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同情地想,他果然和我一样,见不得任何浪费。
不像李良白。
李良白爱吃一道高汤豆腐,看起来简单又朴素,实际上,这道菜需要用老母鸡猪筒骨金华火腿和干贝等等来吊高汤,等高汤过滤好,其他食材统统丢进垃圾桶不要,只拿来做一份豆腐。
自从知道这道菜这么浪费食材后,贝丽一次都没吃过了。
贝丽坚定地守住底线,拒绝:“不了——铁锅呢?我来看看。”
开铁锅并不难,贝丽做饭少,但见过姥姥和妈妈怎么做的,也不需要动手,严君林很聪明,又虚心,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会阳奉阴违,还会不停夸她厉害、聪明、耐心、记忆力强——
贝丽获得前所未有的情绪价值。
她甚至想去考个教师资格证了。
原来教别人这么爽啊。
贝丽遗憾地想,啊,如果她的下属们也这么聪明、一点就通就好了。
她十分满足,享受着严君林的夸赞,心想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就是这么厉害;表面上,还是要虚伪地谦虚一下:“还好啦,其实你也很聪明。”
严君林含笑看着她翘起的嘴角。
从踏进这个门后,贝丽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这样很好。
他喜欢看她骄傲自信的样子。
就是这样,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任何东西能配得上她。
贝丽解开围裙,低头,将围裙脱下,头发和脖颈上的香气飘来,严君林闭了闭眼,缓慢地吸了一口,又缓慢睁开眼。
她又换香水了,栀子,茉莉,依兰,甜美柔软却不艳,淡淡的绿意调,成熟优雅,礼貌的距离感。
贝丽将围裙递给严君林:“给你,没别的事吧?那我先走啦。”
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
贝丽想,她应该没把围裙弄脏吧?
她盯着严君林的手,发现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围裙,像捻一段纱。
贝丽的大腿突然有点痒痒麻麻的。
严君林沉默接过,指腹搓着围裙,感受着她残留的体温和香气,淡而柔。
她的身体是一块暖和的玉,刚才这个围裙就系在她的身体上,就像是她褪掉的一层软壳。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严君林都不打算清洗这条围裙了。
还有她碰过的那块擦手巾,毛巾,用过的那个透明玻璃杯子。
严君林放好围裙,虚心请教:“射箭难吗?”
这话真是问对人了。
她可是射箭小天才。
贝丽轻轻拍了拍大腿,骄傲极了:“分人吧,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这话似乎太嚣张了,她又矜持地补充:“至少我觉得很容易。”
“真好,”严君林送她出门,说,“我之前学过几次,可惜到现在都射不中靶心。”
“什么?你用什么弓?几米靶?”
“应该叫做反曲弓?十米靶,射了三十多支。”
“不可能吧?”贝丽思考,“三十多支,你不可能一支都不中的——一定是教练的问题。”
“或许吧,”严君林说,“小心脚下,有地毯,别绊倒,下次我换掉它——没办法,找一个合格的教练太难了。”
贝丽深以为然:“是啊。”
她也是一点点练过来的,射箭目前还算得上小众运动,很多教练连发力姿势都不会纠正,鱼龙混杂,的确很难搞。
还算得上比较幸运,贝丽没怎么踩坑。
严君林不经意地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合适的教练。”
贝丽想,是啊,该去哪里找呢?她和射箭馆的老板挺熟,要不然,让对方推荐几个?会靠谱吗?
“贝丽,”严君林低头,问,“你能教我射箭吗?”
贝丽愣住:“啊?”
“不白教,”他说,“挑你有空的时间教就行,作为回报,我可以每天给你送晚饭。”
很快又补充一句:“或者,你想吃什么,可以点单,我一块做。”
贝丽感觉简直两全其美了。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你不嫌累吗?”贝丽怀疑地说,“每天都送晚饭吗?”
