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定邦一把将他掼到了椅子上,走回办公桌旁,瞥了眼桌上那张请柬。
“你如果留在上海不去南京,这张请柬,就放在这,你的订婚宴由我安排。”
说着转身背对詹四知,继续望向窗外,“如果你执意要去南京,那你现在就把这张请柬带走。以后,也不要再找我。”
身后是长久的静默,直到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秦定邦听到桌面上的那张红纸,被慢慢地抽走。
“三哥……”
“别再叫我三哥。”
身后响起了细微的啜泣和压抑的咳嗽。门被打开,又被关上,隔绝了詹四知的所有声音。
秦定邦转身,看了门口片刻,低头一眼就看见詹四知刚刚放回桌面的茶杯。他猛地抓起杯子一把摔在地上,瓷片飞溅,散落到各处。
张直其实在秦定邦踢倒椅子时就听到动静,立即赶到了门外。但听到三少爷在屋里的说话声,知道没事,就默默守在外面。过了一阵,他看到詹四知垂头丧气地出来,又一言不发地下了楼,紧接着便又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他推开门,无声地看着满地狼藉,然后默默走过去扶起了椅子。
“叫人过来收拾吧。”秦定邦已面色如常,走回办公桌,继续处理起工作。
这日,梁琇在怀恩讲完上午的课,去了一趟康平药房。
赵大姐最近闹嗓子,话都说不出来。她在难童院顶得上一根房梁,没了她万万不行。但赵大姐自家也是一大摊子的糟心事。好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几岁,男人在外出苦力,又累又危险。幸亏家里老人不是作威作福倚老卖老的,帮着她分担了不少。但即便这样,日子过得仍然艰难。
这两天赵大姐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嗓子天天像火烧刀割一般。梁琇想着找祝老板开点胖大海,给赵大姐泡水喝。
祝老板一边给梁琇抓药,一边看了眼她,“小姐最近的气色比以前要好一些,之前开的胃病方子管用吧?”
其实梁琇很少关注自己的气色,也就早晚洗完脸时照下镜子。被祝老板这么一说,还真能觉察出这段时间胃确实消停了不少。秦定邦给她带了这么久的好药,而且还叮嘱着、监督着她吃饭。在药物和生活习惯改善的双重作用下,她那奄奄一息的胃,终于又活了过来。
“管用。”梁琇没多解释,笑着看祝老板给她称胖大海,却聊起了另外一个话题,“祝老板说的真准,日本到底和美国打了起来,东南亚那边也占得差不多了。”
“我倒宁可我说的不准。”祝老板苦笑一声,“日本一和英美宣战,这租界里那些没来得及走的外国人,一旦被日本人划成敌侨,以后就没好日子过了。洋人和洋人也不一样,你看都是黄发蓝眼吧,现在意大利人就比英美人要嚣张得多。”
梁琇虽然不能幸灾乐祸,但对好些曾经的“上等人”,也的确是可怜不起来。以前,连印度人和越南人都觉得比中国人高人一等呢。租界一变天,把这帮人一道打入了尘埃。
和祝老板又简单聊了几句,见有顾客进来,梁琇不想耽误老板做生意,便离开了药房。
梁琇出了药房刚走了没几步,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刚进药房的那个穿长衫压低礼帽的男子,她越想越觉得有几分点眼熟。
这上海还能有谁让她眼熟?她没有贸然回药房,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装作等人的样子,时不时关注一下药房的动静。过了一阵,刚才的长衫男子又压了压帽檐走了出来。
梁琇假装也往相同方向走,悄悄侧脸看向那个男子。此人身形高大健硕,没有胡子,但是这个步态,还有他刚咳嗽的声音,这分明就是——
“朱……”
朱维方看到梁琇也愣了一下,但是迅速转过头,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装作不认识我。”
梁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就朝路对面的一辆黄包车招呼了一下,之后不慌不忙地上了车。仿佛刚才只是陌生路人间的擦身而过,两人的对话瞬间消弭于无形。
交通员之间是单线联系的,绝对不允许发生横向关联。
既然朱维方已经把她的关系转到了华光那里,那么她就只能是不认识朱维方,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只有这样的联络方式,才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最大程度地保护组织的安全。
朱维方剃掉续了多年的胡子、换上生意人的长衫,就是换了一种身份,就是在执行新任务。
梁琇要做的,则是做好自己这枚螺丝钉,紧紧地钉在自己的这条线上。不泄露,不打听,不知道,不曾发生。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间药房,这爿名叫“康平”的药房,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人,不停照顾着这里的生意。原本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现在看来,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管怎么说,幸亏刚才她足够谨慎,否则真有可能坏事。以后不管在哪里,都不能遇着熟人,就随便打招呼了。
第51章 “杜漪薰?”
