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晚些也该好好向陛下谢恩。
杨泠带着一位婢女,走在荷花池边,远远的,冯婕妤和王宝林二人正迎面走来。
“美人,要不要回去?”身后婢女绿绮低声道,这冯婕妤每每见了她们美人都是冷嘲热讽没有好脸色。
杨泠摇摇头,既然迎面撞上了,她突然折返回去像什么样子?
“这不是杨美人吗?”冯婕妤远远笑道。
“冯婕妤。”杨泠向着冯婕妤行了个礼。
冯婕妤上下打量她一眼,摇着扇子半笑不笑,“杨美人终日忙碌,今天怎么得闲在这里散步?怎么?陛下今日没有召你吗?”
还不待杨泠答话,冯婕妤已经自己笑着接话道,“我忘了,陛下这几日只召谢美人,哪里还记得杨美人你啊?”
“杨美人伴驾也有一月有余了吧。”冯婕妤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人家才伴驾几日啊,如今已经是谢婕妤了。杨美人你呢?”
杨泠神色有些僵硬,“谢婕妤容貌美丽,陛下喜欢自是寻常。”
“只怕不仅仅是容貌美丽吧。”冯槐冷笑一声,这个谢池春不声不响,想不到一朝得幸,竟然直接封为婕妤,如今位分同她一样了。冯槐自是不快,不过看见杨泠的脸色,又觉得胸中出了一口恶气,陛下只召过她一回,都是这杨泠一直勾着陛下。
冯槐打着团扇,似笑非笑看向杨泠,“哪像杨美人你呀,弹了多少曲儿,也留不住陛下的心。”
杨泠原本就血气不足,这会儿更是脸色微微发白,冯槐打着扇子冷笑一声,“杨美人做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可惜此处无人欣赏。”
杨泠不欲与她争辩,“冯婕妤,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诶?”冯槐伸手,团扇拦住了她的去路,“杨美人怎么这般不懂礼仪?论位分,我是婕妤你是美人,论年纪,我是长你是幼,我同你说话,话还没说完你便急着要走,是何道理?”
杨泠只得站住,“不知婕妤还有何指教?”
“指教哪里敢当?”冯槐用团扇掩着唇笑道,“不过妹妹你的琴艺恐怕还该再精进精进,正好长日漫漫,无事可做,可以专心琴艺了。”
杨泠面色僵硬,朝她略一福身,快步走开。
“姐姐。”王宝林在身后笑道,“看她那脸色,真是解气。”
是啊,真是解气。冯槐打着手中的扇子。只是,先是一个杨泠,现在又是一个谢池春,不是精通音律,就是能言善道,一个个的,都那么叫人讨厌。
“美人。”杨泠的侍女绿绮替她抱不平,“这冯婕妤每次见了您都这样。”也就是她们美人太好性子了,其实冯婕妤虽然是婕妤,位分也就比她们美人高一级,她们美人何需这样受她的气?
杨泠摇摇头,掩去眼中冷意,“算了,何必与她计一时之长短?”
“美人,休息一下吧。”绿绮捧着一杯茶水递给杨泠,“您都弹了半日的琴了。”她们美人遇见那冯婕妤回来了,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弹琴。
杨泠不说话,指下琴音有些乱,不复平日流水潺潺般的轻缓宁静。杨泠素白指尖一勾,一根琴弦竟然一下勾断,发出一声尖锐的铿鸣声。
“美人!”绿绮赶忙把茶水放下,过来看她的手,“手没有受伤吧?”
杨泠摇头,“没事。”
“绿绮。”杨泠垂下目光看着那断弦,“你替我去找几样东西。”
“美人要什么?”
杨泠垂眸,“一截木头,刻刀,红绳。”
“美人要这些做什么?”绿绮想到什么,紧张地压低声音,“美人,在宫中行厌胜之术可是死罪。”
“我知道。”杨泠面色平静,“你去找,不要叫人知道。”
绿绮只得应道,“是。”
第9章 陷害
“冯姐姐。”王宝林王若瑶神神秘秘拉着冯槐道,“我今天碰见杨美人的婢女绿绮。”
“她的婢女怎么了?”冯槐有些兴致缺缺,一个小婢女如何她不感兴趣。
“我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我好像很紧张似的,鬼头鬼脑的。”王若瑶回忆当时的情景,“那丫头慌里慌张行礼的时候,篮子上的布掀开了一点,我见里面是个小木人。”
“小木人?”冯槐直起身来,“你是说,那是巫蛊之术?”
