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衿没有反抗,陆南祁便接着说下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随意猜测你的态度,可不可以原谅我?”
程衿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往日里都是透着一股柔和的清冷,可此刻看向她,却是泪眼汪汪乞怜的狗狗眼。
她有些心软,但不愿嘴软。
程衿缓缓从陆南祁的手中抽出,双臂交叉在胸前,默默直视他的眼睛,想听他还能继续说些什么。
陆南祁在程衿的手抽出之后,知道是自己的示好被拒绝,于是尴尬地将手放下,干干地揉搓掌心,头也不自觉低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程衿不愿继续这样无理取闹的纠缠,先开口破冰。
陆南祁立刻接下程衿给的台阶:“东川这条街我熟,不如我带你去好好逛一逛吧。”
程衿手指轻敲手肘思考,最终还是不愿为难陆南祁,点点头答应了,也算是终结了这场冷战。
陆南祁自然见好就收,让程衿先走,自己则乖乖跟在后面。
东川地理位置偏向南方,即使到了中秋天气也不见转凉。
再加上夜市人流复杂,嘈杂的吆喝声和行人的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心里不免感觉烦闷。
也许是心里不安宁,程衿身上愈发燥热。
她从包里掏出刚刚买下的发簪,将原本披散的长发绕圈盘起,利用发簪在中间固定。
散落的卷发在程衿熟练的手法下,轻而易举就被挽起,露出她白嫩细长的脖颈。
还有那颗不歪不斜,正巧长在耳垂下方的小痣。
陆南祁再一次看得出神。
“你的这颗痣……”他不知不觉问出了口,“是一直都有吗?”
程衿对他冷不丁的一句问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回答:“对啊,很早就有了,怎么了吗?”
陆南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总是盯着人家姑娘的脖子看,顿时感到不妥,尴尬地连忙解释:“没,没有,我就是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吗,”被陆南祁这么一提,程衿也不自觉摸上这颗痣,用手指遮住,“其实好像挺多人这里都会长痣。”
“嗯,也许是吧。”陆南祁没再多想,只当是个巧合。
可是陆南祁放下了疑心,程衿却不见得。
她走在前方,刻意回避陆南祁,不想让他看见此刻自己的表情。
因为这颗痣,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坦荡——
三年前,陆南祁也曾那样眷恋和热烈地亲吻过她的脖颈,缠绵了她的后半生。
所以,这颗痣哪里只有那么简单?
这可是二人肌肤相亲的证明。
陆南祁的疑惑,或许意味着他并没有完全忘记,可程衿不想让他记起,至少现在不行。
陆南祁打消疑问后,便有模有样向程衿介绍起街上的店铺来。
“这里原本是一家游戏厅,当时我刚入职不久,就在这里抓了不少未成年人,立功不少。”
“不过现在可能是城区重新规划的缘故,改建了便利超市。”
“这块地方几年前还是一片棚户区,我都记得,当时小偷都喜欢往这里面钻,因为家家户户都挤在一起,路灯又不密集,小路多,灯光暗,着实是个逃跑的好地方,当时所里对此也是十分头疼。”
“腿脚好点的偶尔也能抓住几次,不过大部分还是会被这些犯人绕晕。”
“现在被铲平修建成一个停车场,终于不会有人再往里面躲了。”
陆南祁一路上滔滔不绝,面前随着脚步不断转换的场景,总能在他记忆中调出些或者美好或者有趣的事件。
他陷入回忆自顾自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程衿愈发阴沉的脸色。
好在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自得其乐的分享。
“喂?南祁,你在哪儿呢?”
方成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程衿即使隔着有一段距离,然而当方成的声音在耳边再度响起时,她依然难以抑制地不住颤抖。
“我碰到朋友了,现在和她在一起。”
“你这家伙,变卦这么快,你就这样打算抛下你师父这个老人家不管啦?”方成在电话对面数落陆南祁的不是。
陆南祁自知理亏,捂住话筒将手机拿远,眼神示意程衿。
程衿也是默契,摆摆手做出不在意的表情,接着便识相地离开了。
没等程衿走远多久,方成就轻易从人群中找到陆南祁这个大高个,快速定位来到他的身边。
“臭小子,真是差点忘了师父吧?你那个朋友呢,怎么不一起?”方成没看见陆南祁身边有人,问道。
“朝那边自己逛去了。”陆南祁指向程衿离开的方向。
方成心里有些好奇,于是顺着陆南祁指过去的方向眯起眼神定睛找人。
然而当程衿的背影清晰地映入方成瞳孔时,他却不停地揉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是她?”
