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 by多梨
多梨  发于: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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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什么都没说,微笑着安慰哭泣的Debby,后者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贝丽也尽努力提拔她,安排她做了一个小主管——以后怎么做,都要看这个姑娘的努力程度了。
她只能帮到这里。
回国后和严君林的第一次见面,也出乎贝丽的意料。
是在法兰的沪城总部。
贝丽去茶水间等咖啡,刚滴下第一滴咖啡时,她看到落在银色咖啡机上的高大影子。
熟悉的气息,干燥,微苦,像充满浓雾的黑森林。
贝丽一停。
“下午好,”严君林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好久不见,贝丽。”
她转身,看到了严君林。
“表哥好,”贝丽说,“好久不见。”
他微笑:“我来法兰参观,谈安全技术合作——你呢?”
贝丽说:“呃,我来上班。”
咖啡机机械地响,努力却迟缓地酝酿着。
茶水间只有两个人。
贝丽有些着急,甚至想放弃这杯咖啡——但不行,现在走的话,太刻意了。严君林看起来已经放下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展露出过度、不自然的在意。
“现在工作怎么样?”严君林自然地开口问,就像普通的表兄妹叙旧,“国内的工作节奏要快一点,还适应吗?”
贝丽说:“挺好的,一开始还有点累,现在好多了。”
最后一滴滴下。
无声地在杯中溅起小小涟漪。
贝丽拿走杯子,侧身让开:“请。”
严君林点点头:“回头见。”
“回头见。”
走到门口,转弯时,贝丽不经意回头,看到严君林微微弯腰,在放纸杯,他身材高大,而法兰的女性员工多,这些设施也大多是根据女性的平均身高制作的,对他来说,这个咖啡机的位置太矮了,不得不俯身。
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身材,宽阔的肩膀,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至腰间时收窄,黑色衬衣,腰间系一条深黑色的皮带,低调的光泽感,端正严谨。衣袖中露出的结实手臂证实他并没有疏于健身锻炼——他的时间似乎定格了去年,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感情。
贝丽喝一口咖啡,头也不回地离开。
和严君林的“回头见”,是二表哥张宇的生日。
现在,张宇正式跳槽到鹿岩工作,开心极了,说不用996也能拿高薪,简直爽翻了。
私下里也悄悄和贝丽讲过,和创业初期不同,现在鹿岩福利待遇好,薪酬也不低,很难进,门槛越来越高——除非特别优秀。
否则,以张宇的学历,简历阶段就被刷下去了。
他过生日请贝丽,贝丽早早就去了。
她看张宇买了不少饮料,主动说她在法国学会了复刻“针王苹果”的味道,要鲜牛奶加苹果汁和茉莉花茶,1:2:2,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很好,不会太甜。
可惜张宇家里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也没有榨汁机,贝丽只能用他现买的苹果汁代替,一切估量着来。
刚把茉莉花茶和苹果汁倒在一起时,透明杯子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灰色。
贝丽停下动作:“哎,好像有点不对。”
张宇挽起袖子:“没事没事,我来试试。”
他很好奇。
贝丽只能让开位置,把剪开口的鲜奶递给他。
张宇屏住呼吸,把鲜奶缓缓倒入,片刻后,那些灰绿的液体,渐渐地冒出紫色。
贝丽沉默片刻,看鲜奶的保质期,果然,已经过期两个月了。
再看茉莉花茶和苹果汁,前者还好,后者也已过保质期了。
她第一次庆幸张宇真懒,他懒得收拾冰箱,也懒得喝——否则他很难平稳度过今年的这个生日。
“这就是传说中的巫术?”
严君林的声音响起。
他看着杯子,又看张宇:“你在做什么?在生日这天,想趁着天时地利人和炼蛊?还是研究长生不老药?”
张宇指贝丽:“丽丽教我做针王苹果呢。”
严君林这才看向贝丽。
贝丽没有看他,微微转过脸,睫毛颤了颤,余光能感觉到他侧脸,很快,他又侧回去。
严君林视线重新投落在那杯诡异的紫色液体上,沉吟片刻,才说:“颜色还挺高雅。”

切蛋糕时,张宇虔诚地许愿暴富,发大财。
许完后, 转头又问贝丽,等会儿要不要让严君林送她回去?
