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要把工作和个人情绪分开,”严君林说,“有时候,就是得用冲突来解决问题,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到这里,他拍拍哭泣的男生肩膀:“行了,都回去吧,下次注意就好了,这件事我处理,客户那边有我担着——瞧瞧你们,怎么都哭了?”
仨年轻人又哭又笑地离开,严君林皱着眉,专注看那几页纸,边看边走,从贝丽和蔡恬坐着的会议室经过。
“小时,你过来——”
下一秒,严君林后退一步,退到会议室玻璃门前,停下,摘下眼镜,眯了眯眼睛,又重新戴上,仔细看向贝丽。
蔡恬:“嗯?”
贝丽站起来,打招呼:“哥。”
一个奶油黄卫衣的男人探头,看见贝丽,眼神都直了,目瞪口呆。
“哇塞,老大,你妹妹?专门来看你的?”
严君林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往旁边推,推走。
“嗯,我妹妹,”他简短地说,“来探监了。”
小时的眼睛都快直了, 被严君林皱眉叫走。
贝丽发现,严君林比她想象中更忙, 手机几乎不停在震动;他右手中指指腹有几道黑色的墨水痕迹, 看起来像刚匆匆忙忙写了东西;脸上有淡淡疲倦感, 显然没有午休。
人已经走到门口, 又折返:“对了。”
贝丽说:“哥。”
“张宇昨天打球摔伤手, 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我昨晚去看过, 你不用担心, ”严君林说,“别告诉家人。”
贝丽说好。
严君林看一眼蔡恬,又对她说:“今晚加班吗?”
“应该不吧。”
“嗯,不加班就早点回家, ”他说, “有事叫我。”
他离开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最适合穿衬衫, 背影更显挺拔,双腿修长。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蔡恬不好意再口吐狂言, 只表达羡慕:“有哥哥真好啊,我从小就想有哥哥, 可惜只有弟弟。”
印象中,蔡恬在部门聚餐时提过自己是独生女,不过也可能是表弟堂弟。
贝丽解释:“他是我表哥。”
“表哥也好啊, 表哥更好了,有人疼你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分走资源,简直太棒了……”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送了茶点过来,姜撞奶,冰激淋球,水果拼盘,开心果拿破仑酥,树莓奶油面包卷。
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碱水小面包,比市面上卖的更小,小小的很可爱。
贝丽吃不下甜腻的东西,拿了一个吃。
蔡恬调侃:“如果在Lagom留不下,我就往宏兴投简历——Bailey,你也帮我问问咱表哥,有没有内推的机会,哈哈。”
手机震动,严君林又发来新短信。
「走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如果下班时间差不多,我带你回家」
前一句刚说过,贝丽看了看,明白他的意思。
蔡恬在,严君林不能直接地说出后半句。
那样会暴露他们住在一起。
贝丽:「收到」
严君林:「请切换成生活模式」
贝丽:「知道了!!!」
不到二十分钟,贝丽又被迫切换成工作模式。
孔温琪结束谈话,还不到五点,几人一起回公司。
刚好,有合作的大博主来公司参观,去接待的大部分都是实习生,贝丽订饮品甜点,检查赠品化妆包的样品,还要陪着介绍,帮忙拍vlog……
一直到晚八点,她才到家。
边走边回复李良白的短信。
他想订两人去巴黎玩的机票。
贝丽拒绝了。
她想先谈谈,谈完后,明确好方向,再去巴黎也不迟。
现在的贝丽已经预料到结果。
李良白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他的妥协都有底线;就像贝丽,她也没办法真的如李良白所有期待,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其实做不到,满足不了。
等他回来,再好好谈一谈。
李良白今上午飞去深圳,约莫五天后才能回来。
贝丽一整天胃都不舒服,没吃晚饭,上楼梯时,一抬腿,一痛。她伸手捂了捂,尝试用掌心去暖暖。
有杯热水就好了。
不想点外卖,她没胃口,也不想打电话让白孔雀送饭,太兴师动众了——算了,今晚不吃饭了。
打开门锁,开门瞬间,先闻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青蓝色格子餐垫,一碗米饭,一碟虾仁滑蛋,一碟娃娃菜蒸肉,一碟清炒莲藕片。
“洗洗手,过来吃饭。”
严君林坐在长餐桌一边,屏幕上的光落在他镜片上,一小块幽幽的光。
他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圆领长袖卫衣,深灰色运动长裤,看到她进来,身体微微后仰,伸个懒腰。
“这些都是你的,我已经吃过晚饭,”他说,“你今天胃痉挛,不适合喝粥,这几天最好吃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油炸的、容易胀气的,最好别吃——咖啡也别喝了。”
贝丽问:“你怎么知道我胃胀气?”
