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 by多梨
多梨  发于: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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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租房子,虽然没有租地下室或隔断房,却也不算好,是某个政府单位的家属院,有些年头了,总共不到四十个平方,窄小可想而知。
他一直对此心存愧疚,贝丽本不该和他吃苦,她努力,上进,外语系就业不如理工类专业,她在刚读大学时就有就业危机,会主动地试各种各样的实习工作。
那么好的贝丽,值得一切更好的东西,而不是在那个陈旧的出租房中,懵懂地被他做到哭。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那种生活。”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贝丽声音哽咽,她想控制,却完全控制不住,“可是你似乎并不爱我,你对我都没有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欲望。”
“你每次都很痛,我总觉自己在欺负你。”
严君林说,当年的他还不能在贝丽面前坦白欲,望,因为那时他知道,贝丽爱他,只是爱他无微不至的照顾,第一次时,两个人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她一直在流泪,泪水令严君林罪恶感深重,完全不能继续下去;哪怕忍到爆炸也会停下来,立刻安抚她,说不做了不做了别哭别怕我。
“你一直在哭,看起来很难受,”严君林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做。”
那时太小了。
两个人都还年轻,不擅长处理,也不擅长磨合。贝丽喜欢亲近,体型差距让她吃了不少苦,她依旧喜欢,她享受着严君林的照顾,却不能回应以任何东西,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严君林顾忌太多,一旦她落泪就立刻停下,或手或唇或拥抱,来安抚她。
几乎不会尽兴,他一直在忍耐。
严君林不觉得这有什么,也不是牺牲,只是选择。
贝丽更重要,他不会被冲昏头脑,伤到她身体。
现在听起来如此荒谬。
贝丽说:“可是我以为你对我没有兴趣,只是出于责任感。”
她终于说出来了,心中却很难受。
“因为这点吗?”严君林问,“所以你认为我不爱你,所以你提出分手。”
贝丽点头。
严君林微微屈了屈上半身,手压在餐桌上,缓解那种闷而又闷的痛。
他意识到问题了。
那一段失败的恋情中,他和贝丽缺乏沟通。
都是他的错。
他甚至没有过问过贝丽的想法——不,现在也是——
现在这个局面,都是他的“为她好”,却没有问过她一句,问她需不需要。
兄妹间这样还好,但这绝不是情侣之间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所以我总觉得,你是把我当妹妹妹妹,而不是爱人,你习惯性保护我太多了。”
贝丽喝掉半杯热茶,身体渐渐地暖和了,她的情绪却渐渐地不再平静,没有办法忍耐,没有办法压抑,必须要说出来,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可以接受,因为她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你会让我以为,我只会给你造成拖累。”
“没有,”严君林看着她眼睛,“照顾你会让我开心。”
这也是他的私心。
他喜欢贝丽,喜欢照顾她,喜欢她可以越来越好。
“我给你塞房卡那次,你没有上来,”贝丽问,“我能知道原因吗?”
“你只想要一个留下的理由,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还没深刻到那种程度,那是一次冲动,你把对家乡、家人的思念全都寄托在我身上,”严君林理智地说,“当时,你的前途很好,而鹿岩生死未卜,我没有能力再去照顾你,你留下来,只会跟我吃苦。”
“其实我可以吃苦……”
“所以我不会让你留下来,”严君林说,“你太好了,贝丽。我知道你会甘心牺牲,就更不能说——如果我留你,这并不是你的为爱牺牲,而是我心知肚明的自私。”
贝丽沉默地喝掉了茶。
“我从没后悔过那个决定,”严君林对贝丽说,“如果重来一次,我那个选择也不会变。”
贝丽问:“那你对哪个选择后悔?”
