闻祁那边许是尘埃落定了,最近时常呆在府上。
季夏闷热,沁园廊下挂着竹簟避出一丝阴凉,时榆穿梭其间,远远地见廊下竹簟下立着两个人,白衣似芝兰,银袍似玉树。
“陛下内里早就空了,竟然还想着拿那些女子们炼丹,被她们刺杀也是活该,只可惜被他躲过了。”诸葛追扼腕叹息。
时榆故意放重脚步声。
闻祁目光微微一动。
诸葛追转身一看,见是她,忙笑着迎过来熟稔地拉住她,道:“你来了,我正好有事找你。”
闻祈看了一眼诸葛追的手,目光一沉,忽然大步走过来将她拉到身边,语气不悦道:“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诸葛追气息一滞,见鬼似的看着闻祈。
他这是……吃醋了不成。
时榆也是一怔,垂眼看着被闻祁紧紧抓住的手腕有些恍惚。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只是闻祁的占有欲作祟而已,哪怕她身份再微贱,但只要是他的东西谁也不准碰。
时榆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顺势冲诸葛追行礼:“诸葛公子找我何事?”
“还不是为了他的事,”诸葛追没好气地白了闻祈一眼,“你可有法子解掉他体内的蛊毒?”
时榆心中一动,缓缓道:“解是能解,只是需要培养一个天蚕蛊王出来,可你不是说他体内的断魂霜就靠蛊毒压制着,若是解了那断魂霜岂不毒发?”
诸葛追笑眯眯道:“你说巧不巧,前不久爷爷忽然遇到一个云游四海的世外道人,那道人送给爷爷一本手札,上面竟然记载了断魂霜的解法。不仅如此,他还送了一支断魂霜的关键药材夜婆罗。”
时榆目光一闪,余光觑了一眼身旁的闻祁,见他黑眸锁着她,便面色如常地笑笑:“原来如此,可见王爷福泽深厚,连老天都在庇佑呢。”
闻祁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问:“我记得你手里就有一支夜婆罗?”
他果然记得。
也是,为了那支夜婆罗害他折损不少暗卫。
想到这里时榆稍稍有些心虚,面上故作镇定点头,“确实有一支,幼时我就曾听我阿娘提及过,说夜婆罗有可能解断魂霜,所以当初意外听见夜婆罗的消息,便想觅来一支以备不时之需,你若要的话我这就拿出来。”
闻祁抿唇看着她。
时榆目光澄明回望。
片刻后,闻祁道:“不必了。”
时榆暗暗吁了口气。
她手里根本没有夜婆罗,因为诸葛神医手里的夜婆罗就是她的。
她知道闻祁这个人疑心重,不会相信她的解药方,她便托人将阿娘的手札和夜婆罗一起转交给诸葛神医,闻祁不信她,但一定会信诸葛神医。
不过,那还是她在发现闻祁未失忆之前的事情了。
诸葛追道:“爷爷验证过,那法子可行,如今解药已炼制成功,现在就等你一起解他身上的蛊毒。”
闻言,时榆眼珠子狡黠一溜,蹙眉道:“可是我手里没有天蚕蛊卵,有了蛊卵才能炼制蛊王。”
诸葛追忙问:“上哪儿能找到蛊卵?”
时榆:“苗疆。”
话音一落,闻祈的脸色果然黑了几分。
诸葛追也露出为难的神色,苗疆穷山恶水,瘴气丛生,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别说寻蛊,能活着走出来都是奇迹。
时榆又道:“或者,还可以去黑市里撞撞运气。”
“那还等什么?”诸葛追跃跃欲试。
时榆抿唇看向闻祁。
闻祁长眉轻拧,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榆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蜷了蜷。
诸葛追等得不耐烦,上来就要拉她的手,闻祁忽然一记眼刀子飞过去,诸葛追顿时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然后翻了个白眼退了回去。
“一起。”闻祁言简意赅道。
诸葛追:“拜托,你这张脸出去招摇过市,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解你身上的毒?”