“反正,我几乎每天都要做饭,你胃口很小,一双筷子的事;而且,我也需要一些情绪价值,”严君林不动声色,“贝丽,我是不是说过,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会夸人?和你吃饭非常放松。”
原来如此。
贝丽高兴地想,是的,以前我特别会夸人,现在的我变得很厉害了,依旧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
我就是这么棒。
而且,和严君林吃饭很放松,他说话很好听,现在更好听了。
她也在愁每天的晚饭。
总不能一直都糊弄。
“谢谢,你真有眼光,”贝丽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
贝丽教了严君林两堂课,发现他真的是被教练耽误。
第一节 课时,严君林的发力姿势全错,握箭手法也不对,简直就是大写的反面例子,一问是他之前教练教的,气得贝丽说这简直就是在误人子弟。
她非常有责任心,吃着严君林的饭,教得更加用心,第一堂课主要给他讲理论知识,教他最基本的预备动作、起弓和预瞄、瞄准。
呼吸也要教。
贝丽发现他呼吸很容易急促,她试着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发现严君林心跳格外的快——这样很不好,呼吸节奏乱了,动作一致性就会变差,瞄准点也会产生晃动。
严君林道歉说下次注意。
但下一次,贝丽贴耳听,他心跳还是会加速。
她耐心地教严君林腹式呼吸,这样会稳定。
严君林学什么都快,是个情绪价值拉满的学生,无论什么错误,只要她点出,他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给贝丽带来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教严君林射箭这件事,比贝丽预想中还要快乐。
几次纠正下来,他就能极其标准地起弓瞄准。
但腹式呼吸调整很难,严君林在这里折了戟;贝丽聪明地采取普拉提的教学方法,将手压在他腹部上,拆解指令、引导他呼气,吐气。
然后,贝丽意外地发现,严君林现在的腹肌比之前更结实了。
他不会穿很贴身的衣服,哪怕是射箭,也不会穿紧紧贴着肌肤的上衣,而是有一定的余地。
因此,贝丽对他的身材一直有错误认知,以为他偏瘦。
实际上,严君林体脂率很低,始终被衣服包裹的肌肉又硬又大块,线条清晰流畅,摸起来紧实又有力。
一具更成熟且性,感的男性身躯,更饱满,更有吸引力。
现在的贝丽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
贝丽发誓自己并没有乱想,也没有趁机揩油。
她很认真地教他。
因为她是一个很负责任、极为正直的优秀老师。
但每次贴上去时,掌心都不自觉地流汗,热乎乎的潮,湿,她都分不清是他的汗水还是她的。
第二堂课结束后,贝丽当晚就不幸地做了春,梦。
不是临近生理期,这还是头一次。
梦里严君林就穿着学射箭的黑色衣服,坐在只有两人的射箭馆中,贝丽走过去,听他温和地说请你教教我。
贝丽身体力行地教他,内容却不是射箭,而是另一件事。
先是坐在严君林腿上,面对面搂住他的肩膀,用气声说你要又狠又快,无论我叫什么都不要停,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一会又变成她跪在地上,伸手攥住枕头蒙住头,她大声叫就是那里请猛猛用力全部我要全部;最后是最传统的姿态,她吃力地抱着严君林结实的肩膀说哥哥请全部舍进来吧这是最后一项教学内容。
贝丽被吓醒了。
她一连喝了两杯冷水,才平息下心情。
再看手机,严君林在十点二十发来短信。
严君林:「很期待明天的教学内容」
严君林:「可以正式教我射箭了吗」
幸好人类的梦不会被发觉。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梦里学射的,可不是箭。
贝丽想,赶紧教会他,把他教出师。
这个磨人的射箭课就可以停了。
次日,贝丽刚教了严君林半小时,宋明悦打来电话,她说声抱歉,教学暂停一下,匆匆离开。
只剩严君林独自练习拉弓。
“别装了。”
冷漠高傲的声音响起,严君林放下弓,侧身,看到一身黑色的杨锦钧。
二十分钟前,后者就来了。
专心教学的贝丽没有发现他。
严君林注意到了,没提醒。
他很高兴,贝丽没有发现杨锦钧。
这证明后者在她心中的分量还不如李良白。
“少在这里装了,你会射箭,根本就不是初学者,”杨锦钧盯着严君林,阴沉沉地说,“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故意让她来教你——你还真不嫌丢人。”
严君林只瞥他一眼,继续练习贝丽教的拉弓,瞄准面前的箭靶:“是啊,这点我不如杨先生沉得住气,能盯别人的教学看二十分钟——需要我为你介绍教练吗?还是经济方面遇到了问题?”