“那次视频通话,”严君林说,“我会告诉你,再等我两天,我就能给你回答。”
“为什么总是要等?”贝丽大声,“严君林,你总是喜欢把所有东西准备到万无一失再动手,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有充分准备,这样很好,你慎重,你理智,可是爱情不需要你这么理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根本不需要要把一切都准备好再坠入爱河——爱就是冲动,无论结果错还是对,无论你掉入的是河流还是大海,会游泳还是淹死,这都没关系!因为爱就是不计后果,不在乎今后——”
“我在乎,”严君林说,“我是你从小叫到大的哥哥,我不能不管不顾。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有资格冲动,就我不能!因为我是你哥,我有责任考虑你今后的生活,我不能任性。”
贝丽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严君林第一次对她提高声音说话,他现在看起来不再古板了。
眼镜下,那双浓黑色的眼中全是激烈、矛盾的情绪。
他似乎要崩溃了。
严君林缓一缓,又道歉,试图平稳语气:“对不起。”
“我和其他男人做过了,”贝丽直接说,“不是为了气你,我那时真的想尝试新的开始。”
严君林安静地看着她,很久后才说:“我知道。”
他知道。
过错方在他。
还有……李良白。
李良白故意伪造,让严君林的家人、包括贝丽的父母,甚至他自己都以为,他有基因上的缺陷,未来会像母亲一样发疯。
严君林的手死死握成拳。
他竭力控制情绪。
“如果你这次不来,”贝丽说,“或许我已经和杨锦钧试着交往了。他有时候说话很狠,但其实没有坏心思,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不适合你,说话狠也会伤人,哪怕他没有坏心思,语言本身就是武器;你情绪好的时候,可以接受,可以原谅,但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呢?你要一直体谅他的有口无心吗?”严君林说,“他会伤害你,变成另一个李良白。”
“你不要预言我的未来,”贝丽说,“你怎么能这样下决定?”
“如果你们真的般配,早就在一起了,而不是一直拖到现在,”严君林侧脸,“我来迟后,你可以选择他;他现在迟到一步,你也能选择其他人。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所以你知道,我会选择其他人!”贝丽说,“这从来都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也不是必选题——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男人,你——你不能大度地让我做选择,却又期望我只能选你!”
“我没期望你只选择我,所以我也在争取。”严君林说。
“你这次为什么要来?”
“你状态很不好,”严君林轻声,“我只想来看看你。”
贝丽报喜不报忧,哪怕打视频通话也不提糟糕事,可她那天状态恍惚,严君林重新调整工作计划,安排出时间,带了甜点来看她。他没想到会再次遇到杨锦钧。
贝丽一时失语,她的嘴唇干燥,渐渐起了一层皮。
严君林给她添一杯水。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贝丽问,“你为什么说,而是等?你在等什么?”
“等一份基因检测报告,”严君林和盘托出,到了这一步,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他说,“我那时以为,母亲的精神疾病,会遗传给我。”
贝丽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你太残忍了,”她说,“你应该告诉我!这件事应该商量的,不是吗?你不能预设我的选择,我不介意,我完全不在乎。就算你有基因缺陷怎么了?你照顾我这么多年,难道我就不能照顾你吗?难道你觉得我会放弃你吗?如果真有问题,我们不生孩子就好了,我有照顾你的能力,我可以——你不能剥夺我做选择的权力。”
贝丽要掉眼泪了。
严君林不能呼吸。
他抬手,擦掉贝丽脸颊上的泪痕。
“贝丽,”严君林低声,“对不起。”
他知道会这样。
贝丽太好了,好到她甘心为家人朋友牺牲自己的利益。
正因如此,严君林更不能说;他甚至希望贝丽能自私一点,能再为她自己多多考虑;她再坏一点,坏到他发病就能立刻抛弃他——那样更好,多一点自私,她的生活和工作都会更顺利。
“现在我不能原谅你,”贝丽哭泣,她说,“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严君林,我已经是个可以独立的成年人了,我有知情的权力。我们这些年的错过,都是因为你这种照顾,凭什么什么事都要你一个人承担?相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不是吗?你不能为我做决定,我……”
严君林擦着她的眼泪。
“我要离开你,”贝丽呼一口气,她突然说,“你之前做出过选择,就要承担选择的代价。你下决定时就该想到今天,我很难过,严君林,不要再粉饰太平了,也不要再来这里。以后我的每一个选择,都不会再依靠他人建议,我要自己选,我不要别人为我做决定。”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红红地看他:“我会有一个新的开始,我可能会交新的男友,也可能不会交,但我知道,对待感情要认真,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顺其自然——表哥,我们还是继续做表兄妹吧。”
严君林看着她:“这是你的回答吗?”
