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徐宇烨回过神，找个很初阶但很好用的藉口，「我的手好像有点抽筋了。」

反正离抽筋的距离也不远了。

工作人员赶紧递上茶水，又问需不需要冰敷？他一口气喝掉半杯水，要求签完现在这一个，之后再休息一会。

然后抬头问还站在摊位前的年轻人，「你的名字？」

「沉默之声。」仍是刻意压低的好听嗓音。

洋洋洒洒补上那四个字，把书推回去，徐宇烨拿下太阳眼镜，瞪着那人瞧，一本正经地嫌弃，「笔划真多。」

唤「沉默之声」的人顽皮地朝他笑了笑，就和其他普通书迷一样兴高采烈地抱着签名书照着指引，顺着规划好的路线离开。

趁工作人员去向排队书迷解释时，徐宇烨整个背部往后躺向椅背，一手拿着矿泉水，呈现全然放松的姿势。

想起方才那人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又好气又开心，嘴角不自觉上扬，眼角视线也不由得顺着那背影离开的方向望去。

「咳！咳！」

「老师？」

「没……没事。」徐宇烨笑得有些尴尬，徒手抹去嘴角的水渍，「只是水喝太快呛到了。」

然后又望向方才的方向。

竟然还在！！

发现自己在看他，还晃着高举的手机。而后，那人朝自己的方向挥挥手，才真的转身离开会场了。

终于结束了！

徐宇烨疲软地坐在椅上休息，右手几乎是呈现瘫痪的状态。

突然回想沉默离开时，好像有示意要自己看手机，他立即找出裤袋里关机的手机重新开机，立即接收到一封未读讯息。

『我在公车接驳站对面的咖啡厅二楼等你，记得结束后来找我。』

是沉默……小忞！

连锁咖啡厅里放着轻音乐，客人不多，灯光很是昏暗，不过徐宇烨还是第一时间就在二楼角落的桌位找到那个正埋首在空白笔记本上涂鸦的家伙，将人拖出咖啡厅。

「你太乱来了！今天这里人这么多！」一上车，徐宇烨就指着他的鼻梁不解气地用力戳了又戳。

「我答应你要来的。」伸出双手握住那人抵在自己鼻尖的手掌往下拉，理所当然地说。

「那是因为那时我还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是谁，才会做那样的要求。」

「可是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不！他很高兴，高兴地快跳起来了……但重点不是这个吧……

「我很小心，你看，我不是没被认出来。」方映忞得意地朝他眨眨眼。

紧张难免，但他已经知道只要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低调，即便被正眼瞧见了，多半也只会被认为是长得很像的人而已。

「而且，我真的很想来。」他第一次的签售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错过。

22.

徐宇烨将车停入车库，手里拎着刚买的披萨，领着人搭电梯直接到自己的住处。

这个环境方映忞已经不算陌生，自在地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与徐宇烨一同享用晚餐。

方映忞在生活上是属于容易满足型的乐天派，一点美食一点乐趣都足以让他开心半天。

所以只是普通的披萨配可乐，也能让他吃得津津有味，不时露出稚子般的满足笑容。徐宇烨就爱看他这样的笑容，好似小朋友得到颗小小的糖果就会获得大大的满足，那么纯那么真。

「你的嘴巴沾到酱了。」

徐宇烨放下咬了几口的披萨，伸出手指去触碰不小心沾了酱汁的唇角，「这里。」

「啊……」对面的脸孔突然放大，然后唇边被什么热热软软的东西舔过。

拉开到可以看清楚对方表情的距离，徐宇烨邪魅不明地笑着，「今天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不会再客气了。」

「嗯？」方映忞愣了下，没会过意。

徐宇烨没继续这话题，笑着替他倒了杯可乐，还在杯子里加了冰块，接着挨坐到他身旁的位置，像是随意地问，「我的新书看完了吗？」

「嗯。」方映忞点头，黑白分明的眸子望向天花板，「在你心里，『方映忞』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你有什么好怀疑的？」

「其实我没那么坚强、没那么勇敢。」书中的那个人太强大太坚强了！

徐宇烨噙着笑容望着他。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他』，后来知道你是『他』，我仍然觉得自己没画错，不但没错，还要继续画下去。不管这个角色因为市场因素以后会怎么变化，对我而言，『他』最初的设定都不会变。」

「我会用『方映忞』来当角色雏形，那是因为我在很久以前，就一直被他所影响。」

「呃？」方映忞不懂。

徐宇烨笑了笑，再问，「你知道『叶于』这角色的设定是怎么来的吗？」

方映忞摇头

「想知道吗？」

点头，用力。

「其实啊……」带点神秘的笑，徐宇烨一字一顿地，「『叶于』就是我。」

方映忞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原来他有一段这样的过去……

「我家从我爷爷开始就是混道上的，」徐宇烨躺到他旁边，轻描淡写地回述那段年少叛逆的往事，「飙车、拉K、聚众滋事干架的勾当我都干过。一直到十七岁时，我的一恶兄弟为了无聊的云因和人起冲突，我为了替他出头，把一个无辜的路人打到半身不遂，那时我未成年，我家老头子又用势力把事情压下，所以我到警察局做做笔录就没事了。可是那个被我打残废的男人，他竟然在出院后坐轮椅来找我，然后像老师一样对我训话……不，那不是训话，他只是劝我，那时我当然觉得他又烦又罗嗦，讨厌得要死！

