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垣点点头,掀开帘帐走进去坐在床边,“还好吗?”
杨泠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意,“妾还好,只是今日着实吓着了。”
梁垣安慰两句,“这段时间按太医的嘱咐好好静养。”
“是。”
梁垣点点头,“那你休息吧,朕晚些再来看你。”
待梁垣出去,太医仍跪在地上。
绿绮掀开帘帐出来,将一个精致的锦囊塞在他手中,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的是金子还是银锭。
“谢婕妤。”刘太医跪在地上,双手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刘太医。”杨泠的声音从帘帐内传出来,她声音虚弱无力,却叫刘太医的两只手抖得更厉害些,“你今日已在陛下面前回了话,今后若在别处有不同言语,须知祸从口出。”
“臣不敢。”刘太医低头道。
“绿绮,送刘太医出去。”杨泠的声音传出来,绿绮引着刘太医出去。
“主子。”绿绮送了太医,把煎好的药端进来,“您为何要让刘太医那样讲?”
她们主子的胎分明已经…绿绮落泪,是她没保护好主子。
杨泠面色苍白,“陛下之心已不在我身上,如今因为我身怀有孕,才对我多加几分垂怜,若是陛下知道我的龙胎没有了…”杨泠的指尖用力攥着被子。
“可是。”绿绮担忧道,“便是暂时瞒过,后面却怎么办?”
“让我想想。”杨泠捂着肚子,“让我想想。”
“刘太医说了,胎儿已经没了气息,须得早日将死胎引下来才是。”绿绮提醒道。
“我知道。”杨泠点头,“再等等。”
杨泠的目光透露出从未有过的狠厉,这个孩子注定留不住了,必须要有一个人,为这个留不住的孩子负责。
谢池春。
只要能除掉谢池春,陛下还会回到她这里,她还会再有孩子的。
“红娘子。”
红娘子正在院子里浇花儿呢,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不是杨婕妤的贴身宫女绿绮吗,红娘子放下手中东西笑道,“绿绮姑娘。”
“昭仪。”绿绮向谢池春行了礼,双手奉上一枚锦囊,“这锦囊是我们主子亲自绣的,主子说她绣得不好,请昭仪您别嫌弃。”
谢池春观这锦囊针脚十分细腻,笑道,“你们主子若是绣得不好,这阖宫上下恐怕没几个人绣得好了。”
绿绮笑着回话道,“我们主子这几日身体不是太舒坦,不便出来走动,整日里自己一个人闷闷的,主子说,昭仪您若得空去鸣琴苑看看她陪她说两句话便好了。”
谢池春点头笑笑,“你先回去,我晚些便过去。”
“是。”
绿绮行了礼,转身退出去。
莺时看着门外嘟囔道,“主子,这杨婕妤从来也不怎么上咱们这来,怎么突然要邀您去陪她说话儿?”
谢池春心中自然暗暗警惕,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是这杨泠如今身怀有孕,谢池春自然要小心些。
但是杨泠相邀,她今日推脱也就罢了,也不好日日推脱的,谢池春略想了想,对槐序道,“我们先去一趟清阳公主宫中,邀公主一同去探望杨婕妤。”
“是。”槐序跟着谢池春出门,莺时嘴里还塞着小零嘴儿,急慌慌嚼了两口,“主子,我也跟您去吧。”
“你在这吧。”谢池春笑,“喝口茶,别噎着了。”
这丫头,槐序也忍不住笑。
谢池春邀清阳公主与她同去杨泠处,清阳公主一口答应,“好啊,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儿。”
“昭仪。”绿绮迎出来,却见谢池春同清阳公主同来,心中暗道,这谢昭仪果然小心,“清阳公主。”
“昭仪,公主。”杨泠穿着家常衣衫,淡妆素容,歪在贵妃塌上,听见她们来了,忙起身相迎。
怎么这清阳公主也来了?杨泠心知她的计划便不好实施了,她却自比绿绮沉得住气,面上不动声色。
“杨姐姐。”谢池春拉着她坐下,“我正要来看你,路上恰遇上公主,公主也记挂着你呢,便与公主同行。”
她与公主根本没有交情,公主又如何会记挂于她?分明是谢池春恐怕自己一个人踏入她这里会沾上什么事儿,特意邀了公主同来。
杨泠心中知道,表面上却只能笑道,“多谢昭仪和公主惦念着我。你们若得空,多来走动走动,陪我说说话儿就好了,我在这宫中也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谢池春笑道,“我得空自然过来。”
“杨姐姐前两日在御花园怎么跌了一跤?如今可还好些了吗?”
