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五十岚鸣声被他的目光注视有些受不了,想要放弃时,只见他侧过身去,推开门走入那间安排好的办公室。
没有温度、甚至有些讥讽的声音从前端传来:
“你要怎么协助我,节省我的时间?”
察觉到他至少没有再严声拒绝的态度转变,五十岚鸣声抓住时机,立马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低头边翻边道:
“那我现在与您沟通一下总体流程。”
“明日上午九点前,我会把收尾事宜报告整理成册,基本含有视频录像、现场拍照以及文字描述。”
“对待残留的重要武装人员,我们不会动用武力与暴力,皆将留由您处置,暂时羁押于专用的地牢中。并视情况联系尾崎干部的拷问小队,派遣专员进行情报的收集。
“对于社会与经济影响,我们将尽最大可能地减少或者除尽。”
五十岚鸣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繁复的文件上边标注着什么边道:
“如有伤亡成员,其慰问金、抚恤金详细表也将一并附送到芥川先生的办公室桌上,如果有什么需要亲自问询、审理的点,直接在反馈阅读书上勾选即可。”
“十点我会来拿反馈表,没有问题的话直接签字即可,在此期间如果有任何疑问或决定,直接拨打我的电话就好,这是各办公室内线电话号码表。”
五十岚鸣声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烫金方卡,递给芥川龙之介,并向他确认流程的规划结果,“以上,按照这样的流程来,您可以接受吗。”
芥川龙之介伸手,接过写满电话和名字的、排版整齐的方卡。
井然有序的流程,每一环都在上级的监视之下,尽可能节省时间地压榨敌部更多的残留价值,直接或间接地减少Mafia的损失。
明显是让节省上级更多的时间,最好做到上级说最少的话、不用亲力亲为做事,也能让组织攫取更多的利益的流程。
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卡面,他没有再开口否决。
还能说些什么呢?
且不论清理痕迹或者是情报获取,就算他要亲自拷问,要杀掉那些残留的俘虏,听从玛奇玛命令的部下也会把他们清洗得干干净净,准备好房间和拷问的刑具,等待芥川龙之介完成的。
这就是玛奇玛干部领导的部门吗?
只需要一句命令,每一环节就能够立马朝着不出错的目标动起来。
效率高、行动干脆,又按照着明显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流程而运行着。部门的环境和装修也充斥着极简与精英风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黑手党,而是什么民间建立的跨国株式会社呢。
五十岚鸣声看着他接过卡片的动作,看出他的默认,点头道:“感谢您的配合,芥川先生。”
完成任务后,他如卸重负地松了松肩膀,随即退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芥川龙之介没有功夫理他这样娴熟的退出姿势是怎么养成的,他把那张卡片扔在办公桌面上,坐在沙发里,看着墙面上与玛奇玛办公室里悬挂的一样款式的钟,身体前倾,陷入沉思。
无花果口味的慕斯蛋糕,会是什么味道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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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一:
玛奇玛:下班,甜品。
芥川龙之介:(纠结)呃,不是很想去……
玛奇玛:无花果酸奶慕斯蛋糕。
芥川龙之介:(沉思)会是什么味道的呢?
小剧场二:
芥川龙之介:来到部门的第一天,美少女上司对我非常好,不仅我的收尾工作吩咐倒霉的996员工去做,下班了还请我吃甜品,怎么办,她图我什么呢,我该不该去,在线等,急。
坂口安吾:什么啊鸣声,为什么今天我们两个要加班啊!