贝丽点头。
她说:“你知道吗?你来巴黎的时候,说看到我和杨锦钧——我和他尝试过三次约会。”
严君林明白了。
他恨自己为何会明白。
难怪,难怪贝丽叫哥哥时,杨锦钧会应,难怪——
他的喉咙泛起血液的味道,浓重的锈味,像一艘深海里古老的沉船。
“贝丽,”严君林压着情绪问,“那时你还没有爱上他?”
“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可以不告诉你,但我还是想说,”贝丽说,“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们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感情就是这样,没有谁能一直停留在炽热里——我会重新开始,我今后和什么人交往,,都是我的选择。”
严君林离她很近,他的表情完全失去冷静,丧失理智,不再波澜不惊:“贝丽,停下。”
“你之前说得很对,人生不只有感情,爱情不是人生的必做题,现在我也发现了,一切顺其自然最好,”贝丽不停,她一口气说完,“我现在可以把工作生活都排在爱情前面了,谢谢你的指导,我——”
严君林弯腰,看着她的脸,额头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
贝丽心酸地想。
啊,她曾经多少次梦到过这种场景,她想要主动吻一吻严君林,说不要这么累了,我可以替你分担。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看起来覆水难收。
她们错位太久了。
如果她能早出生几年,早点和他肩并肩,工作生活都同步,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这一个选择让我后悔——除此之外,我并不后悔劝你留在法国,”严君林说,“现在,你前途很好,一片光明,我也可以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贝丽流着泪说:“可是我现在不想要了。”
严君林忽然抱住她,这个拥抱滚烫,又令人窒息,他呼吸声很重,贝丽胡乱地亲吻他的唇,多久了?多久没有亲过他?牙齿痛,嘴巴痛,不能呼吸,无法呼吸,不想呼吸,贝丽分辨不清,她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的意乱情迷。
贝丽最终用力推开严君林。
他的衬衫掉了一个纽扣,她的上衣也裂开一道大的伤口,两个人像纠缠后的兽,气喘吁吁地与对方对视。
“表哥,明天就回国吧,”贝丽道谢,“我现在在巴黎的工作很好,前景无量,谢谢你当年做出的选择——它的确很利于我的前途。”
只是牺牲了一段和他的爱情。
他们对这个结果都心知肚明。长时间的异国,双方都在拼搏事业,现实很难按照理想进行——这几乎是必然趋势。
贝丽现在太疲惫了。
她现在发现了,爱情并不是必需品。
“我已经意识到了,”贝丽看着他,“我不能祈祷爱情来带我脱离现状,我自身的空洞,并不可以用爱来简单填满。我要依靠自身努力去完善自己,再去选择开始一段爱,而不是期望爱能抚平一切伤口。爱未必能让人变得更好,可变得更好后,才能更好地去爱人——回国吧,表哥,你回去,现在对我们两人都好。”
她清醒了。
无论严君林,李良白,还是杨锦钧。
都不能抱着“救命稻草”的心意,去开始恋爱。
先爱自己,才能去爱别人。
严君林深深看她很久。
“如果这是你最终的选择,”他说,“我尊重你。”
片刻后,严君林轻声:“恭喜你,你现在很优秀、出色,比你曾经的愿望还要成功。”
“谢谢你。”
在贝丽即将顺利升职为品牌经理的前一个月,这个夜晚,她和严君林推心置腹地谈了很久,有吵架,也有拥抱。
严君林在第二天离开巴黎。
贝丽没有送。
她用了一天时间认真打扫房间,整理了严君林带来的点心盒。
在收拾过程中,她发现了新东西。
有一个很大的饼干盒子重量异常,贝丽打开看,发现了厚厚几摞欧元,都是500面值。
这些欧元的最下面,藏着一套碟子,精致漂亮,烫金的蝴蝶。
还有他留下的纸条。
「贝丽值得用更昂贵的碟子^_~」
贝丽想到自己和他的控诉——“那两只餐碟花了我五百欧呢,我自己都不舍得买!”
