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晦气。
下午,Coco和贝丽又吵了起来。
六人组的小会议,讨论一个圣诞小套组的赠品形式,Coco参考两个奢牌彩妆出圈赠品案例,提出赠送结合品牌logo设计的吊坠或定制发夹。
贝丽不赞成这个建议。
她说:“这两家奢侈品牌的经典logo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营销工具,在消费者市场中认可度很高,我比较过它们的彩妆线赠品,其实质感并不算好,大家乐意为赠品购置套组,也并非是赠品本身,而是那个标志性的符号。Lagom是单一的彩妆品牌,品牌logo也不具备——”
“是吗?”Coco语气生硬地打断她,“难道我们就不能将经典符号成功转化成视觉吸引力?”
贝丽尽量将情绪和工作分开,平视她眼睛:“可以,但这并不是一个圣诞赠品就能完成的问题。这不是两者并行的关系,而是有先后顺序——先讲好故事,再售卖,而不是先想着把商品卖掉,再去讲故事。”
炜姐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延续之前的赠品惯例,根据调研数据,我发现化妆包和小镜子是最受欢迎的赠品,因为它们足够实用,”贝丽说,“但我建议,不要再用之前的设计,放弃大直接印刷的品牌大logo——”
“你对我们品牌的logo设计有意见吗?”Coco说,“它哪里惹到你了?Bailey,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请你冷静一些,谢谢,”贝丽说,“我们还在讨论。”
炜姐也叫了一声Coco,示意她坐下。
“继续讲吧,”炜姐对贝丽说,“你的想法。”
贝丽讲了很多,前几天,在巴黎看展和逛商店陈列时,她冒出很多点子,那些吸引她走进去的店,一定都有独特化、鲜明的风格。做赠品也一样,保证实用性的同时,也要丰富、有新意,比如前段时间和漫展达成营销活动,现在可以做的东西有很多,可以放吧唧的包挂,或者做谷美展示的亚克力卡框……
炜姐初步订下赠品方案,采纳了贝丽的建议,也没完全采纳,她需要往上报,再开两次会,才能定稿。
会议结束,炜姐叫了Coco和贝丽,去她办公室谈话。
Coco先开口,说贝丽在针对她,她只是正常提建议,为什么贝丽要否决?
“我不会把个人喜恶带到工作上,”贝丽说,“即使是炜姐提出那个建议,我给出的回答也不会变。倒是你,Coco,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别那么强硬。”
“如果真是好意提醒,你应该私下告诉我;公开讲出来的批评,不是好意,是羞辱。”
Coco说不出话了。
炜姐头疼地说:“Coco,工作上的争执很正常,你的确不应该在会议上对Bailey说那种话——道个歉吧,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能再过去了,”贝丽说,“方案丢失可以轻飘飘地’过去’,大规模病毒感染也可以’过去’,开会时羞辱同事也要’过去’?难道我们数字营销部是火车站吗?每天都是过来过去?”
“Coco,”炜姐突然说,“你先出去。”
Coco闷闷不乐地离开。
只剩下贝丽一个人。
炜姐关上门,拉上窗帘,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许久后,她才抬头,看向贝丽。
贝丽做了两个深呼吸,终于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直在袒护Coco。”
说到这里,她还是委屈,虽然告诉自己,不要情绪化处理问题,不要流露真实感情,这只是工作,不要对同事和上司真心实意。
“您之前看重蔡恬,后来看重Coco,”贝丽说,“从入职到现在,我想,我也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完成任务,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对我一直有意见——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怎么都不能令您满意?”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炜姐慢慢地说,“——你知道吗?群面时,我就注意到了你。”
贝丽站得笔直。
“面试那天,你穿了一件Chloe的衬衣,我本对你不抱有期待,富家女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懒惰的手,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但你表现还可以,营销人需要感性,只有经历过生活、富有同理心的人,才能具备洞察力,做好能令人共情的内容,你具备这些特质,”炜姐说,“但是,你的想法又太保守,似乎在有意’融入别人’,试图加入别人,反而丧失了自己的想法——我最后给你打了低分,因为我认为你不适合做Marketing。或许其他品牌需要你,因为它们可以用品牌文化来塑造你,而我不需要,我想要一个具备创造力的员工。”
贝丽意识到问题。
“您没有录取我?”她说,“所以,我的群面是失败了,对吗?”