第9章 恋爱、可以吗话听一半可是坏习惯……
甜品店内,玛奇玛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服务生很客气地把菜单递到桌台上,手里持着机器,看着座位上的客人。
芥川龙之介坐在她的对面,苍白如纸的肤色在阳光下有种易碎又不近生人的透明感,或许是置身于甜点屋中的原因,俊美的面容没有再展现阴郁冷酷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玛奇玛敞开菜单,缓缓地翻页,纸页发出温润的沙沙声。
她随意的目光落到推荐位上,便停了下来,抬手将菜单斜了斜角度,挪到一个适合芥川龙之介观看的角度。
此刻,坐在对面的芥川龙之介能看到她贴合肌肤的纯白衬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当她嫩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按在推荐位上时,可以看出圆润的指甲明显被精心修剪过,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与墨绿色的菜单背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和的、乖巧的、甚至体贴的标签,此刻,是可以契合地贴在名为“玛奇玛”的少女身上去的。
她指着精美的图标,语气温和地道:“要尝尝当季的新品吗?芥川。 ”
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大大的标题写着“无花果time!心动不停的夏日限定!”,陈列着几种看起来口感就很棒的甜品饮料,包括无花果酸奶慕斯蛋糕和伯爵茶无花果面包布丁。
芥川龙之介垂眸,张唇回道:“我都可以的,玛奇玛……小姐。”
得到芥川龙之介的回答,玛奇玛很快地便下单了刚刚指着的甜品,似乎早已经厌倦了挑选,或者根本也不在乎吃些什么,只是等着芥川龙之介确认的开口。
粗略扫过后面的甜品,手指摩挲过烫银的菜单,她点点头,道:“那就来这几样,再点两杯果汁吧。”
说完,她合起纸页,将要点的餐品耐心地说给服务生听,迎着相貌年轻、兼职服务生的国中生颇有好感的眼神,将并不厚重的菜单放在旁边的折叠收纳盒里。
芥川龙之介看着很认真,甚至有些可以放缓速度记录菜单的服务生,冷冷地投去凛寒又讥嘲的一眼。
工作时间开小差,用些拙劣的手段拖延服务的时间,嗯……还有偷窥客户,就算是国中生的课余兼职,不好好做任务、为岗位效劳,又怎么能够得到上司的赏识呢?
讨厌不入流的小把戏。
想到这,他压低了眉,周身散发出拒绝靠近的气场。让怀抱着记事本的服务生后退了一小步。
“芥川君,很受欢迎呢。”
看着他的玛奇玛轻笑出声,打破了逐渐凝冻的氛围,言语里含着笑意。
“欸?”芥川龙之介看着服务生被吓到缩颈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有些没搞懂玛奇玛的意思,“突然说什么‘受欢迎’?”
“受欢迎”一词或许安在这位性格随和的美少女上司身上比较好理解,安在他身上的话……
玛奇玛单手放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侧脸,曲起手指轻轻点在案上,看着芥川龙之介身后,若有所指地道:
“从刚刚进门,对面那桌客人的视线就一直跟随着你,从时不时凑在一起偷偷议论的样子来看,现在估计在小声探讨该不该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芥川龙之介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一段距离的对面桌正环坐着几名穿着国中生制服的女生,对上的他望来视线,她们便抬起手捂唇,红着脸缩成一团。
她们围簇着其中一名气质出众、长相清纯可人长发的女生,窃窃私语着什么,但明显是团体中心的女国中生却没有展现出对芥川龙之介的兴趣,反而拍拍身旁女生的肩膀,有些歉意地对他露出微笑。
耳边传来美少女上司清冷的声音:“毕竟芥川是很优秀的部下呢。”
说到这,她把视线落在那位长发女生身上。
玛奇玛眼里的情绪并不是单纯的戏谑,反而淬着冰冷的残酷神情,打量对方时像在看水族馆里游曳着的热带鱼。
芥川龙之介早已不感兴趣地把目光收回,看到安静的玛奇玛,有些怔愣。
脱去了黑色外套的少女闭上了眼,把脸放在撑起的手掌里,柔嫩的肌肤在掌心轻轻摩挲,溢出不知对谁的依赖感,让人想起渴望主人被抚摸的猫科动物。
玛奇玛小姐,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我做错了什么吗?
少女情绪微妙变化让芥川龙之介沉默一瞬,并没有受宠若惊或是害羞不快的神色,只是沉沉出声,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解释是为了什么:
“跟恋爱没关系,可能只是畏惧我不喜欢我才议论吧,不然她们也不会坐到现在都没有做出所谓的要号码行径,反而缩在远处。”
无论在贫民街还是成为黑手党,都不乏用怜悯厌恶的神情,或摆出畏惧的姿态远远议论他的人,在甜品店里不谙世事的女国中生,更是不奇怪。
“谁知道呢,可能是她们认为,我是芥川的女朋友,才不上前也说不定。”玛奇玛没有抬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到这就很无聊了,盯着桌角的香薰瓶,漫不经心地打断他的话道。
在外人看来,二人穿着差不多风格的衣服,散发出的气场与长期浸淫在黑手党组织里眉眼的冷感,很容易被归为“下班后约会的那一类人”的模糊概念中去。
芥川龙之介没有多想地低头道:“这样啊,也是。”
“等等。”
“女、女朋友?”他猛地抬起头,迟钝地从玛奇玛的后半部分话语中摘取到了要点。
倒不如说是大脑率先冷酷地接收到了“我不在乎”的命令,下意识地做出“没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的行动。
玛奇玛很轻地“嗯”了一声,好像从嘴里说出的话与随意地谈论今日的天气没有什么不同。
芥川龙之介紧紧蹙着眉,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不适应,伸手握起桌上的柠檬茶喝了两口,掩饰话题的尴尬。
在干什么啊,大惊小怪的,不是很简单的理由吗?就像电视剧上演的情节一样好理解,明明她说出来是那么地轻描淡写,你又在这里重复一遍做什么?