贝丽立刻拒绝:“算了, 不顺路。”
“我还没说我住哪里, 你怎么知道不顺路?”严君林在倒饮料, 头也不抬, “顺。”
贝丽说:“二表哥告诉我的。”
停一下, 她又疑惑:“我也没说我住哪里吧?”
“张宇说的,”严君林侧身,问张宇, “你喝什么?”
“呃, 橙汁吧,”张宇说,“哎呀,既然你们俩都不喝酒, 那我也不喝了。”
心里想, 哎, 我告诉过这俩人,他们住在哪里吗?什么时候说的?原来我这么勤快的嘛?真牛啊我X。
贝丽坚持不让送。
生日蛋糕没吃完,严君林手机一直在响, 他说约好了和球友一起踢球,先走一步, 留下礼物离开了。
张宇开开心心地拆,箱子很大,他吃力打开, 发现是一整套配齐的新电脑,顿时兴奋到化身大猩猩嗷嗷叫。
“我的天!我的天!顶配啊这是!我的天!嗷——”
贝丽打断他的返祖行为:“二表哥。”
“嗯?”张宇爱不释手地摸着,回头看贝丽,眼睛还黏在宝贝新电脑上,“怎么了,丽丽?”
贝丽问:“君林表哥最近还好吗?”
“刚才他在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你俩还真一模一样,”张宇陶醉地抚摸着电脑,“他可好了,命真好,当初辞职离开宏兴,自己单干,大家都觉得他疯了,谁能想到现在宏兴赶着和他合作,今年六月份,鹿岩B轮成功融资5000万美元,现在又是风口上,真不敢想他能赚多少钱。”
其实贝丽命也挺好的。
张宇想,这几天姑姑姑父还打听沪城房价,说看看能不能给贝丽出个首付,买套房。
贝丽说:“我没问工作,指的是生活上——还好吗?”
“这个我不知道,他现在比之前忙了特别多,”张宇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机箱,心想今晚就能体验配置拉满般的《我的世界》,“他回家次数不多,偶尔去看看姥姥,陪姥姥体检——反正他现在什么都不缺,风生水起的,真好啊,命真好。”
贝丽知道,严君林不是什么都不缺,他一直希望他妈妈能好起来,只是不会对外说而已。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吃再多苦都不愿意往外说,而是自己消化、调理,从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总是习惯性地承担一切。
张宇用了一个月时间享受新电脑,而贝丽,也用了一个月,彻底摸清美啦的管理层架构情况。
不听话的Rick和西卡肯定都要被换掉,换成她自己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贝丽属于空降,还没来得及培养出心腹,目前孤立无援,就算立刻搞走她俩,也无人可用。
贝丽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直系上司Cherry递来的橄榄枝——Cherry是原美啦的元老,和贝丽有着直接的利益关系,也更随和;现在跟了她,今后在美啦一定顺风顺水。
缺点是,仅限于美啦。
美啦带来的这些高管,和原法兰的人始终隔着一层,而贝丽的目标绝不是一个美啦,她想走得更远,更高。
“无所谓的啦,”蔡恬低声说,“你不知道,法兰内部现在斗得也严重,各个派系的都有,比美啦乱多了。我还挺羡慕你的,虽然美啦整体薪酬水平不算高,但比法兰嫡系那几个品牌好太多了。”
网球场上,贝丽用毛巾擦着脸,低头喘气。
Cherry走过来,笑盈盈地问贝丽:“打一局?”
贝丽缓过来,笑着说好,放下毛巾,走过去。
两人对拉了二十多分钟,才告别,休息时,蔡恬给贝丽看手机。
“刚刚有个帅哥一直在偷看你,”蔡恬说,“他在那里装着休息,其实就是在偷看——绝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诺,我拍了照片,你认识吗?是不是你的追求者?”
贝丽惴惴不安地想,不会是李良白吧?
