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都笑着应下。
“贵妃。”
最后到来的是淑妃薛巧鸾,薛巧鸾只淡淡行了个礼,便自在一旁坐下。
贵妃、德妃、贤妃也都同她打过招呼。虽然同居四妃之位,但可以看出,贵妃、德妃、贤妃三人更熟悉亲近,而淑妃薛巧鸾与她们三人之间却要生疏客套一些,不过淑妃显然也并不在意,自顾自坐在一旁,并不愿与人搭话。
“贵妃。”富立岑满脸堆笑来了,身后几十个小太监站成两列,手中均捧着红漆托盘,上头金银玉器、布匹绫罗、鲜花珍果,无一不精。富立岑笑道,“这都是陛下的赐礼,陛下朝中还有事一时脱不开身,叫奴才来给贵妃说一声,陛下晚些过来。”
贵妃含笑道,“是。请公公代我谢过陛下。”
富立岑含笑弯腰道,“吉祥云里吉祥声,祥徵仙木丰为瑞,奴才在这里给贵妃贺寿,祝贵妃嘉门福喜,喜至庆来。”
贵妃笑道,“借公公吉言。”
“那奴才先告退。”小太监们已经将赐礼都安放好,富立岑带着人退下。
贵妃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大家移步宴饮亭吧。”
贵妃设宴在宴饮亭中,那边地方大且开阔,宴饮时就着外头秋色,红枫绿叶,曲水流觞,自然更有风致。
宫人流水般按次摆酒上菜,吃一道便有宫人行云流水地撤下,换上新的菜碟。
丝竹之声袅袅,贵妃平日无意于歌舞,不过今日热闹,还是安排了丝竹管弦,歌舞助兴。宫人绿裳粉裙,腰肢款款,翠袖垂曳,踏着丝竹鼓声而舞,罗衣从风,长袖交横,边舞边唱。
众嫔妃一一向贵妃祝酒贺寿,欢声一片。
贵妃不胜酒力,面上泛起一层灼灼桃花色,更显美丽动人。
只是,直至宴饮将近,还未见梁垣身影。夜空中五彩烟花砰然绽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琴心。”贵妃对身边的琴心道,“你去看看,陛下是否还忙于公务。”
“主子。”琴心弯腰为她倒酒,此处人多,她原想晚些再向贵妃禀报,“今日老爷向陛下上本,请求陛下册封您为皇后。”
只听得砰的一声,一枚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炸开,金色的焰火在空中盛放到极致,随即化为万千流火,向下坠落,消失在夜色中。
贵妃定了定神,才问道,“陛下如何说?”
琴心摇头,“陛下没有回复。”
上官芷兰柳眉微蹙,她知道,阿耶一直想让陛下册封她为后,这也已经不是第一回 向陛下晋言,今日她生辰,阿耶送来的礼物里十二树的花钗冠,分明是皇后才能用的。
上官芷兰心中忧虑,她看得出来,陛下根本无意立她为后,阿耶如此,只恐怕会触怒陛下。陛下连她的生辰宴逗不肯到场,难道不是恼了她吗?
陛下是年轻气盛的天子,阿耶是先帝托孤的老臣,她也曾经多次劝谏阿耶,陛下胸怀大略,自有城府,劝阿耶不要事事顶撞陛下,与陛下相悖。阿耶却只道她是妇人之见,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如今他们家看着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上官芷兰只害怕如此下去,恐怕不能长久。
“陛下到。”
富立岑高声唱道。
上官芷兰一愣,连忙起身行礼。诸位嫔妃也都纷纷起身,“陛下。”
梁垣将上官芷兰扶起,“朕公务缠身,来晚了。”
上官芷兰摇头,眼中柔情一片,“陛下来了,妾便十分满足了。”
梁垣拉着她坐下,“不必拘束,你们继续饮宴。”
“是。”
“快进来。”上官芷兰笑着朝她招手道。
近来她着意观察谢池春,有意培养谢池春帮忙处理宫务,故而邀谢池春到这幽兰殿来。
竹韵捧了茶上来,上官芷兰问谢池春道,“你可知宫中六局二十四司各自职责所在?”
