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 by多梨
多梨  发于:2025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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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让Debby去呢?”Adele抿一口咖啡,温和,“毕竟你很看重她,不是吗?”
“Debby的优势在于努力勤勉,但营销更需要头脑灵活和充沛灵感,”贝丽说,“Debby目前还没学到这点,数字营销那边不适合她。”
Adele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贝丽又说:“我会写报告说清楚,那份邮件的错误发送是我审核上的疏忽。”
Adele把咖啡杯放回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贝丽带来的礼物。
上次送了一对碟子,这次,贝丽送了一整套下午茶器具。
这一整套,在橙色的包装袋中,非常美丽。
它比之前的礼物更昂贵。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恐怕我很难令你转变心意,”Adele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不要太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杨锦钧得知这件事后,愤怒至极,给贝丽打了电话。
“你疯了?为什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管培生?”
贝丽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暴怒声音,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现在去找Adele,她给了你时间,就是让你好好考虑。你去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要自己承担责任,把Debby开掉,让她来MX,”杨锦钧说,“你是傻……傻子吗?啊?你第一天参加工作吗?还当自己是职场新人?”
“我不是职场新人,可Debby是,”贝丽说,“我是她上司,我就有责任维护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Debby做的。
贝丽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不能这样欺负勤恳打工、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
“怎么说服Adele?”杨锦钧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睡一会,头疼,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贝丽诚恳地说,“等我睡醒吧,醒来后就有主意了。”
杨锦钧说:“随便你,我不会为你擦屁股。”
贝丽奇怪地问:“那你为别人擦过屁股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他要恨贝丽了,愚蠢,愚蠢,怎么到现在还坚持什么“良心”什么“不能冤枉好人”。等她再往上走,就会明白,只有对她有益的人,才能算得上“好人”,凡挡她路的,都是坏人。
好坏不是看那人做了什么,而是那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如果贝丽是他带出来的人,杨锦钧已经开始斥责她,起码批评一上午,再要她写一份报告反思交上来。
杨锦钧骂骂咧咧地联系法兰那边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Adele的直属上司,把人一起约出来吃饭。
烦死了。
她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期盼做事。
生活上这样,工作上也这样。
或许人生前二十余年都在身不由己,经济窘迫,对生活也毫无掌控之力,现在的杨锦钧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工作,生活,人际关系,都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贝丽简直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烦死了!
杨锦钧一边生贝丽的气,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礼物。
他不想以权压人,利益换来的同盟会更坚固。
晚九点,事情顺利解决。
一见面,Adele就笑着主动提出,她很满意贝丽的处理方式,不过,审核疏漏这件事也不应当由贝丽承担。错发邮件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公关及时,也没造成大的损失——到此为止,这件事也可以结束了。
是杨锦钧意料之中的回答。
礼物收了,事情也平了,杨锦钧按着太阳穴,思考,是让贝丽再休息休息,还是现在去找她?
杨锦钧选择后者。
他等不及了。
贝丽必须要知道,他现在有多困扰、多么需要她的回应。
刚上车,杨锦钧就给她打去电话:“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贝丽在和Loewe逛街。
半小时前,Adele发短信告诉她,会采纳她的建议,Belle调岗,Debby留下,贝丽的反思报告也不必写了;事情已经查清楚,起因是系统bug,这是个意外,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都在贝丽的预测之中。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内斗。
管理层斗,基层也在斗。
Debby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Adele想留Bella,势必要把她踢出局。
Loewe兴致勃勃地为贝丽参谋、挑选衣服,她的嘴巴甜蜜极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夏天即将来临,事情也解决,贝丽舒心地刷卡,买下一条裙子一双鞋子。
鞋子很美,标准的勃艮第红,4.5cm的鞋跟,她忍不住当场换上。
杨锦钧开车来接人,气势汹汹,一看到她,先愣了几秒,盯着她的红鞋子和露出的脚背看。半晌,冷着脸:“还没回温,穿这种鞋,脚不冷?”