杨锦钧冷哼一声:“如果贝丽发现有人在骗她,她会怎么样?”
“不清楚,”严君林静心屏息,瞄准靶心,“应该不会比发现有人在视奸她更愤怒吧。”
杨锦钧的脸沉下来。
严君林走到旁边的箭靶前,拉弓,射箭,嗖——
稳稳命中。
完美的十环。
杨锦钧真想录下来,等会儿狠狠给贝丽看。
这个男的就是在装!
你的初恋就是这么能装!大装特装、巨能装!!!
你个傻子你被骗了知道吗?
他能把你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你这个恶毒的骗子!
放下弓,严君林侧身,看着杨锦钧:“体面一点,自己走吧,别让贝丽为难。”
“你现在离开,别打扰她,说不定,等几十年,她还能隐约想起你这么个人,”严君林心平气和地说,“别死缠烂打的,闹得这么难看,以后她听到你名字都会觉得烦。”
——李良白就是前车之鉴。
看来李杨二人的友谊真挺脆弱的,到现在为止,杨锦钧都没有吸取失败的经验。
杨锦钧突兀地笑了:“那她真会一辈子记住我的名字。”
严君林意外地看着杨锦钧。
沉吟片刻后,严君林言简意赅:“滚。”
宋明悦买了新车, 听闻贝丽驾照也已拿到手,邀请她无事时试开一下。
“我在副驾驶看着你,老头给我买齐了保险, 就算是撞保时捷也不用怕,统统赔得起, 这车就是给我练手的, 大胆开, ”宋明悦大方地说, “反正我一人练车也没意思, 不如你和我做个伴。”
宋明悦口中的老头是她爸,宠女如命;她刚回国,家里就安排好了房子车子。
贝丽笑着说好。
现在, 她的驾照是拿下来了, 只是目前还没拍牌资格,暂时不考虑买车。
这几年,七七八八的,贝丽手里也攒了个一百万。
在投资上, 她比较谨慎, 就拿了三十万左右, 咨询李良白这个资深人士,试着炒股,也能赚不少, 剩下的,大部分都存了定期。
到现在, 贝丽渐渐清楚了,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只有存下的钱才是退路。
父母没有走过她走的路, 更不能在前面给她任何指点,家庭能给的托举有限,她就自己托举自己。
她很少会怨原生家庭,反而开始理解父母的不易。
每一代人都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姥姥年轻时发愁怎么能喂饱孩子,拼尽全力把张净供出来读大学;张净读中学时,要自己带足一周的馒头和咸菜去学校,多次考试失利不放弃,让贝丽能衣食无忧地读完大学,送她去法国留学。
贝丽要在这个基础上,走得更远,更高。
喝完水,吃了颗糖补充体力,贝丽重新回到射箭馆,惊愕地发现杨锦钧就在严君林旁边的位置上——杨面前的靶子上,还是十环。
此刻正阴森森地注视着她。
临近午餐时间,不少人都离开了,场馆里只剩下四个人,严君林还在认真地练习拉弓射箭,贝丽走到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向杨锦钧打招呼——
她看了一眼,杨锦钧死死地盯着她,主动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还真是容易被骗。”
贝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
杨锦钧简直像一个豌豆公主,敏感到不可思议。
一百句好话里,他都能精准抓住不那么好的一句。
“总比不敢相信别人的胆小鬼要好,”贝丽说,“一辈子不上当,也就是一辈子不交心吧。”
杨锦钧讨厌她的语言。
怎么会这么烦,和严君林的措辞一样。
简直就像他教出来的。
“天天交心天天伤心?”杨锦钧嘲讽,“现在不是你哭哭啼啼的时候了?”
