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好再劝他，织飞眨了眨眼，站起身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织阳……这时候也该到了？”

苏文璟勉强扶着床柱站起来，一边披上衣服一边旁敲侧击的打探：“应该……会来吧？”

织飞回过头冲他笑一笑：“自然会来，文璟不用担心。”

苏文泽倒是先来了，大概是小孟在外面已经告诉了他织飞也在，所以进来的时候看见织飞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只是温和的点了点头，织飞也笑着回望。

凑到苏文璟身边，看他穿好了衣裳，又不敢坐下的样子就觉得好玩。伸手把苏文璟搂在怀里抱着坐下，双膝向之前一样分开，不碰到受伤的地方。

“怎么文璟今天这么好兴致？听说请了人吃饭？”

“哪里……”在仆从面前倒没什么，织飞也在屋子里，苏文璟被搂在一个男人怀里，就觉得很不好意思。

又不好显露出来，只好转移话题：“只是很有胃口，想吃些好吃的东西。”

苏文泽皱了皱眉，“你叫小孟做的什么菜？刚摔伤了，就吃的油腻可不好。”

“那有什么？”苏文璟撇了撇嘴，“不过是青了一点。”

“……是么，那之前可怜兮兮的说青了一大块快哭出来的人是谁？”

苏文璟的脸蹭的变红，匆匆看了织飞的方向一眼，果然他脸上带了些诡异的微笑。

……这种事情，就非要说出来么？！

他好歹也是个堂堂男子，被这样的姿势抱着不说，连老底都被掀了，以后在织飞面前还怎么混？

苏文泽却不在乎这些，看着他笑得一脸开心，抬起头问织飞：“织阳也要过来？”

“嗯……”织飞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皇上也在这里，不然不会这么迟。”

苏文泽不置可否，苏文璟却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什么意思？摆明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面……果然往他喜欢的菜里多加辣椒没有错，他还生怕加的不够多不够辣！

虽然这样的报复行为实在是幼稚，他又没有那个心思搞些什么阴谋之类的——加辣椒，一是这段日子他过的实在是太闷，二……他真的已经忍了织阳很久了。

可等到织阳来的时候，苏文璟又有些后悔。

那样温柔的人，一身纯白，头发柔顺的披在耳后，眉眼里还带了一丝兴奋。神彩飞扬的样子，还冲苏文璟微微笑了一下。

没有后悔药可吃，一排人已经端了菜上来，摆在桌上布好，苏文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拒绝被苏文泽抱着吃饭的建议。

他那里伤的不轻，没必要坐在椅子上逞强。

四个人先敬了一杯酒，苏文璟杯子里的却是水酒，看也知道是小孟动了手脚。

罢了……小孟也是为了他好。

“织阳，皇后特地为你点了你爱吃的菜。”织飞笑着看他，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苏文璟暗地里呼出一口气，看看摆在角落里的一道辣子鸡，盼望着织阳永远也注意不到。

一双筷子伸了过去，竟然是苏文泽的。苏文璟情急，拉住他的袖子，“你……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个么？”

“也还不错。”苏文泽诧异的看他一眼，平日里他身为帝王，吃饭都要别人布菜之类的，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自己动手。那道辣子鸡看起来做的不错，苏文璟拦他，也就罢了。

苏文璟左右看了一眼，想叫小楼干脆把那盘菜端走好了，左右打量一下竟然没有看见小楼的身影。

“跑到哪里去了？”不满的嘟囔一声，苏文璟一个没有注意，织阳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

呆呆的看着织阳面不改色的嚼着鸡肉，苏文璟手心里全是汗，看他全无反应的样子，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莫非小楼并没有按着他的意思去做？有史以来第一次苏文璟感谢小楼的不听话。

“皇后一直看着织阳，莫非有什么事情么？”织飞微笑的看着苏文璟一脸诡异的神色，话还未说完，脸色就已经剧变。

织阳正端了一口酒喝，手上没有力气，杯子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苏文璟眼睁睁的看着他嘴角流下一丝鲜血，就这么在眼前直直的倒在地上。

一片纷乱。

他被放在地上，苏文泽和织飞全围在织阳身边，一个叹他的鼻息，一个伸手抚他的胸口。

“太医！”

不知道是谁在喊，苏文璟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诡异。

是那盘辣子鸡么？他明明只吩咐小楼加很多辣椒。

这么想着，就凑近了桌子，端起那盘菜，想要确定一下。

“文璟，放下那盘菜！”

苏文泽喝住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看着他的目光里淡如冰水，“李贵，你把文璟先带下去，叫人去查查那盘菜。”

“他……他还活着么？”

苏文璟战战兢兢的被人从手中夺了盘子，凑近了打量织阳，惨白的脸色，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头发水一样流了满地，全无生气的样子。