知道她回国后,李良白雷打不动地给她送花,无论贝丽怎么拒绝都没用;她连“我最近花粉过敏”这种谎都说了,才勉强制止,让他消停了一段时间。
担心地看手机屏幕,一眼认出,贝丽大吃一惊。
竟然是杨锦钧。
一身藏蓝色,还是那样,一脸“全天下都欠我钱”的不高兴。
贝丽愣住。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据贝丽所知,杨锦钧在MX做的风生水起。
近几年,中国奢侈品市场一直是全球增长的关键驱动力,尽管今年有些波动,MX这种头部集团表现依旧稳健——他怎么突然回国?
还出现在这里的网球场?
要知道,来这个网球场打球的,基本都是法兰的员工。
“认识吗?”蔡恬问,“朋友?”
“嗯,”贝丽说,“他以前也在巴黎工作。”
她没有说太多,Cherry刚好走来,蔡恬机敏地收起手机,挪开话题,聊法兰附近刚开的一家苏浙菜。
大家吃食堂吃烦了,也会去附近小聚。
和杨锦钧的第二次遇见,就是在这家苏浙菜。
他在和一个法国男性一起吃饭,和贝丽的桌子离得很近,这半边,也只有他们两桌客人。
中途一道龙井虾仁上错,本来是贝丽她们点的,错送到杨锦钧桌上,刚放下,杨锦钧抬头往这边看,恰好和贝丽对上视线。
贝丽移开视线。
她其实在想,为什么明明她先点的,却先给他们那桌上了?难道他们是预订单?总不能是上错了吧?
四目相对,杨锦钧沉下脸。
他端着那道龙井虾仁,径直过来,放在贝丽她们餐桌上。
完全不在乎其他人视线,他俯身,在贝丽耳侧说:“不用你给我点,骗子。”
不给贝丽说话的机会,他扬长而去。
贝丽不能说——我没点,可能是服务员上错了?
他自尊心那么高,听了这句话,肯定会暴跳如雷。
蔡恬从卫生间回来,只看到杨锦钧离开,以为他们是在叙旧。
她对严君林很感兴趣,问贝丽,表哥最近怎么样?
还隐晦透露,现男友有个妹妹,千宠万爱里长大,性格娇蛮,漂亮又聪明,今年刚二十四;家里给介绍了不少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男友,都不喜欢,就喜欢严君林这样白手起家的。
贝丽婉拒了,说自己不方便参与。
“那,你打听打听呢?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蔡恬笑,“成不成的倒无所谓,真要是不合适,我回头劝她早点打消念头,也别耽误了。”
贝丽其实不喜欢这种说辞,想了想,还是摇头:“对不起啊,这个我可能真帮不了你。”
蔡恬举筷:“没事,来,先吃着。”
贝丽发现斜对面的杨锦钧已经离开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年来,她和杨锦钧没有任何交流,后者将她全部联系方式拉黑——这还是贝丽发短信道谢时才发现的。
她能理解杨锦钧的愤怒和憎恶,也绝不会再去打扰他,只默默地将他的联系方式也删掉。
眨眼到了新年。
临近年假,请假的人也越来越多。
鹿岩管理十分人性化,按照流程申请,说是想回家过年,基本都能批下来;互联网类的公司和其他的不同,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值守,有自愿留值的,按照工资四倍发,还有额外的新年红包。
晚十点,艾蓝心发现严君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敲敲门。
“请进。”
艾蓝心进去,看到严君林刚合上抽屉。
男人惯常穿黑灰白驼色系,不用费精力去搭配,严谨干净,今天也是如此,冷灰调的衬衫,依旧系紧每一粒纽扣,客观意义上的俊美,内敛又自律。
无论什么时刻,老大都是精力充沛、一丝不苟的,她十分钦佩。
“怎么了?”严君林看了眼手表,“这个时间过来,安衡那边有什么问题么?”