谢池春点头,“知道一些。尚宫局掌导引中宫,总司记、司言、司簿、司闱。尚仪局掌礼仪起居,总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尚服局掌供服用采章之数,总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尚食局掌供膳羞品齐,总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尚寝局掌燕见进御之次叙,总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尚功局掌女功之程,总司制、司珍、司彩、司计。”
“总共六局二十四司,分掌宫中大小事宜。尚宫局设正五品尚宫二人,正六品司记二人,其余五局也都大抵相同。”
“正是。”上官芷兰点头,“六局之事,自有各自的尚书、尚仪等做主,只是六局事务,她们也需得向中宫禀报,遇到拿不准之事,也得由中宫决定。只是如今中宫无人,这些事情暂由我代替。”
上官芷兰拉着谢池春的手道,“宫中之事千头万绪,你可愿同我共同分担一些?”
谢池春笑,“春娘自当为您分忧。只是我从未曾管过这些,贵妃不要嫌弃春娘愚笨就好。”
上官芷兰笑着拍拍她的手,“无妨,谁不是一步步学来的?你聪慧机敏,定然能够胜任。你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随时来问我。”
“谢贵妃。”谢池春道,“春娘定当尽力而为。”
谢池春又在这幽兰殿中陪贵妃说了会话才离开。
等谢池春走了,竹韵将茶盏端下去,一边忍不住道,“主子,谢昭仪如今得宠,陛下三日里倒有两日是去她那里,您如何还要让她协理宫务?岂不是更助她吗?”
“你这丫头。”上官芷兰摇头,“我与她同为嫔妃,侍奉君王,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分。”
“后宫人数众多,便只宫人也有万数有余,宫务千头万绪,大事小情都不能有所疏漏。”上官芷兰温言道,“四妃之中,淑妃从不管这些事的,贤妃又体弱,只有德妃还能帮忙一二。谢昭仪聪慧,能帮我的手有何不好?”
这倒的确。六局虽有主事的尚宫、尚仪,但往往还大事小情都来向她们主子禀报,她们主子如何不累呢?
只不过,竹韵终究是有些替她们主子不值,“您分明也是盼着陛下来的。”
“竹韵。”琴心截住她的话头,“还不把茶端下去。”
“哦。”竹韵这才起身往外走。
“主子。”琴心重为贵妃沏了一杯茶,“那丫头向来口无遮拦的,您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陛下心中自然是最看重您的。”
上官芷兰摇头笑道,“这后宫之中,有谁是不盼着陛下的?不过陛下来与不来,我终究要尽我的职责。”
第二日,贵妃果然便向梁垣提起,由谢池春协理宫务之事。
梁垣答应下来。谢池春协助贵妃处理宫务的确合适,四妃秉性都过于宽和,其实不论是朝堂还是后宫,管理之道都是同样,宽严相济,张弛有度才能长久。
谢池春很快上手,处理一部分宫务,遇到不懂的,便去幽兰殿向贵妃请教。
谢池春与贵妃日渐亲近起来。上官芷兰秉性温和有耐心,谢池春幼时,长姐谢皎曾经教导她读书,谢皎的性格也是这般温和体贴,谢池春有时便不免想到自己的姐姐谢皎。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上官芷兰见谢池春出神,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道。
谢池春笑,“我想起了我的长姐。我小时候,长姐也是这般教导我读书识字。”
上官芷兰倒是一愣,目光温和道,“你也可以唤我一声姐姐。”
她们同在宫中,她觉得和谢池春投缘,有时候也的确把谢池春当成自己的妹妹一般。
“真的?”谢池春甜甜道,“姐姐。”
上官芷兰笑着答应了一声。
竹韵在后头忍不住心道,了不得,这谢昭仪怕不是狐狸变的吧,迷住了陛下不说,连她们主子也被灌了迷魂汤。
上官芷兰同谢池春多说了一会话,用帕子掩住口鼻轻轻咳嗽几声。
“姐姐可是风寒?”谢池春关怀道。
“无事。”上官芷兰摇头,“有时换季或者没休息好时便这样,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姐姐也不可整日呆在屋里。”谢池春邀她道,“过两日我和清阳公主去跑马,姐姐一同去吗?”
在宫中的马场跑马,虽然不比在猎场围猎,但是松快松快也是好的。
上官芷兰笑,“我的马术不精。”
贵妃谦虚,什么都说自己不精,谢池春笑,“姐姐说自己不精,定然骑术不错了。况且姐姐不是说,谁不是一步步学来的吗?”
“姐姐同我们一起去吧。”谢池春笑盈盈道。
上官芷兰笑着摇摇头,“好吧,与你同去。”
谢池春在这留了半日,还用过了晚膳才回自己的露华堂去。
“主子。”竹韵忍不住好奇道,“您为什么那么喜欢谢昭仪?”
