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困在羊圈里的羊,甚至不知道要等多久,亦或是下一秒,就有屠刀挥砍而来。
楚越最初猜测他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观测到了,但脑海中这位雄虫的记忆告诉他,虫族才是这个宇宙中最伟大的种族,他们主宰一切,不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宏大科幻概念。
……好吧。
没关系。
楚越摸了摸下巴,想:也并非无路可走。
他还有死路一条。
治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奥兰德签署完一份文件,淡淡地垂下眼,一只手撑着太阳穴:“有什么异常?”
“0312号七个小时前,试图咬舌自尽。”第四军团的副军团长顿了顿,道,“可能是怕疼,没有成功。”
“效率太低。”奥兰德漫不经心地道,“我以为你已经提审过他了,他知道反叛军内部的情况吗?”
“有这方面的怀疑。”副军团长说,“03128号经常会自言自语,我按照他的唇形,试图还原他所表达的内容……很混乱。”
“继续说下去。”
“他所使用的并非是联邦通用的语言体系,也并非是纳科达星的方言,我怀疑是一种密码。”
被逮捕的反叛军残部会被二十四小时监控,有任何异动,会直接上报给军部高层。
奥兰德总算起了些兴致,他合上钢笔的笔帽,抬起头:“密码?”
赫尔诺精通密码学。
但反叛军内部所有加密、传输的文件,都经过他的审阅,如今还没有破译的密码也只有流窜的星盗们约定俗成的一些古老符号,都是些默许的灰色交易,没什么归档的价值。
“也或许是一种语言。”
奥兰德眯起眼,眼底的厉色一闪而逝,点开楚越的资料。
在荒星出生、没有身份证明的雄虫,精神力等级为D,从出生开始就没有雄父,由雌父抚养长大,几天前因为军部针对反叛军的轰炸,房屋被毁,于是住进“棚屋”内。
……军雌们上前线开疆拓土,也并非没有收获,起码为联邦增添了不少新鲜出炉的废物,和无数笔无效的福利支出。
不过——
奥兰德凝视着楚越的关系网中浮现的、那名意料之外的亚雌,目光久久未动。
太巧合了,他怎么会忘记这么一个贱雌?
这位贱雌的脸皮出乎他的意料,如今还能毫无廉耻之心、安之若素地待在他雄主的研究所里,魏邈反倒因为这件事,主动离开了布列卡星。
资料写得清清楚楚,这位亚雌和这个D级的雄虫一起长大,是对门的邻居。
他要把这件发现告诉他的雄主,揭穿尤文伪善的真面目。
那名卑劣的亚雌,显然不值得雄虫费心。
想到他的雄主或许会彻底厌烦那位亚雌,奥兰德唇角勾起一些上扬的弧度,眼眸愉悦地弯了弯,点开楚越的监控录像,截取了片段,一幕一幕飞快地浏览,再慢慢减速。
副军团长屏息凝神,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等待。
楚越的声音被封住,口型却并不难模拟。
没有专业训练的痕迹。
“西莫先生,你似乎发现了个很有趣的虫子。”奥兰德道,收起了笑容,语气带着淡淡的兴味,“我来亲自审讯。”
不知道为什么,副军团长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光幕里那名一无所知的雄虫,投去一个复杂的视线。
排风扇突然嗡嗡作响,楚越突然听到了一阵低沉的敲击声:“03128,抬头。”
“……”楚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只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型的机械臂,机械臂展开手心,一个小小的光幕缓缓开合,屏幕上浮现出硕大的emoji表情,“啊?”
有点儿滑稽。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一道灼热的光束抵在他的额头上。
“最好维持这个姿势。”奥兰德淡淡地垂下眼,“注视前方的屏幕,我问、你答。”
楚越的“你是谁”一下子僵到嗓子眼里。
“第一个问题。”奥兰德吐出这个陌生的词汇,“妈妈,是一种昵称,或是一种角色的代指?”
这是楚越的所有自言自语中,出现最高频的字词。
眼前的雄虫面色僵硬,震惊地望着他,张了张口,又不说话了。
“是代指,对吗?”奥兰德凝视着楚越的神色,眼底一片冰凉,“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
楚越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三个问题。”那道被处理过的机械音语气加重了些,速度却依然均匀,“你知道变形金刚吗?”