安衡是鹿岩收购、整合的一个公司,专职负责网络和数据安全方面,目前主要为鹿岩及鹿岩的几个合作伙伴提供安全保护服务。
艾蓝心说:“我不想去安衡。”
“那里更适合你,”严君林不容置疑地说,“你的长处在那边,留在这里实在是大材小用。”
艾蓝心沉默地站着。
严君林问:“你还有其他顾虑?通勤距离?如果是这个,我特批你一笔钱,这属于公司业务调整,公司可以承担你租房方面的损失。”
“我想跟着老大,”艾蓝心终于说出口,“我只想跟着你。”
这番隐晦的话并没有引起严君林太大的情绪波动。
他合上钢笔,直接说:“去安衡那边,你就是总监。尽管安衡现在规模不如鹿岩,但我很看好它的未来发展。更何况,现在安衡的负责人伍简英很看重你,你跟着他工作,比在这儿的发展前景更好。”
艾蓝心一动不动,她还想说些什么,可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严君林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这已经是委婉体面的拒绝,留足了双方颜面。
自尊心令艾蓝心只能低声告别。
关门时,看到严君林重新打开钢笔,低头,不知在写什么。
艾蓝心对这番早有预知,可就是不甘心。
哪怕问出口,心也有不甘。
新年返乡前夕,饭局上,严君林偶遇李良白。
后者穿越重重人群,走到他身边,笑着敬酒,开口就问:“我妈的档案去哪里了?”
“这问题不应该问你爸么?”严君林说,“再怎么病急乱投医,也不至于问到我头上吧?”
“少装蒜,”李良白笑吟吟,“去年,你给她母校捐了一所新的办公楼,档案室搬迁中遗失了一部分资料,不偏不倚,全是和我妈有关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严君林平淡又敷衍:“是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家运气真好,这是令堂福报。”
说到这里,他放下杯子:“不好喝,我先走了。”
“停下,你把档案藏哪儿了?”李良白阴沉着脸,“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回去好好问问你亲爱的母亲,”严君林说,“问问她,祖籍到底在哪里,她最好的姐妹姓什么、叫什么——高考那个倒不用问,你只问后面这俩。贝丽当初能和你恋爱那么久,证明你就不是笨的;有了这俩答案,也该想清来龙去脉。”
李良白最不喜欢他提起贝丽。
一个严君林,一个杨锦钧,都是泥水里出来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提贝丽?
——也不知道严杨两人斗得怎么样。
现在来看,大概率是两败俱伤,贝丽谁都没选,依旧单身。
不知道杨锦钧突然调职回国,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真可怜,这俩人。
一个以为自己是陆屿的替身,一个以为自己是严君林的替身。
薛定谔的替身。
李良白嘲讽:“怎么,贝贝还没同你在一起?真可怜啊,严君林。看来你们之间的矛盾比我预想之中还要大——你也比我想象中更可怜。”
“我的可怜需要你断章取义才勉强评判,”严君林瞥一眼他,“不像你,不幸得如此一览无余。”
严君林看过李良白不少相关新闻,有人说“白孔雀的太子爷李良白顶级S”,挺贴切的,他就是shit,也不排斥是scum、savage。
李良白突兀一笑,明牌挑衅:“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我现在很高兴,看来,让贝贝的妈妈知道基因病的危害,真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如果只有这件事做的最正确,看来你前半生都挺失败的,”严君林看了眼手表,“没时间同情你了,李先生,希望下次见你时,你能装的更阳光点——再见。”
严君林日程安排得很紧张。
酒局后赶去疗养院,看望母亲,对方近期还是不认识严君林,呆呆地,等新年后就会换新的治疗方法,依旧是保守温和的治疗,药物+适当运动,期望她能恢复神智。
再去拿过年的礼物,最后审查一遍过年时给鹿岩员工们发的拜年邮件——这点延续了宏兴的拜年福利,新年第一天,每个员工能能收到公司的拜年红包。
次日启程回同德。
游子归家,新年到。
贝丽也很忙,她决定中午在奶奶家吃饭,晚上就去姥姥家。
毕竟她好几年没吃团圆饭了。
到姥姥家时已经迟了,下午四点,太阳好,又干又晒,知道她来,表哥表姐们全部到齐。
姥姥给贝丽看了自己新镶的一口牙,整齐,结实:“是你林表哥带我去做的,做了最贵的!”