“崔七。”闻祁扫了附近立着的崔七一眼。
崔七立马闪身进屋,片刻后,手里拿着一张银色半面重明鸟面具奉给闻祁。
闻祁取过戴上,看了一眼时榆:“走吧。”
明月落进湖水中,好似在水面上撒满了碎银,闻祁从码头上跨到船艄上,回身自然而然地将手递过来。
正准备上船的时榆,看着月光下这只指骨分明的修长的手,愣了下。
她抬头看过去,银色重明鸟面具下的薄唇微微抿着,闻祁还在等待着她搭上去。
那份自然而然下,就像阿初又回来了。
时榆心中五味杂陈,明明他还记得过去,明明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过去的影子,却还要在她面前伪装成他不是阿初,然后看着她在他面前可笑的讨好他。
他是惩罚她吧,毕竟当初她骗他在先,他不想相认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累了,她和闻祁……就到此为止吧。
藏在袖子里的手攒紧了些,她有些抗拒再与他碰触,但想到今日还有要事要身,不能让他有所察觉。
便浅笑着将手搭上去,借势上了船。
船顺着太液池汇入暗河进入黑市。
外面已是人初歇,黑市里确实热闹非凡,装扮各异的人齐聚此处,倒是显得戴着面具的闻祁更加正常了。
一行人穿梭在黑市中,时榆一会儿动看看,一会儿西问问,闻祁不喜人多,便站在不近不远处等着。
诸葛追见机赶紧凑到时榆身边问:“你跟行舟到底怎么回事?你上次说找机会再跟我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时榆偏头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闻祁,见他果然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故意凑近诸葛追附耳道:“实不相瞒,我和他之间……其实就是我痴心妄想,意图攀龙附凤,结果惨遭失败的关系。”
诸葛追听得一头雾水。
时榆回身,闻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正看着她。
“你打算这样漫无目标地找到何时?”闻祁沉声问。
时榆知道闻祁已经觉察到了她的敷衍,她看了一眼前方的帐篷,撇嘴道:“谁说是漫无目标的。”说完,她大步走进一顶低矮的帐篷里。
闻祁和诸葛追紧随其后。
时榆解释:“这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神婆,黑市里没有她打探不出的消息。”
正说着,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帐中,看见坐在须弥座上打着坐的神婆。
闻祁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周,薄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不信她说的话。
时榆同神婆说了点行话,神婆竖起一根手指,时榆回头冲闻祁道:“她要一千两银票。”
闻祁半信半疑地瞅了她一眼,然后冲崔七扬了扬下巴,崔七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时榆。
时榆交给神婆又说了些他们听不懂的行话,神婆点头,状似作法,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后,她睁眼道:“三日后,自有人送上门来。”
几人出帐,诸葛追难以置信道:“就这样成了?”
时榆:“那当然,只要找对人事情自然好办。”
诸葛追‘嘶’道:“你怎么什么都懂,看起来倒像是这里的常客?”
说到这个,那可是她混江湖的本领,她挑眉道:“不然你们以为我当初是如何进的王府?”
要进王府必须把自己真正“卖”进去,黑市里的人牙子可通权贵门户。她当年在黑市里打听了许久,才找到能通慎王府的人牙子,然后将自己成功“卖”了进去,只是慎王府等级森严,她的身份进去也只能做北院的杂役丫头。
三日后,果然有人上门送来了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一颗蚕卵。
诸葛追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道:“我没见过天蚕卵,看着跟长安的蚕卵大许多,你也知道,蛊这东西我们甚少涉猎。”
闻祁捏了捏眉心,对长丰道:“先送过去。”
时榆接过长丰送来的匣子,见人走了方回房赶紧关上门。
她拿出蚕卵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掰开匣子夹层,露出底层里面的一张纸条。
“事以备妥,届时以风筝为信”
时榆抱着纸条,吐了口浊气。
天蚕蛊其实她早就炼成了,这枚蚕卵是假的,是她故意找人串通好的。
那日去黑市,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天蚕卵,而是暗中给人报信上演了那么一出。
她当初来长安途中曾意外救过一镖队,镖师说过:日后只要她有所求,必为她赴汤蹈火。
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有交集,不成想还是用到了他们。
他们在黑市里一直有个暗哨,专门接暗道上的生意,她故意东看看西问问,就是在找他们的暗哨传递消息。
她如今的身份就是王府的奴,没有主子的放行书,就算离开了王府,也很难离开长安。
既然决定逃走,那她就需要找人帮她伪造一个假身份,然后掩护她离开长安。
镖局便是最好的选择。
第16章 章16 敷衍
自从接到镖局传递进来的消息后,时榆觉得空气都是香甜的,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眼下她只需要在闻祁纳妾之日到来之前,找个合适的机会溜出去与镖局汇合。
她怕自己一时忘形在闻祁面前露了破绽,便以月事为由向沁园那边告了几天的假,和小喜一起在房里玩斗草。
玩得正开心时,忽然有人敲门,时榆赶紧躺回床上去装作神色恹恹。
小喜去开门,见识长丰,不悦道:“不是已经说了嘛,榆姐姐这两日不爽利,需要静养。”