原来已经那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掉。
贝丽弯腰,把碟子收好。
她正常回国参展,探望姥姥和妈妈,又回到巴黎,继续努力工作,更加注重维持职场上的人脉。
次年冬,贝丽完成述职报告后,成功获得调到法兰沪城的机会,担任一个全新品牌的高级品牌经理。
她成为法兰成立以来、升职最快的中国女孩。
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个。
没有之一。
寒风冽冽的冬天,法桐落了半树的叶子,贝丽重新踏上熟悉的土地。
这是她崭新人生的开始。

回国后, 贝丽发现姥姥的动作更迟缓了。
姥姥准备换满口假牙,需要先把仅剩的几颗牙全都拔掉,再镶嵌。
全拔牙后的老太太嘴巴瘪了, 看起来更老,像皱皱巴巴的柑橘, 内里还是鲜活的, 一顿饭能吃一整碗米饭, 走得慢也要每天出门散步、晒太阳。
张净也是。
她第一次染黑头发, 一拨开, 下面夹杂着不少白灰。
张净开始和贝丽讲一些以前不会讲的话题,更年期的反应,脾气暴躁, 发热盗汗, 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贝丽试着问过她,当初为什么想生孩子呢?
张净说,那时候大家都这样,结婚了就该生孩子, 这难道不对吗?这就是女人应该做的啊。
原来妈妈认为这样天经地义啊。
贝丽终于意识到, 这就是无法横跨的代沟。
她不再试图以理说服, 而是换了另一种方式,另一种大家都能轻松、不会产生矛盾的相处策略。
贝丽给张净买的每一件衣服都不会再说价格,但每一件都是材质好、价格高, 因为想站在道德高地的妈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高价位衣服, 但又不能穿得很差,也要穿好的;
送张净的首饰也是这样,相比奢侈品牌, 她更爱黄金,贝丽买来后,和发票一起送她,就说是自己买来戴了几次,不喜欢;这样,妈妈就能高高兴兴地戴出去,说是捡了女儿不想要的,一种低调的炫耀,暗炫女儿能挣大钱,还能突显她的谦逊节俭。
时代的不同,老一辈的人都认为享受是一种恶习。
对父亲贝集就更简单,他一直就是“消失的父亲”,工作性质原因,和贝丽关系并不亲近。
现在也一样,偶尔想以父亲的身份指点几句,也被贝丽怼回去。
贝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喊爸爸了。”
贝丽:“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月薪也和我一样高了吗?”
贝集:“你不懂,没有体验过生孩子的人生不完整。”
贝丽:“嗯……所以,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不完整,对吗?”
贝集:“有了孩子,你过日子会更有奔头,才更有奋斗的动力。”
贝丽:“不用孩子,我现在就挺有奋斗动力的。”
贝集扒了几口饭,吃完后,看着贝丽:“结婚挺好的,你可以试试。”
“是吗?”贝丽说,“你觉得结婚好,是因为这个家的家务都是我和妈妈在做,你每次下班回家,碗没刷过,地也没扫过,当然觉得好。”
张净若有所思,终于意识到什么。
她放下筷子,开始生气地骂贝集:“都是你!难怪丽丽到现在都不想谈男朋友呢,肯定都是你,给女儿树立了一个这么坏的榜样!她现在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肯定都是因为你!你害惨我们丽丽了!!!”
贝集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没放弃催贝丽恋爱结婚。
但开始试着学干家务了。
回沪前天,贝集实在忍不住,偷偷地问贝丽,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方便告诉家里人?大胆说,没事,也不用说是谁,就是爸爸实在不放心,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嗯,问题?