贝丽说:“还好吧,不冷。”
杨锦钧忍不住看她的脚背。
风一吹,渐渐地就红了,完全不像不冷。
她嘴可真硬啊。
“上车,”杨锦钧说,“车里暖和。”
贝丽警惕:“等我上车后,你不会锁上车门继续骂我吧?”
——之前那段通话里,他似乎有些骂得意犹未尽。
“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杨锦钧冷哼,“不骂你,上来。”
她脚背上的红色太扎眼了。
看来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冻疮有多疼。被冻伤的地方又痒又肿,高高鼓起,像胡萝卜,冻烂了会起泡,容易破皮,和袜子黏在一起,每天晚上脱掉袜子,都要撕下一层皮,组织液和血一起流,根本穿不了浅色袜子,洗也洗不干净。
最痛苦的是,一年长,第二年更容易长。读大学的第二年,杨锦钧才开始不冻脚,也终于可以买白色袜子。
但冻伤的脚不会毫无痕迹,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发黑,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脚背上,像一个个补丁。
直到现在,杨锦钧也不穿露出脚面的鞋,他有一双因长冻疮扭曲又丑陋的脚,每一根脚趾都能看得出贫穷的痕迹。
贝丽说:“可我也没做错事呀,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
杨锦钧说:“上去说——你不冷啊?”
——再冷就冻伤你那双脚了,受罪吃苦的不还是你。
他拿定主意,她再啰嗦,直接把人扛起来塞车里。被骂就骂了,反正他脸皮厚,伤不到什么。
冻伤是实打实的痛。
贝丽终于上了车。
她担心杨锦钧会真的发飙。
上车后,杨锦钧深呼吸了三次。
贝丽更害怕了。
——他不会在酝酿着骂她吧?
得多难听的话啊,需要三次深呼吸。
她摸索着,准备他一骂就开门跑路。
杨锦钧问:“你想吃什么?”
“呃,我不饿,谢谢。”
“六点了,”杨锦钧指指手表,说,“还不吃饭,你想修仙啊?”
最后还是贝丽家附近的小酒馆。
这次运气好,有停车的空位置,事情解决,贝丽心情好,还想再点果酒,被杨锦钧否决。
“别喝了,”他硬邦邦地开口,“酒精对身体没好处。”
贝丽说:“我现在很高兴,要用它庆祝一下。”
“没见过拿坏东西庆祝的,”杨锦钧对侍应生说,“两杯气泡苹果汁,谢谢。”
贝丽在想,明天怎么告诉Debby这个好消息;还有,以后Debby会留在她这个组中工作,不再轮岗的话,是不是要额外教她……
杨锦钧不满:“和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想其他男人?”
贝丽说:“我在想Debby的事……你说话可不可以礼貌一点?”
“好,”杨锦钧说,“和我吃饭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想其他女人?”
贝丽:“……”
“现在就咱俩,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杨锦钧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贝丽愣神:“我们什么事情?”
杨锦钧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了:“你说呢?”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贝丽立刻意识到,为什么李良白和严君林会说,她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杨锦钧。
在她面前,杨锦钧也很少会掩盖喜怒,直接表达。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杨锦钧面露不悦,往后一靠,背倚着樱桃木椅子,开口。
“那我就直白说了,”他问,“关于我们之间进一步发展的关系,你考虑得怎么样?”
贝丽说:“我们已经试过进一步了……”
那样还不够进吗?
再进还能进到哪里?子宫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再和我试试。”
“你语气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现在好像命令。”
“行,那我委婉点,”杨锦钧勉强说,“请再和我试试——这样可以吗?”