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可是死罪,冯槐腾一下站起身来,“你可看清楚了?”
“那丫头很快把布盖上了,但是我看清楚了,的确是个小木人,只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王若瑶也不把话说满。
小木人,还鬼鬼祟祟的,十有八九不就是要行那害人的厌胜之术,只不知道她要害的是谁,是夺走了她宠爱的谢池春吗?
冯槐忍不住笑出声来,若是这样最好,若是那杨泠咒死了谢池春,她再揭发杨泠行厌胜之术,岂不是一箭双雕,铲除了这两个贱人?
“捉贼拿赃。”王若瑶试探道,“要不要着人盯着那边?”
冯槐点头,吩咐丫鬟道,“莲香,你派人去盯着。”
莲香应下,立刻安排下去。
王若瑶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其实冯婕妤恨杨泠她们,她又何尝不恨呢?冯婕妤好歹还见过陛下一回,她呢?进宫这么久了,连陛下的面也还没见过呢。
冯槐安排人盯着杨泠那边,没过两天,便有了回信。
“婕妤,宝林。”丫鬟莲香急匆匆进来报信,“盯着那边的小福子遣小太监来报信说见绿绮拿着一个小包裹出了门,赶紧来告诉婕妤。”
“走。”冯槐立刻起身,带上人往那边去。
据小福子说,这两天见到那丫头绿绮和司闱司的姚女史接触,宫中除了嫔妃之外,还有六局二十四司,尚宫局的司闱司,正是掌管宫中人员名录,与司闱司的女史接触,不正是打听她想要厌胜所害之人的生辰八字吗?冯槐加快脚步,她今天定要来一个人赃并获,叫那杨泠永无翻身之日。
“快点。”冯槐催促王若瑶道。
“哎呀。”王若瑶快走几步,突然脚下一崴,整个人向旁边倒去,“我的脚。”
“宝林。”她的侍女连忙去扶她。
“你怎么这么不中用,走个路也能跌倒。”冯槐瞪她一眼,“我先过去,赶紧跟上来。”
“好。”王若瑶扶着侍女的手臂,勉强站起身来。
冯槐顾不上等她,带着人快步往前去。
“婕妤。”终于看见冯婕妤的身影,小福子有些着急地小跑过来,“奴才刚看见那丫头往地里埋了什么东西。”
没得到冯婕妤的指令,他也没敢上去把人摁住,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丫头已经走了。
“去挖开,挖出来呈报贵妃。”冯槐吩咐道。宫中现在没有中宫皇后,后宫诸事都是由贵妃上官芷兰打理。
“是。”小福子连忙上去,在刚刚绿绮挖过的地方挖起来。
“放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呵斥从身后响起,冯槐一惊,回过头,是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琴心,琴心身后有两排光亮,是宫人手中提着宫灯正在靠近,宫灯光亮后方是一截湖蓝色群裾,是贵妃上官芷兰!而贵妃身后跟着的,竟然是杨泠!
“贵妃!”冯槐连忙行礼,心中惴惴,她还没有向贵妃通传,贵妃怎么会来?还是同杨泠一起!
“贵妃。”冯槐即使不聪明,也觉出事情有异,立刻大声道,“我发现杨美人的婢女在此处埋了什么东西,正要挖出来向贵妃通禀。”
“婕妤。”杨泠似乎很讶异,单薄身影摇摇欲坠一般,“婕妤为何要污蔑于我?”
“你说的是杨美人的哪位婢女?”贵妃并未过多繁饰,声音也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仪,冯槐立刻道,“是她的贴身侍女绿绮。”
“贵妃。”杨泠身后,一位婢女站出来跪在地上,“奴婢绿绮,今日一直跟着美人,并未离开。”
绿绮,真的是绿绮!冯槐睁大眼睛,瞪向报信的小福子,“你不是说看见绿绮吗?”