程衿独自走向夜市深处,漫无目的地四处浏览。
路边小摊上的小物件琳琅满目,个个做工精致,可没有一样能留住程衿的目光。
只因她的脑海早已被刚才发生的种种占满了。
方成的声音仿佛从耳内直穿心脏,将她心脏的跳动死死按下,让她喘不上气。
程衿与陆南祁的告别看似洒脱放达,实则只是强装镇定。
她没有勇气面对,她想逃避。
可是当她背对陆南祁越走越远时,又不禁自问,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当时提出分手的是陆南祁,而将陆南祁临时调走的就是方成。
在分手后面对质问默不作声的,在三年后久别重逢却忘记一切的,都是这对师徒。
她是这场布局中唯一落网的猎物。
所以她又在逃避什么呢?
程衿自己都想不明白。
她独自向夜市尽头走去,迈出了繁华交织的灯火通明,只留下几盏滋滋作响的老旧路灯驻在路边,闪烁着微弱的灯光。
树影婆娑,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没有霓虹灯的闪烁,只有零星的窗户在缝隙里怜悯泄出的几丝光亮。
星点在漆黑的夜空中孤零零地撑开自己,微弱的星光照不亮程衿的心底。
昏暗的周围与她暗沉的眸色浑然一体,仿佛与身后的热闹毫无牵扯。
也许正是因为此刻的月落星沉的昏昏暗暗,才反衬抓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上消息提醒的荧荧亮光更为乍眼。
程衿理了理方才自顾自陷入回忆的复杂思绪,抬起手机一看,不一会儿就连续炸出好几条锁屏提醒——
【芋圆】:衿衿快买小龙虾和啤酒来!
【芋圆】:要五斤麻辣的(得意)
【芋圆】:我出钱!
【芋圆】:快!!!
【芋圆】: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芋圆】: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真是个大小姐。”程衿看着联系人上的数个红点表情波澜不惊,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不过这一轰炸来得正好,得以及时将她拉回现实,好好过个团圆节。
程衿按照要求买了小吃,顺手还带了两个熟鸡蛋。
她拎着圆盘塑料盒经过走廊,浓烈的辣椒和花椒香味直接盖过她身上的木质香水,引得人垂涎三尺。
“大小姐,您点的大餐到了~”程衿输入密码打开房门,弯下身子语气宠溺。
“衿衿呀!你怎么才来哇,我许裕沅就要饿死啦!”
许裕沅刚听见输入密码的滴滴声,就一个箭步冲到玄关,等到程衿打开门便张开双臂死死环抱上去,像迎来了一尊金佛似的。
程衿提前预料到许裕沅的反应,在被她的熊抱攻击之前,就迅速将手中的小龙虾和啤酒举高,这才让夜宵没遭殃。
“这不还没死嘛?”
虽然许裕沅这一抱来得猛烈,但程衿依然立住脚跟,任由她抱着自己撒娇胡闹,
“我们大小姐是又绝食抗议了几天哪?”