贝丽反感爸爸的这种传统说辞,但她着急打包行李,实在没时间和他多聊。
不同思想的人,沟通起来太困难了。
于是她从包里拿出女士香烟,点了一口,夹在手里,没吸,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
“对,”贝丽说,“有了。”
贝集松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说……哎,你怎么学会抽烟了?别让你妈看见,快把烟灭了。”
“情况特殊,”贝丽掐灭烟,平淡地说,“再等两年,他就出来了;等他刑满释放,我就带他来见你们。”
贝集倒吸一口冷气。
他很久才说:“啊……这……不行,以后你们孩子没法考公了。”
……女婿犯事,是不是也会影响老丈人的工作?
“我不在乎,”贝丽看贝集,语重心长,“爸,您说的对,给喜欢的人生孩子是一种幸福,我会耐心等我的幸福。”
贝集倒吸第二口凉气。
“啊这个,其实也不是那么幸福,”他说,“你再考虑考虑,婚姻大事得慎重,对不对?”
“您和妈不是着急吗?”贝丽遗憾地说,“我也急。”
“……也没那么急啊,”贝集说,“你这不是换新工作了吗?在沪城,肯定有更好的对象接触。”
“那怎么行,那不是显得我很忘恩负义。您不是说了吗?找对象眼界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我接受了。”
贝集倒吸第三口凉气。
“别啊,”他急着劝,“我没说这话,你得好好挑,别放弃啊——真找不到就算了,也别找这样的——”
“我是想找条件好的,可人家要求也得高,”贝丽说,“我得在沪城买房,房价那么高,我还是先打拼几年事业再说吧。”
贝集一听她要买房,犹豫了,咬咬牙:“我和你妈商量商量。”
“是得好好商量商量,”贝丽点头,遗憾地说,“没办法,现在大家都挺现实的,没房不好谈对象啊。我同事不是没有结婚早的,人家都是刚毕业,爸妈就给她准备好房车了。”
贝集摸出烟,一言不发,开始抽。
贝丽没指望她们真出钱,她心中清楚,贝集肯定不会买。
房价太高了。
这样就能拖很久。
催婚话术暂时告一段落。
直到贝丽回沪,贝集和张净都没再提这事。
在法兰沪城总部,贝丽如今负责的品牌叫做“美啦”,五年前创立的一个国货美妆品牌,主打一个包装花里胡哨、物美价廉,目前是Lagom的有力竞品,因定价比Lagom便宜很多。
今年刚被法兰全资收购,整个团队都搬进了法兰总部之中。美啦内部本身就有两派,一派是法兰收购后任命的管理层,一派则是美啦的旧团队成员。
贝丽这样从法国法兰直接空降的,目前不属于任何一派。
众所周知,异国空降的管理人员最容易受到排挤,贝丽工作第一天,就遇到了问题。
美啦正和一个商场谈异业合作,她要求直系下属品牌经理Rick将相关方案资料交上来,Rick冷处理,不回复,也不交资料;
隔了两个小时,贝丽再次催促,他在群里发消息,说正在忙,如果她着急用,可以去催催催相关的专员。
贝丽清楚这是下马威。
来法兰沪城的前一天,她已经和蔡恬见面、叙过旧,聊聊现在的法兰情况。
后者提醒她,贝丽这个高级品牌经理的位置,原本属于Rick——因为贝丽的空降,他失去这次晋升机会。
Rick和他手下的助理品牌经理西卡,都是从法兰指派到美啦的老员工,两人是同一派系,又看贝丽年轻,肯定不会乖乖配合她的工作。
贝丽早有对策。
她没在群里回复Rick消息,而是直接拉了顶头上司Cherry进群。
Cherry是美啦的元老,目前的市场副总监。
Bailey:「@Cherry 总监,很抱歉,我可以等明天再给您详细的异业合作方案吗?因为@Rick现在很忙,没办法直接给我资料,我在重新整理,需要一些时间」
Cherry:「当然可以呀~」
一分钟后。
Rick:「不好意思,我忙完了,刚看到这条消息,我马上给您发过去@Bailey,您不用辛苦整理」
Bailey:「谢谢@Rick积极配合工作^_^」
不单单是Rick,他手下的西卡也一样,消极怠工,倒不是不完成贝丽指派的工作,而是拖拖拉拉,反馈拖到最后一刻才给。