贝丽说:“我——”
“我至今单身,之前没有date经验,和你是第一回 。”他突然又说。
贝丽脸热了。
杨锦钧为什么总在强调这一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负责任。
“如你所见,现在身强力壮,没有任何疾病,十分健康,长相身高也都能排在前面,长期健身,热爱运动,估计再有十年、二十年,也算是正当壮年。”
杨锦钧把自己的筹码一点一点往上加,像用沙子堆城堡,往上码。
只有修得足够宏观、漂亮,才会吸引公主前来。
“先听我说完,”他继续,“年收入么,应该能让你满意,我的收入构成体系比较复杂,这个可以等下次详细谈。我么,个人家世清白,父母过世早,现在就我一个,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女老大——”
“等等,”贝丽好奇,“为什么我不是老大?为什么要加个女?”
杨锦钧说:“我是男老大,小事你定,大事商量着来。”
贝丽哦一声。
她矛盾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始乱终弃。
“我们也很聊得来,”杨锦钧还是用这句旧话做总结,“仔细考虑一下。”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杨锦钧差点把这个也说出口。
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你不会受任何委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做不到的,也会努力去够的到。
至于婚后什么时候要孩子孩子跟谁姓要几个——这些都是小事,都可以你定。
我只要你嫁给我。
只是这番话太酸牙太肉麻。
不适合说出来。
贝丽喝掉半杯苹果汁,感到嘴巴异常干燥。
“对不起,”她说,“我现在还不想开始——”
“为什么?因为你想回国?”
“对,”贝丽点头,“我不能接受短暂的关系。”
“你是突然想回国的?”杨锦钧问,“睡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
“我那天有点冲动。”
“现在也可以冲动,以后也可以一直冲动,反正你冲动的不止那一晚,我还挺喜欢你的冲动,”杨锦钧意料之中,“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你对我有感情,只是还不够深,这没关系,慢慢地就深了。”
他伸手,覆盖在贝丽手掌上,贝丽被他吓了一跳,没抽开手。
杨锦钧顺势握住她,死死抓住。
“没必要困在一场不可能的旧感情中,和我试试,”他说,“我也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只是需要时间。”
杨锦钧不想说的太直白。
他不想让贝丽以为,他可以为了她回国——这也显得他太容易被拿捏了。
他可不愿让贝丽知道可以控制他。
——现在,贝丽的眼睛看起来很亮。
突然一下亮起来。
杨锦钧不得不想,他刚刚说了什么?是什么打动了她?
贝丽问:“真的吗?”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为了她回国。
和曾经的她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
“你说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
杨锦钧矜持地点点头。
“……再给我时间好不好?”贝丽矛盾极了,她举棋不定,说,“我会考虑的,但可能需要很久。我最近工作很忙,而且——”
“我知道,”杨锦钧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其实快急死了。
杨锦钧急到现在就想拉着她去买情侣对戒情侣手表情侣衫……统统都要。
兜兜转转一顿饭,眨眼间又回到原点。
还是要继续等她考虑。
杨锦钧安慰。
没事,这次比之前顺利多了,至少贝丽没有明确拒绝,不是吗。
好饭不怕晚。
他送贝丽回家,刚走到楼下,注意到她脚后跟被鞋磨红了,新鞋本就硬,那一块磨得严重,看起来再磨就掉皮。
贝丽脱下鞋,拎在手里,说可以走上楼。
“确定?”杨锦钧看楼梯,“全是木制的,这房子得有三四十年吧?比我年纪都大。”
贝丽说:“年纪大怎么了?”