她们主子心善,对谁都好,但是对谢昭仪显然尤其不同。
为什么喜欢谢昭仪?上官芷兰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她想,她大概是喜欢谢池春身上的那种生机勃勃。
文人墨客总爱以花来比喻女子,但是她觉得,谢池春更像是那窗外的翠竹,一点缝隙便尽力舒展,不断地汲取阳光和雨水,不停歇地向上生长。
阿耶阿娘从小就教导她,女子要谦卑和顺,不可沉浸于虚荣奢华,要步步规行矩步,不可胆大妄为。
谢池春却似乎从来不信这些,她爱笑爱闹,真要恼了她,连陛下的面子也敢驳。她并非不懂得掩饰自己,而是不屑于掩饰自己的锋芒,她活的,就是她自己。
第26章 以诚报诚
“主子,你去马场吗?”槐序掀开珠帘进来,谢池春已经换好衣服,点头道,“我同贵妃和公主约了跑马。”
槐序低声道,“外头传来消息,说今日早朝,陛下申饬了上官太尉。”
几句申饬,说不上大事,但是对于权倾朝野的上官珩来说,绝非一件小事。这是一个信号,年轻的天子再不甘于受到老臣的掣肘,如若上官珩能顺势而退,或许还能维持君臣间最后的体面。但是谢池春想,以上官太尉一贯的行事作风来看,恐怕是不能的。
谢池春点头,“我知道了。”
“主子,你还和贵妃去跑马吗?”槐序给谢池春把马鞭拿过来,一边问道。她们主子近来和贵妃走得很近,上官家势败,只怕贵妃那边也会受到牵连。这种时候,远离一些,自然是最聪明的做法。
“去。”谢池春接过马鞭,大步向外走,“贵妃是贵妃,上官珩是上官珩。”
说句实在话,谢池春刚开始同贵妃接近,多少带了点刻意相交的讨好,但是贵妃的确是个好人,贵妃待她以诚,她便也报之以诚,贵妃将她视为妹妹,她便也真心实意将贵妃当做姐姐。
槐序替谢池春披上外衫,笑道,“奴婢猜主子大约也是要这么说的。”
谢池春笑,拉着槐序一同出门,“今日你也松快松快。”
“团娘。”
清阳公主已经先到了,谢池春加快脚步快步过去。
远远的,贵妃也过来了,贵妃今日也没有着裙衫,而是穿了一件圆领的袍衫,多出几分利落飒爽。
“姐姐。”谢池春笑道,“你今日这样穿也好看。”
马场的宫人已经提前把贵妃的马牵出来,是一匹浑身雪白的宝马,此马名玉兰白龙驹,也叫照夜玉狮子,性情温顺,却能日行千里,乃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谢池春的马是一匹通体黑色的马儿,这马儿脾气暴烈,原不肯让人骑的。谢池春不要人帮忙,自己驯它,如今已驯服得差不多了。
谢池春摸摸它的脖子,马儿原地踏了两下,扭了扭脖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她摸了摸,没有躲开。
谢池春拍拍它的脑袋,给了它一根胡萝卜,“好马儿。”
谢池春翻身上马,黑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撒开腿向前奔跑,它跑起来没有章法,只强横地向前,就连名驹照夜玉狮子也跑它不过。
“好马儿。”谢池春笑,明天秋猎,她就要骑着这马儿去。
上官芷兰也难得笑得这样畅快。
纵然四面还是高墙,但是骑在马背上这般疾驰,让人暂时忘却所有拘束。
清阳如今的骑术也很纯熟了,来往纵横,丝毫不惧。
三人跑了个痛快,方才下马,牵着马儿慢慢走动一会。
上官芷兰笑着对清阳公主道,“清阳,听闻太后已为你择定了驸马。”
“是。”清阳面上有淡淡红晕,“是给事中柳江明。”
秋猎时,柳江明还是默默无闻门下省录事,后得梁垣提拔,连升三级为正六品朝议郎。如今被选了驸马,再升为正五品给事中,朝中新贵,前途无限。
不过这位柳郎君出身寒门,以太后对清阳公主的宠爱,这位柳郎君原应不在太后为公主择婿的范围之内的。
猎场之事,上官芷兰也听闻了一些,缘分天定,郎才女貌,也颇为登对。
上官芷兰笑道,“再过几日,太后应也要吩咐下来准备公主的婚事了。”