……变形金刚?
楚越懵了片刻, 尽管那位机械臂使用的是虫族的语言,但他还是怀疑自己听到的是假消息。
尽管没看过那些电影,但多多少少也经历过外国大片的轰炸, 名字实在熟悉。
这玩意儿, 是虫族本来也有的吗,也叫这个名字?
如果不是的话,那岂不是——
脑海中思绪混乱,楚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蹦出一堆猜想, 难不成,不止是他, 还有其他的穿越者, 或许不止一位?
他为什么会被抓起来, 对面又到底是什么虫?
这具身体的原身经历相当平淡,唯一能吸引注意的, 恐怕是他的穿越者身份,楚越试图回忆了下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三天短暂自由时间, 他独居,在虫群旁边儿住, 捡回来那位雌虫还晕得结结实实, 按理说应该没有谁会特意盯着他犯错。
但在牢狱里, 他没料到会被这么密不透风地监视,怕自己疯了, 悄摸无声无息地念念叨叨,还用的是普通话, 一细盘,只怕到处都是筛子。
他只是喊了几声“妈妈”。
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似乎确实没有这样一个对应的发音和称呼。
他眉毛向内靠拢, 表情紧绷,下颚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了一下,眼睛向左侧垂落,这是明显恐惧和心虚的微表情。
奥兰德将楚越的表情尽收眼底。
欲盖弥彰的掩饰。
不需要回答,他已经得到了真正的答案。
楚越知道。
所有的规则和设置,只是为了攻破被审讯者的心理防线,这位雄虫或许有过准备,但显然没有任何应对审讯的经验。
他在焦躁、不安、猜测。
奥兰德同样如此。
最简单的验证被证实,他只觉得心里发冷,为什么楚越会知道他的雄主给维恩描述的睡前故事?
他们在此之前,隔着遥远的行星,素昧平生,绝无见面的可能。
他的雄主在婚前资料寥寥,处于贫民窟第九区的漫长时间几乎只有一张简历纸,而那已经是最后的痕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在的证据。
他只溯及到婚前的两年时间。
一个一无所有的雄虫,在那样恶劣、混乱的环境中,究竟是如何长大的?
他的雄主是一个没有确切过去的雄虫,但无论是修养、谈吐、学识,奥兰德用客观的视角,花了零点零五秒,得出一个理性的结论:其他的那些废物,给他的雄主提鞋都不配。
他眯起眼,眉眼间缠绕着阴翳的神色:“时间快到了,03128。”
楚越闭上眼,一咬牙:“……不知道。”
眼前的机械臂突然动了起来,缓慢平移到楚越的前方,投下来一张白色的纸,和一只黑色的碳素笔:“画出你想象中变形金刚的样子,时间为三分钟。”
楚越:“……”
所以我回答不回答,不重要是吗?
不知道的以为哥们儿正在应聘派拉蒙影视公司的设计师呢。
他拿起笔,随意地涂了几笔,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没有画机甲和汽车,而是结合脑海中的记忆,涂涂画画,弄了个四不像的大眼睛怪兽出来,像绿巨人涂上眼影和假睫毛后的产物。
美术水平相当堪忧。
楚越最初担心这个作品会被评判为跑题,但竟然没有收到这样的提示。
不知道为什么,他微微松了口气,还有功夫发散思维,不着边际地猜测:这个世界,真有神仙把变形金刚做出来了?
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他也想要拥有一架啊!
他小时候还想要当铠甲勇士、奥特曼呢,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楚越突然燃起了点儿为数不多的斗志。
“写下你的姓名。”
楚越照做,写完第一个字儿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字迹,和原主似乎并不相像,原主甚至不怎么会写字儿。
还是吃了文化水平过高的亏。
三分钟后,奥兰德垂下眼,看了眼光幕上呈现的“作品”,最后的笑意收拢了起来,表情阴冷。
这样的勾线方式。
他的雄主最初教维恩画简笔画时,勾勒的线稿,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奥兰德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拐弯抹角地追查他的雄主,这不符合一名雌君的本分,但诱惑直观地摆在眼前,让他几乎失去了多余的理智。
没有任何一只虫会知道这件事,他的雄主也不会知道,他会让楚越悄无声息地逝去,不留下任何隐患。
只是想要了解雄虫隐晦的过去,他没有犯错。
更何况,他的雄主也没有严密地隐瞒过。
那几乎是他们彼此之间默契的共识。
可现在魏邈已经不要他了。
……说不要了就不要了,像是穿旧的衣服,随手扔进回收箱里,没有多余的留恋。
他怎么能坐以待毙?