“好多了。”杨泠笑,“不过受了点惊吓。都是我胆子太小了。”
二人陪着杨泠说了会话,才起身告辞,谢池春拦住杨泠,“杨姐姐不必送了。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我们得空再来陪你说话儿。”
“好。”杨泠脸上也带着笑,待她们二人出去,才气得摔了杯子。
“主子。”绿绮把杯子碎片拾起来,“谢昭仪这般谨慎,咱们怎么办?您肚子里的胎可不能再留了,会伤您的身体的。”
杨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冷道,“咱们在这儿设个套,她心中警惕不钻进去,只能拿着绳索去套她了。”
“主子,您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去找她?”绿绮看着她的脸色,“但是您的身体…”
“我能撑得住。”杨泠指尖攥着桌角,五个指头尖儿都泛着白色。
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更难把谢池春扳倒了。谢池春,她一定不能让谢池春继续这么挡在她的前面,只要除掉了谢池春,陛下的心定然还会回到她这里的。
“主子,您看那翠鸟长得真漂亮。”莺时望着水边一只翠鸟,背部的蓝色在阳光下更见闪耀,只见这鸟儿一头扎进水中,叼出一条小鱼一口吞了。
主仆二人在岸边喂了一会鱼,日头稍斜,湖边的风便有点冷了,谢池春起身道,“莺时,回去吧。”
“好。”莺时把手中剩下的鱼食都洒下去,跟在谢池春身后往回走,“主子,咱们露华堂的位置还真不错,离陛下也近,来御花园看看花儿,太液池看看湖也都方便。”
谢池春笑,“是啊。”
“昭仪。”谢池春正快要回到露华堂之时,见杨泠迎面而来。
“杨姐姐。”谢池春有些意外,“今日风大,你怎的出来了?太医不是嘱咐要静养吗?”
“我整日待在屋子里也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杨泠身上披了一件翻领披袄来御寒,谢池春觉得她仿佛又消瘦了一些,脸上虽然擦了胭脂,却也可以看出气色不是十分好,“这么巧在这里遇到昭仪。”
杨泠看着谢池春,“昭仪若得空,不若同我一起走走?”
谢池春只笑了笑,“原该陪你走动走动。只是我刚在太液池站了半日,实走不动了。”
谢池春告辞道,“杨姐姐,天凉风大,你也该早些回去歇着。”
“好。”杨泠笑着应道,二人擦身而过时,杨泠却突然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主子!”
绿绮慌忙去扶杨泠,杨泠面色雪白,捂着肚子,只见她水碧色的裙衫之上,慢慢洇出血色。
“杨婕妤!”莺时也唬了一跳,好好儿的怎么忽然摔了,莺时要上前帮忙搀扶,谢池春却捉住了她的胳膊。
谢池春也往旁边一歪,“莺时,我头晕。”
“主子!”莺时忙扶着谢池春,顾不得杨婕妤了,她们主子还骑马射猎呢,从来见了血不晕的,怎的忽然娇弱起来?
莺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主子大约是不想她去沾手,这杨婕妤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当着她们主子面摔了,恐怕来者非善。
“莺时。”谢池春看着杨泠身上血色,“你去帮忙叫人来。”
“是。”
很快,太医和轿辇都已传来,将已经晕倒过去的杨泠扶上了轿辇。
“主子。”莺时看着这一群人乌泱乌泱远去,有点害怕,“那杨婕妤怎么突然摔了?不会牵连到咱们吧?”
