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最爱对视,恨不得将眼睛贴到对方眼睛上,想用她的睫毛去贴他的睫毛,喜欢0距离的贴贴,喜欢毫无保留的关系。
但到现在,贝丽却开始主动拉开微妙的距离。
年假最后一天,贝丽主动提出,陪姥姥去医院做体检。
这天雪化了一半,张宇再度发挥丢三落四的传统,还掉了个大链子——
他忘带之前姥姥的一些体检资料。
贝丽说没事,现在医疗系统基本都联网。
没说完,张宇已经给严君林打去电话。
“喂,大哥,”张宇亲昵地说,“你还没走,对吧?啊那太好了,姥姥今天体检,体检资料忘带了,你知道在哪儿……哎哎哎,对对对。”
很快地瞥一眼贝丽,他说:“在呢在呢……好嘞,你很快就过来,是吧?”
半小时后,严君林将体检资料送过来,他先看了看贝丽,又问张宇:“上次公司体检,你怎么没去?”
张宇说:“哎,别提了,那几天天天同学聚会,又吃海鲜又喝酒,心想着结果肯定不正常,就没拖一拖,一拖,就过了时间。”
“现在再去体检吧,”严君林说,“没事,我报销。你经常熬夜,定期体检,姥姥也能放心。”
“好嘞谢谢哥,”张宇笑嘻嘻,“那我去挂号啦。”
话说到这里,姥姥抓一抓贝丽的手:“丽丽啊,你熬夜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在她身上。
贝丽硬着头皮:“偶尔吧。”
“多久没体检了?”
“也没多久……”
姥姥懂了:“去,你也去体检,姥姥给你出钱。”
贝丽还想推辞:“等我回去后吧,公司有福利。”
“今天刚好一起,节省时间,”严君林盯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一忙,更容易忘。”
姥姥反反复复摸她的手:“是呀是呀,你表哥疼你,去吧,去吧,孩子,你检查完了,姥姥也放心。”
做CT前,贝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通:“你好?”
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贝丽问:“请问您是?”
依旧没人说话。
她只当是骚扰电话,关掉后,一抬头,看到严君林在看她。
“过来吧,”他说,“轮到你了。”
下午,体检结果就出来了。
几个人都没大问题,健健康康,就贝丽的胸透结果不太好,描述上有个“双肺纹理增多”。
严君林问了医生,医生直接问贝丽:“平时抽烟吗?”
姥姥还在,贝丽不想被她知道,犹豫着要不要撒谎,可这是医生——
“她不抽,”严君林说,“是不是二手烟造成的?”
医生点头:“有这个可能,也可能以前感冒引起过肺炎。举个例子,就像手划破了个口子,后面好了,但这个疤还在,它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
严君林问:“假如是二手烟,那以后是不是要尽量远离那个环境?”
医生点头:“对,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必须严格禁烟——还这么年轻啊,得好好保护肺啊。”
一出来,气得姥姥立刻给贝集打电话,劈头盖脸,问他这个爹咋当的?那个死烟就是不戒,还抽、还抽!现在贝丽增多的那些肺纹理,都是你这个爹吸烟给吸出来的!!!
贝集被骂得唯唯诺诺,说我戒烟,今后一定戒烟。
贝丽又感动又愧疚,说去上厕所,把包塞张宇手里,先遛一步。
她刚走,包里的手机又响起来,张宇掏出来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快递吧?”
张宇不确定,他接通,嗓门挺大:“哪位?快递吗?”
没人说话,张宇想可能信号不好,又问一遍:“干啥的呢你?”
对方主动结束通话。
严君林在看贝丽的体检结果,抬头看了眼,说:“估计是骚扰电话,拉黑就行了。”
张宇点头:“等会儿我和丽丽说一声。”
贝丽没去卫生间,先去抽烟室抽了一根烟。
她知道,以后不能再抽了。
为身体着想,也不能了。
第一次抽烟还是为了保护Debby时,第二次呢?