小福子吓得连连叩首,“奴才的确是看见绿绮姑娘,奴才没看见正面,但是那姑娘是从杨美人宫中出来,身形和服饰也同绿绮姑娘一模一样。”
“那你说的那宫女呢?”贵妃的大宫女琴心呵斥道。
小福子吓得浑身发抖,额头都嗑红了,“不,不知道,她埋完东西就走了,奴才没有跟上去。”
上官芷兰微微皱眉,“挖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上前,很快把这一小块地挖开,里面是用红布包着的两个小木人,琴心捧着这两个木人给贵妃过目。
贵妃看一眼,两个木人上面都刻着生辰八字,还用针刺在木人身上,的确是厌胜之术。
“去查一下,这两个是谁的生辰。”贵妃道,琴心立刻回道,“是。”
“贵妃。”杨泠在夜风中轻咳两声,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带着颤抖,指着左边一个木人,“这是我的生辰。”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杨泠的生辰?冯槐目眦尽裂,是杨泠设局陷害她。
“贵妃!”冯槐跪在地上,用力指着杨泠,“是她,是她故意陷害我的!这两个木人是她的!”
杨泠用手帕掩着唇咳嗽,“我怎会将自己的生辰刻在这样的东西上?”
“我知道,婕妤一直不喜欢我。”杨泠垂泪,“但我并未做过对不起婕妤之事,婕妤何故要这样害我?”
“我没有!”冯槐气得脸都红了,这个贱人,这样装腔作势,“分明是你故意引我过来的,再通禀贵妃,是你陷害我!”
“婕妤这样说。”杨泠红着眼睛,“我如何引婕妤过来?又如何确保婕妤一定会过来?”
“你!”冯槐气得要站起来打她,被贵妃身边的宫女押住。
“你们两个都到我宫里来。”贵妃转身,冯槐和杨泠跟在后面,冯槐眼睛冒火,狠狠瞪着杨泠,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杨泠每每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想不到竟然这般恶毒!
贵妃的幽兰殿中,贵妃坐在上首,冯槐和杨泠一左一右站在下方。
大宫女琴心捧着两只木人上来,“主子,已经查清了,一只木人上面的生辰八字是杨美人的,另一只是谢婕妤的。”
“谢婕妤?”贵妃看了一眼,谢池春新宠,风头正盛,难怪招人嫉恨。
“你们二人说吧,究竟是什么回事?”贵妃看向下首杨泠二人。
杨泠跪在地上,她说话声音轻,但是不急不缓十分清晰,“贵妃,是我的宫女绿绮无意中与司闱司的姚女史聊起,冯婕妤的宫女莲香曾向她打听我的生辰八字。冯婕妤向来与我不睦,多次出言讥讽,她打听我的生辰,我心中害怕,故而多加留意,今日正见她宫中的小太监提着这篮子出门,故而向贵妃禀报。”
“你胡说!”冯槐气得要上去厮打她,“分明是你,是你把这东西埋在那里的!是你设计害我!”
杨泠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
不必贵妃开口,已经有宫人上前把冯槐摁住,贵妃拿起一个小木人,前后翻转看了看,又拿起一柄团扇,“冯婕妤,这团扇可是你的?”
冯槐不解如何突然问到团扇,但还是回答,“是。”
是她出门时带着的,方才混乱中掉落在地,却被贵妃的宫人捡回来了。
贵妃看着团扇上一句小诗,“拂墙花影动,甲申年丙寅月,这是你题的吗?”
冯槐愣了一下,“是。”她得意于自己的一手簪花小楷,故而她的团扇都是自己题的字。
贵妃把木人和团扇一并扔到她脚下,“你自己看。”
冯槐颤抖着手捡起来一看,只见木人上的字迹竟然和她团扇上的字迹十分相近,但因为木人上的字迹是雕刻上去的,所以更多几分凌乱。
冯槐只觉有口难言,“不是,不是我,是她模仿我的字迹!”
“贵妃,贵妃。”冯槐跪着爬到贵妃脚下,拉着她的裙摆,“王宝林!王若瑶。”
冯槐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王若瑶她也知道此事,贵妃可以传她来问!”
贵妃轻轻点了点头,很快便有人将王宝林传来。
“贵妃。”王宝林行了礼,看这架势,心中惴惴。
“王宝林。”贵妃面带几分倦色,“你今日夜里在何处?”
“今日夜里?”王若瑶想了想,“我一直在自己宫中,并未出去。”
“王若瑶!”冯槐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分明是你告诉我杨泠贱人行巫蛊之术的消息,你与我同去,你说你脚崴了,让我先行的!”