她把包放下,脱掉外套,去卫生间洗手,不解:“谁和你说什么了吗?”
不应该,她工作上的同事,和严君林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而且……好像只有孔温琪发现她不舒服。
贝丽确定自己没告诉过其他人。
“观察,”严君林说,“很简单,下午见面时,你无意识捂胃好几次。”
贝丽惊愕:“啊!”
她洗干净手,坐在餐桌前。
严君林还在看电脑,一手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神情专注。
“有话直说,”他头也不抬,“别一直看我,我会害羞。”
贝丽就没见过他脸红。
她说:“我怕说话会影响你工作。”
“你坐在这里,说不说话,区别不大。”
“嗯……对不起,”贝丽组织好语言,开始为那天的话道歉,“我不该说讨厌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奇怪了,也很突然,我不应该讲——”
“那你讨厌我吗?”
“什么?”
严君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身上,直视她的眼睛。
他重复一遍:“那你讨厌我吗?”
贝丽飞快摇头:“不。”
“那就不用道歉,人都会说气话,我也会说,气话都不算数,”严君林双手离开键盘,他扶了一下眼镜,“没有哥哥会真生妹妹的气。”
“但第二天早上,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被我气走了。”
“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加班,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解释,又慢慢地皱起眉,叫她名字,“贝丽。”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贝丽愣住。
“我看过你的朋友圈,很快乐,”严君林说,“我以为你和展示出的一样开心,现实似乎不太一致。”
贝丽转移话题:“下午只聊那么几句话,你就能看出我胃不舒服;那,除了这个,你还能分析出什么?其实你很适合做中医。”
想到这里,她思维发散,好像不止中医,警察,侦探,算命的,他都可以。
细致观察是一种就业面广泛的天赋。
“先吃饭,快凉了,”严君林答非所问,“要不要热热米饭?”
贝丽拒绝了。
他合上电脑,把它放在一旁,背倚靠着餐椅,安静地看她吃饭。
贝丽食欲不佳,吃的东西很少,速度也慢,但吃饭速度慢了,这样很好。
严君林想到两人一起读的那所中学。
从初中到高中,从半封闭式管理到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课间大跑操,排队等待时手里也要拿着单词本,吃饭时间被严苛地压缩到半小时内,这半小时还包括了走到食堂、洗手、排队打饭、去卫生间,再回教室。
执行这种严格校规时,严君林已经在读高三,贝丽才刚读初一。
他常听贝丽讲少女的烦恼,吃饭速度必须很快,导致她胃消化能力变差,吃饭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争分夺秒的任务;学校强制性要求所有人住校,不许走读,那她如果中午洗头发,那么就得放弃午饭或晚餐。
现在,她终于可以慢速吃饭了。
不用着急地赶去上课。
在贝丽快吃饱时,严君林才说:“你那个同事,蔡恬,不要和她关系太亲密。”
贝丽问:“你看出什么了?”
“她一直在对你假笑,擅长伪装,”严君林说,“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利益冲突,工作上伪装自己无可厚非;但不要交心,别尝试和同事做朋友,不要和她讲你的私事。”
“你怎么看出她在假笑?”
“看眼睛,这里,”严君林指指自己眼镜,“有意识控制的面部肌肉和自然微笑时不同,眼睛周围的肌肉很难被刻意控制。还有一个判断点,真笑的持续时间短,而假笑往往持续更久,更突兀。”
这样说着,他向贝丽做了个示范:“现在就是假笑。”
贝丽很感兴趣,请求:“你能真笑一下吗?”
“可以,你讲个笑话。”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色,然后会突然变红?”
“苹果?”
“不是。”
“虾?”
“错了。”
“红绿灯?”
“No。”
“股票?”
“不对。”
“正确答案是什么?”
“多邻国。”
严君林静静地与贝丽对视。
片刻后,他说:“对不起,这个笑话太冷了,我笑不出来。”
贝丽努力想,还有什么能让他笑?他会接受地狱笑话吗?