婚期如今还没定,想来也要在明年开春之后了,时间尚久,但公主出嫁乃是大事,婚礼仪程,公主府建造,一应事宜都要提前准备绸缪。这些事自然也是贵妃要管的。
“公主若有什么需要想法,都可与我说。”上官芷兰笑道。
“多谢贵妃。”清阳公主红着脸道。
“主子,陛下怎么好几日没到咱们这来了?”莺时给谢池春梳头,一边道。
谢池春看着铜镜中倒映出自己的容貌,“这几日朝中事多,陛下想来不得空到后宫来。”
陛下贬谪了上官珩。
上官太尉登高跌重,谢池春早有预料,不过这一日比她想象的还要到来得快,此时距离上回陛下申饬上官珩,也不过过去半月余。
陛下要推行加取寒门士子之策,上官珩连同尚书令、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等老臣联名上书反对,这些人都是资历年久的老臣,陛下大怒,不顾及这些老臣的颜面,将上官珩一行人都贬官发落。
上官珩等老臣有愤慨之言,谢秋明和陛下一力提拔的柳江明等年轻臣子自然全力支持陛下,朝中上下一时纷乱,想要彻底平息,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走吧。”谢池春起身,“我们去看看姐姐。”
上官珩遭贬,贵妃恐怕心里也不好过。
“这几日幽兰殿都冷清得很,大家都不往贵妃那去了。”莺时扶着谢池春道。
从前幽兰殿多热闹啊,姜俢仪、魏修容她们哪日不往幽兰殿去,争着抢着给贵妃逗趣儿,前儿贵妃生辰,幽兰殿的人都快站不下了,这几日上官太尉遭贬的消息传进来,幽兰殿便一时冷清得看不见人影了。
谢池春摇头道,“趋利避害,原是人的本能。”
莺时想也不想道,“主子您就不趋利避害。”
谢池春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她如何不趋利避害,只不过,“我与姐姐的情分也与旁人不同。”
那倒是,莺时懵懂点头。
“姐姐。”
“春娘来了。”上官芷兰脸色略有些苍白,却还上前几步来迎谢池春。
谢池春拉着她的手坐下,“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给你捂捂。”谢池春真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谢池春的手在冬日里也是暖和的。
上官芷兰也被她逗得露出一丝笑意。
“姐姐还没用早膳?”谢池春看着桌上几乎一动未动的早膳。
上官芷兰摇摇头,“没什么胃口。”
谢池春拉着她在桌前坐下,“我正饿了,姐姐不饿也陪我吃几口吧。”
竹韵连忙打了两碗杏仁粥放在上官芷兰和谢池春面前。她们主子这几日没有胃口,只吃一点点东西,谢昭仪每每来了,还能劝她吃两口东西。
谢池春和上官芷兰在屋里说话,竹韵端了撤下的餐具出去。
琴心看着她,笑道,“你这丫头,从前不喜欢谢昭仪,如今倒是待她大不一样。”
竹韵哼一声,“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如今咱们主子还没患难呢,一个个都不敢上前来了,也就谢昭仪还每天过来。”
琴心叹息一声,的确。
如今她们还没落难呢,老爷纵然遭了贬,也还是朝中三品大员呢,她们主子也还是贵妃,便已尝到人心凉薄的滋味。
只怕将来…琴心摇头,不再去想。
谢池春都已经卸了妆发珠钗,想不到这个时辰梁垣还过来了。
“陛下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这会儿再准备也来不及了,谢池春把自己的宵夜燕窝粥分给梁垣,“只有燕窝粥了,分您一半。”
梁垣有点好笑,“好像我抢了你似的。”
“可不是吗?”谢池春接话道。
梁垣伸手拧她的脸,谢池春笑,“我不说了。”
谢池春见梁垣眼睛下面有些乌青,这几日想来是没怎么休息好,“陛下还在为朝事烦心吗?”