她很满足。
贝丽向严君林道谢:“谢谢表哥。”
严君林只是点点头,平静地递了大红包;
贝丽不肯收,姥姥在旁边,催着她拿。
“拿着!”她笑眯眯,“都是你表哥的心意,不光你,你其他表哥表姐都拿了,就差你啦。”
贝丽诧异地看严君林。
后者穿一件浅灰色羊绒上衣,单只手抱起了远房小表侄,正哄着他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似的。
低头,捏一捏,厚厚的,红包里塞了不少钱——他怎么这么大方。
不,严君林一直挺大方的。
晚上吃团圆饭,绕来绕去,绕不开恋爱结婚,长辈们愁坏了,说不知道是不是祖坟埋得不好,小辈里没一个愿意结婚的。
催到贝丽这,经验丰富的贝丽面不改色:“上面的哥哥姐姐们都不着急呢,我不能赶在她们前面,得先等表哥表姐们谈了,才能再轮到我,我再等等。”
表姐点头说:“是啊,贝丽说的对——得先从最大的表哥严君林开始,是吧?”
严君林刚进来,问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张宇笑着掐头去尾、一步到位:“贝丽催你恋爱呢!”
大表哥张祥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是啊,我们都等你谈呢!”
贝丽想把一整锅米饭都倒进张宇嘴里。
她低着头,这样就不用看严君林表情。
后者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着急,我等表妹。”
大舅唉声叹气:“你们都这么不着急,让来让去的——小时候吃零食也没见你们这么能让啊!都互相介绍介绍呗,反正你们年轻人,比我们更懂……”
直到吃完饭,贝丽都没好意思抬头看严君林。
小城市人民广场有烟花秀,大舅家新买的房子是最佳观赏区,现在还没搬进去,挺空旷,几人商量着过去看,贝丽本来上了车,又想起手机忘拿,让他们先走,她等会儿自己打车过去,别耽误了看烟花。
她匆匆上楼,找到手机,刚准备出去,又被严君林吓一跳:“……你怎么也来了?”
“来拿围巾,”严君林说,“张宇的手机也忘拿了。”
他身后走出张宇,嘿嘿笑:“咱们不愧是兄妹啊,哈哈。”
贝丽:“……在丢三落四这方面就不要保持默契了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宇根据铃声找手机时,房间突然一片漆黑。
意外的停电。
严君林给物业打电话,后者说供电局的师傅在往这边赶,可能是哪里的电线短路了,别着急。
黑暗中,两个人干站在客厅中,只有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有远有近,飘渺的像在梦里。
沉默片刻,还是严君林先开口:“你来探望姥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开车捎你过来。”
贝丽说:“我现在有钱打车了,也不是很远。”
她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考驾照了。
“不敢坐我的车?”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表哥。”
又是一段寂静。
张宇惊喜地叫:“找到了!”
贝丽松口气。
找到就好,不用和严君林单独相处了。
他们可以离开了。
黑暗之中,张宇捧着一东西,一路撞桌子、踢板凳地过来,小心翼翼:“我找到蜡烛了!”
贝丽绝望:“你不是在找手机吗?”
“那也得先有照明工具啊,我手机好像没电了,响半截停了,”张宇叹气,“这年头,家里连手电筒都没有,就找到这个香薰蜡烛。香喷喷的,还能照明——你们谁有打火机?”
严君林不抽烟:“我没有。”
贝丽:“我有。”
黑暗中,严君林往她的方向看去。
小小一声响,贝丽用打火机小心点燃香薰蜡烛。
暖色调的光照着她的脸,浅栗色的发丝都染上了黄金色,小小的脸,长长睫毛,目光专注而温柔。
张宇中二地喊着“光明之神降临”,寻宝似的,开始满屋子乱转,继续寻找他那已遗失的无电手机。
贝丽收起打火机。
刚刚不小心烫了下手指——黑暗之中,眼睛也仿佛灼人。
或许只是错觉,也可能燃烧的蜡烛发热,她的脸烫烫的。
“你抽烟?”严君林平和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贝丽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啊,可能不方便告诉表哥。”
其实她抽的不多。
几乎接近没有,有时一周都不会碰。
只有在压力巨大的时候,才会偷偷抽一根,不是烟瘾,更像是上次创伤后留下的一个发泄点。
严君林点点头:“也是。”
“你呢?”贝丽问,“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黑暗中,严君林说,“前几天陆屿向鹿岩投了简历,他打算回国发展,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他。”
贝丽奇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提起陆屿:“你准备录取他吗?”