一个恐怖的答案正在接近她。
她不敢翻存在真相的下一页。
炜姐颔首。
“我们计划中只招聘两名实习生,我选定了蔡恬,还有另一个女孩,她的名字是张华——当然,这并不重要。群面结束后,我刚确定名单,温琪姐就通知我,她要往我们部门里放置一个实习生,因为要还一个人情——对方和白孔雀有关系。”
贝丽嘴唇发干:“是我吗?”
群面结束后,她和李良白一同吃晚饭。
李良白问了她的面试情况,贝丽沮丧地说表现有点糟糕。
“是Coco,”炜姐平和地说,“我很欣赏张华,于是向上申请,讨论,多争取到一个实习生名额。”
贝丽明白了。
李良白不喜欢她之前收到的两份offer。
他极力建议贝丽去Lagom。
如果那次她面试Lagom失败,贝丽的备选是JG。
杨锦钧目前任职的JG。
“温琪姐转手把这个名额给了你,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不要给你安排太多工作——这份实习经历,只为给你一个光鲜的履历,”炜姐说,“你也和白孔雀有关系,我不清楚你的底细,也不想去弄清楚。我做了很多努力,都没能让张华进入Lagom,而你和Coco,进公司后,我一直都在公允地对待你们。”
贝丽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
“你还好吗?”炜姐问,“Bailey?”
她的表情变了,欲言又止,蹙着眉,看着贝丽。
贝丽摇头说还好。
她无意间转脸,看到旁边的镜子,里面照出她的脸,涨红,不停流眼泪。
怎么办啊。
原来她的努力工作,被上司欣赏,终于被委以重任——始终是一场骗局。
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布置的过家家而已。
没有人在意她的真实能力。
没有人在意。
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他却不这么想。
遇到贝丽的那一天早晨,他的右眼第一次开始跳。
那种开业仪式, 李良白其实并不想要,毕竟图个吉利, 也就安排了。
天气太热, 活动又定在室外, 李良白笑着夸了布景, 又低声告诉助理, 问问是谁安排的,这么热的天策划户外活动?没点脑子么?
他只是象征性地剪一下,已经约好和朋友打网球, 并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
就在这种极热又潮湿的天气中, 他一眼看到贝丽。
和其他的礼仪小姐相比,贝丽的旗袍明显不合身,上身紧绷绷,腰那里又宽松太多, 空荡荡;很显然, 是个临时过来的小倒霉蛋, 只能穿不合身的衣服和鞋子,脚后跟都被磨破了,脸晒得通红, 也一声不吭,可可怜怜, 特别老实。
李良白第一次发现“老实”这个词语存在的合理,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 它可以和“愚蠢”、“窝囊”划等号——但,不,贝丽太适合这个词汇。
有点笨拙,又很努力,哪怕被欺负了,也会默不作声地忍下去,内心叛逆,也仅存在于内心,像水,滔滔不绝、可以包容万物的水。
吴振江机灵,发觉他一直在看贝丽,立刻调整次序,安排她站在李良白身边。
离近了,李良白才发现,她年龄不大,年轻,那些浓妆遮盖了她的年龄,她看起来应当还是个大学生。
离得近了,李良白还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香水,很好闻的桃子香,将熟未熟时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有人撒花瓣,贝丽就呆呆地站着,睫毛歪掉了,她一直苦恼地眨眼,像是努力把它抬上去,滑稽,也可爱。
李良白很喜欢。
越了解就越喜欢。
他很少会倾注如此多的心血,新奇,也愉悦。