不过就算程衿的语气是开玩笑的打趣,也无法否认,许裕沅还真是个实打实的富家大小姐。
程衿和许裕沅算得上是青梅青梅,两个人就像亲姐妹似的,从小学直到高中都做同班同桌。
程衿是明艳张扬,许裕沅是温婉清纯。
然而,两个人的性格却恰恰与长相相反。
程衿性格冷淡,做事专注认真,却也因此常常给身边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孤高之感;
许裕沅外向活泼,经常混迹在男生堆里,看上去清瘦小巧的,却酷爱运动。
有道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两个人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同样吸引了不少追求者。
程衿对不喜欢的人常常采用委婉拒绝的迂回方式,许裕沅则直截了当,哪怕当面拒绝让人家挂不住脸,她也照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这样的差别也许和她们各自的原生家庭有关。
程衿在婚姻和家庭中受到了伤害,所以对于向她表达爱情的人,往往考虑太多反而不知如何处理;
许裕沅从小被父母宠得有恃无恐,底气自然足,认定了自己总会有一天能够遇到真命天子,所以眼前这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吹吹就散了,没必要纠缠。
许裕沅的父母对她的宠爱太多,所以即使分给程衿一部分,她也依然慷慨。
于是,程衿在许家重新获得了丢失的亲情,因此才没有演变成孤僻急躁的性子。
有了这层羁绊,程衿和许裕沅算是永远分不开了。
所以无论程衿的心事再重,许裕沅都知道。
她知道关于程衿的一切,
包括陆南祁。
“两个小时。”许裕沅撒娇似的将下巴放在程衿肩膀上,一只手佯装无力地抬起,在程衿面前用手指比了个“二”。
程衿侧过脸朝她勾了勾嘴角,一只手指轻敲一下她的脑门:“那就快吃吧,可不能让我们大小姐受苦。”
许裕沅笑眯眯地接过程衿手中的龙虾和啤酒,兴致勃勃提到客厅茶几上,仔仔细细戴上手套,俨然一副外科医生的专业模样。
她小心翼翼剥开虾壳,露出里面的鲜肉,又蘸了一点蒜泥将,将虾肉送入口中,享受鲜香四溢的快感。
许裕沅不满足,从袋子里拿起啤酒,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为这燥热的夏夜带来无尽的凉爽。
程衿倒不着急和她抢,而是默默从袋子里掏出顺道买来的两个煮鸡蛋,重新烧了锅热水,让鸡蛋温一温。
“话说,你都去清安住了,还在东川留着这房子干什么?而且还直接让它成了空房,都不租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许裕沅嘴里含着没吃完的龙虾的缘故,她说这话的时候咬字含糊不清。
又或者是因为这话刺中了程衿心结,让她一时间短暂失了神,许裕沅的字句难以飘进她满腹心事的脑海。
锅盖周围漏出些沸腾的白烟,水面被鸡蛋推动,形成了圈圈涟漪,向外一层层扩散。
漂浮的鸡蛋就这样透过缀满水珠的透明锅盖,在水面上没有方向地旋转,逐渐隐入白雾之中。
“就是……不想自己的东西被人糟蹋呗。”程衿语调很低,仿佛说出来没底气似的,嘴角勾起干涩的笑容。
“来,吃一个。”许裕沅冷不丁地从客厅走到厨房,懒散地靠着大理石台面边缘,将剥好的小龙虾送到程衿嘴边。
程衿咬着腹肉的一小块,仰起头让它自然掉进嘴里。
辣椒的辛辣和花椒的酥麻顿时激起舌面上所有味蕾,呛得程衿眼前朦胧一片。
“那当然啦!”许裕沅应该是感受到了程衿极力掩藏的情绪,突然提高声调企图打破压抑,“自己的东西当然要好好护着嘛!”
她又兀自将手搭在程衿一边的肩头,头轻轻靠在自己的手上:“我是你的,休休也是你的,我们都不会走。”
程衿没有另外的反应,只是沉默着从沸水里捞起温热后的鸡蛋,脸上多了些轻松的笑意。
“你在清安还适应吗?我给你的店铺和房子没什么问题吧?”许裕沅觉得厨房有些闷热,又重新回到客厅,盘腿坐在地上的垫子上,焖了一口啤酒。
程衿蹲在地上细心为休休剥去紧贴的鸡蛋壳,两颗洁白滚圆的鸡蛋看起来十分诱人。
“还行吧,很多事情都能慢慢习惯的。”
“这就对嘛,该忘的就忘,该丢的就丢,要不然没空间留给新回忆。”许裕沅显然话里有话。
“不过,”程衿剥完鸡蛋之后便缓缓站起,“我倒是在新地方遇见老熟人了。”
“哎呦,谁呀?”许裕沅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立即放下酒罐,眼神炯炯地看着程衿,“是高中追你的那个寸头,还是大学追你的学长啊?”