以前他们随便聊聊,严君林就会笑出声,怎么今天失灵了?
果然,上班会绞杀人的幽默细胞。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让人开心了。
贝丽很沮丧。
“换个话题吧,”严君林说,“你已经想好什么时候和李良白提分手?”
这话题换的太快了。
转折极其生硬,比新疆放置三天的馕还硬。
“这也是你观察出来的吗?”贝丽被震惊到,“这个要怎么观察?”
“看来你真这么想过,”严君林说,“不然,某人已经开始愤怒地指责我,不该诅咒她的感情。”
贝丽追问:“你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现在,刚才那两句都只是猜测——你的反应证明了猜测正确。”
灯光下,餐桌上,两人面对面。
金属眼镜框有淡金色光芒,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黑沉沉。
贝丽说:“你真该被国家征走,去当专门的审讯人才。”
“可能没那个时间,”严君林停一下,“我现在要等军事研发部门把我绑过去,好研究如何用语言恶毒地攻击敌人。”
说到这里时,贝丽发现了问题,她两只手压在餐桌上,身体前倾,靠近他。
这样的近距离让严君林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往后:“怎么?”
“你的眼睛,刚刚周围肌肉在动,”贝丽不可思议,“很短暂,只有几秒——你在笑!你居然在笑?”
她难以置信:“我们在讨论我分手这么难过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笑?竟然还偷笑?”
“哦,我刚刚听懂了你的那个冷笑话,一开始是绿色,后来变红,是多邻国,”严君林冷静,“真的很好笑。”
——天啊,他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看来幽默细胞被杀死的打工人不止她一个。
贝丽重新坐回去。
“你平时一直在用微表情观察人?”她问,“那,这样的话,看到很多人都在演戏、很多人都在口是心非,会不会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无法真实地做自己,会不会感到很压抑?”
“动植物也会伪装自己,变色龙逃避伤害,猪笼草捕食虫子,伪装不是坏事;人人都在装,人人都在演,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也都是会演戏、敢装腔作势的人。”
严君林一只手压在电脑上,骨节分明,他微微仰脸,灯光在镜片一角留下光亮,看不清他的眼睛:“况且,我很忙,没那么多时间去观察每个人。”
“骗人,”贝丽说,“那你怎么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严君林看着她:“你说呢?”
第20章 巴黎,巴黎 惊吓?惊喜?
贝丽想摘掉他的眼镜, 镜片让她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个面具,或者, 透明的柏林墙。
她不敢深想,因为有男友;严君林的一句反问, 戳破了欢声笑语的气氛;她惶恐地反思, 这样和他吃饭聊天, 是不是很不对?是不是应该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李良白会生气。
也担心自己多想, 因为严君林曾对人说过, 他会对她负责到底。
贝丽太害怕被规划为“责任”的爱了,它总能让她想起妈妈。
妈妈一定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并不是因为“你是贝丽”, 而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妈妈的爱是有标准的, 考高分,表现好,乖巧听话,那就是值得被爱的女儿;
成绩下滑, 会麻烦到妈妈, 不听妈妈的劝诫, 那就是“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被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社会身份。
比如,如果换另一个人, 不是贝丽,是贝美, 贝宝,贝什么,和严君林一起长大, 无论什么性格,他是否也会照顾她?就像对她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贝丽盯着桌上的菜看,她刚刚吃掉了半碗米饭。
窗外一声尖锐的猫叫,离冬天越来越近,这个季节是猫咪发情的热潮。
贝丽说:“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当然要关心。”
严君林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像给断裂的绳子上打一个结。
“我答应过阿姨,要照顾你。”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持续时间超过五秒,眼睛周围肌肉毫无波动,假笑。
贝丽鉴定完毕。
她起身,收拾碗碟,严君林阻止她:“我来。”
贝丽说:“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严君林说,“上周三你丢过垃圾,更换了垃圾袋。”
“顺手的事。”
“现在也是顺手的事,”严君林起身,将剩菜倒进深口盘中,把剩下的叠在一起,“放着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橱柜尺寸,买个洗碗机,以后我们吃饭更方便。”
“我可能不会再和你一起吃了。”
严君林握着筷子:“经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贝丽说,“因为我们这样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够宽,整个太平洋都归他管?”