王若瑶似被吓到了一般向后退了两步,白着脸儿,“婕妤您说什么?我不知道。”
王若瑶咬紧牙关,一切只作不知。看这架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这杨泠设了个套儿,冯婕妤已经被套住了,恐怕洗不清了,她可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若是她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岂不是承认她和此次巫蛊之术也有关系,若是被牵连进去一起受罚呢?她可不愿为了冯槐冒这个险。
“冯婕妤。”贵妃下了论断,“你在宫中行厌胜之术,祸乱宫闱,念在你是初犯,就罚你禁闭在宫中一年。”
“咳咳咳咳。”杨泠突然猛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都带上一抹红色。
杨泠咳了一阵,好不容易停下来,“冯婕妤如此,我实在害怕,心不能安。”
上官芷兰看她一眼,杨泠虽然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分明认为她处罚太轻,不是心不能安,而是怨不能平。
上官芷兰轻叹一口气,“罢了,琴心,去禀报太后。”
她虽然是贵妃,代行中宫之事,到底不是皇后,冯婕妤此事重大,还是禀明太后处置。
很快,琴心就带回太后的懿旨。
“婕妤冯氏,不修德行,使巫蛊之术为祸宫中,奉太后懿旨,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冯槐瘫软在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只余绝望。
宫人将冯槐带出去,上官芷兰端起茶杯,“杨美人也回去吧。”
“是。”杨泠行了一礼,向外走去,上官芷兰却在身后叫住她,“杨美人,我们身为嫔妃,侍奉陛下是我们之职,不可生妒,你可明白?”
杨泠一愣,此刻有种被她看透的感觉,杨泠垂下目光一礼,“妾明白。”
上官芷兰轻轻摇了摇头,“去吧。”
杨泠这才出去。
“主子。”琴心上前,替上官芷兰按揉肩膀,“看来今后宫中又有得热闹了。”
上官芷兰轻叹一声,“斗来斗去,谁又得了好?”
“主子别替她们费神了。”琴心替她点上安神香,“今日又闹了这许久,主子早点休息吧。”
上官芷兰点点头,琴心竹韵两个丫头上来替她拆下头上钗环,伺候她梳洗。
而另一边,绿绮扶着杨泠回到自己殿中,杨泠的脸色仍是苍白的,手也是凉的。
绿绮替她捂手,“美人,你又何苦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刻在那木人上,多不吉利啊。”
杨泠拨弄一下香炉上袅袅的轻烟,“有什么不吉利的?厌胜之术若真能害人,后宫里早就冤魂遍野了。”
将自己的生辰刻在木人上,才能让这戏更真,不是吗?
“美人赶紧沐浴休息吧。”绿绮替她卸下钗环,她们美人原就身子弱,这一晚上折腾下来,手都是冰凉的。
杨泠却感觉不到冷,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的手微微颤栗,不知道是因为冷,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除去了一个可恨之人的兴奋。
冯婕妤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谢池春自然也听闻了。
“厌胜之术?”谢池春笑,“这里面还有我的事?”
“主子你还笑!”莺时气得跺脚,“这冯婕妤也太可恨了,您也没有得罪过她,竟然用这种邪术咒您!”
谢池春摇头笑笑,“这样的把戏若真能害人,恐怕我已经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呸呸呸。”莺时要过来捂她的嘴,“主子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池春笑,“好好好,不说不说。”
“主子。”槐序有几分犹疑,“您觉得这事真是冯婕妤做的吗?”
“不是冯婕妤还能是谁?”莺时不解。
谢池春拿着草棍逗弄笼子里的鸟儿,“不论是不是她,如今都只能是她了。”
“主子今后可要小心那位。”槐序担忧道。
“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池春把试图过来捣乱的狸奴爪子拨开。
“什么,小心谁?”莺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你们是说杨美人吗?”
谢池春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
“陛下,好看吗?”
谢池春着一身鲜绿色圆领袍服,腰束蹀躞带,脚蹬乌皮靴,乃是一身男子装束,头梳半翻髻,简单装饰,只戴几枚小小花钿别在发间。
她随陛下秋猎,到时候要骑马射箭,穿着襦裙多有不便,所以叫尚服局特制了这身圆领袍服,轻捷简便,行动便捷。
谢池春转了个圈,阳光落在她绿色的衣袍上,“陛下,好看吗?”
梁垣看她一眼,谢池春生得明丽,她着裙装更多几分娇美,而今日这样的装束则更多几分飒爽明丽,她很适合这样的装束。
梁垣心中这样想,口中却淡淡道,“不好看。”
谢池春动作顿了顿,冲他做了个鬼脸,“陛下明明就觉得好看。”
她一贯如此胆大包天,梁垣竟然都有些习惯了,不急不缓道,“你如何知道朕觉得好看?”
