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梁垣拍拍她的手背道,“我知道你心中苦。”
“陛下。”上官芷兰的眼泪顺着两颊滑落,她柔顺地伏在梁垣肩上,“有陛下这句话,妾于愿足矣。”
富立岑和琴心已静静领着宫人门退了下去,将这地方留给二人。
陛下在幽兰殿留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而且一连留宿了三日。
幽兰殿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姜俢仪披着鲜亮的红色斗篷踏雪而来,语调轻快,“贵妃,您别怪罪,妾这段时间染了风寒,怕到了您这将病气染给了您,这段时间都没好意思登门。这几日才将将好些。您听,我这声音还有点发哑呢。”
上官芷兰只笑道,“今年冬日比往年更冷些,你们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是啊。”姜俢仪嘘寒问暖,“听闻贵妃您这段时间也有些咳嗽,可好些了?”
上官芷兰点头,“好多了。”
她好脾气,从来不会给人没脸的,竹韵却在后头忍不住和琴心骂道,“她可真巧,早不病晚不病,咱们上官家出了事了她便病了,如今陛下照样看重咱们贵妃,她便又好了。”
琴心喝住她,“小点声,嘴巴没个把门的。”
竹韵降低音量,却还是不满嘟囔道,“你难道不觉得吗?也就咱们贵妃好脾性,待她们还依旧如初。”
琴心如何不这样觉得,只不过,“有些事情,咱们自己心中知道就行了。”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贵妃心中自然也知道。
“姐姐。”
谢池春也穿上了厚厚的斗篷,走进屋来,抖落一片风雪。
“春娘。”上官芷兰站起身来,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地笑容,拉着谢池春坐在自己身边。
“姐姐,外面的红梅开得正好。”谢池春笑,把一支红梅递给琴心用水养在花瓶中,“我替你折了一枝。”
“多谢你。”上官芷兰笑。
姜俢仪脸色有些讪讪,听闻这段时间,她们都不来,谢池春倒是没少往这幽兰殿跑。
倒还是这谢池春会审时度势,知道贵妃不会因她父亲的事受牵连,日日往这边跑,讨了贵妃的欢心,如今贵妃眼里只看得见她,真把她当成亲姐妹一般。
魏修容、史婕妤也各有所思。
穆昭容倒是仍和往日一样,人有远近亲疏,贵妃失势时,她们害怕沾染是非选择远离,只有谢昭仪不避忌,日日前来探望,贵妃如今更亲近谢昭仪自然也是常事,没什么好不忿的。
琴心劝道,上官芷兰摇摇头。
琴心有些担忧,主子近来胃口一直不好,之前因为老爷的事情,那么些天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稍微好些了,这几日却又没有胃口起来。
琴心把东西撤下去,却忽然想到什么。
主子这个月的月信晚了好几日了。
“主子,我去请太医来。”琴心匆匆往外走。
“琴心…”上官芷兰还没问清,这丫头已经急匆匆出去了。
上官芷兰摇头,怎么忽然毛毛躁躁的。
琴心很快请了太医院院首李太医来,李太医隔着丝帕细细替上官芷兰诊了脉,带着笑意捋了捋胡须,“恭喜贵妃,是喜脉。”
“喜脉!”琴心和竹韵两个丫头眼睛都亮了。
上官芷兰也是一愣,“真的是喜脉?”
“正是。”李太医笑道,“贵妃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只是贵妃还需好好保养身体,胎儿才能更加强健。”
李太医道,“臣给贵妃开一道保胎药,贵妃需日日服用。”
“好。”竹韵忙领着李太医去开药拿药。
“太好了,主子。”琴心笑中带泪。她们主子嫁给陛下也有三年多了,始终不曾有孕,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对主子来说太重要了,主子如今没有了上官家作为依靠,但她如今有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主子最大的依靠。
上官芷兰却并未想到这些。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眼睛中是纯然的欣喜。
她喜欢孩子,也曾经多次幻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却始终未能如愿,如今她终于真的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如今还摸不到,但是已经静静地在她肚子里孕育。
阳光透过窗杦洒在上官芷兰的脸上和她乌黑的头发上,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宫中的消息是传得最快的,贵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把传遍了各个宫殿。
陛下无子,只有一个公主,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就是陛下的皇长子,又是出生于如今位分最高的贵妃腹中,这个孩子的尊贵可想而知。如今后位空悬,贵妃生下皇长子,借此机会登上后位也未可知。
后宫之中,反应各异。
淑妃薛巧鸾刚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收剑回身,淡淡道,“同我有什么关系?”