“……”
“算了,反正你们快分手了。”
“……我没说要分手。”
“是吗?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经常这个表情。”
“……”
严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转身往厨房走去。
“其实我准备去法国读高商,”贝丽说,“我们这个行业TOP都青睐留学经历,我想去读研,给学历镀镀金,等回国后工作,对之后求职、晋升都有帮助。”
严君林没停下:“嗯。”
——也是面临异国时谈分手,怎么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样。
倒掉剩饭,拧开水龙头,冲掉盘面残渣,按压洗洁精,小小厨房满是柠檬的香气。
她的声音冲破了柠檬泡泡。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大概住到实习结束,就要返校了;这份实习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现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这份履历;因为我是纯语言生,在专业上有劣势,只能堆经验——面试官会参考实习经历。”
“钱够么?”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国念商校,提过学费的事情,”严君林问,“你的钱够么?”
“我试试去冲全奖和学费减免,”贝丽说,“我的目标院校学费高了点,不过奖学金给的也很慷慨。从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实习做履历,也在努力拿高绩点,拿奖学金应该没什么问题。”
“生活费呢?”
“实习时攒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控制开支;嗯,也可以和妈妈沟通……”
最后一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贝丽不确定妈妈会不会支持她出国。
毕竟,前几天,妈妈还在给她推同德的国企、事业编招聘公告。
“看来你已经有规划了,”严君林说,“很好,我支持你。”
贝丽说:“所以,洗碗机——”
“我也要用,”严君林背对着她,“一个人吃饭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长从锅里徒手抓饭。”
“嗯,谢谢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严君林叫住她。
贝丽转身。
“如果阿姨不支持你,或者钱不够,可以来找我,”他说,“让妹妹读书的钱,我还是有的。”
“谢谢。”
贝丽走到卧室门前时,听见厨房里一声清脆破裂声。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
严君林弯腰,将不小心碰掉的盘子捡起。
圆圆的白瓷盘,刚好从中间一分为二,他试着拼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合拢,乍一看还是完整的,细看,无法忽视的裂缝。
只要手稍稍一松,又是两块残破的瓷片。
他沉默许久,将它丢进垃圾桶。
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捧着冷水,洗了脸,贝丽无精打采地照镜子,打哈欠,开始扒开眼皮,戴美瞳。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开会时,孔温琪笑吟吟,说再忙过这几天,就给她们放假,实习生轮休,每人能得到两天假。
贝丽的假期刚好连着周末,整整四天。
她只想等假期时好好睡一觉,如果天气晴朗就更好了,一定要晒晒被子。
算起来,李良白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等她休息好,刚好有时间向他坦白。
好不容易熬到项目结束,最后一天下午,孔温琪特意订了茶歇,贝丽的胃还没恢复,只吃了些芒果果切,就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中,Coco和另一个女生在等咖啡。
刚进去,贝丽就听到Coco的笑声。
“你看她朋友圈发的那些书单没?土死了,不知道发出来做什么。”
“装都装不到位,你说她也真是的,天天穿高仿,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贝丽没看两人,径直接热水。
“就当养了个电子宠物呗,”Coco继续说,“一个餐厅发两次朋友圈,十八张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的什么呢,人均不到七百的水平,连白孔雀都比不上,吃这种店也值得炫耀——”
水满了。
贝丽停了一下,看向Coco。
“背后讲人坏话会让你有优越感吗?”
Coco眼神冷淡:“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贝丽说,“方案究竟是买的,还是盗窃的?”
Coco讽刺一笑:“你是不是只想着讨好上司、脑子出问题了?什么方案,我听不懂。”
旁边女生看清贝丽,愣了下,害怕地拉Coco衣角,小声说别惹她,她后面有人。
“你说别人的坏话,似乎和我没关系,但你能讲别人不好,也会说我的不对——我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贝丽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而不是一边看别人朋友圈一边在这里当成笑料讲,实际上,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笑。”
其实她今天不用出头。
可贝丽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说谁,只是这种嘲讽的语气,勾动起贝丽对窘迫初中的回忆。
她很不喜欢这种行为。
停了一下,贝丽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许对方只是因为饭菜好吃而开心,不在意价格高低,单纯想分享;还有读书,难道爱读文学巨著才值得分享?可开卷有益,只要主动阅读就已经很棒了。”
Coco说:“你在这里装什么?”