杨锦钧真希望她这句话是用来评价他年龄。
“木楼梯时间久了,容易有钉子出来,”杨锦钧说,“一脚下去,容易感染破伤风,又疼又难受——你上来,我背你上去。”
贝丽拎着鞋,说谢谢。
月光下,杨锦钧看着她踩在地上的一双脚,白皙,漂亮,没有经历过寒冷。上次做时,杨锦钧一直握着她的右脚,那么好,高c时会不停抽搐发抖,踢他时也没力气,像被按住麻筋的兔子。
他移开视线,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示意:“上来吧。”
贝丽轻轻地趴在他背上。
她今晚可以分清杨锦钧和严君林了。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杨锦钧第一次背女孩,她本来就不重,这个姿势更轻,轻得像片羽毛,挠得他心直发痒。
巴黎路上很多纤瘦的女孩,杨锦钧也有很多女同事,会严苛饮食,靠香烟抑制食欲。
杨锦钧先前赞同精英就该克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让贝丽多吃点,再多吃点,吃饱饱的,多长些肉,健康点,气色会更好,不容易生病——她现在太轻了。
他背着贝丽踩上楼梯,贝丽双手搂着他脖颈,手中鞋子轻轻晃啊晃,从一楼到二楼,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层,杨锦钧才说:“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吧。”
贝丽说:“要不你还是先把我放下?”
“趴好,别动,”杨锦钧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会强迫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么说着,他稳稳又上一个台阶。
再有一个转角,走完最后一段楼梯,就能顺利到达。
杨锦钧想,我的品味难道很差?这么不乐意和我吃晚饭,难道我选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
“不是不想和你吃饭,”贝丽说话,声音落在他耳朵,热乎乎香喷喷的,她说,“最近人事变动,我随时可能会加班,不想你等太久。”
她说得好认真。
杨锦钧已经原谅她了。
“嗯,”杨锦钧说,“如果不加班,给我打电话。”
MX离法兰不远。
他随时可以过去接她。
他转弯。
贝丽说:“好——哥?”
杨锦钧抬头。
距离她家门只剩半段楼梯的距离,公寓门口,黑衬衫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楼道的声控灯在此刻忽然间熄灭,黑暗彻底笼罩在这一狭窄空间。
杨锦钧感到背部细微的挣扎,贝丽仓促地从他背上下来,落地时砰一声,声控灯再次亮起。
灯泡正下方,贝丽拎着鞋子,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慌乱地不知所措;
杨锦钧大为意外,表哥怎么突然来巴黎了?
严君林面无表情,他垂眼,看迅速分开的两人。
盯了杨锦钧几秒,半晌,看向贝丽,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这么晚回家?”严君林问,“看来你已经在外面吃了晚餐——怎么样,好吃吗?”

贝丽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 ”严君林不想说这个,他往下走一步,仔细看杨锦钧的脸, “杨锦钧?”
贝丽的脑袋嗡一下:“你们认识?”
“打过一次网球,”杨锦钧向未来大舅哥伸手, 笑, “表哥球技很高。”
贝丽不知道先惊讶严君林网球也能打得好、还是先惊讶他俩居然有过交集。
——李良白没有告诉过杨锦钧吗?她和严君林的关系。
严君林一步步走下楼梯, 和杨锦钧简单握手, 很客气:“谢谢, 你也不错。”
转而将外套脱下,放楼梯上,垫着, 示意贝丽踩上去:“别扎到脚——家里钥匙给我, 我去给你拿拖鞋。”
他不问杨锦钧为什么背着她,已经看到她手中的鞋和磨红的脚后跟。
贝丽递过钥匙:“哥哥,我……”
“嗯。”
“嗯。”
两人同时答应。
严君林刚拿到钥匙,直起身, 微微皱眉, 看杨锦钧;
杨锦钧站在贝丽上面一个台阶, 一边懊恼刚才条件反射——毕竟除床上外,贝丽没再这样叫过他,一边又想, 原来表兄妹之间也是哥哥来妹妹去的?
贝丽硬着头皮换称呼:“严君林。”
“先进来再说,”严君林问, “外面冷,怎么穿这么少?”