梁垣冷笑一声,“朝中那些老的倚老卖老,吵吵闹闹,上书进言,闹个没完。”
谢池春捧了一碗燕窝粥递给梁垣,“待陛下的新政推行下去,他们就偃旗息鼓了。”
梁垣接过粥,的确,这正是关键所在。
如今已经闹成了这番局面,他的新政必须坚决地,不打折扣地推行下去,才能彻底堵住这些老臣的嘴。
“你今日去了幽兰殿?”梁垣喝了两口就把粥放下。
“是啊。”谢池春点头,“我陪姐姐说说话儿。”
梁垣点点头,“你们俩倒投缘。”
谢池春笑,“姐姐柔善温和,如我长姐一般。”
“陛下。”谢池春看着梁垣道,“其实姐姐虽是上官家女,更是您的贵妃,她一心只向着您。陛下,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如今这样的情势,她的父亲同她的丈夫势同水火,她夹在中间,何其难为?陛下不去,贵妃心中恐怕始终难安。
梁垣摇头,“晚些时候吧。”
他也知道,贵妃秉性柔顺善良,和她父亲上官珩的性格截然不同,但是他现在也没功夫顾及贵妃的心情,此外,他也不想让上官珩觉得,他还会有退让的可能。故此,这段时间他不会上幽兰殿去。
谢池春在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梁垣心中的考量,再多劝也是无用。
“陛下早些休息吧。”谢池春替梁垣除了外衫。
莺时槐序托着杯盏无声退出去。
“主子。”
上官芷兰见琴心神色有异,“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信?”
“主子。”琴心心中为难,这段时间,见主子烦扰,她实在不愿意再带给她坏消息,但是家中消息,她也不可能瞒着主子,只得还是道,“老爷又遭了贬,外放为洪州司马。”
洪州司马。上官芷兰闭目叹息一声,阿耶自先帝时候起便颇受器重,一路高升,先帝临终前更任命他为辅政大臣,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中多少官员都出于他门下,他如今年迈,更是心高气傲,如何能接受被贬为小小司马,还要外放?
“主子。”琴心竹韵都是跟着上官芷兰从上官府来的,对上官家的感情自然更非同一般,更何况,主子终究是上官家的女儿,纵然入宫为妃,与上官家始终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竹韵急道,“主子可要去向陛下求情?”
陛下看在她们主子面上,或许会减轻责罚。
上官芷兰一时不语,竹韵还要再问,琴心在身后拉了拉她。若能求情,主子怎会不求?主子已经够为难了。
上官芷兰眼中含泪,“陛下如今连见我一面都不愿,如何还愿听我求情?”
上官芷兰闭了闭眼睛,将泪水收回去,起身道,“走吧,去见陛下。”
“陛下。”
富立岑小心翼翼进来通报,“贵妃来了。”
梁垣一边拿朱笔批阅奏折,头也未抬,“告诉贵妃,我现在忙碌,晚些再去看她。”
“是。”富立岑应了一声出去,很快却又苦着脸回来,“陛下,贵妃说知道您忙,她就在外头等着您。”
“外头冷,贵妃还在咳嗽呢。”富立岑多嘴一句。
梁垣的笔尖顿了顿,皱眉道,“罢了,让她进来吧。”
“陛下。”
上官芷兰行了礼,梁垣摆摆手示意她起身,“坐着吧。身体可好些了?”
“妾身体无碍,只是有几声咳嗽。”上官芷兰柔声道,“陛下好些天不曾见过妾了。”
“近来朝事繁忙。”梁垣宽慰一句,“你好好保养身体。等忙过这阵,朕便去看你。”
上官芷兰喉头发痒,用帕子掩着唇咳嗽几声,“妾父亲年迈固执,让陛下忧心了。”
梁垣摆摆手,“这是朝事。你不必过多忧虑。”
“陛下。”上官芷兰起身,深深叩拜下去,梁垣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上官芷兰含泪道,“这是朝事,妾本不该过问,但是对妾来说,这也是家事。”
“妾知道,父亲有错,陛下惩处他乃是理所应当。”上官芷兰伏在地上,“妾不敢求陛下看在妾的薄面上,只恳求陛下念在父亲年迈,只恳求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日,留下父亲一条性命。”
她只求留下父亲一条性命,旁的什么也不求。
梁垣扶起她来,“上官大人乃是老臣,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自不会有那一日。”
“陛下。”上官芷兰两只手紧紧拉着梁垣的手,双目含泪,“谢陛下。”