奥兰德眼眸里垂过隐忍的痛意,他攥紧了手心,对着听筒外的副军团长道:“请一位心理咨询师过来。”
楚越构筑的心理防线相当牢固。
或许需要深度的催眠,才能刨根问底。
魏邈回到布列卡星的时候,已经是周五深夜,呼啸的风声穿过云层,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他提前看了预报,首都已进入冬令时,有一种陡然从金枕星的三伏天入冬的冷感。
他走出传送阵的小型舱门,便看见漫无边际的黑夜下,无数的舱门同时闭合,霓虹的流光飞逝而过,维恩站在传送阵机舱的闸门之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窗,一蹦一跳地看着他。
他提前告诉了维恩,返程的传送舱编号。
奥兰德站在幼崽的旁边,他似乎将头发剪短了些,在舱外蓝紫色的灯光下,瞳孔几乎剔透,英俊的眉眼却没有任何疲倦之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宛若深海里灰蒙蒙的亮色,神色专注、一瞬不瞬。
魏邈环抱住维恩,亲了亲幼崽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才笑着转过头,道:“几天不见……我以为是约瑟夫来。”
“约瑟夫今日休假。”奥兰德走在他的身侧,垂下眼,他闻到了雄虫身上惯例的岩兰气味,淡淡地解释道,“最近布列卡星的气温变化太大,老先生受不了凉,高烧不退,他担忧将感冒传染给您和幼崽,所以不得不申请了病假。”
“……”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思考,魏邈漫不经心地替奥兰德补充完他的全部理由,“所以你只好亲自来了?”
奥兰德眼睛也不眨一下,若无其事地道:“是。”
哦,真可怜。
偌大的柏布斯家族似乎只剩下这样一位光杆司令了。
魏邈笑了声,没多说什么,他将一只中等大小的礼盒递给奥兰德,道:“那我把维恩接走了?”
第67章 广藿乌木(一)
奥兰德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 他停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怔愣,须臾之后, 才又露出一个并不太自然的微笑:“您回那间公寓吗?”
维恩在怀里轻飘飘一片, 像朵云一样,脑袋一骨碌朝着魏邈的衣服里扎,魏邈只得调整了下站姿,胳膊向下匀了匀, 随意地回了句:“不一定,睡大街是次选。”
维恩陡然从怀里抬起头, 露出欢呼雀跃的表情:“好耶, 维恩要睡大街。”
他喜欢睡在露天花园里面。
“……不可以。”魏邈动作轻缓地将幼崽的脑袋塞进衣服里, 他有点儿后悔刚刚蹦出来那句话,语气不容置疑, “天气太冷了,会冻感冒的。”
维恩的表情可怜兮兮:“不怕, 维恩会吃药的。”
魏邈拧了拧眉:“会有副作用。”
维恩刚出生的那会儿,魏邈并不会抱小朋友, 作为独生子, 年节之时, 和亲朋的走动也寥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倒是把欠下的份额全部补了回来,幼崽实际上并不黏乎, 但显然不太乐意自己下地走路。
小美人鱼一样。
这样的习惯从破壳维系到三岁半,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奥兰德不说话了,他提着礼盒, 走在魏邈身后,一如往日般恭顺地垂下眼,却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魏邈倒是回头看了他一眼,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几年,对于虫族漫长的一生来说,实在不足为道。
但已经足够他完全了解一名雌虫。
……又生气了。
奥兰德的自尊心相当高,常年身居高位的上将,或许当真没被下过脸,也就离婚离得比较狼狈。
可能这也是对方第一次来公众乘坐的传送阵舱。
目的并不难猜。
约瑟夫到底感冒不感冒,答案见仁见智。魏邈倒不至于情商低到不解风情的地步,但他顿了顿,却没有多说什么。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没有藕断丝连的想法,就不要再给些无用的复合信号。
这会儿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来当这个好虫。
布列卡星的传送阵脱离地表,建筑面积太高,只能用光滑的曲面来对抗风阻,设计得相当反虫族,风从中间的豁口渗进来,凉意森森,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奥兰德的声音:“里面是什么?”