这么对自己在心里说着,芥川龙之介的耳朵却缓缓红了。
少年时期身在贫民窟,不仅温饱是一大问题,他接触的也都是野兽一般昼伏夜出、面黄肌瘦的孤儿,每日都在为了下一顿而奔波,没有机会接触健康美丽的女性。
到了Mafia,迎接他的又是残酷的训练与黑手党独有的教条,工作与战斗占据了大部分时间,这种和异性相处的温馨时刻,虽然是玛奇玛半命令式、半推就的,依旧显得珍惜无比。
“芥川想谈一场恋爱试试吗?”玛奇玛睫毛纤长,像轻盈的蝴蝶翅膀。
“谈恋爱,我?”芥川龙之介显然还没从适才的话中回过神来。
玛奇玛注视着他的眸,道:“嗯,如果你想试试的话,我可以……”
她顿了顿,侧开身子。
芥川龙之介并不知道这个动作背后的意义,也不明白她在这里微顿是在想些什么,但他仍旧下意识地提高警惕,迎面而来的、足以击倒人的危机感让他感觉现在站在与敌对帮会火拼的枪林弹雨之间。
“避开一下。”她声音流畅地把剩下的语句讲完。
“嗯?”芥川龙之介听言微愣,随即挪了挪身躯,神情一瞬间阴郁,绷紧肩膀,抚着腰间的枪支,嘴里不忘沉声回道:“好的。”
当他按照玛奇玛的“要求”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要避开的物体,正思考周围是否有需要注意的敌情与埋伏,耳边却传来玛奇玛的轻笑。
“我是说,我可以避开一下。”玛奇玛的音调微高,听起来心情明显好了许多,“方便你和对面桌的女国中生交换联系方式。”
她凑近了一点,余光瞥到芥川龙之介的耳尖,看着他窘迫阴寒的眸,偏了偏头,不重地斥责,又像单纯地疑惑:
“听话听一半可是坏习惯……你刚刚在想什么呢,芥川君。”
“没什么。”芥川龙之介心情不知为何忽然低落,有可能是自己僵硬反应散发的后遗症,也可能是被斥责后对“温柔地无端指责”的反感,他不是很想深究这种情绪的由来,也不想别人深究。
他低沉又有些不快地道:“不要再对我这种玩笑了,玛奇玛干部。”
玛奇玛没有绕弯、但隐晦迫人的话术就如拿着玩具逗小狗的贴心主人,晃悠悠地举在半空,又妥协逗弄地喂到宠物的嘴边去一样。
就如黑手党威逼利诱敌方的情报人员策反一般,迁就的、打趣的、关心的,当威压击来、毫无准备的话术,像蜜糖,又像毒药。
“我从不开玩笑,芥川。”少女眉眼温柔,压低了唇角,正经又语速缓慢地的道。
第10章 突发!芥川君,也讨厌加班吧。……
玛奇玛像是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中称呼的疏远,道:“不用那么紧绷,芥川君。”
“严肃的工作之外也要学会享受活着时的日常,我是如此相信着的。这点太宰先生就做得很好。”
如果是坂口安吾听到她说的这段话,可能会无情地吐槽:太宰干部天天嚷嚷着要“享受生活不要那么无趣”也不忘时刻践行着自己的自杀目标,Mafia的高强度工作比起任何一家企业都无情地剥削手下的肉身与精神寿命。
这些也能够拿来当做“正面教材”、哄骗芥川先生吗……
估也是想到这一点,芥川龙之介沉默着没有说话。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很无聊。”看着他,玛奇玛歪着头道。
说完她侧开身
子,让服务生把甜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一个个地把饮料和甜品拿出,悠然地接过餐点在摆面前好,全然没有否定完属下的冷感。
看着桌子上精致的甜点,像是划开薄冰的温热春水,两个人都默契地错开了适才的话题。
芥川龙之介曾经顺手瞥过一眼同事办公桌上的杂志《约会谈话の100妙招》,心里想着这有什么好看的,还十分鄙夷与不快地拒绝了同事要给自己也订一份的要求,并斥责他有这个时间不如增加一下对自己武器与异能的掌握度。