织飞并不理他，只是一个劲的为织阳渡着真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狠狠的盯了苏文璟一眼。

冰凉的，似刺刀一样的目光。

苏文璟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一个眼神被激的倒流了回去，手也冰冰的，想避开寻找苏文泽的安慰，却看见他一脸焦急样子，一边抱起织阳一边督促着让所有的太医都过来，带上他保存已久的九转凝露。

那是可以救命的灵药。

皇帝也只有一颗留着保命而已。

这么说，就还是有救？苏文璟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全是雾气遮盖的世界里，一方面替织阳着急，一方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害怕，惶恐，担心，还有内疚。

一定是那盘菜。

一定是那盘菜。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小楼呢？

被李贵半扯半推的出了门，苏文璟呆在门口，小孟还跟在他身边，也是满脸不解和焦急的样子。

“去……把小楼找出来！”捂住急速跳动的胸口，顾不上难受，苏文璟催促着小孟。

33.生死

小楼被找到了，他被打伤了头，晕倒在厨房后面的柴堆里。

织阳没法被移动，就近被安排在了苏文璟的卧房里。埋在锦被里的人昏迷着，苏文璟不知情由，被宣进房里，苏文泽站在床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织飞……只是一味的看着织阳，坐在床边紧握着他弟弟的手。

太医已经退了下去，苏文璟愣愣的站着，不敢走上前去看织阳的模样。

他对织阳带着愧疚。这件事和他有关，却又无关。

可是，对于其他两个人来说，已经足够用来怀疑他，敌视他。

苏文璟不太相信苏文泽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刻意袒护，毕竟，织飞身份贵重，何况他还和织阳私交甚密。

刚才的一桌酒菜早已经被撤下去，李贵从外面进来，凑近苏文泽低低的耳语。

目光却一刻也没有落在苏文璟身上。

苏文璟闭上眼睛，他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即使说了，也没有用处。

谁会保护他呢？在这个世界上。

连自己也懒得再保护自己。

或许一切结束在这里才是最美满的时候。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毒，后宫那么多人，随便哪个人都可以使出一堆的手段害了自己。何况，这次还是一箭双雕。

真是厉害的人物。

自己身边一直有一个人，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那个幕后的指使者。

苏文璟攸忽睁开眼，小孟并没有跟进来，他在门外等着。

不会是他。

可是小楼……他又昏迷了。

扯扯嘴角，苏文璟又看了一眼织阳，呼吸平稳，看样子已经没有了危险。九转凝露果然是好东西，当年他想偷来给母后喝，如今被苏文泽喂到织阳的嘴里。

该说是侥幸么？要是织阳真的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他大概真的连活路都会没有了。

该不该感谢以前的自己没有把那凝露偷来？该感谢自己决心不够，还是被苏文泽发现了，告诉他那种东西只能救一息尚存的人。

他的母妃冷冰冰的躺在床上，可他还是想尽一切的力气去救她。

她死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那个当时和她邂逅的少年，还是与她纠缠一生的皇帝？

她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就这样留下他一个人呆在冰冷又寂寞的世间。

他记得母妃的样子，总是和他笑闹，或者温柔的对他说话。

并不是所有妃子都会这样善待她们的孩子，他却和母妃的感情很好，可那也无法动摇母妃离开自己去找那个自己叫做父亲的人的脚步。

他一向是被抛弃的人。

母妃也是。

父皇也是。

苏文泽，也是。

有些事情发生过一次，就经不起再一次。

可他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未来？

他那个时侯太过年轻，以为给出自己的一切，就算将来后悔也是值得的。

可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曾经以为的一切，在那个人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信任也好，爱情也好。

他是皇帝，永远在乎的是天下，社稷。即便你对他说一万次喜欢，那个人的心里却已经满了，再也容不下一丁点的东西。

可对他的感情却已经深重到无法轻易的说出来。只是偶尔的一个目光，一句话，如此情深，却难启齿。他怕说了就会再次的失去，比上一次还要更痛更痛。他是男人，本是坚强而勇敢的，却在这样可怕的感情面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他的一切都赔在这场爱情里。投了所有财产的赌徒，即使失败也要做出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来，义无反顾的一头栽进去。

苏文泽的样子平静而清冷。苏文璟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希望。

或者一个梦。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自己在饭桌上的表现太明显了，小楼又昏了过去，还有谁能来为自己作证？