她对未来职业没有明确规划,和很多大学生一样,不会找实习,找的课外兼职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李良白完全想象不到,她怎么会在大一时去海底捞做服务员,又怎么会干家教、模特、礼仪小姐……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零工。
很勤奋,可惜没有目标,勤勤恳恳小蜜蜂,蜜巢却空空。
没有人为她指路,李良白可以。
李良白教她怎么选实习。
外语系未来的职业规划不外乎几种,翻译,教师,国际贸易,出版编辑或外交、记者——他用了一下午时间和她复盘、聊天,建议她利用假期,多试试几份专业性能强的实习。
“多尝试,尝试不一定能让你找到最喜欢的工作,但能让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工作,”李良白鼓励,“放心投简历,实在不行,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
贝丽抗拒被安排。
她很没有安全感,总认为他们未来会分手。
这点真不好。
李良白只能迂回地为她托底,利用人脉牵线搭桥,默不作声,帮她争取实习名额,假装让她去面试,实际上是内推。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包括贝丽进入Lagom。
她自己的确拿到两份offer,但在团队全男性的情况下,她进去后基本只能打杂。
另一份工作在杨锦钧公司,李良白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软肋——他不能让杨锦钧发觉,可以通过贝丽拿捏他。
这种行为,简直是给对手递刀。
只好随便找个理由让她拒绝,什么理由呢?只能给她一份前景更好、更加体面的实习机会。
如果不是严君林的忽然出现,贝丽会在毕业后自然留在Lagom,留在一个风险最小、同时又最容易出业绩、奖金优渥的部门中,每日上班光鲜亮丽,漂漂亮亮,无忧无虑——会有人永远为她盯着晋升的位置,规矩之内助她一步步升职加薪;这些运作隐秘,表面上也合乎规定,将来即使离开,这些东西也能助她在新公司谋取到不错的职位。
她若想努力工作,也会有人暗中为她大开权限,助她顺利;即使搞砸了也不要紧,总有人为她兜底。
李良白所结识的人,都是如此培养女儿。
他自认已经尽心尽力,甚至超过预期。
还会有谁比他更疼爱贝丽么?不会了。
贝丽想要的一切,他都能满足。
像情人,像父亲。
李良白唯一用过心的宝贝。
偏偏来了一个严君林。
起初,李良白只当严君林是爱而不得,但昨晚开完会后,按摩时,冷不丁,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天,四个人一同吃饭,那一桌很多辣椒的菜肴,是不是为严君林准备的?贝丽以为那天是严君林的生日?
他没听说过同德人爱吃辣,传统的北方菜系中,也不是以重辣出名。
按摩的师傅力气重了些,李良白皱眉说轻点。
师傅连声道歉,诚惶诚恐。
他是个老师傅了,按了二十多年,精于推拿,只有一只眼可以看见东西。
李良白是常客,也是最古怪的客人,从不聊天,只是按摩休息,但付费大方,还会有额外小费。
因此,按摩师傅一直很尽力。
恰好,吴振江打来电话,说陆屿的父亲术后恢复良好,听说李良白如今在杭,想请他吃饭表达感谢。
李良白说:“没时间,你替我拒绝。”
吴振江说好。
“等等,”李良白闭着眼,又改了主意,“你和他说,我明天十一点到两点之间有时间,可以一起吃午餐。”
他一直在回避“贝丽和初恋的甜蜜”这件事,假装它从未存在过,毕竟她如此生涩害羞,就像只属于他。
但近期,李良白顾虑更多——有严君林在前,贝丽难道会爱上同类型的陆屿?这显然不对,无论从颜值、身材还是谈吐,严君林更像贝丽会选择的追求对象。
她那种性格,能让她下定决心去追求的,必然不能“将就”。
很快与陆屿再次见面。
为了父亲手术,他瘦了不少,精神状态明显好很多,对李良白满怀感激。
菜单递过来,李良白翻了几页,自然地问:“你吃不吃辣?”