不过你想不到吧，有次他又来找我，不巧我有仇家也找上门，结果他妈的……他坐在轮椅上竟然还帮我挡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儿子，高中才一年级就休学和人家鬼混，结果失手打死人，躲了半年多还是在一次被警察的追缉中，出了车祸身亡。

他可能觉得我和他儿子很像吧，不希望我步入他儿子的后尘，才会不顾一切想把我拉回正途。看到他又因为我躺进医院，差点连命都没了，那时我的心情很矛盾，也突然顿悟到自己不能再错下去。

我茫然了好久，真的离开那个圈子后，我反而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那里？就只先到加油站打工混日子，直到那天我无聊跑到出租店看书打发时间，看到那整柜的漫画书，我才想起还在学校时，我一直是很喜欢画图的那种心情，也就在那排书柜前，我想起曾有个人对我说，也许我以后可以当个漫画家或是插画家……那时我就知道我的目标在那里了。」

徐宇烨停下，凝着那始终认真专注听着自己过往的那人的神情……

唉！他真的都忘了……

「我一面打工，一面用空闲的时间写故事，那次领薪水缴了房租后，剩下的我几乎全拿去买漫画稿纸和用具……所以接下来我只能过白吐司配白开水的日子。」

方映忞意会地微笑点头。那种日子他也有过。面包、泡面加白开水。

「一开始很辛苦，我已经很多年没画过图了，以前画的也只是小朋友的乱涂鸦而已，也不会用沾水笔，画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看。」

方映忞笑眯了眼。发抖的蚯蚓一样的线条……他刚用绘图板时画出来的也是这样伤眼的图。

「那一阵子我很失意，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想干脆放弃算了。那一晚，我喝了很多啤酒，醉得不醒人事时隐约我听到收音机广播放的歌，听着听着，我的脑袋竟然变清醒了。」

「你是说……」

「嗯，就是你，很奇妙的，你的歌有种正面的力量，可以让人看到希望。可能是因为我刚好在逆境中，所以体会特别深。」徐宇烨转向面对他，一手搭着他的肩，「我重新思考，我一开始是太心急了，后来我去租了很多畅销漫画，慢慢学他们的技巧、分镜，还有故事节奏的安排……练线条，我甚至存了钱去上课，花了很久的时间，我才画出第一页完整的稿子。后来就顺利多了……」

几年的经历大多都轻描淡写带过，当中的挫折与孤独，只有曾有类似经验的人才能体会，如方映忞。

「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辛苦吧。我听说混黑道的人，如果要脱离帮派都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那你……」神经都不自觉随着他的过往而变得紧绷。

无谓地耸肩，「我就是学校混混的老大，我要退出谁敢吭声吗？」至于他那家的老头子……反正都已经离开了，当初发生了什么，也没什么好再去回忆的了。

「没事就好……」方映忞整个人都放松了，「还好你回头了，如果继续在那样的环境，一定很危险……」

他是真的为自己担心呢。

徐宇烨心头甜甜的，也被搔得痒痒的。

忍不住将脸凑上前，在那人微怔的表情上亲了口。

「呃……」

只一口还不够，那人试着闪开，却随即被追上，后脑勺被抱住，压在沙发背上，带着霸气的男人倾身上前，双脚跨开压住他的大腿，不顾那无效的挣扎，侵略与温柔并存的吻就这么落下，不愿分舍而在撬开那未真尝过情欲的双唇后，延续成绵密湿润的深吻。

「我想要你，而且想得快抓狂了。」嘴唇分开时，男人低声地说。

「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我喜欢你，是那种会想拥抱、想亲吻、想占有、想要对方所有一切的那种喜欢。」

23.

他摇着头，又试着要将人推离自己身上，「宇烨，我没办法……」

用力搂住他的双肩，徐宇烨双眼逐渐赤红，「是没办法还是还没想清楚！？」

肩膀被捏痛了，而方映忞没来得及感到疼，就因这句话而愣了下。

「你不排斥我，对吧？如果你讨厌我，就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参加我的签售会；如果你讨厌我，就不会让我有机会再接近你；如果你讨厌我，刚才我吻你时，你就该用力推开我，甚至给我一拳。」

方映忞红着眼，闭紧嘴巴瞪着他。

「可是你都没有，你虽然嘴里说还不能接受我，但其实你心里也是喜欢我的吧……」

方映忞反射性地想要否认这样的情感，但在那赤红眼瞳深深的注视下，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你只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或是害怕这样同性的感情……」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地越跳越快，越跳越大声。形成一种狂乱的节奏，像是在响应眼前这男人的情感，让他感到惶然陌生的节奏。