他会不会相信自己？

他……

苏文璟苦笑了一下，只淡淡的扯了扯嘴角，就再也做不出半个表情。眉目也像是冻住了，只是目光还是活的，带着一星半点的期待。

他年轻的时候并不懂得怎么去维护感情，可是现在懂得了，却觉得自己已经疲累的没有力气。

未来又怎么样？一万个未来也比不上一个温暖的现在。现在苏文泽很照顾自己，很眷恋，很温柔。

只是从此以后怕是不会了。

他再一次没有了机会。

苏文璟忍住强烈的失落，静静地站在苏文泽面前，等待他给自己一个永远的拒绝。

“文璟……你伤还没好，怎么也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苏文泽坐在椅子上，很疲累的样子，却冲苏文璟笑着，微微张开了手臂。

有的时候眼泪只是证明他是真的开心。

苏文璟很没面子的抹了抹脸，挪到苏文泽面前，被他紧紧的圈住，放在自己的腿上。

“吓到你了？”苏文泽皱着眉，“李贵也没个轻重，就让你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我刚刚问他，你就一直在外面站着？”说着摸了摸苏文璟的手臂，抱怨似的，“穿了这么少，要是病了怎么办？”

李贵站在一旁，把头埋的低低的，诚惶诚恐的样子。

苏文璟忙劝他：“当时那么忙乱，哪里有空顾得上我？”

“文璟……”苏文泽皱了皱眉，无奈的看他：“也怪不得那些人不怕你，你看你，怎么没有一点皇后的自觉？”

苏文璟笑了一下。

他哪里还想得到那些？

苏文泽决定着一人生死。他说怀疑，自己当场被打到大牢也不算为过。

哪知道他竟不追究。

这种事，怪不得别人。苏文泽也永远不会理解。

“皇上，织阳他……”

“吃了药，倒是没了性命之忧。”苏文泽哼了一声，“让我查出来是谁动的手脚……”

苏文璟静静的看他。

他是真的生气了。平素一贯温和内敛的情绪此时也带了些微扬的端倪。那人动了织阳，竟能惹得他再也维持不住情绪。

织阳对他……真的很重要。

“我之前……”

“文璟，”苏文泽打断他，“你不要多想，这人竟然胆大包天，用这么狠毒的药，真是吃了豹子胆！”

“我之前……”

“我知道不是你。”

苏文璟愣住了，呆呆的看他。

苏文泽一脸理所当然的看他，竟然还带了些笑意，“怎么？文璟以为我是个昏君，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么？”

苏文璟眨了眨眼，猝不及防的，被苏文泽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傻文璟……”

即便真的是苏文璟，他也会当做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没有听见。

织阳……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而苏文璟，却早已经是他一辈子的牵绊。

只要苏文璟要，只要他有。

苏文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放到苏文璟面前，给他看一看，那份跳动的，无以言表的心情。

他不信任自己。不信任自己能够保护他。刚才他一脸茫然的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宛如弃儿，苏文泽一瞬间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

那样卑微的，没有安全感的感情。

苏文泽不确定他对自己的感觉，只是苏文璟没有反感，就已是万幸。

“文璟。”苏文泽忍不住，亲昵的用鼻子贴上苏文璟的，像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略带讨好。

还有安慰。

苏文璟的睫毛在自己眼前轻轻扇动，那一刻苏文泽恨不得把他紧紧揉在怀里，血肉相连，或许就能永不分离。

苏文璟抬起眼睛，目光带了些刻意的释然。

“文泽……”

我真的很喜欢你。

原来你若真爱一个人，内心酸涩，反而会说不出话来。那句话在苏文璟喉咙间反复上下，最后被吞咽下去。

如果有永远，

如果有永远……

“皇上！小楼醒了！”小孟冲进来，一脸欣喜的模样。

“什么？”苏文泽搂着苏文璟站起来，织飞在床那边，听见消息，也跟了出来。

面对苏文璟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感觉。

苏文璟只是觉得不自在。

现在好了，小楼醒了。他们或许终于能得到一个结果。

小楼头上缠了满满的纱布，跪在一众人身前。一个小侍扶着他，以免他因为晕眩而摔倒。

免了他磕头，苏文泽略微带了些焦躁。一边紧紧握着苏文璟的手，一边冲李贵点了点头。

“皇上问你，之前让你去内厨房打下手，为什么会被打昏？是谁打的你？”

小楼慢慢抬起头，眼睛还因为伤重带了些惊惶“回皇上……奴才不知。”

“不知？”苏文泽挑了挑眉毛。“他从背后打的你？”

小楼点点头，目光一偏，竟然停在苏文璟身边。

“那……你可知那盘菜是怎么回事？”李贵尖细的嗓子面对下属的时候就严厉的很，全无平日里对待皇帝或者苏文璟的谄媚。

苏文璟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看着小楼。

“回皇上……”小楼困难的吞咽了一下，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奴才听从皇后的命令，往菜里加了些药，就是皇后前厅左手边那个柜子里的小瓶。”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从胸前衣服里摸出一瓶药来，呈给边上的人。“谁知道菜刚做好，就被人打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