“什么?”魏邈回头看了眼,解释了句,“扩香石,原料不怎么值钱,在克里格尔山脉挖的,打磨过了,可以直接用。”
滴几滴精油,可以做各类无火香薰。
走出风口,便正式出了传送阵,奥兰德却没有走,他忍不住拽住魏邈的衣角,低声道:“我送您回去吧,时间太晚了。”
有一个星期没见到雄虫,他的视线几乎贪恋。
魏邈只得转过脸,迎上奥兰德的眼睛,他静了片刻,才说:“你来过那里,奥兰德,你也应该知道,我那里没有多余的地方招待你。”
说得几乎直言不讳。
他的公寓只有一间卧室。
这一个星期,魏邈零零散散给公寓里添了不少家具,他身在另一个星球,有不少东西直接光脑上下单,让虫抬进门,维恩有洁癖,他中午临时找的一位钟点工,全副武装,把几十平米的公寓细致地清理了一遍。
透过监控看,勉强已经到达温馨的标准线。
多住一个维恩倒还行,就当带幼崽体验变形记了,但显然没地儿腾出来放一尊陆地神仙。
奥兰德抿紧唇,望着魏邈,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您现在的房主是我。”
魏邈说:“我知道。”
他的目光跃过四周,挑了挑眉:“买卖不破租赁,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聊物权的归属?”
“……不是。”奥兰德面色苍白起来,他偷偷观察魏邈的神色,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雄主,我说错话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威胁您的意思。”
他一着急,还是那几板斧,来回用,称谓都不带更新迭代的。
——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把一堆民众和贵族忽悠住,进入上议院的。
这会儿车来车往、噪声巨大,眼看着奥兰德不想走,魏邈一时半会儿还真抛不开他,他叹了口气,拽着奥兰德空出来的那只胳膊,还是把他拉上了悬浮车。
奥兰德的车,他的虹膜却很轻易地扫开了。
自动驾驶系统的机械音提醒道:“莱尔先生,终点是否为法兰街林荫道?”
那是对方庄园的所在地。
魏邈没说话,自动更新了他现在的住址,维恩已经睡着了,他把幼崽放到旁边小小的沙发上,奥兰德坐在他旁边,处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望着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意。
看起来有点儿得意。
魏邈其实不清楚他在得意什么,仿佛又验证了些东西,他淡淡地道:“抬手。”
奥兰德把手抬起来。
魏邈从他左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毛毯,给维恩披在身上,才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懒得组织措辞,直截了当地道:“一会儿我陪你吃个饭,就回去吧。”
再折腾折腾,没准可以等个日出。
“您晚饭还没吃吗?”
“临时垫了点儿。”
“我给您做。”奥兰德说,“外面的饭不干净。”
……也不失为一种坚持。
魏邈哑然,说:“不用。”
奥兰德那些饭,工序复杂、文火慢熬,每顿的餐标都是做国宴的级别,放《舌尖上的联邦》或许会牢牢占据一席之地,但此情此地,放庄子里,得诞生和“涸辙之鲋”近似的典故。
神仙水也解不了近渴。
真要吃嘴里,也不知道谁比较折磨。
他其实也有些困了,坐在一边儿,稍微眯起眼,打了个盹儿,也能感受到一道没办法忽略的视线,再睁开的时候,才发现奥兰德在拆礼盒。
奥兰德垂下眼,仔细打量着盒子里的水晶,眼圈竟然有些红,魏邈怀疑是自己睁开眼的姿势不太对,他定定看了两秒,才确认今夕何夕:“哭什么?”