谢池春看着地上的血迹,摇头,“先回去吧。”
杨泠是真的无意摔倒吗?怎么会这般巧合?她前几天才跌了一跤,应该更加百般小心才对。谢池春是不相信这样的巧合的。况且杨泠前几日特意相邀,她便已经心中起疑。
若是杨泠为了害她,也不该以自己腹中胎儿作为代价,岂非得不偿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腹中的胎儿或许根本在几日前已经不保。
“主子。”槐序端了热茶上来,今日之事她已经听莺时那丫头说过了。
“桐君回来了吗?”谢池春只喝了一口便放下,恐怕今天这事的确是冲着她来的,谋害皇嗣可是天大的罪名。
槐序摇头,“还未。”
谢池春让桐君去听着鸣琴苑那边杨泠的消息,已出去许久了还不见回来。
“主子。”正说着,桐君急匆匆掀起珠帘而入,摇头道,“杨婕妤的胎没保住。”
“主子,咱们怎么办?”桐君几人也都满眼忧虑。
谢池春摇头,“该来的只怕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前来传话,“昭仪,贵妃请您去一趟鸣琴苑。”
如今宫务是贵妃掌管,出了这样大的事,贵妃自然是要过问的。
谢池春点点头,对莺时道,“莺时,你随我一起去吧。”
当时是莺时跟着她,贵妃定然也要问话的。
槐序心中焦急,勉强镇定下来,对桐君道,“桐君姐姐,你去盯着鸣琴苑那边的消息,若势不好,还请你去找陛下。我去找清阳公主,请公主向太后求情。这样可好?”
“好。”桐君也是沉稳性格,两人忙各自安排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隐于云层之中,月光也黯淡无光,只有前头引路宫女手中提的灯照亮一小片道路。
谢池春到了鸣琴苑,殿中寂静无声,只有低低的的啜泣声,和低声的宽慰之声。
谢池春入内,先向贵妃行礼,“贵妃。”
“杨姐姐如何了?”谢池春先只作不知,关怀道。
“杨婕妤的胎儿没有保住。”
杨泠半躺在床上,贵妃坐在一边,看向谢池春,“谢昭仪,婕妤摔倒时,可是你与婕妤在一处?”
“是。”谢池春将当时经过从头讲来,“今日午后,我带着莺时在太液湖边喂鱼,后来刮起风来,天凉下来,我们便准备回露华堂,在路上遇着杨婕妤,说了两句话。杨婕妤邀我一同走走,我已经乏了,就没应承她,就在我们擦身而过之时,我听见杨婕妤惊呼一声,转过头来,便见婕妤跌倒在地。”
“杨婕妤。”贵妃对杨泠道,“当时可是这样情景?”
“是。”杨泠一边垂泪,“昭仪说她乏了要回宫,我便带着绿绮,准备自己去湖边走走,但是我觉得…觉得仿佛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就跌倒在地,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杨泠泣不成声。
第21章 自辩
“杨婕妤所言,有人在身后推了你一把。”杨泠虽未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分明已经将矛头指向她,谢池春把话挑明,“当时并无外人在场,杨婕妤的意思是,我在身后推了你?”
“我并无此意。”杨泠一边拭泪,一边道,“只是如昭仪所言,当时并无其他人在场。”
只有谢池春和她的婢女莺时。
“谢昭仪。”贵妃的目光落在谢池春脸上,满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池春身上,谢池春挺直腰背,“不曾。”
“贵妃。”谢池春问道,“我能否问杨婕妤几个问题?”
贵妃点了点头。
“杨婕妤。”谢池春说话声音不大,不急不缓,“你前两日在御花园跌倒,身体未愈,太医嘱咐要安心静养,今日风凉,你为何拖着病体出门?”
杨泠垂泪道,“我在屋内躺了几日,已经好多了,不过想出门散散心,谁知会遇见这样的事?”
“你跌倒之处,是距离露华堂不远的一处小路上,我去太液池观鱼,正经过那条小路。杨婕妤也说去太液池,但是杨婕妤的鸣琴苑离去往太液池,根本无需经过那边,杨婕妤缘何会出现在那里?”
杨泠对这个问题也已在心中预演过,“我去鹿苑走了一遭,从鹿苑到太液池,恰经过那条路。”
“那倒的确挺巧。”谢池春语气平静,并无嘲讽神色,却无端让人听出一副嘲讽之气,“我与婕妤相遇,婕妤邀我一同去太液池,是吗?”
“是。”杨泠用手帕拭泪,“我好心相邀,昭仪却似乎误解了我的好意。”
“并非我误解你的好意。”谢池春看着她,“我只觉得有些好奇。我与婕妤从前并无私交,虽然同在宫中,但说句实在的,平日里也并无走动。这几日婕妤却频频相邀,我实在心中不解。”
“昭仪这是何意?”杨泠哽咽,“我好意与昭仪相交,昭仪却觉得我心怀不轨吗?”