丫鬟银钩跺脚,她们主子就是这样,什么也不在意。从不争宠,也不和其他嫔妃走的近。
“主子。”银钩跟在她身后,“贵妃有孕,咱们总得送个贺礼吧,送什么?”
“你去库房挑吧。”薛巧鸾刘扔下这么一句。
银钩只得自己去挑,反正宫中所有礼节往来,主子都只让她自己挑。
德妃陶岑菀逗弄着自己的小女儿,片刻后才露出温婉笑容,“那我该去贺喜贵妃。”
“去库房里把那尊白玉的送子观音找出来。”德妃吩咐道。
贤妃杨抱玉则愣怔了许久,丫鬟安慰道,“主子,您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杨抱玉笑容有几分苦涩,“陛下多久才来我这里一次,我又如何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主子。”丫鬟扶着她坐下,“陛下去贵妃那里的次数也不多,您保养好自己的身子,何愁将来没有一个孩子?”
杨抱玉摇摇头,“罢了,我们去向贵妃贺喜。”
“姐姐。”
谢池春也已带着贺礼到了幽兰殿了。
谢池春挨着上官芷兰坐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姐姐,等孩子出生了,我可要做他的干娘。”
上官芷兰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自然。那你这个干娘可要帮着照看他。”
谢池春也笑着道,“那是自然。”
她倒不十分喜欢孩子,不过姐姐的孩子,想来应该同她一般性情温和,讨人喜欢。
梁垣在案前批阅奏章。
谢池春站在他对面,忽而伸手,两个手指夹住了他的鼻子。
梁垣把她的手拍开,“放肆。”语气倒不咸不淡的并未生气。
谢池春是站在案桌反面,奏章都是倒着的,不过谢池春眼睛尖,还是看见一些,“御史弹劾魏王?”
梁垣随意把那本折子扔在一边,“御史职责本该刚正不阿,直言不讳。但之前没人敢弹劾上官珩,如今上官珩流放了,倒是弹劾他的党羽,弹劾魏王的折子多起来。”
谢池春笑,“他们都是揣度着陛下的心意。”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理这些折子呢?”梁垣随口道。
“依我之见。”谢池春不假思索,“上官珩已经流放,他的党羽自然也不成气候。如有悔改醒悟,支持陛下的,可以不计前嫌。如有执迷不悟的,便要着重惩处,杀一儆百。”
“至于魏王,魏王是陛下的亲兄弟,又不曾参与上官珩之事,将一切都如实向陛下汇报。如要处罚魏王,岂不是显得陛下无情?妾倒觉得,魏王不当罚而当赏。”
梁垣点点头,谢池春所言,倒和他的思路相差无几。
从前上官珩势大,群臣有依附于他者,也算情有可原,只要没有其他为恶之举,梁垣也不打算再深究。但若还有执迷不悟者,梁垣自当重重惩处,绝不姑息。
至于魏王,魏王胆小,闹不出什么事端了,梁垣准备赏赐些东西,安抚他一番罢了。
“陛下。”谢池春忽然道,“您这么多嫔妃里面,您最喜欢谁?”
梁垣看她一眼,这问题也就她敢问,“你觉得朕最喜欢谁?”
谢池春嫣然一笑,“陛下总说我不谦虚。若让我来说,陛下自然最喜欢我了。”
梁垣失笑。果然是谢池春会给出的回答。
谢池春挽着上官芷兰的手臂,在院子里逛逛。
上官芷兰怀孕也有两个多月了,近来开始出现反胃呕吐的症状,身上总不十分舒坦,眼看着人都瘦了一些。
上官芷兰笑,“好些了。”
稍微走动走动,的确觉得舒坦一些。
竹韵在身后道,“主子这几日吃了便吐,吃下去的还不如吐出来的多。”
上官芷兰笑骂道,“别听这丫头夸张。”
“姐姐可请了太医来看看?”竹韵这丫头自然是有些夸张,不过谢池春也看出来上官芷兰的确有些憔悴。旁人怀孕大多会长胖,她倒反而消瘦了。
“请李太医来看过了。”上官芷兰道,“太医说孕中反胃也是寻常,许多女子都会这样,过段时间应当会好些,也给我开了新的药方,吃了几日,不过还未觉得见效。”
“李太医的确医术高明。”谢池春道,“不过也可多请几个太医共同会诊,说不定会有新的见解。”
竹韵又忍不住插嘴道,“奴婢也是这样说的,主子却不愿兴师动众的麻烦。”
上官芷兰有些无奈,“这丫头越来越爱告状了。”
谢池春笑,“姐姐的身孕重要,请几个太医来看看算什么兴师动众?”