让人挑不出一条错,但就是故意的,故意拖到极限、卡着点给。
一旦催,她就会说:“别担心,肯定不耽误您的工作。”
贝丽给了她两天时间,两天后,西卡还是这样。
于是,当西卡申请请假时,层层报批上去,发现到贝丽这里卡住了。
法兰内部规定,短时间内的请假,只需要+1和++2的审核批准,但超过三天,就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
这次西卡只请一天。正常来说,上午请假,下午两点前都会走完所有流程,直到吃下午茶,贝丽还没审批。
西卡忍不住,主动去找了贝丽,委婉提起请假的事情。
“不着急,”贝丽点头,拍拍她肩膀,温柔地笑,“我知道了,别担心,肯定不耽误你的生活。”
西卡:“……”
她心里着急,又害怕贝丽真不给她批假。
现在是周五,如果贝丽拖着不批,她周一就还得来,可出去玩的机票酒店已经全订好了——
一整个下午,都恍恍惚惚,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点,才看到请假已通过的通知消息。
西卡坐在椅子上,看贝丽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是透明的,很多领导层都会选择用隐私帘,她不,就那样直接,别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而她也能清楚地看到每个工位。
一想到Rick放言会让Bailey自动辞职,西卡擦一把汗,想——真有可能吗?
这个空降来的领导,年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难对付啊……
周五晚。
贝丽下班的这顿饭,是和好友宋明悦一起吃的。
宋明悦在英国读了本硕博,在英国工作一段时间后才回沪。
和贝丽不同,她是书香世家的独生女,目前在高校任职,相貌温婉,脾气倔强。
两人去吃海底捞,是贝丽调蘸料——
一勺芝麻酱,一勺牛肉酱,一点点香醋,一点酱油,淋上麻油,最后再点一滴香油,根据忌口程度,酌情加香菜、小米辣。
“哇,还是这个,我总是记不住,”宋明悦说,“只有你才会调出来。”
“其实挺简单的,”贝丽说,“回头我再给你发一遍,这个蘸料配方还是严君林教给我的,他也会调。”
宋明悦感慨:“鹿岩现在发展挺好的,现在市面上的AI语音助手,你看头部的那些,五分之三都是在用他那个公司的开发工具,现在还在收购一些网络安全类的公司——他确实,不仅做饭好吃,也有能力。就是一点不好,总是让你受委屈。”
贝丽笑笑:“都过去了。”
她和严君林,从巴黎告别后,再没见过面。
上个新年,他的母亲突发心梗,幸好抢救及时,才没有出事;但那次,一直到正月十五,他都在陪护母亲。
“新工作是不是压力很大?”宋明悦忽然拿出提前藏起来的小蛋糕,“当当当当——还记得我们英语老师怎么说的吗?压力大的时候就该吃甜点,因为把stressed(压力)放倒就是desserts(甜品)——恭喜你,贝丽经理,升职愉快!”
贝丽笑:“你也是,我还没恭喜你成功做讲师呢!”
过去的这一年内,贝丽没有再刻意地去寻找爱情,她想,一切都要顺其自然,认真工作,掌控生活,等待它自然萌生。
她和杨锦钧见过两次,都是很偶然的遇见。
第一次,他看到她,掉头就走;
第二次,是驻法大使馆组织的一个活动上,杨锦钧和贝丽的位置在同一桌子上,但他一次都没看向贝丽。
两人没有交谈一句。
这次成功调任回国前,贝丽的同事上司给她举办了欢送派对,派对上,Elodie疑惑问贝丽,没有邀请Leo吗?
贝丽微笑着说他没时间。
Elodie举着红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玻璃窗外,又转过脸,促狭看她,眨眨眼:“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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