陆屿愣了一下,才回答:“可以吃的——良白哥点喜欢的就行,我不忌口。”
李良白知道了,他不爱吃辣。
真是糟糕的回答。
他很久才去翻菜单下一页。
“贝贝爱吃辣,”李良白盯着上面一道菜,“我还以为同德人做菜都喜欢放辣椒。”
“没有,”陆屿轻松了很多,笑着解释,“她爱吃辣吗?我想,可能因为她初中时常去严君林那边吃饭,严君林口味重,能吃辣,她就也能吃了。”
李良白微笑着颔首:“原来是这样,难怪。”
点了几道菜,有一道辣椒炒肉,李良白尝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这个肉做的不好,不够嫩。
陆屿也尝了口,他很少吃青椒,只夹一点,品了下,连连点头,难得有能点评的机会,他说。
“的确做的不好,这肉前期没有用淀粉腌过,所以不够嫩。”
李良白悠悠:“贝贝还教过我,说腌肉要用土豆淀粉——”
“是玉米淀粉,腌肉用玉米淀粉,勾芡用红薯淀粉,油炸用土豆淀粉,”陆屿笑,“哥你记错了。”
“哦,”李良白喝茶,他吃不下一点辣,这种东西在深深破坏他味蕾,他含笑,“你和贝贝找一个师傅学的?”
“严君林教的,”陆屿苦笑,“那时候想快出国了,想吃正宗中餐就得自己做,所以学了不少。贝丽什么时候学的,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谈恋爱期间吧——哥?”
李良白被茶水呛住,侧过身,咳了好几声。
陆屿忙叫服务员倒水拿毛巾。
李良白咳了很久,温和地说没事。
他拿起来手机看一眼,面色凝重地说抱歉,工作上有事要处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先失陪了。
陆屿将人送上车。
一上车,副驾驶座的吴振江问,去哪里。
后排,李良白烦躁地解领带,几下解不开,恨恨地拽下,满面怒容:“狗杂种。”
吴振江转身,扶了下眼镜。
他现在的镜框和严君林的很像。
“你眼镜戴很久了,也该换一换,”李良白说,“回沪后去Lunor挑一副吧,我报销。”
吴振江说好的谢谢哥给我换眼镜。
领带握在手中,李良白额头青筋毕露:“送我去贝丽住的地方。”
“现在吗?”吴振江小心翼翼确认,“但是您下午还有——”
“你帮我找理由改期,我现在要去见贝丽,立刻。”
冷冷的风降临南方大地。
贝丽站在炜姐办公室中,极力调节情绪。
她不想哭的。
太丢脸了。
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掉眼泪。
她忍了很久,没忍住,炜姐给她倒了杯水,贝丽哽咽着说对不起。
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糕,贝丽想。
不然怎么炜姐都开始对她温柔了。
炜姐没有打断她哭泣,也没让其他人进来,五分钟后,她才开口,语气和缓很多。
“抱歉,我之前对你有误解。但今天对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继续和Coco斗气。我不清楚、也不知你们的后台是谁,背后又是谁——实习期眨眼就结束,再过段时间,Coco会被调到产品部,你没必要为了一时赌气,毁掉自己的履历。”
贝丽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被塞进来的,我一直以为,我是凭借自己能力——”
她说不下去了。
天啊这简直就是场闹剧。
她早该想到了。
她早该想到的。
“我已经看到了,”炜姐说,“我认可你。”
贝丽抬头。
炜姐垂首看着她:“你的群面表现确实很糟糕,实习前期的表现也平平无奇,令人失望;但是,你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近两周,你做的也很不错,变的更大胆,也敢去积极争取——所以,我收回之前的话,你适合做这份工作,我也能看到你的工作能力。”
贝丽的心脏被一双暖融融的手捧起。
“谢谢,”她说,“谢谢你。”
“英雄不问出处,既然你可以胜任,又何必去刨根问底?”炜姐说,“和Coco相比,你已经做得很出色。有些时候,生活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你的男友为你安排了这份工作?”