上官芷兰只得道,“好好好,听你们的,一会便让竹韵去请太医。”
还是谢昭仪能劝的动主子,竹韵暗暗记下,今后有什么劝不动主子的,还得向谢昭仪说才是。
谢池春挽着上官芷兰的手道,“姐姐如今身体娇贵,平日更得小心些,衣食用具都得当心,不可经旁人的手。”
这后宫中看似风平浪静,一片和谐,只怕并非人人都像贵妃一样心怀善意。
上官芷兰点头,“我吃的用的都是琴心竹韵管着。”
这两个丫头都是细心妥帖的,尤其是琴心更是沉稳,旁人宫里送来的东西,不经过太医检验,绝不会送到上官芷兰面前给她用的。
谢池春陪上官芷兰走了走,“姐姐,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她还同清阳公主有约。
“好。”上官芷兰点头,“竹韵送妹妹出去。”
“不必送了。”谢池春自己大步流星走了。
“主子吃药吧。”
琴心把今天的安胎药端来给上官芷兰喝了,便听得小丫鬟来报说姜俢仪和穆昭容来了。
“主子。”琴心低声道,“您这几日身上也不舒坦,要不就叫她们回去,过几日再来吧?”
她们来了,往往一坐也是半日,姜俢仪话多,平日里陪着她们主子逗逗趣儿也好,只是主子近来原本就不舒服,还要应酬她们,恐怕更累了。
上官芷兰摇头,“都是宫中姐妹,她们既来了,我怎好闭门不见?”
“让她们进来吧。”上官芷兰吩咐道。
琴心只得去把人请进来。
“贵妃。”姜俢仪和穆昭容都行了礼。
上官芷兰含笑道,“坐吧。”
“贵妃这几日反胃可好些了?”姜俢仪关切道。
“总还是有些。”上官芷兰笑道,“太医说可能要过些时日。”
“我宫中有个丫头灵巧,做的酸红藕生津开胃,我有时胃口不佳就爱吃这一口。”姜俢仪殷勤道,“我明日叫那丫头做一些带给贵妃尝尝。”
上官芷兰笑道,“你有心了。”
不知是不是多说了会儿话,屋子里又有些闷,上官芷兰觉得有些胸闷气短,又觉得胃中翻滚起来。
“主子。”竹韵忙拿痰盂开给她,吩咐小丫鬟,“把窗户略打开一些通通风。”
姜俢仪也忙起身帮着服侍。
上官芷兰用帕子掩着唇,带着歉意道,“怎好叫你做这些?”
“这有什么?”姜俢仪脸上带着笑,“贵妃就如我姐姐一般,妹妹为姐姐做些事不是应当的吗?”
上官芷兰只笑了笑。
姜俢仪和穆昭容再坐了坐,见上官芷兰身体不适,也便起身告辞,“那我们先告辞了,贵妃您好好休息。”
上官芷兰点头,让人送她们出去。
琴心替上官芷兰按捏手上的穴位,这也是太医教她的,人的手上有很多穴位,不舒服的时候,按照穴位按捏按捏,会舒服一些。
“主子。”琴心稳妥,却还是忍不住抱怨一句,“奴婢便说不要让她们进来,陪她们坐了半下午,您吐得更厉害了。”
上官芷兰闭目养神,“我原也就是这样,吃点东西便反胃。”
竹韵果然再去多请了几位太医一同来会诊不提。
“团娘。”
谢池春到了清阳公主殿中,公主开心迎出来挽着她的手臂进去。
“春娘。”清阳公主展开一副长长的画卷,“看,我的公主府。”
清阳公主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公主府已经着手开始建造了,呈上了图纸供公主阅览,如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可以再行调整。
谢池春凑上去细看,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十分精致细腻。
谢池春笑,“等你这公主府建成了,可得邀请我去做客。”
“那是自然。”公主笑着把画卷卷起来。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似的。”公主眼巴巴望着谢池春,倒还像个孩子一样。
谢池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是不是有些紧张?”