去年十二月的炮声刚响不久,冯龙渊就驾着车经由外白渡桥,逃到了法租界。
本来他在公共租界的这套房子守着江边,风景又好,住着非常舒服。而且当初秦定邦帮忙长的眼,省了不少冤枉钱。他格外觉得是块宝地。
炮火响起时,他透过窗户就能看到江面上的滚滚浓烟,还有游弋着的日本军舰。他记起了之前听秦定邦跟他分析预测过形势,日本和英美要掰,法国现在上台了个投降政府,和德国是一派的,德国和日本又是结盟的。
冯龙渊直觉,背靠英美势力的公共租界恐怕要不好,于是脚底抹油,赶紧跑到了法租界。民国二十九年时,他曾在法租界捡漏买了套外国人在撤侨时抛售的便宜房子。在法租界的房子里安顿下来后,看着公共租界的江河日下,不禁庆幸狡兔三窟的先见之明。
躲了一阵子,冯龙渊发现日本人还没在公共租界大开杀戒,明面上也在维持秩序,于是又开车回到了苏州河北岸的住所,把东西能搬则搬,都挪到了法租界,这才算安下心来。
等他彻底安顿好,已经进了民国三十一年了。
这天,永顺公司里,秦定邦前脚刚送走了一个生意朋友,后脚冯龙渊就嬉皮笑脸地进了屋。往办公桌上扔了两个盒子后,便斜着身子坐到了那把还热乎着的椅子上,一条胳膊肘搭在椅背上,然后翘起了二郎腿。
“上好的吕宋黄一种名贵的鱼翅。。”冯龙渊抬手指了指盒子。
“给我这个做什么?”
“啧!”冯龙渊砸了一下嘴,“你看你跟我说话,除了堵我,没别的。”
他往后抹了把头发继续道:“你们家人口多,又有好厨子,下个月就过年了,用得上。哪像我这光棍一条,回到空房子里只剩下冷清清。”说着又砸吧了一下嘴,“我要是也有个梁小姐那样的给我做贤妻良母,这两盒还能有你的份?我早就自……啊!!”
话未说完,他便哀嚎了一声。
秦定邦抄起一盒直接朝椅子丢了过去,冯龙渊躲闪不及,头被砸了个正着。
“你真打呀!”冯龙渊连忙捂着脑袋,一脸不可置信。
秦定邦没理他,倒了一杯茶自己喝起来。
冯龙渊赶紧摸摸头又看看手掌,还好没出血,呼吸浊重地捡起地上的盒子,又扔回秦定邦的桌上。
“你看看你,我就开个玩笑,至于吗?”他被砸得不轻,就差眼冒金星。
“别开她的玩笑。”秦定邦冷冷道。
“好好,是我嘴欠。”冯龙渊又揉了下头,“今天我也是背运,出门买了张饼,刚咬一口,就被人抢了。等我一回头,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一张饼没了一半。是个饿死鬼投生的,一边朝我点头哈腰,一边把另一半也给塞到嘴里。我能怎么办?只能自认倒霉。到你这儿,没两句话……哎我还是给你带的东西呢!你这反手就砸我,嘶……我这要是破了相,还怎么找老婆?”真是越说越多,越说越委屈。
“喝不喝茶?”秦定邦没理他的絮叨,问了一句。
“喝,我要喝一壶!”冯龙渊没好气地回道。
他端过秦定邦递来的茶杯,缓了一缓,“看布告说,日本人不让七十六号再像以前那么为非作歹了。”
自打北边开进了公共租界,人们的话题里总是躲不过日本人。
秦定邦嗤笑了一声,没言语。
“鬼子能发这善心?那可真是见了鬼了。”冯龙渊恨不得离日本鬼子越远越好,虽然他现在已经躲到了法租界,但也总觉得日本人伸手就能够着他。他开始体谅他爹当初仓皇逃离上海时的难处。虽不光彩,可这种恐惧确实不是谁都能一笑置之的。还好,他现在还只是怕,辱没先人的事情还不至于。
秦定邦冷笑,“日本人当然不会发这个善心。”
鬼子在进公共租界之前,巴不得租界乱成一锅粥。法理上日本军队不能把手伸进租界,七十六号专干黑活,搅得鸡犬不宁,正好暗合了日本人的心意。而现如今,日本人已经大摇大摆地做起了公共租界的主,于是装也得装出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
“兵都已经进驻租界了。”秦定邦又喝了口茶,但没接着往下说。
冯龙渊咀嚼了下这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抓人,日本人可以直接动手了,不用再假手七十六号,脱裤子放屁去废那二遍事了?”