杨泠的眼泪顺着下巴滴落,“我在这宫中没有一个说知心话的人,病中寂寥,想同昭仪说说话儿。昭仪却,却…”
杨泠只是哭泣。
“我却如何?”谢池春显出几分疾言厉色,“我自走我的路,你出现在我露华堂门前不远处,恰恰那条路没有宫人,恰恰你在我身后跌倒,意指是我推了你致使你小产,空口无凭不说,岂不是过于巧合了吗?”
杨泠用帕子捂住嘴,更加痛哭起来。
“我且问你。”谢池春打断她的哭声,“你说身后有人推你,推的是你哪里?”
杨泠哭泣含糊道,“身后有人推我,自然是推的后背。”
“当时你我擦身而过,我和莺时在你左首,你在右首,若我推你,你当斜向右首跌倒,但你跌落在地,却并非斜向右跌倒,反而向正前方跌倒,是何道理?”
“我…”谢池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疾言厉色逼问,杨泠心慌意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哀哀哭泣,“我记不清了,我如何记得向何处跌倒?”
“贵妃。”杨泠拉着贵妃的衣袖,“的确有人在身后推了我。难道我会用自己的孩子来诬陷他人吗?”
“孩子。”谢池春最后才问出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婕妤的胎是否一直由刘太医照料?”
杨泠心中一震,眼中只继续流泪。
贵妃沉默片刻,吩咐道,“竹韵,去请太医院院判李太医来。”
杨泠几乎整个人瘫软下去。
“圣上到。”富立岑高声通传道,梁垣大步走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陛下。”
“陛下,陛下。”杨泠拖着病体,从床上滚落下来,跪在梁垣脚下,拉着梁垣的衣服下摆,“陛下,我们的孩子…”
梁垣将她扶起,自己在一旁坐下。
“陛下。”贵妃温声道,“妾已遣人去请李太医了。”
梁垣点点头,杨泠哭道,“陛下,妾的胎一向都是刘太医照料的…”
梁垣却只摆摆手示意她坐回去,“让李太医再为你诊一次脉。”
杨泠面色雪白,歪在一旁哭泣。若说刚才的眼泪是三分真七分假,如今却是真正害怕到止不住眼泪。
李太医很快赶来,细细为杨泠诊了脉。
“陛下。”李太医为人谨慎,回禀道,“请容臣检查落下的胎儿和婕妤近日用药。”
梁垣点头,很快有人将落下的胎儿用红布蒙着呈上来。
李太医细细验过,再查验了杨泠这几日用药的记录,李太医低头回禀道,“陛下,婕妤的胎的确是今日滑落。但是经臣查验,婕妤前几日跌倒,应已致胎儿受损不保,只是未曾用药,今日用药,才致使胎儿滑落。”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去把刘豫带来。”梁垣发话。
很快有小太监去传话,刘豫急急赶来,一路上衣服都已经被汗湿透了。直到李院判被宣去了鸣琴苑,刘豫心知这回恐怕是瞒不过了。只恨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收受杨婕妤的东西,刚开始只不过帮她一个小忙,哪知到如今越陷越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可惜如今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陛下。”刘豫跪在梁垣面前,看他神色,不必再审,梁垣也已经知道了结果。
“陛下。”杨泠浑身瘫软,跪在地上,“陛下,妾是一时糊涂。妾只是害怕,害怕没有了这个孩子,陛下便再不肯来看妾了。”杨泠声泪俱下,病容憔悴,楚楚可怜。
“陛下,陛下。”杨泠匍匐在他脚下,“妾并非想要害人的。妾只是,太想要获得陛下的宠爱了。”
梁垣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这个他曾经宠爱过,为他怀过孩子的女人,面上却没什么动容之色,“杨氏无德,贬为采女,移居掖庭局。”
杨泠彻底瘫软在地,眼中流泪,“陛下,妾也伺候您一回,您就这般无情吗?”
梁垣起身,并不再看她,“刘豫,绞杀。”
刘豫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谢陛下。”
也曾那么热闹,终日丝竹之声的鸣琴苑,只剩下一片死寂。
杨泠跌坐在地上,脸上是已经干了的斑斑泪痕。
“你高兴了?”杨泠抬起眼睛,怨恨而又绝望地看向谢池春,“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看我的热闹吗?”