“大概是吧。”公主坐在谢池春旁边,纵然这人是她自己选中的,婚期临近,多少还是紧张的。
“放心吧。”谢池春笑,“若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进宫来向你阿兄告状。”
清阳公主也忍不住笑。她如今倒没那么怕她阿兄了。
还未走到里面便听见说话声,姜俢仪她们也在。
“春娘来了。”上官芷兰拉着她坐下,谢池春感觉上官芷兰的脸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她的手捂着心口位置,看着仍有些反胃作呕的感觉,只是强忍着。
姜俢仪就坐在上官芷兰下首的绣凳上,离得近了,谢池春闻到一缕幽香味道。
姜俢仪向来喜欢熏香,身上总带着香味,谢池春从前也未特别在意。
此刻却突然想到,贵妃怀孕以来,身体格外不适,贵妃饮食用度都精心安排,外来的食物不经太医检验不会入口,但是这些常来的妃嫔,她们身上的东西却是没办法经过检验的。而除了入口的东西外,香,也可能会对孕妇和胎儿造成影响。
谢池春暗自留心,等回到露华堂,便将红娘子唤来。
红娘子本出身医学之家,不过因父亲犯罪,被没为官奴。谢池春见她年纪虽小,却聪慧伶俐,平日也寻些医书让她学着。红娘子很好学,遇到不懂的,遇到机会便要向太医院的太医请教。
谢池春让她研习医术,一是欣赏她好学之心,二是在宫中,有个懂得医术的丫鬟在身边,总归有很多事情更加方便。太医院的太医虽然医术高明,总不可能时时事事在身边。
“红娘子。”谢池春问她,“你可知有什么香味是孕妇闻不得的?”
红娘子不假思索,“医书里载,有许多香料,甚至花香,都会对孕妇造成不良的损害,孕妇应当小心。”
“名医别录里载,麝香,无毒,主治诸凶邪鬼气,中恶,心腹暴痛胀急,痞满,风毒,妇人产难,堕胎。”红娘子口齿伶俐,对医书内容信口拈来,“麝香香味浓烈,可通诸窍,开经络,乃是一味良药,但是易使孕妇堕胎,故而孕妇忌用。”
“零陵香可治血气腹胀,散风寒。但是其香味同样对孕妇不利。”
“还有一些鲜花,一品红、夹竹桃等,汁液有毒性,百合、夜来香等花花香浓郁,久闻也不利于孕妇保养。”
“那这麝香、零陵香的味道如何?”谢池春点头,继续问道。
红娘子一一道来,“麝香香味浓郁,未化开时有恶臭味,经水稀释后却有种类似兰花香的味道。零陵香亦是香气浓郁,闻之让人如置身花海之中。”
谢池春点头,“明日你同我一起到幽兰殿,留心注意姜俢仪衣裙上的香气。”
“是。”红娘子还是第一次被委以这种任务,郑重答应下来。
谢池春再吩咐莺时,“莺时,你去太医院告诉郑太医,叫他明日上午来这里给我请平安脉。”
“是。”莺时很快出去了。
这位郑太医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年纪尚轻,但是医术很好,谢池春的脉一直是他请的。
第二日上午,郑太医按照谢池春的吩咐前来。
谢池春不紧不慢,等他请了脉才道,“贵妃近来有些不适,我一会去幽兰殿,劳烦郑太医与我同去一趟。”
贵妃的胎一直是李太医照看的,不过郑慎独并未说什么,只答应道,“是。”
后宫之中,主子众人,弯弯绕绕,莫说后宫,便是太医署中,哪个不是九曲心肠,郑慎独对这些不关心,只醉心于提升自己的医术。总归他拿着这些俸禄,主子吩咐他做什么,该他做的他做,不该他做的他做的他只作不闻。
谢池春也是觉得此人耿直,故而愿意用他。只是在这宫中,独善其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在旁人眼中,这郑太医已然是站在了谢池春谢昭仪的阵营中。
“主子。”桐君进来,对着谢池春点了点头。
谢池春起身,“走吧,去幽兰殿。”
“春娘。”上官芷兰有些意外,“郑太医也来了?”