“也许吧。”话糙理不糙,日本人搞不好真有这部分考虑。
“七十六号也确实是恶名远扬。”冯龙渊想了想,“要我,我也不愿意和这么一窝泔水搅合到一起,沾腥带臭的。”
冯龙渊虽然经常在秦定邦这里没正形,但看问题眼光却很毒辣,总能看到事情的关键,的确是个聪明人。
秦定邦不久前看到这个布告时,第一反应,就是日本人开始和七十六号划清界限。
无非是在说,他们日本人还是爱好和平的,是带来秩序的,是嫉恶如仇的。而之前七十六号所做的那些坏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是汪伪授意指使的,他们日本人是不提倡的。
属实面子里子好处全占了。
“对了秦三,你知道我前两天遇到谁了?”
秦定邦没理他,继续喝茶。
冯龙渊饶有兴趣地自问自答起来,“我好像看到詹四知那小子了。”
冯龙渊和詹四知谈不上有什么感情,确切地说,他甚至十分看不起詹四知。他真正欣赏的,是秦定邦这样的豪杰。但他知道詹四知素来和秦定邦交好,所以又会不自觉地留意,得到的消息至少可以变成他和秦定邦攀谈的话题。
一听“詹四知”这三个字,秦定邦眼神凛冽了起来。
冯龙渊并没留意到秦定邦神情的变化,只顾着回想,“也就闪了个影,好像是和一个姑娘在一起。那姑娘比他高,穿着打扮很时髦。晃了一眼,就转弯了。”
“你说这小子出息了哈,这么个德行,还能有姑娘看得上他。也不知是看上他什么了,看上他矮?看上他丑?还是看上他摔倒了爬不起来?”冯龙渊对自己瞧不上的人向来言语不善,刻薄起来让人望尘莫及。一边说着,神情里的不屑蔓延到嘴角,他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应该是杜漪薰。”秦定邦淡淡道。
“咳……”冯龙渊一口茶水喷出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谁?咳咳……咳咳咳……”
秦定邦看着冯龙渊越咳越重,整张脸都涨红了,想了想,要站起身来。
冯龙渊连忙朝秦定邦摆了摆手,“没事……咳咳咳……我没事……”
过了好一会儿,冯龙渊才缓过来,“你刚才是说……杜漪薰吧?”
“嗯。”
“她不是心气儿高么?就给自己找这么个下家?前年,她还跟了我半年呢!”冯龙渊知道秦定邦对这种桃色事件不感兴趣,但“杜漪薰”这三个字却让他像吞了只苍蝇,对往事不吐不快。
“你知道我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吗?咳……大都会舞厅咳……当时她在舞场上蝴蝶一样飞。迷得那些男人五迷三道的咳咳……我也没能幸免。那娘们儿跳完后一屁股坐到我身边,抓起酒瓶就开始喝。这么野的漂亮妞,我当然得心疼心疼了。这一来二往的,我俩就好上了。”
“你知道她借酒浇的是什么愁吗?”冯龙渊又问。
秦定邦提不起半点兴趣。
冯龙渊嗤笑道:“她是不是有阵子总去你们家?结果发现你根本不理她,都记不住有她这么号人。你母亲对她也不冷不热。‘攻秦’不下,她这良家子也不装了,跑到大都会去现原形。”
“可能是发现我出手阔绰,又从别处打听到我是冯肃雍的儿子。哼,她的目标立马就变成了我。现在回想起来,我他妈就是个憨大沪语里的傻子,音“gangdu”。。”
“那娘们儿模样真是好,一朝我抹眼泪,我这心就软。我记得应该是夏天跟她好上的。结果后来吧,我发现越来越不对劲。这杜家小姐可真是能花呀,丝毫没有节制。刚开始还旁敲侧击地跟我要,后来就直接伸手要钱,稍微给得少一点,就开始不说人话了,什么难听骂什么。妈的光数落我也就罢了,后来连我爹也给捎带上了。这我哪能忍。干脆去她娘的,赶在年前就和她分了。她愿意祸害谁,祸害谁去。那半年在她身上砸的钱,权当我在治眼瞎。”
冯龙渊越说越气,他探身把空茶杯重重地墩到桌子上,示意秦定邦再给来一杯。
“哎,你说她怎么就勾搭上了詹四知那小子呢?我怎么都觉得她就是个画皮美女蛇,我这样百花丛中过的,都被她扒了一层皮。就詹四知那样的……那点心眼子,那副小身板,还不得把整条命都搭进去啊。”
秦定邦一听,这都是些什么烂账,已经显出了不耐烦。