贝丽慢慢地回忆。
第二次抽烟,是因为那之后不久的出差,两个星期,她要回国。
很顺利地,她把Debby的名字报上去,但Adele迟迟没批,第一遍驳回,允许Debby去,却把贝丽的名字划掉,让她再好好考虑。
Elodie告诉贝丽真相,一,这次出差行程安排紧,十分辛苦,Adele不想她吃苦;二,则是因为杨锦钧。
杨锦钧不想让她离开巴黎。
贝丽没有去找他,而是去找了Adele,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和谈话技巧打动了对方。
事情顺利解决后,贝丽抽了第二支烟。
也是那个时刻,让贝丽清晰地明白,她必须离开巴黎,回到中国。
否则,只会被杨锦钧更用力地报复。
抽完半支烟,贝丽用掉一条漱口水,又去卫生间洗手,再穿上外套,左闻闻,右嗅嗅,确定没有任何烟草的味道后,她才离开。
严君林就在走廊转角等她,看到她出来,将包递过去:“这么久?”
贝丽接过包,拿出手机,看时间:“肚子痛。”
“刚才有个骚扰电话,张宇替你接的,”严君林说,“可以拉黑。”
贝丽说谢谢,翻到那个号码,看通话记录,发现就是做检查前的无声电话。
她点开拉黑。
“刚刚要谢谢你,”贝丽说,“替我瞒了抽烟的事。”
“小事。”
严君林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贝丽走得又快又急,赶在他前面,严君林默不作声,俯身,在她头顶上嗅了一下。
他直起身,垂眼看她:“有烟吗?”
贝丽错愕:“你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压力大,”严君林说,“你呢?”
“和你一样。”
贝丽低头翻包,很快翻出来,一整盒,刚刚抽了第二根,她问:“你抽女士香烟吗?”
严君林点头。
她本想抽一根递过去,但那烟太细了,就将一整盒都递过去——他直接拿走一盒,捏烂,径直丢进垃圾桶中。
太快了。
贝丽愣了下,才大声叫他名字:“严君林!”
严君林笑了,笑得还挺高兴。
“终于不叫表哥了?”
贝丽紧紧抿着唇。
严君林俯身,和她保持平视:“真好,再叫一声,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你干什么,”贝丽气愤地推他,没推开,她瞪着他,“你好莫名其妙!”
严君林举起报告:“这是什么?”
贝丽看。
「肺部纹理增多」那几个字被他用笔划出来,再往下,是医生建议——戒烟。
她不想看,扭过脸——那张纸也跟着转了方向,她眼睛朝哪里看,纸就跟着去哪儿。
气得贝丽闭上眼。
她听见严君林念:“影像所见,双侧胸廓对称——”
“停!”
贝丽叫停,睁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些有害的东西,你好奇心重,不知道什么感觉,试试就试试了,可以理解,”严君林直起身体,叠好那张报告,放到钱包中,“试过一次就够了,它现在已经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
贝丽说:“你不尊重我。”
“我在尊重你的生命。”
尽管已经打定主意戒烟,但贝丽还在在嘴上呛他:“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没必要管我管这么宽吧。”
“这是管吗?”严君林稍加思索,“我以为是劝阻。”
贝丽:“谁家劝阻是直接丢烟的啊?”
“我家。”
贝丽和他大眼瞪大眼。
严君林突然说:“对了,和你结束后,我一直保持单身。”
贝丽准备好回呛的话,没想到他不按套路出牌,开口是这一句,愣住。
她是不是抽烟抽出幻觉了?
这个“对了”,和之前她们讨论的东西,有什么关联性吗?
“在和你之前,也是单身,”严君林说,“就和你谈过一段恋爱,唯一一段。”
贝丽说:“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这个?难道也要让她为多年前夺走他的身体而负责吗?
她已经有警惕心了。
因为李良白用过这个理由。
“过年时你问的那个问题,”严君林低头看她,“这是回答。”
“那你延迟好久……”贝丽忍不住,“你不是说,表哥不方便回答吗?”
——不,不该问出口的。
贝丽想,她不能问出口,他一定会说“但你刚刚似乎没把我当表哥”。
这听起来就像她在特别关注他。
四目相对。
严君林笑了,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他说:“但我不想只做你表哥。”
她不知道幼稚是在说谁。
“至少今天不能再抽了, ”严君林说, “别碰了, 换个口味——之前不是说想吃姥姥小区外的锅贴吗?我请你。”
贝丽说:“不要, 我现在不爱吃了。”
“真不爱吃了?”