“眼镜脏了,看什么都脏;你有权利批判别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权利批判你的言论,”贝丽说,“依照你的标准,分享的东西不够昂贵,就算装么?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才能值得高兴,那普通人是不是连开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Coco说:“就你会说。”
“你也可以反驳我,”贝丽端着热水,“但光明正大点吧,你这么漂亮,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Coco烦躁地瞪着她。
果然,下午,Coco就来找茬了。
贝丽负责美化的新品推广的一个PPT,本来是产品部同事对接,Coco却找上门来,揪着一个页面“字迹不清晰”,大发脾气。
贝丽等着她骂完。
她想了一下,严君林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这种工作上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你情绪稳定一点,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Coco生气:“这是小事吗?啊?是小事吗?”
“如果你将这种东西定义为’大事’,看来你的能力也不过如此了,一个字体颜色的事情就能让你这样,”贝丽努力面无表情,模仿严君林,“抱歉,可能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Coco气急败坏:“你——!”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现在正发给对接的同事,三个版本,她都已经接收,”贝丽说,“真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后我一定避免,不让你为难。”
Coco被毒走了。
蔡恬捧着咖啡,目瞪口呆:“你被你表哥上身了?”
贝丽笑了笑,婉拒她的零食分享,说胃还不好,吃不下。
忍不住观察,她发现蔡恬现在笑得很开心,是真笑。
严君林教的小技巧都还蛮有用。
至少,现在的贝丽有意无意会去判断对话者情绪,她以前从不会深入思考,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表里不一——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没有人不需要伪装自己。
“直来直往”也是一种人设。
部门里最心直口快的同事,在面对上级时,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合适的字。
她发现孔温琪每天都笑眯眯,实际上没有真正笑过;炜姐虽然天天板着脸,但每次笑都是真的。
贝丽将这件事分享给严君林,他回复的很简单。
「我就知道,福尔摩斯后继有人」
贝丽:「福尔摩斯平时生活一定很累」
严君林:「真好」
严君林:「知道百年后你关心他累不累,恐怕他会感动到掀棺而起吧」
贝丽想了一下那种场景。
一字一字敲:「还是不要了」
周五下班早,她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次日被李良白电话叫醒,中午十二点,严君林去公司加班,大好的太阳晒在贝丽脸上,隔着手机,李良白声音含笑。
“贝贝,下楼,”他说,“我在你楼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以为白孔雀又研发了新菜式。
刚好,她也要和李良白谈谈。
直到车一路开到机场,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巴黎,”李良白笑,“惊不惊喜?”
贝丽脸都白了。
“护照,还有衣服——”
“都在我这里,我带上了,上次用完后你没收起来,行李也打包好,缺什么等落地再买,”李良白揉揉她脑袋,“终于有时间陪我们贝贝了,开不开心?这一次,吃喝玩乐,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一下飞机,贝丽干呕了好几次。
胃痉挛是心理问题,只有坦白才能解决。
在巴黎谈话?这显然不适合。
——万一真的谈不好、双方决定分手,李良白会不会扣掉她的护照?她还能不能回国?
最近,连小红书和抖音都开始推送一言不合就强取豪夺囚禁play的短视频了,晋江这样小众平台的“猜你喜欢”类别,也都是强制爱。
现在的贝丽不太喜欢。
她很担心。
落地后,贝丽吃不下法餐,柔美的鹅肝和法式蜗牛都不能缓解她的胃部问题,她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李良白也不吃了,直接结账走人,带贝丽去了一家中餐店。
这家中餐做的饭菜也普通,至少不适合她。
贝丽不想让李良白担心,努力多吃了些。
好不容易,刚找到进食状态,又被不速之客打扰——
杨锦钧。
巴黎比沪城降温更快,他穿着一条黑色长风衣,将深灰色羊绒围巾搭在椅背上,苦涩的墨水味混着新鲜木头香,裹挟着泠冽的冷空气。
贝丽抬头看到他,差点条件反射喊老师。
“就知道你在这里,”杨锦钧看手表,“快点,我赶时间。”
李良白不着急,笑吟吟介绍:“正式介绍过吗?我都忘了,这是我女朋友兼未婚妻,贝丽,Bailey,准备来巴黎读书,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