许裕沅津津乐道地调侃起程衿的陈年往事,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
“是陆南祁。”
程衿冷冷的一句顿时令许裕沅惊慌失色,双手一时脱力,从桌面上直直垂下,染脏了裙摆。
“是,是那个陆南祁?”许裕沅还是不敢相信,下意识问了一句。
程衿就这样倚靠在冰箱门前,对着客厅里的许裕沅静默不语,似笑非笑。
“他怎么阴魂不散哪!”程衿的默认像是火上浇油,许裕沅瞬间从地上蹭地一下站起,情绪十分不稳定。
程衿反而像个没事人,慢悠悠从厨房走到客厅,拍了拍许裕沅的肩膀拉她坐下。
许裕沅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怒气未消,却依然只能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
“你没和他有什么交往吧?”许裕沅质问,“总不能一个亏吃两次啊。”
“我在追他。”程衿语气平淡。
手里的啤酒气泡在拉开拉环的一瞬间朝罐口直涌上来,随着一起冲上来的,还有许裕沅的怒火。
“程衿,你是不是疯了?”许裕沅扯着嗓子高声道,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的郁闷,“他之前都那样对你了,你居然还想当舔狗吗?”
“我就是忘不掉曾经,所以这次,我要做那个洒脱的人,我要让他感同身受我当时的心情。”
程衿的一字一句说得坚定,许裕沅这才消了些怒火。
“可是你们俩都这样了,你打算怎么追回他?”
“不用费多少心思,他失忆了。”
许裕沅又被惊得跳起来,接连两个冲击性消息让她大脑短时间无法消化,只能楞楞地杵在原地,嘴里半天组织不出语言。
程衿向上瞥了一眼许裕沅凝滞的表情,露出意料之中的冷笑。
“我刚开始也不相信,但是当他那双默然的眼睛重新与我对视时,我就知道这一切不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我了解陆南祁这个人,他根本做不到那样冷静地无视过往发生的一切。”
“可他能够坦然地对上我的眼睛,就说明即便我不信,事实就在那里。”
程衿自言自语地呢喃着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
“他失忆最好,这样我才可以千倍百倍让他偿还他的过错,用他自己的刀在他身上划下与我一样的伤口。”
“我原本,就是一直这样想的……”
许裕沅见程衿话锋转变,赶忙着急追问:“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程衿抬眼望向许裕沅,眼神尽是悲恸和自怨:“今晚我又碰见他了。”
“他带着我走过了东川中心街的大街小巷,和我讲了许多他在这条街上的往事。”
“即使他失忆了,东川却依然扎根在他心里。”
“原来他忘记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我而已。”
程衿话至此处有些难抑声音的哽咽,
“其实他并不是三年前狠心离开的他,更加不是当时与我相爱的陆南祁,只有我一直固执地混为一谈罢了。”
“我自作多情的报复计划,其实早就没意义啦。”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
许裕沅听着程衿的哭腔心疼不已,可也只能轻拍她的后背,为她稍微顺顺气。
程衿神色散淡地楞楞注视手中的酒罐,罐面正以细微的程度慢慢变形,发出轻细的“咔咔”声。
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抿下一小口啤酒清润咽喉,压低嗓子弱声道:
“我不想伤害他,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许裕沅拧眉,表情比程衿还要沉重。
休休屈起前肢,将头轻轻放在程衿盘绕的腿上,爪子小心抚摸着她。
沉默的偌大空间里,只有休休发出的呜呜咽咽。
“可我觉悟得还是太晚了,”程衿低垂双眼看着休休,手指穿过它的毛发,轻柔抚摩,
“我爱的,是六年前的陆南祁;我恨的,是三年前的陆南祁;可在我面前,与我重逢的,偏偏是现在的他。”
“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无论是六年前的他,三年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即使我真的如愿以偿让他体会到我当年的痛苦,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要的答案,和三年的记忆一起,都被他丢掉了。”
程衿冷笑一声,只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荒唐作为,都是面目可憎。
许裕沅不知如何安慰,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最终只是沉默着将程衿一把揽入怀里,始终没有打破房间内的静默。