有种不确定性溢满他的胸口。

他是喜欢宇烨呀！可是……是宇烨所期待的那种喜欢吗？

他从没想过自己是喜欢异性或是同性的问题，因为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女孩子，不过他也没和女孩子真正谈过恋爱就是了，他还没遇过那种会让自己想追求的女孩。

徐宇烨弯下腰，亲腻地在那额上亲了一下。

方映忞的脸往旁偏了些许角度，重新撑起上半身。「小鱼，对不起，我还不能接受。」

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极度感性的人，但某时候固执的理性却会突然冒出来强压过感性的那一面。

同性相恋在现今社会有太多障碍与压力，他做不到让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凭白承受那么多压力。

徐宇烨双按住他的双肩，双眼充血由上而下地盯着他，夹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很喜欢你，很在乎你这个朋友，可是我现在只能很确定的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一种。」没有逃避那双焦虑且在压抑着什么的黑眸，方映忞清澈的眼神仰起与之相视，「我不想敷衍你，更不要骗你。」

徐宇烨深吸一口气，拉开两人的脸孔之间距离，似乎在克制着什么，好半晌才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失望？

看不透此刻他的心情，方映忞有些呆呆地望着他。

徐宇烨双眼直盯着他，像酝着火，「无论你现在对我的感情是那一种，我都不介意，也不会影响到我。我会等到你看清自己感情的那一天，在那天来临之前，你得答应我，不准拒绝我对你好，不准叫我打消喜欢你的念头，最后最重要的是，不准逃开我！」

搭着徐宇烨的车子回到住处，徐宇烨跟他下车来到门口，这回徐宇烨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没进屋的打算。

「记得别让我等太久。」离开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理解到他指的是那件事，方映忞耳根微微红了。

方映忞并不是无所感，他知道这人正在一步一步侵入自己的生活和世界里。

甚至是企图要进入自己的心里。

和他在一起很快乐，尤其是在经历着这段孤独的日子时，他的出现就像干涸已久的沙漠终于等到了天降甘霖，滋润的不仅是孤独已久的心灵，更是带给了自己勇气......挣脱自己因为滔天大错设下的牢笼的一点勇气。

望着那人上车的背影，遥望那逐渐驶离的车身，他突然有点感伤……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他？

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又不愿意失去他这个朋友，还贪婪着他的好，希望他可以像以前一样对自己好……

他举起手、闭上眼，掌心贴着自己的左胸，感受那心跳的速度与温度。

这是什么感觉？他该放任这种感觉无限蔓延扩张吗？

习惯是种最可怕的毒品，天天在MSN上碰头，每天晚上徐宇烨不间断地传着一张图，小鱼与螃蟹的故事给他，大约过了一星期后，徐宇烨开始会买些吃的和日常用品在晚上时候来看方映忞，从一个星期一次，慢慢变成一星期二次，而现在是一星期三、四次。

进入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了，徐宇烨下午收工后，特地跑到超市买了一堆食材和火锅料带往方映忞的住处。

只是他没注意到，从他进入超商开始，就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直盯着他。

24.

徐宇烨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进门时，方映忞正在讲手机，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替他开门，「……对，我已经和他见面了，就是我说过的小鱼……不要那么惊讶……他人很好……其实他在我们见面前，就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所以你放心啦！他现在人正在我这，我们晚上吃火锅啊……对啦！那先这样，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而且他呀……总之小惟也一定会很高兴认识他的。」

这种见鬼的大冷天里，只有吃火锅才是王道呀！

「你刚在和你弟弟讲手机？」

「对呀！」方映忞从厨房里探出一颗脑袋，「我跟小惟说，我和你见面了，他被吓到了呢！」

「啧！我是有三头还是六臂？这样都能吓到人？」徐宇烨老大不客气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餐桌前。

嘴里是抱怨着，嘴角却是上扬的。

听听映忞是怎么跟他弟弟说自己的？

莫怪他乐得了。

慢慢渗透的习惯战术果然奏效！

徐宇烨提着大包小包进到厨房帮忙。

方映忞开始分类徐宇烨买来的食材，可以直接下锅的冷冻肉片和火锅料放到餐桌，青菜菇类则放到水龙头下冲洗。

徐宇烨照方映忞指示准备好碗筷和锅子，回头便见他还在流理台前与一堆蔬菜菇类奋斗的背影。

当方映忞将最后一片高丽菜从水龙头下捞起，放到沾板上，拿菜刀切时，突然让人由后方抱住了腰，拿菜刀的右手上还覆上另一只温暖的大手，然后握紧。

持刀的手抖了下。

「别紧张。」身后的人笑了笑，「我也要帮忙啊。」

不是这么帮的吧？

背后的人靠得近，鼻息都喷在脸颊上，方映忞突然觉得全身有些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