贝丽回怼:“又没哭你。”
杨锦钧怒:“那你对着我哭谁?”
“毕竟是师生,怎么现在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
突兀的一句插进来,严君林放下弓。
他走到两人之间,挡着贝丽,对杨锦钧笑:“贝丽年纪小,杨先生,你比她大了快十岁吧?还是她老师,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欺负小孩了?”
贝丽刚想乘胜追击,却被震撼到:“你比我大十岁?”
——十岁!
杨锦钧今年多大了?
她突然不敢算了。
她希望自己从没学过数学。
在贝丽视线中,杨锦钧不悦地皱皱眉,移开视线,冷冰冰看严君林:“九岁。”
实际上,他出生日期报错了,身份证上的那个不准,亲生父母死的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生日。
说不定他只比贝丽大八岁呢。
——九岁!
贝丽明白了,为什么她还是调理不好,原来他一直在虚报年龄!
有人篡改了出厂日期!
严君林通情达理:“杨先生是贝丽的老师,关心她也正常,但这里不是你的课堂,贝丽也能独当一面。能理解杨老师关爱学生的心情,但也要分分场合,对吧?”
杨锦钧想将箭直接射到他脑袋上。
如果用严君林当靶子,他必定能百步穿杨。
最终,杨锦钧阴沉沉地盯着严君林,拂袖而去。
贝丽还在上当的震惊中。
——他比李良白年纪还要大!当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比她大五岁?他平时在用什么品牌的护肤品?都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回事?”严君林回头,笑,“怎么一副吃了过期零食的表情?”
何止过期。
如果知道杨锦钧的真实年龄,她绝不会和他date。
严君林问:“今晚想不想吃糖醋排骨?你想喝春笋鸡汤,还是番茄鱼片汤?”
贝丽说:“春笋鸡汤吧。”
“好,我也这么想,”严君林说,“现在的春笋最嫩,也新鲜,不是冻货,吃起来更放心。”
贝丽没缓过来,点点头。
……其实不难想啊,她懊恼地想,李良白和杨锦钧能做同学,那就证明两人年纪差距不会很大。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继续教我吧,”严君林转移话题,“贝丽,我可以射箭了吗?”
贝丽点头。
教严君林拉弓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路上看到的宣传标语。
【保障食品安全,刻不容缓!】
杨锦钧怒气冲冲地离开射箭馆,怒气冲冲地给李良白打去电话。
李良白刚带妈从心理科出来,向父亲汇报完毕,心里正烦着,看到杨锦钧的电话,想也不想就拒接。
后者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
李良白真是受够了杨锦钧。
之前对他还能有那么几分欣赏,毕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金凤凰,有不少当凤凰、依靠妻家上位、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向一个好岳丈投诚——杨锦钧都拒绝了。
在现在这个社会,不啃老、还能在地狱开局中跨越原阶级的,都是狠人。
严君林算一个,杨锦钧也算一个。
但这种欣赏早就没了。
得知杨锦钧和贝丽交往后,李良白恶心到想把杨锦钧剁碎了喂狗。
算个什么东西,敢碰他精心培养的人?他配吗?跪下来给贝丽□□趾头都不配。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在李良白眼中,除了他和贝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
“干什么?”李良白语气很不好,“别想让我帮你对付严君林,没门。”
他乐得看严君林和杨锦钧狗咬狗,一地鸡毛。
等搞清楚亲妈的真实身份,严君林和杨锦钧估计也斗得差不多,那时贝丽估计身心俱疲,刚好,李良白这个爱的港湾就可以供心碎小船停靠。
“我有你派人跟踪贝丽、在巴黎监视她的证据,”杨锦钧语气很不妙,“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
李良白静了两秒,问:“你要什么?”
“帮忙找个人,”杨锦钧说,“不费你多少功夫。”
李良白听他讲完后,冷笑。
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男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那么重要的证据,不留着日后对付他,现在居然就拿出来用了。
“好,”李良白说,“我同意。”
一周后,贝丽开心地发现,严君林可以射中十环了!