“你说呢?”严君林反问,“你想让陆屿进鹿岩吗?”
贝丽不知道。
她不懂IT,也不知道陆屿水平怎么样。
“嗯……我不懂他的业务水平,没办法给你建议。”
“他的业务水平不是决定性因素,”严君林顿一下,说,“——对了,他说曾让李良白转交给你一封信,什么信?”
这个微妙的气氛上,前前男友提到前男友。
什么信她都不在乎,反正她没有真正喜欢过陆屿,对方如今在想什么,都和她毫无关系。
贝丽不得不急转弯,转移话题:“我不知道——表哥一直都是单身吗?”
怎么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她懊恼。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补充,打破这压抑的沉默:“我只是好奇,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严君林:“只是好奇?”
贝丽:“对!”
“以表妹的身份好奇,还是以另一个身份好奇?”
贝丽想,你说的另一个身份是什么意思,你的初恋吗还是前女友?
她不能直接问,因为大漏勺张宇就在隔壁。
“表妹,”贝丽说,“我们不是表兄妹吗?”
“嗯,”黑暗中,严君林看着她,“那表哥的确不方便回答。”

贝丽终于转过脸。
严君林直白地说“单身”, 或者“不是单身”,都可以,这个问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就此轻松揭过,她不用再浪费脑细胞地思索、去想。
可他偏偏说不方便回答, 把这个问题按在这里。
贝丽很难藏住话和好奇, 除了寒暄客套, 每一个问题都想得到具体的回答, 这一点特质, 在她渐渐掌握权力后更加凸显。
她要一个结果,不允许出现“未完待续”。
在没有蜡烛照明的黑夜里,贝丽重新望向严君林。
停电的不止这一栋楼, 窗外没有一丝灯光, 霓虹退却,皎白月亮终于清晰。
她借着这一缕月光看他,发现他也在望着她。
冷灰调的羊绒上衣,深黑色大衣, 严君林的镜框换了又换, 不变的仍旧是细金属材质, 因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中,贝丽曾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你戴这种细框的最好看,很有“斯文败类”的气质;
严君林摸着她的手说不好, 我不想做败类。
他再未尝试过其他类型的眼镜。
但现在贝丽看不清他镜片下的眼睛。
松散的栗色长卷发,正红色围巾将她苍白的脸也照出红晕,红的像他手指上的烫伤。贝丽人生中第一次试着卷头发, 网购了卷发棒,并不熟练,卷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小缕头发缠到了卷发棒,她咬咬牙,狠心说剪掉算了,严君林说别急,让我再试试。
他耐心地一点点解救她被困的头发,手指被烫了两下,指纹都烫平了,一声不吭,只默默地购买了安全性更高的卷发棒。
现在的严君林清楚地看到她完美的卷发。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最终还是严君林先出口,问:“工作压力大吗?”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是遇到很难过的事情吗?
你适应回国后的生活吗?
“不大,很好,”贝丽说,她移开视线,看他的头发,这是个小技巧,能让对方以为她还在注视他,但她很难和他对视太久,“你呢?”
这一年,你的生活又有什么改变呢?
阿姨心梗被送去抢救的那晚,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呢?
阳台上的那些花儿还好吗?
“挺不错的,”严君林说,“姥姥身体也很健康,我打算过段时间再陪她去体检。”
贝丽说:“我这几年都不在国内,还没好好谢你照顾姥姥。”
严君林纠正:“是咱姥姥。”
贝丽的喉咙干了。
没了灯光干扰,月光下,她再度清晰看到严君林的眼睛。
“找到了!”
张宇快乐地大叫:“我找到手机了!”
贝丽移开一步,深呼吸,说:“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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