贝丽说:“我不确定,但应该是。”
“如果我是你,想继续这段感情,为了长久的发展,绝不会去质问他,而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别露出那种表情,Bailey,给予你工作机会,总好过摧毁你,”炜姐隐晦地提醒,“不过,归根究底,这都是你们的私事,作为上司,我只希望你能处理好,别影响到正常工作。”
贝丽说:“好的,谢谢。”
“给你放个假,”炜姐看了看表,“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休息,回家好好睡一觉吧,我希望明天能见到精力满满的你——不用担心下班打卡,我替你记出外勤。”
贝丽说谢谢。
除了谢谢,她想不到更多词语。
她没有选择立刻下班,难过归难过,但不能将工作都推给同事去做。
不能带着情绪工作,贝丽告诉自己,不要让私事影响到工作。
贝丽用了一小时完成今日任务,期间躲去卫生间哭了三次,每次哭完,脑子都是空的,太阳穴突突地痛。
她坐在马桶上,难过地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找李良白,对,今晚就去杭找他,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但贝丽又担心,李良白是不是说过,今晚要谈重要的事情?她这样去,会不会影响到他合作?
白孔雀餐厅员工很多,工作后,贝丽越能共情上班的人,她不希望大家都在努力推进的项目,因为老板的私事被耽搁。
那样太糟糕了。
她不可以任性。
贝丽一边心疼自己,一边又委屈,哭也不能出声,害怕吓到同事,她现在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关心,无论是否出于好意。
现在,她承受不起别人的丝毫情绪。
真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化妆品不防水,美瞳也要摘掉。
贝丽翻出墨镜带上,遮挡住,就说熬夜熬的眼睛红,看屏幕也疼。
离开公司时,严君林也发来消息,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严君林:「同事带了老家的藕,很不错,你想吃莲藕炖排骨,还是莲藕乌鸡汤?」
贝丽想拒绝,他下一条又发过来。
严君林:「还有姥姥寄来的花生,她亲手种的,就一点,说一定做给你吃」
贝丽没办法拒绝了。
上次寒假,姥姥给她带了几个腌好的咸鸭蛋,是她散养的鸭子,每一粒蛋黄都是满满的油。
她小心翼翼,每一粒都吃的珍贵。老人年岁渐长,做的每一个食物,贝丽都不忍辜负。
贝丽:「排骨吧」
严君林:「我下班后去买新鲜排骨,今天晚些到家,等着我」
贝丽:「好的,谢谢你」
她哭到没有力气,大脑是空白的,情感让她想立刻去高铁站,去见李良白;理智又告诉她别这么冲动,不要耽误他的工作。
结束工作后,贝丽红肿着双眼,回到住处,发现露台上多了一盆菊花,紫龙卧雪,舒展妖异。
推开门。
贝丽看到李良白。
他姿态舒散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科教频道,正在播放自然界纪录片,广袤无际的草原上,两只灰狼为了争夺地位而撕咬打架。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贝丽手中的包直直落在地上。
她问:“你为什么会有我房子的密码?”
“看一次就记住了,”李良白笑,“贝贝,下次输密码时,最好用手挡一挡。”
贝丽看着他。
他还是那么英俊,和初见时一样,褐色卷发,亚麻混纺的浅灰意式西装,淡蓝色衬衫,配一条棕色格纹领带,松弛随意又优雅,总是微微笑着,目光温柔,礼貌又体贴。
“过来,贝贝,”李良白向她伸出手,笑容更大了,“让我抱抱,我很想你。”
从一个红绿灯路口到下一个红绿灯, 车满满当当,一辆又一辆,排成长龙。
等待时, 严君林接到贝丽姥姥的电话。
带状孢疹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老人常感觉疼痛。
前段时间, 严君林联络到一个有名的老中医, 定时给老人针灸, 三次后, 神经痛感大大减轻。
姥姥身体不痛了, 也更高兴。老人家孤单,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关切地问, 小丽呢?小丽现在还好吗?这几天她没给家里打电话, 说前几天去法国玩——好玩不好玩?