冯龙渊忍不住摇了摇头,仍然一脸怨忿,“现在想一想,我就是个冤大头。给她花的那些钱,花谁身上不好,花在这么个白眼狼身上,临了连句好都没有,还不知道在外面怎么臭我的名声。”
冯龙渊的目光又落到桌子上,“哪怕买了东西吃,也不算我傻啊。妈的,够买多少这么好的吕宋黄。”
秦定邦终于忍不住了,把两个盒子朝冯龙渊的方向推了推,“你把东西带走吧,我不想吃了。”
冯龙渊一看秦定邦这副嫌弃的样子,更觉得自己的这段孽缘晦气。
“映怀,我这次过来其实跟你有正经事。”冯龙渊收回了神色,望向秦定邦,“日本人跟英美这一宣战,海运都中断了,越南那边的米根本进不来。用不了多久,上海的米可就见底了。”
秦定邦抬头望向冯龙渊。
“逼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找找北边?”一边说着,一边朝秦定邦比划出四个手指。
第52章 “这里确实不方便。”
日本人一进入公共租界,就开始统制各种物资。这也统制,那也统制。什么都是战略物资,什么都要供着日本人以战养战。老百姓米不让存,煤不让堆,车不让开,电不让用。好多汽车都不让上路,外滩早早就要熄灯。多少年的不夜城熄了火,成了睡城。
公共租界的这些巨变,说波及不到法租界是假的。日本那边有点什么意见支使法租界,公董局这边脚步就要快些迈,生怕慢了一步就惹了日本人不高兴。谁都不知道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一变脸能做出些什么来。
所以其实两租界里,基本的生活用品都开始陷入匮乏。普通老百姓家的日子越来越雪上加霜。
这天,秦定邦先去了趟祁孟初新开的诊所。
先前祁孟初所在的广慈医院,已经成了日本人的野战医院。祁孟初就此辞职,开起了私人诊所,单干了。反正他早就存了自立门户的心,有几个原先的同事,也都是优秀的大夫,跟他一起支起了这个新摊子。累归累,起码不用成天在日本兵的眼皮子底下,心情也不一样。
病人看病最看重的是大夫的医术。祁孟初的团队里,都是顶好的大夫,所以诊所很快就有了起色,越来越忙碌。秦定邦去的时候,祁孟初正好在看诊。秦定邦跟方知意聊了几句,就不再打扰。
出了诊所,秦定邦便直奔修齐坊。这次,他除了给梁琇多带了些糕点,还破天荒地,带了一袋大米。
今年冬天尤其冷,进了二月没几天就要到年关,虽然下午的天还算晴朗,但气温却低得吓人。之前总能碰到在院子里玩耍的那些小孩子,现在都不见了踪影,恐怕是躲在家里暖和吧。
经过一楼时,秦定邦正好听到房东方太太在那碎碎念,“这都是些什么呀,一斤米半斤沙。真是造孽,什么时候是个头。”
秦定邦给梁琇带的是自家吃的米,比市面上掺沙子的能好一些。尽管他知道梁琇不会做饭,但现在却开始觉得,还让她存点米才放心。
进屋后,他看见梁琇还穿着之前的旧棉袍。
“为什么不穿给你做的新衣服?”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东西放在桌上。
梁琇接着又给秋海棠掸了一点水,随口笑道,“在家穿成那个样子做什么呀。我又不是阔太太,给谁看?还是这身棉袍舒服皮实。”
秦定邦听了这话,竟无从反驳。
他想说“你不久就会成为阔太太”,但却害怕梁琇本能地抵触这样的称谓。他想说“给我看”,但是他又不能天天都守在她的身边。
心下顿时起了一股躁郁。
他转头看向梁琇,这个狡猾的姑娘正在花盆边歪头看着他吃瘪的样子,但看起来又不明白他为什么有话说不出,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就差捂着嘴咯咯笑出来。
梁琇刚想问那个大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没出声,就被秦定邦两步上前,彻底堵住了嘴。
长长的一记痴吻。
秦定邦几近贪恋,等到圈在怀里的姑娘开始轻轻捶他、打他,才不情愿地放开她,眼前的面庞已经飞了上两抹霞。
“我给你带了大米。”
梁琇还略有气喘,过了几息才抬眼看他,“可是……我不会做饭呀。”