谢池春笑道,“郑太医来给我请脉,我想着姐姐这几日身上不舒坦,便让他来给姐姐瞧瞧。”
近来也请了好几个太医来了,不过人是谢池春带来的,上官芷兰也便没说什么,伸出手让郑太医诊脉。
谢池春坐在上官芷兰左手边,正挨着姜俢仪。红娘子站在谢池春身后,确实有些像是麝香的味道,但是也像是花香,她不能确定。
“郑太医。”谢池春突然开口,“听闻有些香料,比如麝香,孕妇须得慎用是吗?”
“是。”郑慎独一边为贵妃把脉,一边答道,“贵妃胎气有所不稳,在香料上更应有所避忌。”
谢池春笑吟吟看向姜俢仪,如闲话家常般,“姜俢仪,你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姜俢仪听见她说到香料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安,此刻突然被问到,一贯嘴快的她难得有些结巴,“就是花香熏染的。”
“郑太医。”谢池春命道。
郑慎独上前两步,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郑慎独大致心中有数,但是对方是妃嫔,他不能靠得太近,为稳妥起见,“请俢仪赐一块衣料。”
姜俢仪有些害怕地退后两步,“谢昭仪,你这是什么意思?”
“贵妃。”姜俢仪慌乱地望向贵妃,“贵妃,您知道我的,我胆子小,哪会有害人之心呢?”
“姜俢仪。”谢池春不紧不慢,“我并未说你有害人之心。只是为了贵妃平安,请太医验一验俢仪衣服上熏的是什么香。”
“我…”姜俢仪后退两步,“我不验。你凭什么要让人验我的衣服?”
谢池春没有回她的话,而是直接吩咐道,“竹韵,带姜俢仪去后殿更衣,把衣服拿给郑太医验香。”
“莺时。”谢池春语气镇定,条理清晰,“你去太医院,把李太医也叫来,与郑太医共同验证。”
贵妃还没有发话,但谢池春过于理所当然发号施令,竹韵也不自觉就听从了她的命令,准备带姜俢仪去后殿,“姜俢仪,请跟奴婢走吧。”
“贵妃,谢昭仪,谢昭仪。”姜俢仪紧紧抓住谢池春的手,“我的衣物熏香,都是我宫中的小宫女灵巧负责的,我不知道熏的是什么香啊!”
“请俢仪到后殿去。”谢池春看向竹韵,姜俢仪哭哭啼啼跟着竹韵往后殿去更衣。
谢池春看向琴心,琴心立刻会意,“奴婢命人去请灵巧。”
整个幽兰殿一时寂静无声,穆昭容和姜俢仪一起来的,此刻真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默默站在一旁。
“春娘。”
上官芷兰面色有些苍白,细细想来,她每每见过姜俢仪之后的确更加不适,但她只以为是劳累所致,却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谢池春握着她的手,“姐姐,没事。”
很快,竹韵托着一件衣服出来,姜俢仪已经重新换了一条罗裙。
李太医和郑太医共同验过,李太医斟酌间,郑慎独先开口,“禀报贵妃,这衣服上熏染的是花香,但细闻花香之下是麝香,应是先以麝香熏染,再用花香遮盖其味。”
姜俢仪跌坐在地,拉住贵妃的裙角,“贵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麝香会对孕妇有害,我也没有这东西啊,我只是喜欢花香,所以才用花香熏衣。”
上官芷兰不言。
姜俢仪跪爬到谢池春脚下,“谢昭仪,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谋害贵妃和皇嗣乃是大罪,姜俢仪害怕得不停流泪,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只牢牢抓住谢池春求饶。
“主子。”琴心带着一个小宫女进来,“这是灵巧。”
灵巧跪倒在地,“贵妃,昭仪。”
“灵巧!”姜俢仪冲上来,狠狠一巴掌打在灵巧脸上,“你这丫头,是你这丫头害我!你往我衣服上熏的什么香!”
“姜俢仪。”谢池春皱眉,让人把她拉开。
谢池春看向这宫女灵巧,看着年纪不大,细瘦单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俢仪的衣服熏香是你负责的?”谢池春问她。
“是。”灵巧脸上还带着巴掌印,跪着不敢抬头,“我只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在衣服上熏上花香。”
“有没有熏过其他香料?”