严君林笑着说她挺好的,让老人别担心。
通话结束,严君林看了眼窗外,黑夜一层层蒙上, 太阳渐渐下坠。手搭在方向盘上, 前方刺目的红灯照进车内,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严肃的双眼,冷感的眼镜, 一半反射着红灯红光,像一种危险的警告。
他早知道贝丽交了新男友。
分手后, 严君林就已做好不再回来的打算,等定居后,再将母亲接过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宏兴出了高薪挖他,诚意满满,恰好,他也受够了疯狂抱团、不停塞人的印裔同事,直接跳槽,先是在宏兴北美担任副总经理,一年后,又升总经理。
如此快的升职速度,全凭严君林苦心经营。
和他技术相等水平的人,都不如他懂人脉交际;与他同样擅长人脉交际的,都不如他技术高。
前途一片光明时,严君林的母亲病情忽然加重,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年岁越长,症状越重;姥姥姥爷也渐渐年迈,离不开人的照料。
严君林果断提出申请,调回宏兴本部,回国照顾家人。
前程重要,家人更重要。
更何况,他能走的路又不止一条。
大厂沉疴积弊,各种派系,内部斗争复杂,严君林清楚地看见,上升渠道越来越有限,他早就有离开宏兴的打算,带团队一起走,另起炉灶,只等时机。
分手后的这些年,严君林一心只想立业,从未考虑过成家。
他也没再想过和贝丽复合——在见到她之前。
贝丽提分手时的模样太决绝,决绝到严君林甚至开始恨她。
恨她践踏他的自尊;恨她怎能主动靠近、又快速抽身离去;恨她不爱他,也不肯继续假装爱他。
居然还找了那样的男友,独裁,精明,欺骗她,愚弄她,真是自寻苦吃。
严君林提醒自己,你并非拆散他们,你只是在帮助表妹。
贝丽太容易被“爱情”蒙蔽,当时看不清陆屿,现在看不清李良白。
作为兄长,你有义务帮她看清对方真面目。
所以,合租是“意外”,同她现男友起冲突也是“意外”,现在,顺便一起吃晚饭,也是意外。
——希望今天超市能有足够新鲜、适合炖排骨的藕。
想到这里,严君林看了眼腕上的表。
这个时间,贝丽应该到家了,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刚刚踩在玄关地毯上,换上她那双新买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贝丽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弯腰,为换下的鞋喷除菌喷雾,整齐摆好。
手一直在抖,贝丽的肢体受激烈情绪催动;不由自主地想到李良白的调侃,说她骗不了人,内心所有想法都浮现在脸上。
“表哥还没下班?”李良白依旧躺在沙发上,笑着说,“沙发有些旧了,要不要换个?”
贝丽直起腰:“当初Lagom群面,我没有通过,是你安排我进去的,对吗?”
李良白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并不意外,微笑:“谁在我们贝贝耳边嚼舌根了?”
“我占了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对不对?其实那天我落选了,”贝丽走进他,最难开口的是第一句,越靠近,她的话语越流畅,“你联系了孔温琪,对不对?你早就认识她?你让我挤走了其他人——”
“什么叫做’占’?”李良白笑吟吟,“我不喜欢你这个用词,那个职位就是你的。”
“我能力不够!那次面试,我失败了!”
“什么叫做能力?你进入Lagom实习,我能让白孔雀和Lagom合作,这就是你的能力。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位么?公关和策划也是你工作内容一部分,”李良白看着她,“如果是另一个人进去,我想白孔雀绝不会与Lagom签订协议,新品发布会也绝不可能在白孔雀举行——从这方面看,她的能力并不如你。”
“你在强词夺理,”贝丽指责,“这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来就不用为金钱发愁,有些人一出生就家徒四壁、父母不合;生不公平,死也不公平,生了同样的病,有人可以在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有人凑不齐治疗费只能回家等死——贝贝,你怎么会想着寻求公平呢?造物者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难道就能做到?”
说到这里,李良白终于站起来,他走到贝丽面前,亲昵地捧着她的脸:“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谁是‘我们’?‘他们’又是谁?”贝丽问,“在你眼中,我们也不是公平的,对吗?”
她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