“对, ”贝丽大步走,硬气地说,“味蕾变了。”
严君林没说话。
旁侧玻璃反光, 贝丽看到他抬起右手, 似乎在闻掌心,刚刚那只手拿走她的烟,又拿走打火机——不会要闻烟草的味道吧?还是想闻闻有没有其他“违禁品”?
贝丽心里说不要去在意,还是忍不住, 低头闻闻包。
她现在用的是小烧麦, 尽管这个品牌曾被吐槽过“皮子会发臭”, 但这个还好,过地铁安检时随便丢,用了两年, 也没异味。
——没有奇怪的味道。
她只闻到浅浅淡淡的山茶花香味,柔和的绿意调。
原来是护手霜没关紧, 估计是漏了点出来。
贝丽意识到,原来严君林在闻她留下的味道。
耳朵尖骤然发烫,她加快步伐, 向姥姥的方向走去。
回沪的第二天,贝丽收到今年的第一份礼物,经典的高珠项链,满钻的山茶花,链条末尾坠着钻石镶嵌的水滴,这个送礼风格,她险些以为是李良白,提心吊胆地翻开贺卡,看到严君林的字迹。
[丢掉你烟和打火机的赔礼^_^]
她第一时间给严君林回去电话:“东西还能退吗?”
“不喜欢吗?”
“太贵了。”
“现在我负担得起。”
贝丽当然知道他负担得起。
现在他赚的钱是很多人不敢想的数字,张净不止一次提过。
严君林简直是张净理想中的儿子——除了不恋爱不结婚这条。
她沉默着,想找理由拒绝,又听他叹口气。
“收下吧,”严君林说,“一年总共没几个节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送你礼物的契机。”
贝丽说:“每个节日都有礼物?清明节难道也要送?”
“我准备了礼物,祭奠太姥姥。”
“那我赚大发了,一包烟一个打火机换这么贵的东西。”
“如果你从今后不再吸烟,我送你更贵更漂亮的礼物。”
贝丽发现他怎么这么会见招拆招。
“收下吧,”严君林声音放缓,“之前没送你过像样的礼物,是我欠你的。”
贝丽关掉通话。
讨厌,他怎么总是提从前。
从前那一段恋爱中,贝丽确实没有收过特别昂贵的东西。那时候她对奢侈品没有任何概念,只觉得遥遥不可接近,只存在于电视中。
她人生中的第一条金项链、金手链,都是严君林送的。
那时严君林也不懂这些,只挑能力范围内最贵的给她。
可贝丽并不觉得那些就“不像样”了,都是她的第一份。
她都喜欢。
难得的晴日,下午三点,贝丽收起被子,铺上干净的新床单,洗过澡,赤,条条地躺进去,忍不住又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下午,她比严君林先一步醒来,悄悄摸了摸,主动坐了上去。
他睡着后温度比平时要高,醒来了,皱着眉睁眼,偷吃的贝丽以为他会不高兴,实际上,严君林翻个身就把她压下,狠狠地,听见她哭着喊要死掉了才停,一脸震惊地捏着她的脸,说怎么不是梦。
贝丽后悔声音太大,把他叫清醒了。
其实她很喜欢他不遮盖时的狠劲儿。
醒来后的严君林克制多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能不能霜到,只问她,这样会不会好点?那这样呢,是不是轻点浅点就不会痛了?你更喜欢哪种?
贝丽把脸贴在他脖子里,用气声说不要在意我,我喜欢你也能霜到的那种,我想和你一起快乐。
严君林一下下摸她头发,等她到达后立刻停,抱着她说乖宝乖宝。贝丽知道他不满足,主动地一手掰一手去找他,说可以的没关系,我想你也到。他试了一下,她控制不住地吸口气,再抬头,只看到温柔的眼。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严君林亲了个遍,说别委屈自己,他没事,亲亲他就行,他只想和贝丽接吻。
就这样,嘴唇都被他亲红了,大月退那块也被磨得发热发烫,他才喘着发抖,说好贝丽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其实贝丽一点都不觉得脏。
她喜欢严君林,他的什么她都喜欢。
把月退弄得黏黏也没关系,严君林会亲她吃她,难道她会嫌弃他、认为这些是脏吗?