长丰撇了下嘴:“又没叫她去伺候,是王爷这两日胃口不佳,说是想喝鱼汤。”
这意思就是让时榆亲自做了。
小喜刚想拒绝,便听见身后的时榆虚弱地回应道:“知道了,晚点做好了送过来。”
此前为了能让闻祁恢复记忆,时榆隔三差五地就亲自下厨煲鱼汤送过去。
自从得知他并没有失忆后,她就再也没煲过鱼汤了,她不想再做这些可笑的事情,更不想一腔真心错付。
长丰一走,时榆跳下床,拉着小喜进小厨房。
鱼汤谁做不是做,正好可以趁机教会小喜煲汤,以后也能让她在府上有个傍身的手艺。
“你不是一直想学怎么下厨嘛,我教你。”
小喜一听,高兴地跃跃欲试。
时榆先是给小喜演示了一遍如何杀鱼清洗,如何选用食材,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就在一旁指挥小喜掌勺。
小喜虽然年纪小,但很聪明,很快做得有模有样。
她握着大铁勺在香气四溢的白汤里一番搅动,然后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浓汤来,低头吹了吹递到她跟前:“榆姐姐,你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时榆看着勺中热气腾腾的鱼汤微微晃神,不由得想起茅屋时的日子——
阿初坐在灶膛出添火,从最初的乌烟瘴气到熟练地添柴减柴来控制火候,他只用了不到半日就学会了 。
而她则站在灶台前掌勺,只要转头便总能撞进阿初温柔似水的眼底,二人于热气袅袅中相视一笑。
鱼汤还未出锅前,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先舀出一大勺出来,然后鼓着腮帮吹得半凉递给他先尝尝味道。
他总会笑着吃下她送到他面前的任何东西,再将东西推回到她面前,让她也尝尝。
“榆姐姐?”见她出神,小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时榆回过神笑笑,就这小喜的手低头抿了一口,品味一番后对小喜竖了个大拇指,“不错,初次做已有我六分真传。”
时榆将鱼汤盛在汤盅里,同勺子一起放在托盘里交给小喜,道:“我眼下还不方便过去,鱼汤你帮我送过去吧。”
小喜欣然前往。
长丰见送汤来的是小喜不由得皱了下眉头,拦住小喜问:“时榆呢?”
“榆姐姐说她不方便,让我帮忙送过来。”
长丰原想接过托盘,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小喜,便将人放了进去。
小喜虽是第二次进沁园,但比一次更紧张。
第一次是因为榆姐姐性命垂危,她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冒死冲进来,当时并未觉得害怕。
这次自己来送汤,不知为何心中反而紧张不已。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了进去。
瞥见东次间的凉榻上有一个仙人般模样的公子,正慵懒地歪在凭几上看书,只觑了一眼她便觉得是在亵渎,赶紧跪下道:“王,王爷,鱼汤来了。”
由于紧张,下跪幅度过大,导致盅里汤溢出一些在托盘上,她顿时吓得面色煞白,大气不敢出一下。
好在上首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小喜一动不敢动。
然而在这样的沉默里久了,不知不觉地竟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煎熬地等待着,终于听见一道低沉的声音落下来。
“放下吧。”
小喜战战兢兢起身,放下托盘,刚想告退,忽听王爷问:“她怎么样?”
小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王爷是在问榆姐姐,想起榆姐姐活蹦乱跳的模样却谎称月事不适,显然是在躲王爷,她不想出卖榆姐姐,便道:“榆姐姐还好,就是精神有些不济。”
闻祁不说话了,拿起勺子搅动盅里的鱼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喜想起榆姐姐说过,王爷在喝鱼汤前要先试毒,于是她瑟缩地问:“奴,奴婢先帮王爷试毒吧。”
话音刚落,闻祁突然一记凌冽眼刀扫过来,小喜两腿一软,扑跪在了地上,颤声喊:“王爷恕罪!”
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闻祁沉默着,小喜也不敢抬头,只听见细微的瓷器碰撞之声。
“鱼汤乃何人所做?”忽然,王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喜不敢隐瞒,嗫嚅道:“是,是奴婢所做。”
闻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
好得很,躲着他也就罢了,如今这些事都开始假手他人,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时榆背着包袱的身影,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难不成她还存着想离开的心思?
一想到这里,邪火顿生。
叮铃一声瓷响,勺子被用力掷回了汤盅里,紧接着冰冷的声音响起——
“叫她滚过来。”
小喜劫后余生地回到了小院,见到时榆眼睛一红,扑进她怀中。
“榆姐姐!”
“怎么了这是?”
听完小喜的哭诉后,时榆心口一沉,预感大事不妙,闻祁突然间发了这么大的火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心口突突直跳,有片刻慌乱。
直到目光落在小喜女红竹篓里的银剪上,目光忽地一闪,快步走过去拿起银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左手食指背侧用力划下去。
“榆姐姐!”小喜吓了一大跳。
时榆嘶了一口冷气,丢下银剪拍拍她的手臂,安慰道:“无碍,只是小伤,但可以用来保命,我先走了。”
来到沁园廊下,时榆遇见了长丰,长丰冲她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