她骄傲极了,猛猛夸严君林,真是悟性高啊。
严君林谦逊极了,说名师出高徒,他其实很一般,全靠贝丽教的好。
贝丽就喜欢被夸。
难怪人人都想当领导呢。
自从她职级高了后,看到的公司都不一样了,至少,在她的办公室和所在的工位区域中,每个人都会对她笑。
Rick再不服她,见面也得笑,没笑也得挤出来。
现在严君林也在捧着她,她心中明白不全是自己功劳,但——谁能拒绝甜言蜜语呢?
她喜欢被夸,喜欢被捧,喜欢听好话。
从严君林这里吸到了充足的情绪价值后,贝丽想也要回馈他,去订了新的护弓绳,深黑皮制的指套,配了同色的编绳。
她准备在严君林可以稳定十箭红黄时送给他,就当是出师礼。
终于等到这天。
严君林连续射了十箭,只有最后一箭偏移,贝丽心里有点失望,但也不是那么失望——等他真出师,两人估计很难再上射箭课了。
她安慰严君林,说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严君林侧脸:“但还没达到你的标准,对不起。”
“没事啦。”贝丽努力思考安慰词,奇怪,以前严君林怎么能那么会安慰人?她该怎么说?
怎么她想到的词,都像善解人意的妻子安慰新手丈夫。
“老大!”
热情的声音打断贝丽,她扭脸,看到一个双眼兴奋的男人。
严君林笑容微微一收。
“真的是你啊!”男人说,“从你离开宏兴后,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哎,是嫂子吗?嫂子真漂亮啊——我是老大之前的下属,现在还在宏兴干,嫂子您叫我小毛就行。”
贝丽澄清:“不是,我们来练箭。”
她实在不能对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叫出小毛。
严君林心知不妙,主动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先跟贝丽学弓——今天没什么时间,改天请你吃饭。”
小毛吃惊:“啊?你跟嫂子学?”
贝丽摆手:“不是嫂子啦……”
严君林打断他,也不笑了:“小毛,我在学习,等会儿再聊。”
小毛挠挠头,奇怪地看看贝丽,又看看严君林。
“哎,老大,你还用得着学射箭啊?”小毛说,“当初咱们部门团建,我记得你回回十环啊!咋,这些年光顾着谈恋爱,退步啦?还是说,陪小嫂子……”
越往后说,小毛声音越低。
他意识到什么,再看严君林难看的脸色,打着哈哈:“啊,今个天不错啊,回聊,回聊,我妈来看我了,再见啊老大。”
小毛转身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严君林低头,看着贝丽的头顶。
他沉吟片刻,开口:“我可以解释。”
贝丽愤怒地转身,重重一拳,锤在他胸口。
“严君林!你怎么也学会骗人了!”
严君林被她锤的咳嗽一声, 顿觉她现在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以前推他时没什么劲,现在真好,像个健康的小豹子。
贝丽还在压着怒气指责。
她不会在公共场合发大脾气, 哪怕现在场地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学坏了,”她说, “你好过分啊, 明明都已经拿下射箭冠军了, 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会, 骗我教你射箭——”
“那是刚进入宏兴的事了, ”严君林解释,“而且其他人都让着我——你们部门团建时,你也是第一名, 对不对?”
贝丽说:“第一名是我上司。”
“你呢?”
“第二名。”
“这不就对上了吗?”
贝丽差点点头了, 又猛然醒悟,警觉险些再次落入语言圈套:“不对,这对不上,我们现在在讨论的, 不是第一名第二名的事情, 而是——你明明会射箭, 却假装什么都不会!”