最喜欢严君林的时刻,贝丽想一毕业就和他结婚。
一下班,就看到他在家里——以后再也不要分离。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六点,贝丽起来,感觉肚子隐隐不适,明白,她的生,理期快到了。
和严君林刚破戒的那段时间,她的小肚子也是这样痛,像是被弄到了子,宫深处,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生物课本上有讲,成年女性的宫,颈口在平时都是紧闭的,在怀孕分娩时才会变大。
这也是民间说的开几指。
体型和尺,寸的严重差异下,吃苦和饱受蹂躏的都是宫,颈,这也是小肚子酸的来源,很像痛经,只有细微区别。
贝丽接了半杯温水,慢慢地喝下去。
有稳定性,生活时,她的生理期一直很规律,可最近半年,说不好是工作压力,还是什么,周期变短了,有时也会突然造访,和APP的预测经期差距极大,措手不及,很是烦恼。
一定是最近疏于运动了。
贝丽想。
等解决完工作上的麻烦事,她就去认真挑一挑健身房。
Rick消停了没几天,年后复工,又开始挑衅贝丽。
先是在早会上打断贝丽的发言,直接说不赞同她想法,偏偏又拿不出有力的数据,毫不遮盖的“我反对”,无论贝丽提出什么,他都一味反对;
贝丽怀疑他是反驳型人格,这么能抬杠,不去搬水泥抬钢筋真是可惜。
会议时充分讨论并决议通过的事情,Rick也拖拖拉拉、敷衍着去做,摆明了要等事情搞砸、再跳出来证明贝丽不行。
贝丽意识到,想弄倒Rick,她还得有管理实权。
西卡现在乖多了,就是因为她能控制对方的审批;Rick现在的一再挑衅,只因贝丽还无法直接掌握他的调动晋升权限。
她得想办法让Cherry放权。
下班后,贝丽去了射箭馆,打算热热身,再想这个问题。
第一次接触射箭,还是和李良白恋爱时。
彼时这个运动还挺小众,李良白是个耐心的好老师,会手拉手教贝丽,从姿势到手法,她第一次拉反曲弓,肩膀和背都是痛的。
真正精进,还是和他分手后,尤其是工作压力大,贝丽就喜欢去射箭馆,安静,需要集中精力,不会被人打扰。
这是她真正享受的一项运动。
现在贝丽稳定了30磅,也买了自己的弓,美猎,木质弓把,不说百发百中,但十五米靶稳定红黄,远远比不上专业运动员,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杨锦钧进来时,刚好看到贝丽在射箭。
一支箭破空而出。
稳稳命中靶心。
黑色高领无袖紧身T恤,同色微喇长裤,头发盘的一丝不苟,她很专注,箭全射光了,松口气,才看到他。
“杨锦钧,”贝丽愣了下,打招呼,“好久不见 。”
“一月前刚见过,”杨锦钧说,“你拉黑我了?”
贝丽说:“没有啊,我只拉黑了一个骚扰电话——等一下,是你?”
她看着杨锦钧的臭脸,意识到了:“那个不出声的人是你?”
杨锦钧面色很差:“你删掉了我的联系方式。”
贝丽说:“……抱歉,如果你很在乎的话,我可以把你放出来。”
“不需要,”杨锦钧冷冰冰地说,“贫者不食嗟来之食。”
贝丽休息了一阵,其实她还有时间,可杨锦钧在这里,她不能再射箭了——他的嘴巴经常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字句,她很难保证自己的箭能一直指向靶心而不是他的身体。
“你不该回国,”杨锦钧说,“你现在只有一个头衔,实际上,你的人脉,你的资源,你这些年经营的一切,都在法国,从你的职业发展角度来看,一个男人不值得你做这些。”
贝丽说:“我又不是为了男人。人生也不止只有金钱。”
还有家人。
她想回家。
贝丽有事业心,可这个事业心不是一味扑在工作上,人又不是机器。
她自认有能力,可选的路就不止一条,又不是回国后就一贫如洗,也不是从头再来——她可以继续在国内打拼、积累人脉资源。
杨锦钧很不爽:“那天接你电话的男人是谁?”