“我没什么可高兴的。”谢池春俯视着她,她彻底击败了杨泠,杨泠再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这也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但是谢池春也不同情,“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若非你有意要陷害于我,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哈哈哈哈哈。”杨泠突然笑起来,眼角有泪滑落,“是啊,我是自作自受。”
“是我太愚蠢了,还期待陛下对我会有一丝怜悯。”杨泠似哭似笑,直勾勾地盯着谢池春的脸,“你如今这般高高在上,因为陛下宠爱你。”
“等到有一天,你像我这样,新人迎来旧人弃,你还会像今日这样吗?”杨泠扶着地面站起身来,平视着谢池春的眼睛,“你会不恨,不怨,不像我一样,变成一个怨妇,疯妇吗?”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杨泠的嗓音柔美动人,如同歌唱,“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恩情中道绝…恩情中道绝。”杨泠跌坐在地。
谢池春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叹息一声。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荷花池畔听见的那一缕笛声,那么清丽悠扬,那么好的笛声。
谢池春转身向外走去。
“谢池春。”杨泠却忽然在身后道,“你知道为何陛下这般宠爱你吗?”
谢池春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为何?”
“因为你这张脸。”杨泠坐在地上,仰望着她这张脸,“你长得像他死去的先皇后!”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水顺着飞檐滴落,溅起一朵朵水花。
杨泠不知是哭还是笑,“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喜欢你这张和先皇后相似的脸,不过是在透过你怀念他早逝的先皇后。”
谢池春平静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什么?”杨泠似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又如何?什么叫那又如何?
谢池春却又重复了一遍,“那又如何?”
“我早就知道了。”谢池春语气淡淡。陛下第一次见着她的脸,神色便古怪,似有惊喜,又有感伤怀恋。陛下拂袖而去,却又于当夜便传召了她,此后一直荣宠不断。
陛下第一回 赏赐,赐下的都是一些素静典雅的布匹钗环,同她素日穿戴根本截然相反。
陛下宠爱她,宠爱的却又不是她。谢池春何等聪慧细腻,如何会看不出猜不到?她很早就猜到了,但是,那又如何?
谢池春冷然道,“你说我们争来斗去,争的是什么?”
杨泠颓然道,“争宠争宠,自然争的是陛下的宠爱。”
“争斗,是为了锦衣玉食,为了步步高升,为了尊严,为了权利。”谢池春望着窗外夜色,“争的从来都不是陛下的爱。”
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多么美丽,多么贤惠温雅,多么富有才情的女人,也都不过是御花园里的一朵花,御花园里又怎么可能只有一朵花呢?所要争的,也不过是做御花园里那朵最美最大,攀爬得最高的那一朵花。
“哈哈哈哈。”杨泠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泪如雨下,“谢池春,你比我适合待在这个宫里。”
谢池春不再回头,抬步向外走去。
鸣琴苑的宫门缓缓合上,掩住了杨泠那张苍白的脸。
“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杨泠柔美的如同唱歌儿一般的声音,也被彻底封闭在了这冰冷的宫殿之中。
“主子,陛下已经好几日没来咱们这了。”槐序同谢池春对坐落子。
谢池春不紧不慢,落下一子,吃了槐序好几枚棋子,“陛下失子,在他心中温柔和顺的杨婕妤又欺瞒于他,他自然心中感伤。”
“主子。”槐序担忧道,“圣上会不会因此事恼了您?”
此次之事,她们主子自然是无辜受累,但不知圣上心中是怎么想。
“你这一手可落错了。”谢池春笑,望着棋盘上槐序刚刚落下的一子。
“呀。”槐序自己也发觉了,想要把那枚子拿回去,谢池春拦住她,“落子无悔。”
“我是一时大意。”槐序懊恼道。
“对弈时可没有一时大意。”谢池春毫不手软攻城掠地,不多时,槐序彻底败下阵来。
谢池春欺负完了丫头,慢悠悠整衣起身,“走吧,去紫宸殿,带上我给陛下熬的八宝攒汤。”
“昭仪,您来了。”富立岑笑着出来迎接。
“陛下这几日劳累,我给陛下熬了汤。”谢池春笑着到,身后槐序把食盒拿过来,“烦请公公替我拿进去给陛下。”
“得嘞。”富立岑满面笑容接过,“奴才这就拿进去。”
富立岑拿着食盒进去,不多时,便再度出来,领着谢池春进去。
梁垣站在案前,案上铺着一副长宣,梁垣提笔,正在作画。
画的是一副山水图。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谢池春走近,望着画中孤山飘雪,“陛下,这画中老翁似乎孤寂伤怀。”
梁垣落下最后一笔,“既失子,又受欺瞒,如何不孤寂伤怀?”