“没有。”灵巧瑟瑟发抖道。
“怎么回事?”梁垣沉着脸进来。
“陛下。”众人都起身行礼。
梁垣在最前方坐下,皱眉道,“怎么回事?”
“陛下。”谢池春将今日之事道来,“姐姐近来总觉得不适,太医却查不出缘由。妾闻到姜俢仪身上的香味觉得有所奇怪,便请二位太医前来查验。”
李太医郑太医跪着回禀道,“回陛下,这件衣物确用麝香熏染,麝香药性猛烈,孕妇久闻此香,轻则身体不适,重则有滑胎的风险。”
梁垣垂眸看向姜俢仪,姜俢仪跪在他脚下,她的脸色已经吓白了,只不住摇头,“陛下,不是我,不是我。”
梁垣面色低沉,“去搜。”
“是。”富立岑带人出去,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捧着一个小盒子回来,“陛下,这是在俢仪的梳妆匣里找到的。”
灵巧深深磕头,整个人都在颤抖,流泪道,“是,是主子命奴婢在衣服上熏上这麝香的。”
“你还有何话说?”梁垣冷冷看向姜俢仪。
姜俢仪无力瘫倒在地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梁垣不耐起身,“姜氏打入冷宫。”
近来朝事原本就繁杂,后宫还生风波,梁垣没心思处理这些事情,“其他的人贵妃自行处置吧。”
“是。”
其他的宫人们不知此事的便不做处罚,只是这小宫女灵巧,贵妃皱眉,“罚入掖庭。”
谋害贵妃,原该赐死。只是上官芷兰念她也是听命于人,终究心软放她一条生路。
灵巧双目含泪,跪趴在地上,“谢贵妃。”
谢池春的目光落在这小宫女灵巧身上,微微皱眉。
“主子。”槐序给她倒了杯茶,“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谢池春摇头,“我总似乎还觉得有些不对。”
姜俢仪用麝香之事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确凿,可是,“她一直到最后都重复说不是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约莫只是这罪名重大,她不肯认罪吧?”
不肯认罪也属寻常,只是谢池春总觉得还有些可疑,姜俢仪有何理由要谋害贵妃呢?难道只因为嫉恨贵妃有孕?谢池春总觉得这姜俢仪背后也许还藏着其他人。
谢池春将桐君唤来,“你私下查查这小宫女灵巧,不要叫人知道。”
“是。”桐君领命。
桐君办事向来稳妥,很快便将小宫女灵巧的身世打探清楚。
“灵巧本姓孙,十岁时便入宫做了宫女,她家中贫苦,父母都是庄家人,家中还有一个幼弟。”
宫中对所有的宫女都会登记入档,其中会登记每个人的出身家世,但是只是简单登记,记录的也只是每个宫女入宫时家中的状况,此后若有变动,宫中档案也不会再行更改。
“灵巧的档案奴婢誊抄了一份。”桐君将一页纸递给谢池春,谢池春接过,看起来的确无甚特别的。
或许真的是她多思了,谢池春道,“小丫头被罚入掖庭了,着人盯着些。”
“是。”桐君自安排下去。
灵巧在掖庭,爬上梯子采摘桑叶。
掖庭乃是犯错的宫人受罚之处,这里的工作繁重,须得从早劳作到晚。
灵巧因为手脚伶俐,被安排做采桑养蚕和缝织的工作。
她倒认真,其他宫人没人盯着时总要躲躲懒休息一下,她个头小小,却感觉不到疲累似的,认认真真采摘每一片桑叶,擦拭干净,才放进养着蚕虫的簸箕中。
“灵巧。”旁边的小宫女叫她,“歇一下吧,管事的不在。”
灵巧却摇摇头,继续爬上梯子。
她受这些罚都是应得的,她对不起姜俢仪,也对不起贵妃,对不起贵妃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阿耶阿娘曾说过,人不能做坏事说谎话,不然的话死后要入地狱受苦,要受拔舌油锅之刑。灵巧流着眼泪,再向上爬了一截,伸手去摘上方的桑叶。
脚下的梯子却突然晃了晃,是她踩着的那一节松动了,灵巧身形一晃,惊慌失措地伸手想要抓住树枝,却只抓住一截细嫩的新枝,一截细嫩新枝,上头长着几片新发芽的桑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