谢池春一旋身,坐在他腿上,两手攀着他的脖颈,“妾就是知道。”
梁垣也懒得同她争辩。
“陛下,我的弓箭呢?”谢池春揽着梁垣的脖子道,秋游是要打猎的,但是宫中统一准备的弓箭十分笨重,并不合用,谢池春便央梁垣替她寻一副来。
梁垣看一眼富立岑,富立岑拍拍手,立刻有小太监捧着一副弓箭上来,这弓箭比寻常的弓箭小巧一些,弓臂用黑狐皮包裹,谢池春试了一下,握在手中空放了一箭,果然轻盈灵巧,谢池春笑颜灿烂,“多谢陛下。”
梁垣慢悠悠笑了一声,“这是朕十岁时用的弓箭。”
谢池春笑意不变,顺手拿起托盘上的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对着窗外放出一箭,正中窗外一簇飞花,将这花牢牢钉在树干之上。
谢池春抬着下巴笑道,“这可是陛下十岁时的箭术?”
捧弓箭的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一动不动,陛下面前擅动刀兵,这位谢婕妤还真是胆大得与众不同。
梁垣失笑,拊掌赞道,“果然胜过朕用这弓箭时的箭术。”
谢池春力气不大,但是目力很好,放箭也果决,多少习弓箭多年的男儿也比不得她的箭术。
“陛下在这用晚膳吗?”谢池春把弓箭放下,看看外头的天色,阳光渐渐西斜,也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梁垣摇头,“杨美人病了,朕去看看她。”
谢池春笑,“那陛下去吧。”
梁垣看她一眼,“你的生辰也被刻在那木人之上,你倒毫不在意。”
谢池春含笑道,“妾有陛下洪福庇佑。”
梁垣笑了一声,这会儿倒知道嘴甜了,“行了,朕走了,你早些让他们传膳吧。”
“陛下慢走。”
她病了一场,脸色还带着苍白,薄施粉黛,更显得容颜清丽。
“起身吧。”梁垣摆摆手,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好点了吗?”
“妾好多了。”杨泠露出一抹笑容,“多谢陛下关怀。”
杨泠亲自斟了茶水来捧给梁垣,见梁垣似乎心情不错,试探着问道,“听闻下月秋猎,陛下要带谢婕妤同去?”
梁垣看她一眼,“你也想去?”
杨泠露出一抹柔弱笑意,“只是妾体弱,恐怕多有不便。”
梁垣点点头,“秋猎不比宫中,多要骑马颠簸,你病初愈,还是留在宫中休养休养为好。”
杨泠的脸色一僵,她自然是想去参加秋猎的,陛下若只带谢池春去,岂不突显出谢池春的格外受宠?况且秋猎有七日时间,这几日时间岂不成全了谢池春日日与陛下共处?
杨泠方才说自己体弱不便,不过是想以退为进,由陛下开口带自己同去,谁知陛下竟然真的顺着她的话头叫她留下,杨泠再要开口说自己也想同去岂不显得自己方才之话虚伪?杨泠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把话咽下。
杨泠又弹了一回琵琶。
梁垣看看时辰,起身道,“朕还有公事处理,你早些休息。”
杨泠紧随两步,“陛下今日不留下吗?”
梁垣随口道,“朕下次再来看你。”
杨泠只得应道,“是。”
富立岑看着梁垣脸色,“陛下可是回紫宸殿?”若是处理公事,自是回紫宸殿的。
梁垣却摇了摇头,“露华堂。”
富立岑扬声道,“摆驾露华堂。”陛下分明傍晚才去过露华堂呢,在杨美人这里不过略坐了坐,夜里又去露华堂,富立岑心道,看来陛下的确喜爱谢婕妤,这谢婕妤,恐怕还有得升呢。
谢池春见皇帝陛下又重新摆驾回来,也有些意外,她的钗环都已经卸了,“陛下怎么又回来了?怎么,琵琶听腻了?”
梁垣拧她的脸,“就你话多。”
“那妾不说话了。”谢池春把嘴闭上。
“那最好。”梁垣慢悠悠在她身旁坐下。
“陛下。”谢池春果然只安静了一盏茶的时间,“秋猎的时候,我可以和清阳公主同乘一辆马车吗?”