严君林俯身,好让贝丽不必仰脸看着他的眼睛吵。
她喜欢在吵架时直视对方眼睛,但一味地抬头太累了, 伤颈椎。
他又压了压身体,终于平视了。
清楚地看着她不加掩饰的眼睛, 琥珀色、完美的眼睛,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扩大。
“我之前只学过几节反曲弓的课, 确实不会用美猎,之后也没再练过了,”严君林说,“你看,现在的我连正确的呼吸都需要你教,姿势也不对,全都靠你为我纠正。”
贝丽说:“你这是——”
她想不起来那个词,只蹦出一个“蒙太奇”,但不对,这个词是用在电影剪辑手法上的。
严君林略想了想:“春秋笔法?”
“对,”贝丽连连点头,又板起脸,立刻摇头,“但你其实能射中,对吧?不管怎么样,你都隐瞒了你曾获射箭冠军这件事!”
严君林说:“你知道,那个冠军没有任何含金量。”
没有一个下属敢真赢过上级。
尽管那届是真没人能赢过严君林,他也聪明地选择不说。
“我不管,我才不管这些,”贝丽指责,“反正你就是骗我了,你干嘛要这样,明明有不错的基础,却假装新手小白,一直让我教,真搞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严君林忽然正式地叫了她名字:“贝丽。”
贝丽:“干嘛?”
严君林摘下眼镜,没有镜片的格挡,毫无阻碍地望着她。
他沉静地问:“你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贝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下,有点慌乱。
她转过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骗了我。虽然没有说谎,但你只会挑迷惑人的部分说,你这个大骗子!”
严君林一声不吭,听她的指责,看着她的脸。
因为情绪激动,红扑扑的,像个小红苹果。
她用了什么香水,好香,好香。
是因为愤怒使体温升高吗?
她现在闻起来就像行走的一束鲜切花、一颗刚摘下来的小红苹果。
但现在,任何亲密举动都会惊吓到她。
严君林可不愿她再逃掉,好不容易让她不再排斥他的存在,总不能再度恶化,把她吓到退避三舍。
她现在警觉性和脾气都比之前大多了。
挺好的,以后少吃亏,严君林喜欢她脾气大。
“对不起,”严君林真挚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事实;但有件事,我必须说明——我已经三年多没碰过弓箭了,无论是开弓还是射箭,全都忘了,呼吸也调整不好,全靠你教——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美猎。”
贝丽乘胜追击:“而且你总是欺负我,以前就欺负我,现在还继续;明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还故意这样,骗我很好玩吗。”
严君林拿走她发上的一根细小绒毛:“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改。”
贝丽没想到他吵架不按套路出牌,他不应该说“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说啊!你说啊!”
爸爸妈妈吵架都是这样的。
她和李良白、杨锦钧吵架时,也都是这样的。
吵架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吗?
真的有人会在吵架中解决问题吗?
贝丽的脸开始一阵阵发烫。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总不能说“你之前在床,上对我太温柔了我喜欢激烈粗暴的你却不给我”,也不能说“以前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那么多顾虑不和我在一起”,这些听起来都太怪了,不像控诉,简直像调情。
他怎么还能碰她的头发。
他一定感受到了,现在她的脸和身体都在发烫,都在因为他的触碰而燥热——她的眼睛会出卖她吗?会暴露那个梦吗?
贝丽感觉自己像一篇正被导师脱水的论文。
“我下午约了明悦逛街,”贝丽说,“我该走了,抱歉。”
她后退一步,想跑,一慌,挂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指套掉出来——准备等会儿送给他的,又怕自己忘掉,就这么虚虚地挂着,触手可及,也是触手可掉。
贝丽看到了。
严君林也注意到了。
指套啪一下掉在她脚旁边,贝丽急忙弯腰去捡,谁知严君林直接自后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抱起,像从地里拔一根小萝卜,毫不费力,拔起来就跑。
双脚不沾地的她气到哇哇大叫,严君林置若罔闻,快走几步,将人轻松放在旁边,趁贝丽追不上,又迅速跑回,从地上捡起。
气得贝丽大叫:“你是小孩子吗?!”
叫完后又迅速捂嘴,紧张四下看。
幸好,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了。
回声空旷,严君林拿着那副黑色指套,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笑:“这是送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