“还好,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
“家里还有姜和红糖吗?我给你煮一份, 喝了发汗。”
“不知道,应该没了……”
“没事,我看看再说。来的路上看到有中超,我等会儿去买。”
说完后,严君林对杨锦钧略略点头,打开门,开灯,拿拖鞋,弯腰,亲自放在贝丽面前。
他做得坦然,也十分自然。
就像从小到大都这么做的,天经地义,合该照顾她。
杨锦钧没有兄弟姐妹,大伯家那几个哥哥从不带他玩,小时候欺负他,逼他替自己写作业。
这一瞬,他有点羡慕贝丽和严君林的兄妹情。
真好啊。
有这样的家人。
贝丽先进门,严君林站在门口,看杨锦钧,微笑:“外面冷,不如进来喝一杯?”
贝丽震惊地抬头看严君林。
他太平静了,平静到有点诡异。
……之前他那么厌恶李良白,完全不掩饰的,不给面子,不会主动聊天。
怎么现在对待杨锦钧,还挺友好?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严君林越礼貌,贝丽反而越惴惴不安。
杨锦钧说好。
他对严君林的观感很不错。
贝丽这么优秀,家人也优秀,很棒。
进房间后,贝丽连续打了三个喷嚏,严君林一边把矿泉水倒入热水壶里烧水,一边及时递过去纸巾,转身又去厨房找东西,不忘提醒:“先去洗洗手——我看冰箱里有苹果——还有梨,你想吃什么?”
贝丽说:“苹果。”
“杨锦钧呢?”严君林问,“你想吃什么?”
杨锦钧说:“和贝丽一样。”
严君林洗了四个苹果,盛在盘子中,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贝丽起来,说一起做——又被严君林按下去。
他不容置疑:“你休息,让我来。”
严君林全程没看杨锦钧,继续回厨房,煮给贝丽驱寒用的生姜红糖水。
杨锦钧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外来者,突然闯进了贝丽和严君林的家中,无法融入其中,甚至会被排斥。
非常奇怪。
杨锦钧很不舒服。
他很少能亲身感受到“家庭”的概念,就像一个花粉症患者,他清楚花开得很美很漂亮,可对他来说,想要,又不敢碰,置身其中,浑身不自在。
水烧开了。
贝丽倒在杯子里,递给杨锦钧。
杨锦钧第一次在这里喝到热水。
“表哥喜欢吃什么?”杨锦钧压低声音,问贝丽,“他看起来挺传统,是不是喜欢吃中餐?明天我订个中餐店?”
他决定靠吃饭联络一下感情。
不能在贝丽这里,这里的“家”感太重了,杨锦钧融不进去。
贝丽沉默片刻,摇头:“他可能不会和你吃饭。”
杨锦钧皱眉:“李良白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太复杂了。
贝丽乱糟糟地喝下热水,现在的局面简直比微积分还难求解。
“明天我和你说清楚好不好?”她恳切,“可不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留给我?”
杨锦钧点头。
当然可以。
他甚至可以给她预留一整晚的时间。
明天下班后,他准备修理头发刮胡子洗澡——再去见她。
反正法兰下班时间比他要晚,绰绰有余。
贝丽放下杯子,说去厨房看看。
杨锦钧坐在沙发上,想,多半是兄妹叙旧,可能还要说些家事,他就不过去了,一个是不方便,另一个是他并不擅长处理家事。
这个没关系,他会慢慢了解,如何和贝丽的家人相处。
实际上,杨锦钧挺讨厌“家”的。
无论是社会方面导向,还是其他,都在表达“家”很重要,他独来独往惯了,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为另外一个人牺牲个人利益是会幸福的。
就像忍让,对陌生人忍让是窝囊,对家人忍让就成了高尚。
这一刻,他冷不丁想,贝丽和她的家人呢?
平时是怎样的?
贝丽从不会向他提起家庭。
就连严君林——如果不是今天遇见,恐怕她也不会介绍。
严君林在厨房切姜。
贝丽近期忙,下厨房次数少,有几个喝汤水的碗没刷,泡在水池里。现在,那几个碗明显被抹了一圈洗洁精,浸泡着,大约是预备着刷。
她挽起衣袖:“我来。”
“不用,”严君林低着头,“你刚刚受凉,别碰冷水,我马上就好。”
贝丽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想我来吗?”