毕竟同事与属下间的交谈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和措辞就可以,面对直属上司太宰治和森鸥外则无论怎么说结果都差不多,多说少说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而面对敌人除了说一些“你要死了”、“你已经死了”、“不用说了你会被我杀死”这样的狠话之外,就是用枪和异能让他们的要说的话扼灭在喉间。
基本没有增加谈话技巧的必要。
但面对下班后请吃甜点的暂时异性上司又该怎么说……
虽然Mafia干部的另一位女性尾崎红叶也友善地给同事带过伴手礼与节日礼物之类的,但那都是礼节性的群发,也没有单独特意地请用过餐。
倒不如说怎么就轻易地答应了呢,那么自然地就被决定了下班的甜点时间,难道就没有反抗一下吗?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怎么没有推开门直接说我不方便就不去了呢。
推开门见到玛奇玛小姐又该怎么说呢?大概率还是简单扼要地道“我不去”和“没有那样的必要”吧,毕竟她拥有着位居高位的干部身份。
如果这么直接对太宰治说他会笑眯眯地道:“不可以必须去这是命令不然我会哭的”,如果对森鸥外这么说大概率会连说的机会都没有被押解钉死在甜品店的椅子上,如果对尾崎红叶说呃也没有机会说她跟我不是很熟。
玛奇玛小姐看上去很体贴人,但是我才在走廊里被斥责没到下班时间就脱离岗位,再损伤她的颜面难道不是很不黑手党的行为吗?
为什么走之前没有留意办公室的杂志里有没有《约会谈话の100妙招》这本书呢?
如此想着,芥川龙之介回忆起封面的“试着从对方的口味入手的绝杀详细妙招”的小标题,顿了顿,迟疑地开口问道:“玛奇玛……小姐,有喜欢吃的食物吗?”
“喜欢的东西吗?”玛奇玛盯着桌面,苦恼地思索着,放空又神游。
并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立地玻璃窗倾斜下来,让她的发色浅了许多,勾勒一道道虚浮的金边,Mafia的高级干部此刻认真地思考着少年简单问题,像在森林中地毯式搜寻坚果的精灵。
玛奇玛沉吟良久,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暂且喜欢无花果、茶和酒吧。”
居然,喜欢的是和我一样的事物吗?
看来那本无聊又枯燥的杂志也没有那么无用到值得放在垃圾桶里搅拌,芥川龙之介面无表情地想着。
玛奇玛拿起叉子,戳进软糯的慕斯中,吃了一口,她便将叉子夹在指间,撑着下巴,头倾斜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芥川龙之介用食。
感觉到她的目光,芥川龙之介疑惑地抬起头,玛奇玛看着他的脸,缓缓道:“芥川君,好像也很喜欢无花果呢。”
少年握着叉子的手微颤,面上却有些冷淡地道:“吃着让人心情会好很多罢了。”
玛奇玛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温柔地肯定道:“嗯,给人带去快乐的东西是没有弱点的。”
玛奇玛动指,又探出舀了一块布丁。
芥川龙之介吃得并不算快,但仍旧在玛奇玛之前用完了餐品,坐在原地的少年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盯着桌面。
似乎觉得这样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弟跪坐在榻榻米上听老大训话一样呆,他把视线往上移,落到了玛奇玛身上。
玛奇玛低头咬着叉子,唇间金属的光泽,柔软的舌尖抵着冰冷的叉子。
叉子的奶油蹭到了唇边啊……芥川龙之介出神地想。过了一会儿,他神色怪异地反思自己刚刚到底为什么这么想。
玛奇玛从容地把最后一口甜点送入口中,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唇边的奶油渍,开口道:“吃好了吗?”