——说话土死了,一股泥点子味。
不应该啊,有他这样的前任,有李良白和严君林在先,她怎么能交那样的男朋友?
难道是山珍海味吃腻味了、开始喜欢山间乡野小菜了?
贝丽诧异:“我们的对话好像有点奇怪,应该这样聊天吗?”
“行,那就继续谈你的工作,”杨锦钧说,“看来你现在只是空有一个头衔,空降后被架空的感觉怎么样?”
“当然不是只有头衔,我还有相配的工资,”贝丽问,“你呢?你为什么回国?”
“当然是为了事业,”杨锦钧瞥她一眼,“别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有多大影响力。”
贝丽笑笑:“我没那么想过。”
杨锦钧想,你怎么能从没那么想过。
你要想。
你要失落。
你要像我痛苦一样痛苦。
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像一切都没发生。
你怎么会对受害者毫无怜悯之心——
今天的箭就射到这里了,贝丽冲杨锦钧微微颔首,说再见,握着弓,拿起衣服准备离开。
“对了,”她回头,又提醒杨锦钧,“最好别穿宽松的运动服来学射箭,你穿得很帅,但射箭的话,上衣选贴身的会比较好——记得戴护臂,不然胳膊容易被弹伤。”
“我不是第一次射箭了,不用你教,”杨锦钧说,“少对你老师用这种口气说话。”
“老师吗?”贝丽微笑,“我们不是敌人吗?”
杨锦钧说:“是师生,也是敌人,就像苏格拉底和克里提亚斯。”
贝丽想,幸好他没说出东郭先生与狼。
“回头见,苏格拉底,”贝丽已经收拾好东西,“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能抬起胳膊。”
她对杨锦钧有一点恨意,不可能毫无怨念。
他险些阻挠她回国,险些就把她留在巴黎。
这些年来,贝丽一直心心念念的回国机遇,他应该清楚。
这点恨意足以抹除贝丽对他的歉疚。
杨锦钧也不是没有从她这里享受过。
离开射箭馆,贝丽接到严君林的电话。
“贝丽,”他很正式地叫她的名字,“姥姥送给我一个铁锅。”
贝丽看手表:“你晚上想做铁锅炖大鹅?不好意思,我不想吃——”
“不是,”严君林说,“姥姥提醒我,铁锅需要开锅后再用。”
贝丽:“对,怎么了?”
家里现在还在用的那个铁锅,也是姥姥送的,已经用了二十多年。
一口好锅能传两代。
“我不会用,”严君林温和地问,“姥姥说你会——你可以教教我吗?”
第60章 羊入虎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贝丽起初想, 晚饭凑合吃点算了,面包,烤肠, 或者点份外卖。
但严君林那边有好吃的。
她对自己说,你只是过去吃饭。
没有别的意思。
纯吃饭。
因为他做饭真的好吃。
天杀的, 谁说“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纯属扯淡, “想抓住女人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才正确。
只有女性才会因为“食欲”产生细腻的延伸情感。
严君林选的时机也未免太精准了, 刚好在她运动后, 进食欲最旺盛的时刻。
刚按响门铃,贝丽还没调整好心情,门就开了, 吓得她后退一步。
严君林探身, 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怎么一副羊入虎口的表情?”
贝丽说:“你才是羊呢。”
“好,小老虎,”严君林从善如流,侧身让开, “请深入虎穴——”
他的新公寓比贝丽设想中更大, 一层就一套公寓, 三梯一户,大横厅,一个“L”形状的落地玻璃窗, 在客厅就能看到东方明珠和黄浦江。
装修风格也是贝丽喜欢的,户内不设门套, 多是隐形门,客厅铺设石材地面,餐桌、岛台和沙发前的矮茶几都是奢石, 墙壁用了不同材质的木饰面,陈列的艺术品都是偏块面的雕塑感,低调又沉稳的奢华感。
现在已经见惯了好东西,贝丽仍被震撼了一下。
这套公寓的装修太棒了。
手指拂过岛台台面,石材冰凉而顺滑,她眼前一亮又一亮,忍不住问:“这房子多大呀?”