“您还能想起我。”
魏邈神色微妙,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也容易词穷:“……我没这个意思。”
刚结婚那会儿,因为经常出差,去各个星球,他也经常给奥兰德送点儿当地的纪念品,乱七八糟,什么类型都有,没见这么大反应。
“担心您在金枕星遇到其他的雌虫。”奥兰德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原先从来不敢说出这些话,只害怕雄虫觉得他多心,惹雄虫厌烦,此刻却一股脑说拉出来,“……就彻底想不起我了。”
他已经不是雄虫名正言顺的雌君了。
如果真的有第二只雌虫,他要怎么办呢?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好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连对尤文,都投鼠忌器。
假如真的有……他难道真的要为了这件事,和魏邈撕破脸皮吗?
奥兰德也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就恨不得把那些靠近魏邈的雌虫一个一个捏死。
魏邈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
他说不上什么情绪,望着奥兰德,慢了一个八拍地道:“别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
不是什么天崩地陷的大事。
离婚对他、对奥兰德,或许都是件好事。奥兰德早就已经不再需要一名挂名的雄主,他给予对方自由,同样,也从这段关系中脱身。
双赢的局面。
离婚条款里也没有限制奥兰德之后的择偶权。
悬浮车一路行驶,魏邈阖上眼,补了一会儿觉,他坐着也能睡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奥兰德盯了他一会儿,内心被充塞的满足感填满。
事情远没有到最坏的那一步。
原本的诸多疑问得到印证和解答,魏邈的来历远比他设想的更为渺远。
那是什么?
他专注地望着魏邈,眉眼被酸胀的情绪填满,但这是另一方天地,他如此卑劣地庆幸,他的雄主回不去了。
没有雄父和雌父。
……哦,是父亲和母亲。
只有他,也只有维恩。
他虔诚地吻了吻魏邈的脸颊,微微笑了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种族的说法,他是魏邈的女友,也是他的“妻子”,还是唯一的正房太太。
——尽管这个称呼,即使在深夜,也从来没有听过魏邈启口。
他的雄主这五年表现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他从未有过任何这样荒谬的怀疑。
如果不是抓到第二位同种族的人,他甚至不会知道。
没关系。
奥兰德在心里说。
他琢磨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一直到能够熟练地在心里念出来正确的音调。
他会安安分分地守好“妻子”这个身份,绝对不让雄虫丢脸。
悬浮车在行驶了二十分钟后,终于停下,魏邈懒洋洋地睁开眼,奥兰德已经抱住维恩,替他开了门,似乎遇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对方的眼睛不自觉地弯起:“莱尔,我们到了。”
魏邈站起身,右手揣进兜里,“嗯”了声,弯腰下了车。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里。
市中心一直到这会儿,还灯火通明,两畔灯红酒绿,魏邈侧眼,问:“想吃什么?”
幼崽并不太需要专门的照料,可以独自睡眠。
第68章 广藿乌木(二)
公寓的灯“啪嗒”一声打开, 魏邈示意奥兰德先进去,空置的房间多多少少都有味道,好在这两天添置家具, 虫进虫出, 味道淡不可闻,顾及着维恩,奥兰德轻声问:“您还买了沙发?”
和最初的空旷相比,这间公寓仿佛改头换面了一般。
雄虫显然花了心思布置。
理论上, 奥兰德应该是魏邈的房东,此刻却局促地站在玄关的一隅, 怀里抱着幼崽, 没有他发话, 便站在原地等着,眉眼却看不到任何不满, 仿佛规行矩步的上门妇,看着委实有点儿可怜——这多少掺着点儿夸张的表演性质, 魏邈只是瞥了眼,就做出判断。
也许几天前对方私闯民宅的记忆才是梦幻泡影。
他挪开视线, 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道:“没有准备多余的拖鞋, 直接进来吧。”
奥兰德抱着维恩,良久, 才低低应了一声,他走进魏邈的卧室, 里面全套的头盔、手柄和游戏半身舱堆放在阳台上,还没有拆封,几套光碟摆在床头柜上, 他警醒地一一翻过去,各种类型都有,没有一张三俗的。
床已经铺好,一朵向日葵抱枕摆在床上,奥兰德将维恩细致地搁在床上,听到幼崽迷迷糊糊地不放手,喊:“……雄父。”
奥兰德拢下眼,他心情颇佳,将幼崽搁在柔软的被褥里,难得平和地回答:“雄父就在客厅。”
魏邈将门口的密码重置,才走进房间,奥兰德半跪在地上,将幼崽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塞了进去,慢吞吞地站起身,说:“您想吃什么?”