“现在局势越来越恶化,你要存一些米,不会做饭也要学。”这次秦定邦并没像以往那样由着她的性子。
“你会不会熬粥?”秦定邦严肃问道。
“我以前熬过,但是米汤全都冒出来了,给我吓坏了,火都被粥浇灭了。之后再也不敢熬了,怕出事。”梁琇又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虽然不出秦定邦所料,但他还是觉得胸口被堵了一下,“我教你。你有没有锅?”
“啊?”梁琇一愣,“我没有……方太太有。”
“不能老跟房东太太借锅,你自己要有。你那口买糯米莲子粥的小锅呢?”
梁琇傻傻地“啊”了一声,还没动弹。
秦定邦皱眉又道,“就是盛生辰面条的那口。”
“那个也可以吗?”
“那个不是锅吗?”
“哦!”
梁琇赶忙从柜子底下把那口小锅找了出来。已经很久没用了,她都忘了它的存在。这些日子秦定邦一直给她带好多好吃的,家里的存货就没断过。所以她晚上一般不会饿,即便饿了也有东西吃,因此已经很久没有买过走街串巷的糖粥担,也不太用自己煮什么了。
“厨房在哪?我教你熬粥。”
梁琇一听,立刻后退半步,显得十分抗拒,“邻居们会看到的!”
“你当你的邻居们都傻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的关系?”
梁琇被生生噎了一口,一时无言以对。
秦定邦轻轻捏了一下梁琇的脸蛋,“这才是那个傻的。”
还是棵小含羞草。
梁琇不情不愿地带秦定邦走进灶披间。这个灶披间是大家共用的,租户们中午用这里比较多,有时甚至要排着队轮流做饭。两顿饭的中间,反倒清净,被闲了出来。
“子曰:君子远庖厨。”梁琇在秦定邦身侧背起手来,摇头晃脑地揶揄他。
“我不是君子。”秦定邦把装着米的锅放到灶台上,开始手把手教起她如何熬粥。
“会不会淘米?”
“会。”
“淘给我看。”
梁琇用水冲了一下米,倒了出去,之后看向秦定邦。看这意思是说,淘好了。
“光冲一下不行,米里有可能还有杂质,稻壳、草末,还可能有沙子。你不把它们捡干净、洗干净,尤其是沙子,可能把你的牙硌坏。”
梁琇一听,开始头大。
“你熬粥时,锅边不能离人,因为粥开了后会有很多泡沫。这些泡沫带着水会一起溢出锅边,流到火上。这样会有危险。”秦定邦正色道。
“对对,上次就是那样的。”梁琇的恐怖记忆被重新开启。
梁琇认真听着秦定邦给她讲,房东太太还有其他的邻居从灶披间外经过时,都会假装不经意地往里望一眼,只不过梁琇是背对着他们,并不知道身后无声的热闹。秦定邦给梁琇讲解时,也没在意他们。
秦定邦把米淘好后放到锅里,加上水,“你看,水不能加太多。而且你要一直用勺子搅锅里的水,勺子得能刮得到锅底,这样才能防止糊锅。否则有可能上面是稀粥,底下是一层黑底。”
听到这,梁琇开始面露难色,真不如让她多教个班的学生来得痛快。
“来,你来试试,不难。”说着,秦定邦把勺子递给她。
但是梁琇却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你给我买了那么些糕点,一时半会儿我是饿不死的。再不,以后再学吧。”
秦定邦压下脾气,抓起梁琇的手,把勺子塞到她手里,他的右手握着梁琇的右手,一起搅着这小锅粥,“你看没看到?就这样,一点也不难,也就需要多一点耐心罢了。”
“现在是不是有点稠了?那就再往里面稍稍加点水,不要一次加太多,那又容易冒出来。”秦定邦往锅里添了点水,梁琇继续搅着。
“中间不要盖盖子,你就这样一直搅,等到粥熬烂了,就可以关火了。”秦定邦看着梁琇的动作有了模样。
梁琇搅着搅着,便开始觉得有趣了,越搅越起劲,盯着锅里勺子带出来的小漩涡,竟然“嘿嘿”地乐了起来。
秦定邦看着这副傻模样,低头就在她的脸上啄了一口。
梁琇脑子空了一瞬,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转身望向厨房门口。好巧不巧,正碰上方太太和小春路过,撞见了刚才的一幕。梁琇羞得差点丢掉勺子,方太太尴尬得赶紧捂着小春的眼睛,搂着儿子往里屋躲。
“哎妈,妈!怎么了呀?你捂我眼睛干嘛呀?妈你这样扭得我脖子疼!啊……”
“哎呀,你可闭嘴吧!”