“陛下。”谢池春站在他旁边,“借笔一用。”
梁垣顺手把笔递给她,“做什么?”
谢池春挽起袖子,蘸一笔墨,在梁垣的画上添了几笔。
那寒江独钓的蓑笠渔翁旁边,并肩而立一位同样蓑衣斗笠的渔婆,“给他添一位渔婆,同钓寒江雪,他便不孤寂了。”
梁垣把她的笔拿回来,“这画儿还有什么意境?”
不过看着倒的确少了几分孤清。
“陛下。”谢池春提醒道,“喝汤吧,一会汤凉了。”
梁垣拿起调羹,“富立岑说这汤是你熬的?”
谢池春笑意盈盈,“妾盯着小厨房熬的。”
果然。梁垣将一碗喝尽,倒的确清香。
谢池春笑盈盈的,她坐在光影之中,阳光透过窗杦落在她脸上,她这么不说话的时候,叫梁垣仿佛又看见了他的玉卿。
不过,她只要一开口,那种感觉便又消失无踪了。
“陛下。”谢池春托腮笑道,“陛下得空也给妾画一幅画儿吧。”
梁垣随意道,“画什么?”
“美人图。”
“画哪位美人?”
谢池春笑盈盈的,“陛下面前这位美人。”
梁垣失笑。说她不谦虚,还真是从不谦虚。
“陛下,可以吗?”谢池春追问道。
“好,给你画。”
第24章 烈火烹油
十月三十是贵妃生辰,这一日是极热闹的,宫中嫔妃,有等级的女官都要来祝寿。
宫中没有皇后,贵妃居大,执掌宫务,其父又是先帝亲自任命的辅政大臣,如今的百官之首上官珩,为贵妃贺寿,岂有不尽心的?
幽兰殿一早便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
谢池春带着准备好的贺礼来时,幽兰殿欢声一片,穆昭容、姜俢仪、魏修容、史婕妤,还有十来位美人、才人、宝林等嫔妃均已经到了。
殿中幽香阵阵,诸位妃嫔无一不年轻貌美,高梳云髻,额间花钿,两颊斜红,裙摆生香,环珮叮咚。
一屋子美人中,一眼望去,最瞩目的自然是贵妃。
一是为众妃嫔均簇拥着贵妃,贵妃坐在众位美人中间,自然叫人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二是贵妃气质雍容温雅,一举一动仿佛画中的仕女图一般,不疾不徐。
再看向其他妃嫔,身着红罗裙的是姜俢仪,姜俢仪说话语调轻快,祝寿之辞一套接着一套都不带重样的,逗得贵妃也忍不住发笑。
姜俢仪旁边穿群青色纱笼裙的是穆昭容,穆昭容看着沉稳许多,言语不多,只偶尔附和两句。
魏修容、史婕妤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贵妃今日服饰妆容,还有王宝林王若瑶也来了。
“贵妃。”谢池春含笑上前,“贵妃今日喜日,祝贵妃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贵妃笑拉着她的手,“快来坐下吧。”
经过上回杨泠一事,她对谢池春倒是印象颇为深刻,临危不乱,条理清晰,贵妃颇为欣赏谢池春,觉得谢池春倒适合帮着执掌宫务。
贵妃有心栽培谢池春,不过今日是她生辰,也不适宜谈论这些,自然先按下不提。
“贵妃姐姐。”
二妃携手而来,笑道,“我们来晚了。”
此二妃便是德妃陶岑菀和贤妃杨抱玉。
只见德妃贤妃穿着都甚是雅清,德妃着葡萄藤石榴花纹样破裙,披着一条鎏金绘彩轻纱披帛,白玉臂钏青玉钿。贤妃着彩绘宽袖白绢衫,碧青色裙子,戴一枚灵巧的蝴蝶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
贵妃笑道,“既来晚了,一会罚你们多饮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