“房产证上写的是498平,公摊面积大,实际面积没那么多,”严君林关上门,低头看她的运动包和弓,垂垂眼,回答,“有三个次卧和一个保姆间。”
放下东西,他跟在贝丽身后,看她亮晶晶的眼,手指一路划过,无声无息,触碰着她刚刚摸过的地方,在无温度的奢石上追踪她的痕迹。
贝丽回头:“阿姨现在住在这里吗?”
“现在还没有,”严君林回答,“雇了一个阿姨,定时上门打扫卫生——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做饭。”
贝丽说:“真好。”
好羡慕他啊。
贝丽很少对人产生这么强烈的羡慕心情了。
她累的时候,会完全丧失做饭的兴趣,甚至对进食都没有欲望。来来回回都是那些饭菜,甚至可以一周连续吃一样的东西。
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基础,彻底失掉了品鉴的乐趣。
“锅呢?”贝丽问,“在哪儿?”
“不着急,”严君林说,“我做好饭了,先吃,吃完再说。”
贝丽转身,注意到岛台上放着半瓶酒,还有个杯子,底部残余一点酒液,她默不作声,踩开小垃圾桶看一眼,果然看到里面有刚用过的漱口条。
薄荷味道的。
她几乎能推测出严君林开门前发生的事情,他喝了一杯酒,就听到门响,来不及收拾东西,吞掉了一条漱口水,来遮盖酒的味道。
——他为什么要喝酒?
贝丽想,压力很大吗?
严君林做的饭一如既往美味,哪怕只有两个人,依旧做了三菜一汤。
凉拌牛肉,西兰花炒虾仁,板栗烧鸡,牛排骨蘑菇汤。
她以为严君林会开瓶酒,但没有,他没有打算和她喝酒的意思,那半瓶酒就放在岛台上,在灯光下,酒液澄澈有淡金光,像明晃晃的勾引,勾着她的好奇心。
小猫钓鱼,她是被鱼钓到的小猫咪。
直到吃完饭,贝丽忍不住问出口:“你刚刚喝酒了吗?”
严君林停了下:“没有。”
“这几道菜都不需要用白葡萄酒,但岛台上却有半瓶,”贝丽直接问,“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吗?还是阿姨那边?”
“都瞒不过你,”严君林扶了下眼镜,坦然承认,“倒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只是你来这里,我有点紧张。”
贝丽惊诧:“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会不满意。”
贝丽愣住。
“你知道的,贝丽,”严君林诚恳地说,“在审美方面,我远远不如你。房子是去年开春时装修的,我什么都不懂,全交给设计工作室。今天请你来,也是想委托你看看,哪里还不够好,我再改改。”
“已经非常好了,”贝丽说,“特别漂亮。”
她很高兴,甚至有点得意。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严君林——太棒了,原来他真的也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刻,这让贝丽的自信心极度膨胀。
毕竟那可是严君林。
会做很多事情、一直是她人生标杆的严君林,现在在寻求她的帮助。
她果然变得更强大了。
贝丽压着高兴,很专业地四处看了看,才说:“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那你想住进来吗?”
贝丽静了好几秒才说:“对不起,我刚刚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你想住进来吗?”严君林又重复一遍,他冷静地说,“站在主卧和次卧的阳台上,都能看到你的公司。这里离你公司更近,能节省时间,你也能省下房租。而且你也知道,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总会有些害怕。”
贝丽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点太凡尔赛了?”
严君林稍加思考。
严君林放弃思考。
他问:“抱歉,——凡尔赛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艺术。”
贝丽总结:“对自己先贬后扬,明贬暗褒,装作苦恼的炫耀,一种网络用语。”
严君林说:“谢谢指导,但我的确有些孤单。”
他依靠在椅子上,看着贝丽的眼睛:“你知道,我喜欢做菜,但没有人分享,有时候,我都觉得可惜,是在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