终于要准备离开了吗?芥川龙之介内心突然放松下来,点点头应答:“嗯。”
“那就陪我坐一会儿吧。”玛奇玛却没有离开的意味,她端起玻璃杯,看向窗外,闲适地道:“外面的太阳还很大。”
尽管继续坐在这里每一秒都如坐针毡,都变得像生锈的刀刃一样了,芥川龙之介面上却仍旧礼貌地点了点头,此刻如果给他一块手表,或许他能够冷冰冰地计算着过去的秒数,以此忽略对面不按常理出牌的上司。
玛奇玛把橙汁最后的四分之一饮尽,有些孩子气地呼出一口嗳气,稳稳地把玻璃杯放在桌台上。
她像一只喝完盆里的牛奶的幼猫般绕着唇边舔了一圈,满足地微眯双眸,慵懒地抬起双手,合成十字,打了个没有声音的哈欠。
“芥川君。”她站起身来,声音里还带着适才未消的懒意。
芥川龙之介没什么感情地应答:“我在,玛奇玛小姐。”
“请避开一下。”她道。
“嗯?”芥川龙之介有些无奈地疑问出声,同样的话语再说一次已经没了先前的僵硬与悸动,他看向轻轻揉着眼睛的玛奇玛,想辨认她此时是否仍在说玩笑话。
用完甜点、浑身散发着满足与悠然气氛的少女把手放下,搁在身后,她不紧不慢地退后两步,把椅子挪开。
当她松开手,站定的那一霎,周身的气场陡然可以感知地变得冰冷,她再次看向窗外,犹如残酷的猎食者巡视她即将步入的猎场,散发着志在必得的索然无趣。
她并没有在开玩笑。
认识到这点的芥川龙之介随即起身,眉眼冷冽,警惕地抚上腰间的枪囊里的机械,做出戒备的姿势,出声:“玛……”
“嘘。”
玛奇玛看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那双眸小幅度地弯起,眼里的情绪却淡漠又寂落,与早些时候做出同样动作的太宰治身影无端地重叠。
芥川龙之介瞳孔微缩,要说的话哑在喉间。
下一秒,一辆通体漆黑、引擎仍旧轰鸣着的吉普车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从另一方撞破甜品店的立地玻璃窗,破开了这份危机四伏的安静!
那面歪曲的后视镜倒映着玛奇玛沉稳未动半分的身影,直直地贯进了吧台。
它破开玻璃时如撕碎一片薄如蝉翼的纸张,将适才二人坐着的桌子卷入胎轮之下,整块的木板与碎木屑飞溅开来,带起的劲风高高地掀翻了椅子,擦着玛奇玛的衬衫袖摆砸入后桌,碎成一个个零件。
迎着客人与店员的尖叫与骚乱,破碎的引擎盖冒出一阵阵炫耀似的烟雾。
撞碎几根柱子,陷入墙体不能再进半分的吉普车仍旧没有松开离合,轮胎与废墟摩擦激出琐碎的火花。这样高的时速!完全是以杀人的架势进行的袭击,而且这般猛烈的冲击,多半带有未知异能的加持。
那辆黑色的杀器仍旧跳动的引擎呜咽着,传进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芥川龙之介难得地怔愣,动了动不知何时蜷起的手指。
常年在枪林弹雨中执行任务的芥川龙之介是有着对危机来临的敏锐感的,这辆撞在墙面上,挡风玻璃与驾驶座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的吉普车,犹如庞大的幽灵破开了甜品店封闭的空间,连一点杀气都感觉不到。
甚至让Mafia的高级干事来不及动用他的异能。
二人如果适才还坐在原地,一定会毫无准备地被卷入车下,人类肉身的下场不会好过有着金属支架的木制桌子,受伤也会在所难免。
看着站在一片狼藉中,衣着没有丝毫凌乱的玛奇玛,芥川龙之介脑内突然想起了她十几分钟前说的话:
“我从不开玩笑,芥川。”
玛奇玛隔着窜动尖叫的人群和烟雾望向他,那样悠然平静的姿势,竟有种荒诞的神圣感,她粉唇地微动,像在吟咏摹本上篆刻的经咒,叹咏般无声。
芥川龙之介读出她的唇形,拼凑出完整的话语:“芥川君,也讨厌加班吧。”
玛奇玛她……早就知道了吗。
不,就算是清楚对方的活动轨迹和计划,这种没有任何征兆的冲撞,甚至精准到毫米的距离,更趋近于一种短时间内的预见。
这是她的异能吗?