梁琇的脸红透了,站在那里良久,终于恨恨说道,“秦定邦,你是真想让我在这里没脸呐。”
“这里确实不方便。”秦定邦几乎脱口而出。
梁琇听后气得跺了一下脚。
“我在江边有套房子空着,搬过去住吧。”
秦定邦早就想跟梁琇说这话了,此刻正好时机成熟。梁琇的安危,每天都牵着他的心。梁琇到现在都不知道,秦定邦晚上需要得到梁琇安全回家了的消息,才能安心入睡。当然,他不会把这些他在暗处的安排告诉她。
“我不去!”梁琇一下气到杏眼圆睁,“我去那里算什么事?”
“你过门之前,我不想让你继续在这受苦。”秦定邦看向她。
四目相对,梁琇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一时愣怔在那,手都忘了去搅粥。秦定邦干脆开把勺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关了火。
“我早都想好了,你先住过去。等我娶你过门以后,你愿意住秦宅,我们就跟父亲母亲一起住,你嫌拘束,咱俩就住江边。”
“你……”梁琇脑子一片空白,“我……”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认定你了,你只能是我的。”秦定邦肃重地对着梁琇说了这番话。
看着梁琇僵住的表情,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转身又打开火,继续往锅里加了点水,接着搅起粥来。
“要不要继续搅一搅?”秦定邦想起梁琇刚才起了玩心的样子。
梁琇慢慢朝勺子伸出了手,可彼时眼角眉梢的一片童真,却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秦定邦把勺柄递到梁琇的手里,这次并没握着她的手,而是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梁琇,我跟你说真的,这里条件不好,而且我怕不安全。听话,搬到那边去吧,你就是那边的女主人,你不让我进屋,我就在屋外。一切都是你说了算,好不好?”
良久,梁琇才出声,“不好,我要呆在修齐坊。”
“你的花,你的书,都给你原封不动地搬过去。”秦定邦补充道。
“谢谢你,但我不会搬过去。”梁琇眼睛没有离开粥,神情里,已经多了几丝落寞。
尽管这个回答是秦定邦意料之中的,但是梁琇这种又客气又倔强的语气,还是有些气到了他。他紧拧着眉心,盯着这个从愣怔中走出来的姑娘。
她的眼神已经清明起来,这让秦定邦明白,她的回答并不是置气,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秦定邦沉了沉气,对这个姑娘真是急不得,他需要磨练出十二万分的耐心。
但是谁让他愿意,谁让他认定了她呢。
“好,听你的。”秦定邦并没强迫梁琇接受这个安排,他转移了话题,“下次过来时,我给你带些腊味,切碎了,放在粥里更好喝。”
梁琇紧紧抿了一下唇,没有接话。
粥熬好后,两人上楼。梁琇走在前面去开门,秦定邦端着粥跟在她身后,抬头就能看到她。这一身旧棉袍裹着的美丽背影,干净剔透,不带一丝杂质。
如果刚才梁琇立即就答应,那反而不是他所迷恋的琇琇了。爱意,恐怕就是这么矛盾。他不禁苦笑,他秦定邦也有今天,算是彻底栽在眼前这个女孩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