“看周围有什么。”魏邈靠在墙边,神态懒洋洋的,目光落在维恩身上,“附近都是小馆子,能接受吗?”
这话也就是客气客气。
奥兰德如果想去顶楼的餐厅,太大费周章,他就恕不奉陪了。
婚姻过了时效,他的耐心自然也随着关系的结束而告罄了一部分。
奥兰德弯起眼睛,矜持地颔首。
这是奥兰德生平第一遭坐到一家半新不旧的平民馆子里,没有宽敞的会厅,也没有侍奉的佣虫,这个时间点没几位食客,只有机器虫奔波传菜的响动,他紧挨着魏邈的右手边坐下,脊背挺得端直,下巴绷起,露出些真实的、局促的神色。
魏邈点了份洋葱汤,一小份烟熏三文鱼,两份金枪鱼蔬菜沙拉,他把菜单递过去,问:“还要什么吗?”
奥兰德柔和地道:“已经够了,我听您的安排。”
他对食物并不热衷,晚上鲜少进食,更别说凌晨这个时间节点,但陪雄虫吃饭,俨然又是另一个概念。
奥兰德平日里的穿搭色系稳妥、保守,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的虫纹,深蓝的条纹领带打理得一丝不苟,是周身唯一的亮色。
和休闲的环境多少有点儿格格不入。
魏邈“嗯”了一声,将勾选过的菜单放到一旁的机器虫的旋臂托盘上,冷不丁的,机器虫的面部突然弹出来一条滚动的字幕:祝两位先生约会愉快:-D
紧接着,漫天的玫瑰花光污染特效占据整个屏幕,整整下落了三秒钟才结束,机器虫施施然地降低旋臂高度,捧着菜单平移走了。
魏邈的目光跟随着机器虫移动的方向,远远看到餐台后一位雌虫店员,冲他们露出了八颗牙齿的微笑,竖了个大拇指。
Hey bro,祝福就完事儿了。
魏邈:“……”
——这个赛博玫瑰花雨的操作者是谁,显而易见。
奥兰德却骤然笑了一声,露出些愉悦的神色,低声道:“我们似乎被误会了。”
他被这样一个粗糙的仪式取悦,连带着觉得这家餐厅的环境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起码店员还算合格。
这并不稀奇。
一雄一雌,在这个时间节点一起出门吃饭,周围又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寓,除了约会,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
魏邈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避过话茬:“族内的长辈知道你离婚了吗?”
奥兰德当上家主的过程称不上文明。
就像是用不锈钢的镰刀割一把青草,没有任何屠戮的艺术,有的虫上午还端居在高位,投来冰冷的打量,下午就突然身首异处,再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那是绝对碾压的战力。
如今能遗留下的长辈,也大多乖觉了许多,并不驻扎在布列卡星,魏邈鲜少和他们碰面,但对柏布斯家族内部来说,家主离婚,确实是一件大事儿。
虫族的帝国时期,雌、雄比例远比联邦悬殊,也因此,雄虫的地位更具有象征的意味,就像是王座冠冕上点缀的明珠,雌君没有提出离婚的权力,也没有任何财产的所有权,虽然为帝国开疆拓土,但受勋的对象是自己的雄主。
最初的柏布斯公爵,是一名雄虫。
联邦成立之后,明面上的贵族权柄都被褫夺,废弃皇室,也不再封赏爵位,但依然是旧瓶装新酒,换汤不换药。
一样的配方,迭代了新的包装。
帝国时期的传统在这个古老的家族中依然存有深刻的痕迹,甚至因为旧有的皇室血统被处决,失去最后的掣肘,其势力范围扩张得更加肆无忌惮。
奥兰德所统摄的第四军团,实际的领域范畴早已经超过律法规定的面积,按理来说,监察院的审判长早该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上议院,做出郑重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