陆南祁,
我们就这样吧。
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希望这一次,我们的结局,
不要再是相互折磨了。
夜风轻拂,摇曳窗外的树影,路边樟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犹如吞声啜泣。
满天的星点和皎洁的月亮注定不能挂在同一片天空,昏黑的天幕如同宿命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孤独而冷漠的世界。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聚,方成还是翻箱倒柜,在自己的珍贵藏品里掏出一罐太平猴魁送给了陆南祁。
陆南祁不懂品茶,更不懂茶叶。
不过既然师父如此郑重地交到他手上,自然都是心意。
他坐在回程的车上,手中紧紧攥着这罐无法估值的茶叶,心情激动。
不光是因为与师父的碰面,更多的是与程衿的和解。
一个月的冷战是在他心里压迫很久的石头,有时他在夜里翻身,都常常因为感到胸闷郁气而惊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么一次乌龙转折,让他真切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陆南祁侧头望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树木不断向后退去,灼烈的阳光被车窗挡住,只投下温和的淡淡光影,清风悄悄沿着缝隙飘入车内,弥漫空气中新雨的清新。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林江白一大早就躲在工位里不敢吭声,因为陆南祁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脸上就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不过这样的笑容,反而让林江白直冒冷汗。
看惯了陆南祁常年平淡的神情,哪怕他板着张脸,也比现在笑脸盈盈看得自然些。
“什么事?”
陆南祁很快就感受到林江白直勾勾不明用意的目光。
也是,只一个短隔板的距离,确实很难不注意到。
“你,你这次回东川发生什么了?”林江白没搞清楚状况,尚不敢造次,只是试探问了一嘴,“笑得跟不要钱似的,怪渗人。”
这话一出,林江白还配合地打了个哆嗦。
“没什么,就是见了几个人。”
陆南祁回答得很平淡,但是眼底的神采却盖不住。
“哎哟哟,见了几个人就这么高兴啦?”林江白调侃,“那我让你更高兴点。”
林江白先是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轻声挪动椅子,逐渐靠近陆南祁。
他虚捂着嘴对准陆南祁的耳朵,阵势像要讲个天大的秘密似的:
“罗堂这几天一直都待在所里,整个人蔫蔫的,我看呀,八成是在程衿那儿吃瘪了,你的情敌不攻自破。”
“那是因为程衿这几天不在店里。”
陆南祁没有配合他的表演,冷冰冰的一句直接戳破林江白费心营造的神秘氛围。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林江白被他惊得蹭的一下向后倒。
“我回东川碰见她了。”
林江白听了脸色十分难看,顿悟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小丑。
不过陆南祁这么一说,倒是让他品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啧啧啧,看你这一脸心花怒放的模样,回东川见到的几个人,肯定有程衿吧?”
陆南祁没有正面回应林江白的调侃,只是偏头瞟了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得意地上扬。
“这是误会解除啦?”林江白见陆南祁给出的这一信号,八卦的心思更来劲了,“哎哟喂,看来真不辜负我求爷爷告奶奶,日日祈祷你能早点开窍。”
陆南祁这么一笨拙故作镇定的模样,相当于变相承认了自己的心思,即使他心底的想法早就已经明晃晃摆在脸上。
林江白难以抑制此刻的情绪,突然大笑起来,引得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陆南祁急忙用力捂上他的嘴,生怕林江白过于张扬的动作引来其他人的猜测,真的就此将他的秘密完全暴露出去。
“哎呦笑死我了……”林江白硬憋了半天,才终于止住笑意,“那你这不就相当于正面和罗堂宣战了?我看他是绝对没戏,不过他自己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不过迟早都要知道的。”
“哟,咱们陆警官胜券在握啊!”