脑内闪过诸多纷乱思绪,看着玛奇玛宁静的神情,芥川龙之介如同被一面撞钟轰鸣,从哑然的状态中转换过来。
意识到刚才自己短瞬的失态,他有些躁郁地抿着唇,懊恼地看向那辆漆黑的吉普车,在战场上,身体短暂的僵硬足以被敌人的刀剑子弹贯穿,更何况是在干部上司的面前。
危机,也还没有完全接触。
想到这,驱散生人的冷感瞬间蒙上了他的银灰色的瞳,像一块没有杂絮的水晶,折射着清冷的光。
犹豫围观在一旁的人群散得更开了,只堪堪零星地立在店外,畏惧又好奇地看着仪态端稳,周身散发着凌冽气息的少年一步一步地朝着吉普车走去。
随着他步伐的迈出,他垂在腿边剪裁得体的黑色外套随着四散的黑雾凝聚延伸,布料渐渐化为撕裂一切的藤蔓,裹上若隐若现的赤红色晕边,一头蛰伏嗜血的猛兽从他修长的身姿后显现出混沌不清的实体。
居然,是有着这样强劲、蛮横的异能者啊。
「罗生门」,这般充满危险的能力是如此地矛盾,虚见不清的阴翳,反而拥有撕裂一切的力量。
霸道的君王,清剿一切阻拦他辇架的不敬障碍,驶过的轨迹清晰,余下的都是空白。
浑浊的黑影轻轻地抬起边界模糊的利爪,毫不费力地插入了尚未熄火的引擎中,那些坚硬的金属外壳和微闷爆炸产生的炙热的温度,在「罗生门」的面前豆腐一般苍白软弱,只稍微一搅动,便沦为一堆不可再用的废铁。
芥川龙之介冷漠地透着只剩框架的车窗看向驾驶座,入目却只有扭曲变形的皮椅被冲击的挡风玻璃碎片划破,迸出填充的橡胶与棉絮。
很明显,驾驶者没有在他应该待在的位置上的,只剩一半的离合器上还下压着,尝试驱使已经熄灭的引擎。
芥川龙之介指尖微动,身后蔓延的猛兽便顺服地将车辆的顶蓬掀开,远远砸落在一旁,惊起一阵尖叫。
什么都没有。
“卑劣的把戏。”
看着空空如也的车内,少年声音冰冷,不悦的威压让想要凑近的人又退却开来。
想要刺杀Mafia高级干事与干部的组织向来不在少数,无论是明面还是在暗处,Mafia都不缺乏狡诈阴险的敌人,但以这样残暴的手段施加的、诡异掩盖气息的突然袭击,甚至无需解读,就明白其中的针对性。
戏耍与示威的意味透着这辆吉普车的残骸一丝未减,反而更加猖狂地展现。
被挑衅的感觉并不好,被挑衅后难以抒发的感觉更令人心中积着一口郁气。
向来在战场上痛快而利落地封喉敌人,不留任何谈判余地的芥川龙之介此时低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周身的气场低沉得可怕,如一朵阴天囤聚闪电的积雨云,随时会释放爆裂开来的冷酷雷霆。
“芥川。”
玛奇玛的声音并不大,却有着神奇的安抚人心的魔力,稳定地传进少年耳中。
少年惊醒一般抬起头,身后悄然向外延展的黑色野兽迅速地收回。
那朵仿佛要化为实质的黑漆漆的积雨云也一瞬间变浅,灰蒙蒙地漂浮在心头。眼里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和被打断的隐隐不快。
“玛、玛奇玛小姐。”芥川龙之介反应过来,干巴巴地道。
Mafia的少女干部手里拿着才挂断的电话,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很久,此刻才跨过满地的狼藉,朝他走来,那双原本精心打理、擦得锃亮的皮鞋添了几条明显的划痕。
想到适才她用敬语让他闪避开来,自己还疑惑地想东想西,一种未知的情绪便变扭地涌上他的心间。
温暖如热汤的同时,又烤得他脸颊火辣辣的。
芥川龙之介暂时没去想那辆晦气的黑色吉普车,利落地收拾情绪,很是客气又有些冰凉地微微鞠躬道:
“适才,多谢您的提醒。”
“这没什么。”玛奇玛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脸,语气很柔和地道:“龙之介君有受伤吗?”
这句话的时机其实并不是那么得恰当,芥川龙之介没有受到车辆的撞击,稍稍停顿后便迅速地调整状态,沉稳地自然迈步,甚至于展示完一轮削铁如泥的异能检查,显然没有什么身负伤势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