梁垣也知道她和清阳关系好,“随你们。”
谢池春笑意盈盈,拿出一块红色皮革制的护臂,上面还绣制了不同的野兽花纹,十分精致,梁垣看了一眼,“朕从不用护臂。”
护臂乃是为了防止搭弓射箭的时候手臂被弓弦所伤,梁垣从不戴这东西。
谢池春盈盈笑道,“这是清阳公主送给妾的。”可是团娘亲手做的呢。
梁垣顿了顿,才淡淡“哦”了一声。
谢池春自笑了一会,才拿出一枚玉扳指,“这是妾送给陛下的。”
戴着特制的扳指便于拉弓放弦,也可以起到保护手指的效果。
梁垣也从未戴过这东西,不过还是接过去戴在拇指之上,大小刚刚好。
“如何?”谢池春探过头来。
梁垣淡淡点头,“挺好。”
谢池春笑,“那陛下可要戴着。”
“春娘,原来外面的天这么高,这么辽阔。”
谢池春和清阳公主坐在一驾马车内,清阳公主掀开轿帘,看着外面的景象,“从我出生开始,还从来没有出过宫。”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宫外的景象,原来,没有了那四面红墙的天是这样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片云都让她觉得那么新鲜美丽。
谢池春握住公主的手,她从小就缠着阿耶带她去这去那,倒是去过好些地方。
谢池春笑,“等你成了亲,在宫外建了府,就可以随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公主也笑起来,“是啊。”
谢池春拉着她的手笑道,“团娘这次可要多打些猎物。”
公主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的箭术不好。”从前没有人练过她箭术和骑术,“还是这两个月临时抱佛脚学了些。”
“没事。”谢池春拉着她,“你跟我一起。”
“嗯。”公主乖乖点头。
秋猎的围场距宫中有两百多里地距离,他们这大部队从清晨出发,乘着月色到达围场,安营扎寨,等到第二天,才正式开始秋猎。
橘红色的日头照在前方茂盛的丛林之中,树的顶端都染上阳光的色彩。这围场很大,足够这数千人在其中纵马奔腾狩猎。
皇帝,所有要参与秋猎的宗亲贵胄、大臣们都骑在马上,皇帝在最前方,搭弓射箭,待他射出第一箭,这场为期七日的秋猎才正式开始,所有人可以自行在林中寻找自己的猎物,届时会按猎得猎物的多少给予赏赐。
梁垣手中箭如流星飞射而出,群臣爆发出山呼万岁之声。
梁垣一手牵着缰绳,对谢池春几人道,“你们小心点,不要跑太远。”
随侍梁垣的,除了谢池春,还有淑妃薛巧鸾。
“是。”谢池春、清阳公主和淑妃都应道。
梁垣自一夹马肚子,□□宝马飞驰而去,今日是围猎第一日,他是没心等谢池春她们的,要自猎个痛快。
“我先走了,你们自便。”淑妃薛巧鸾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上,扔下这么一句也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
谢池春看着她的背影,“淑妃骑术很好。”
她入宫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也拜会了贵妃她们,但淑妃似乎性格有些冷僻,谢池春只在贵妃宫中见过她两回,她也都是略坐坐就走了。
“是啊。”公主拉着缰绳,“淑妃是将门之女,精于骑射。”
“我们也快些出发吧,不能落后。”谢池春笑,拉着缰绳,双脚一夹马腹,“驾。”
“驾。”公主也忙催马跟上。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身旁的林子在飞快地倒驰,公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谢池春忙回头,“团娘,怎么了?”
公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春娘,我喜欢这里,我喜欢秋猎。”
在这样大的围场里纵马飞驰,和在宫中跑马可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有种天宽地阔,任我驰骋的感觉。
谢池春也朗声笑起来,催马加快速度,“团娘,我们比比谁猎到的猎物多。”
“不要。”公主拒绝,“我肯定比不过你。”
“来嘛。”谢池春笑着继续邀请道,二人并肩策马而行,笑声洒落在风中。
那有只獐子。
在丛林之中,一抹黄棕色的皮毛露出一点,这獐子听见马蹄声,跳起来向丛林深处跑出。
谢池春当即抽出一支箭,搭弓射出,正中那獐子的脑袋,獐子倒在地上不动了。
谢池春看向清阳公主,笑道,“我已经猎到第二只了,团娘还一无所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