梁垣摇头,“回去吧。”
“富立岑。”梁垣吩咐道,“送贵妃回去。”
“是。”富立岑忙上前两步,“贵妃,奴才送您回去。”
上官芷兰再一拜,转身出去。
梁垣再度拿起朱笔。上官珩,的确也曾是栋梁之材,他若就此懂得收敛,梁垣也不愿非要将其逼至绝路。
第29章 陛下留宿
这一年的冬入得早,还未至腊月,已经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场冬雪。各宫殿内已经燃起地龙和薰炉,厚厚的门帘隔开外头的冷气,宫殿内仍是温暖的。
上官珩被贬,心中不忿,竟然转而动起要改为支持曾经的六皇子,如今的魏王的念头。先帝在时,也曾宠爱魏王,奈何魏王资质平庸,先帝也就断了要将其议储的念头。
当年便如此,更何况如今梁垣已经登上帝位,地位稳固,上官珩竟然动此昏庸又大逆不道的念头。
魏王庸懦,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梁垣面前和盘托出,表示自己绝无这样大逆的念头。
梁垣怒,下旨除了上官珩的官位,流放至磧西。
磧西那边路途遥远,气候又干燥寒冷,阿耶自己虽不肯承认,但他已经年迈,上官芷兰只恐怕他受不了这样的颠簸劳苦。
“主子,您歇一会吧,这些活我们来做就行了。”琴心劝道。
上官芷兰摇摇头,手中继续穿针引线,她在为她阿耶缝制一件冬衣,“我这不孝女也不能再为阿耶做些什么。”只希望阿耶穿着这件冬衣的时候,能记起他还有家人儿女牵挂,不要过于伤怀。
琴心竹韵也忍不住在一旁落泪。
上官芷兰只昼夜不停,赶出一件厚实保暖的冬衣来。
“老爷定能体会您的苦心和孝心的。”琴心将上官芷兰亲手缝制的冬衣装好,含泪劝道。
上官芷兰忍不住垂泪,“我只希望阿耶能够平安。”
除了平安,她什么也不求。
她知道,阿耶作此糊涂念想,陛下下旨流放,而非大辟,已经是网开一面。只是,她为人儿女的,如何能够不牵挂忧心呢?
“咳咳。”上官芷兰又咳嗽起来,累了这几日,她的咳嗽又严重起来。
“姐姐。”
谢池春掀开帘子进来,在上官芷兰旁边坐下。
“你来了。”上官芷兰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姐姐。”谢池春将一个包裹递给上官芷兰,“这是我缝制的护手,只当也替姐姐尽一份孝心。”
上官芷兰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多谢你。”
“如今我这里众人唯恐避之不及,也只有你还肯来陪我说说话。”上官芷兰感伤道。
她如何不知道趋利避害乃是人的本能,只是,真处于这样的情境中,终究有几分伤怀。
“姐姐。”谢池春拉着她的手,“姐姐若是不嫌我烦,我就多来几趟。”
“姐姐,上官大人定会平安无事的。”谢池春宽慰她道,“姐姐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累了这几日,脸色都有些差了。”
上官芷兰要为父亲尽一份孝心,谢池春也不多劝她,只是如今冬衣也做完了,还是要更加保重身体才是。
上官芷兰点点头,“我知道。”
谢池春又留下陪她说了会话,天色暗了才起身告辞,“姐姐,我回去了,明日再来陪你说话。”
上官芷兰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主子,您再多吃两口吧。”
琴心看着贵妃碗里的饭又只动了几口,劝道,“就算没有胃口,也不能整日只吃这么点。”
上官芷兰摇摇头,“撤下去吧。”
琴心给她打了一碗汤,捧着道,“主子你再喝两口,就两口。”
琴心一副她不喝就一直捧着的架势,上官芷兰只得接过来喝了两口,琴心这才让人把饭菜撤下去。
“主子。”竹韵急急跑进来,脸上带着近来难得的喜色,“陛下来了。马上到门口了。”
“陛下。”上官芷兰愣了愣,旋即又咳嗽起来,“陛下还肯来见我吗?”
“是真的。”竹韵急急忙忙搀扶着她起身,想要为上官芷兰整装,但是此刻也来不及梳妆了。
富立岑掀开帘子,梁垣走了进来。
上官芷兰忙行礼道,“陛下。”
梁垣拉着她的手将她扶起来,“坐吧。咳嗽可好些了?”
上官芷兰轻轻摇摇头,“这几日总还有些咳嗽。”
梁垣还是皇子的时候,上官芷兰就嫁给他为侧妃了,上官芷兰秉性柔和善良,不争不抢,梁垣对她算不上宠爱,但始终是有几分感情在的。
上官芷兰含着泪,“陛下,妾父亲让您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