陆南祁只是冲着林江白哼哼轻笑几声。
虽然林江白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围观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但是陆南祁却异常认真。
就像他说的,罗堂迟早要知道他的想法,
程衿也是。
这一次,他不会犹豫退缩了。
“趁你这难得的好兴致,正好将这激情带入到‘为人民服务’的工作上,一起去执勤吧。”林江白打趣道。
陆南祁迅速佩戴上对讲机,愣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从抽屉里拿出方成送的那罐太平猴魁带在身上。
也许是节日的喜庆让大家洗去了往日的烦闷,每个人都和和气气地在路上互相问好,没有出现任何警情。
“好像没什么事,要不我们去‘徜徉梦’喝一杯?”林江白百无聊赖开口说道。
他知道陆南祁一路上的心思,算是顺着他的心意给了个橄榄枝。
陆南祁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心有灵犀地调头驶向“徜徉梦”的方向。
门铃刚被门框撞得轻响几声,休休就兴高采烈地从后厨跑出来,绕着陆南祁不停摇尾巴。
程衿光是听休休项圈上铃铛异常急切的响声,便能轻易猜到肯定是陆南祁来了。
“两位警官怎么来了,你们在这待久了可让我不好做生意啊。”程衿一边忙着包装手上定制的糕点,一边假装抱怨。
“不会待多久,就是喝杯茶。”陆南祁慢慢在前台的高脚凳上坐下,面对程衿不自觉流出浅笑。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藏了一路的太平猴魁,缓缓推到程衿面前:
“我师父给的,说是好茶,但我不懂这个,想找你看看。”
林江白看似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实际内心的狂笑几乎是要掐着大腿根才能勉强忍住。
原来陆南祁这小子不嫌麻烦特地带上茶叶的别有用心,是用在这里啊。
可是陆南祁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排练了无数次的对话,没想到最终只换来程衿随意的一个抬眼,接着更是近似冷漠的语气:
“哦,是太平猴魁,好茶。”
“我,我是个俗人,也不会品茶,要不这茶送给你吧。”陆南祁显然没有预料到程衿这样的态度,结结巴巴极力想将话题继续下去。
然而程衿却兀自走进后厨,全程没有与陆南祁对视:“不用了,我受不住这么昂贵的礼物。”
两人气氛尴尬的对话,让一旁的林江白成了此刻最不知所措的中间人。
不是和解了么?这气氛不对啊。
林江白面色僵硬地看着程衿头也不回消失在后厨的帘布下,接着又转头看向陆南祁,发现他也是一脸意外的茫然神情。
他一时也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干咽了几口口水。
陆南祁瞳孔微怔,又默默将握在手里的茶罐收回。
原本掌心由于紧张的细汗早早沾在了铁罐外壁,如今却正好朝他手心传送冰冷的寒意。
夜幕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淡去,转为靛青的天空融入大地,只留下点点星光交相辉映,程衿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她走至店外,正打算将敞开的店门闭上,却恍惚间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身影。
昏黄的路灯闪烁不停,她定在原地看了许久,才看出是陆南祁。
陆南祁早早结束了值班,换上一身便服,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
就是为了见程衿一面。
他知道程衿注意到自己了,见她没有驱赶的意思,这才慢慢走近。
陆南祁从身后拎出一个简约的青色礼品袋,将其递到了程衿手中,直到确认她接受了才把手松开。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挠挠后脑勺,没有底气地喃喃道:“这,这是你那天看中但没买下的绒花,在你走后我特地避开我师父偷偷买了一朵。”
程衿闻言怔愣了片刻,低下头小心拆开包装盒。
里面的绒花做工精细,在铁丝的勾勒下排列得错落有致,立体生动。
瓣尖偶尔冒出的几缕蚕丝在微风中轻轻飘摇,伴随着一起牵扯摇曳的还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感。
她呼吸声逐渐加粗,心中像钝刀划过一般隐隐作痛。
“我以为我们和解了,”陆南祁艰难出声,“但是看你上午的态度,应该是我还有地方没意识到错误,所以我想用这个礼物当作赔礼。”
陆南祁话语轻柔,主动低下身子歪头对上程衿低垂的眼帘,双眸里尽是清澈的诚恳:“对不起。”
这双温沉的瞳眸仿佛一面镜子,将程衿清清楚楚倒映出来,她只觉得,在这双眼睛里映射出来的自己,整张面庞都是丑恶的嘴脸。
“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