“没有。”
贝丽心情复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来就好了。
如果在她和杨锦钧发生关系前,严君林来了,贝丽的高兴一定会比现在多上千倍、万倍。
明明她已经接受了,和他继续做表兄妹,把他当成一个好哥哥。
为什么他又突然来了。
为什么总要在她准备放弃时再出现。
“视频通话时,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好,我想,可能你遇到了不方便说的麻烦事,”严君林说,“刚好,我最近有时间,就来看看你,顺便给你带些吃的——”
说到这里,他说:“瞧我,都忘了,东西放在楼道里,我忘记拿进来了。”
这样说着,严君林起身要出去,被贝丽拦住:“我去拿。”
严君林看着她出了厨房。
他放下寒光闪闪的刀,闭一闭眼,沉默地压抑住冲动。
已经36小时没有合眼了,现在的他不够理智,不想吓到贝丽。
——真好笑。
砰砰啪啪。
客厅中,杨锦钧站起来,吃惊地看着大包小包往房间内带东西的贝丽:“这是什么?”
“一些贝丽爱吃的零食,”严君林洗干净手,走出,“有些不方便邮寄,我顺手买了带过来。”
镜片冷冷的,遮住深黑色的眼睛。
杨锦钧哦一声,心想表哥真仔细。
他也留意看,想看看是什么甜点,记下来,以后也方便买了送给贝丽。
看清楚后,杨锦钧愣住。
白脱饼干,蝴蝶酥,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点心,熟悉的包装盒,这些东西,他曾在贝丽的餐边柜中见到过。
都吃空了,还舍不得丢。
杨锦钧猛然看向贝丽。
贝丽低着头,将它们拿出来,头发散落,遮住脸颊,她什么都没说。
再看严君林——
头顶的灯没开,阴影落了一身,严君林没有任何笑意,透明的镜片后,正以一种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
在贝丽不曾察觉的时候,严君林对他绝算不上友好,甚至算得上厌恶、极度排斥,敌意丝毫不加掩饰。
演都懒得演。
只是严君林演技太好,在贝丽面前,他似乎一直是个礼貌的兄长。
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一个可怖的念头突然涌上心间,杨锦钧忽觉心中发冷。
严君林不会变态到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吧?
联想到之前,他和李良白之间奇怪的交谈,李良白那种态度可不像是对大表哥……
杨锦钧想吐了。
现在真是四面畜生。
贝丽怎么了,吸渣体质么?
太倒霉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一个李良白,一个严君林。
一个笑眯眯的变态,一个喜欢自己亲妹妹的死妹控。
——贝丽一定不知道这个。
她似乎还认为严君林是好人。
不……不行。
杨锦钧要把严君林从这个家、从她身边赶走。
姜糖水煮好。
严君林盛了三杯。
怀疑种下后,杨锦钧看什么都不对,就像现在严君林拿出的杯子,很明显,他给自己和贝丽的杯子是同款不同色,杨锦钧用的杯子格格不入,明显和他们不是一套。
他喝了两口,忍无可忍,站起来,说要回家——
“表哥住在哪里?”杨锦钧盯着严君林,“我顺路送你过去。”
贝丽停住。
她迟疑。
之前,严君林都是睡她这里的沙发。
那时候他忙到分,身乏术,每一刻相处都那么珍贵;第一次,他订了酒店,还是贝丽说服他取消……
“不远,酒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上,”严君林说,“谢谢你,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自己走回去。”
杨锦钧点点头,回头看贝丽。
他很直接:“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给我回答,我会一直等你。”
贝丽送他出门,门刚关上,杨锦钧忽然将贝丽按在门上,她的背抵到门上,吃惊又害怕,一下子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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