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内闪过一双掩在斗篷下冰冷的眸,恍然想起这可能是在之前的会面中被施下了某种隐秘的暗示,让他的思想强制接受了“不可以说出他名字”的指令。
但现在的局势显然不允许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无论是被托付可悲的、注定被诅咒收割的性命于薄纸上,还是综合利益与长久合作的考虑,他都必须得在此刻说出这个关键的词语。
他憔悴又苍白地张了张唇,却吐不出一个音节。
玛奇玛啜了一口热乎的麦茶,她主观地认为这杯麦茶的味道要比很久之前在东京的观语小寺里,同神社集团谈判时泡得还要好,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样的配料香草,可能是一点稍稍苦涩的茯苓,也可能加了一些提鲜的柠檬汁。
等少女干部把第二杯麦茶喝得只剩三分之一时,她才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挪给对面的竹山,那双同样蒙着雾、但依然璀璨清澈的黄眸带着几分轻懒怡神地抬起,很轻妙地朝僵住的情报商望去一眼。
随着她淡淡的“告诉我他的名字。”指令施下,竹山发现自己如被无形的力量捋顺了蜷曲的舌头,灌下沁人心脾的清冽甘泉,猛得从被言语桎梏的精神状态中挣脱开来。
经过魔具施加的暗示对目标的时效可以维持到对方意识彻底消失为止,但在她的眸光下,如易碎的薄薄屏障一般在毫秒内便被敲打成碎片。
甚至让他来不及看清她眼里盘旋着收紧的漩涡纹路。
“希思黎诺伊万。”
他踉跄地道出这个名字,暗示被解除得很彻底,在他的精神内没有任何的残留,但他吐字时仍旧咬字不清,轻重虚浮,似初次学习这门语言的学生。
这并非是出于对这个名字的畏惧与后怕,相反地,他很明白,对眼前的Mafia干部吐出这个简洁不加修饰的消息源时,便代表着他一直苦心经营的竹山株社在各大阵营里中立飘摇的情报商地位,在此刻无力又苍白地朝港口黑手党倒去。
在Mafia几大势力的角力中,没有任何微末的存在可以保持绝对的中立,只要没有成长到可以与之分庭抗衡的程度,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拉拢吞噬,腐蚀殆尽。
他喉里沉沉地闷叹,感到自己几乎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说出这个名字,话音落下,整个人如被抽出所有力量一般,颓废了一圈。
“感谢您的配合,合作愉快。”玛奇玛把喝完的麦茶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轻和缓慢地道。
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没有再放在触手可及的方位。织田作之助看到她的动作,从一旁绕过,疏离礼貌地伸掌虚浮地搭上她的臂膀。
他身形高挑,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但不卑微的姿态,成熟沉懒的俊秀面容没有多余的表情。玛奇玛在他身侧显得娇小,但并不微渺弱势。
如果是坂口安吾看到这个场景,或许会由衷地觉得这样缄默的、除了怀有珍念事物对其余一切都不在乎的男人,是真的很适合做寡言少语、不必战斗杀戮的秘书工作。
见识过大风大浪的退役杀手,残酷懔德穿梭在血河中的时间并不比颓寂沉默、无言地遮掩自己存在的时间少,正因为觉得只要不继续杀人,能够继续写作,做什么工作本质上都没有差别,所以才能保持等候时缄口默言的美德与埋头从容的工作态度。
“您早就知道了吗?”下楼梯时他很小心地看着玛奇玛的步伐,提醒台阶数,寡言许久才出口的问话维持在一个很模糊适时的界限里。
“不,我并不知道他是谁。”玛奇玛清楚他要问的点,否定了一半的试探性命题。
竹山株社提供的大部分情报她的确是已经清楚的,单方面聆听的谈话更像是跟手里已有的情报比对,核对式地接收情报的传递。
她也想知道,有意放出的情报周转一圈后,再回到她的手上时会是怎么样的,会失真吗?会变得更清晰吗?会有附加的情报吗?
还是说情报准确的程度与包容度会随着叠转的次数逐次下降呢?
那只从地牢里特地放出的老鼠,会急匆匆地跑回巢穴吗?还是会选择效忠巢内的首领选择壮烈又自我感动的殉职,又或是……会被漆黑的猎犬无情地以利爪截断咽喉,无声无息地消逝呢?
她垂眸,踏出株社的大门,一缕阳光透过层叠的巷道遮掩,照在她眉间,脆弱的低眼却透着肃杀的美感。
“希思黎诺迟早会来杀我,纵容他的主人已经等不及了,而我等待着那一天。”
“时间快到了,我不需要很清楚,届时他的戮刃抽鞘时,滑过一轨无声的痕,抵在我的喉间时,我就会明白了。”
她把话锋缓释地收敛起来,杏眸弯目时柔和清冽,带着矜持浅淡的微笑,少女干部微微偏头,把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呼出的气息有麦茶的清新香味,“说起来,织田君觉得,他会成功吗?”
市郊萧山乐园的“库”中。
检验着货品的墨镜男人甩手把箱子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听到隐没在黑暗中的女人的叙述后,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你是说,第一个愿望你只是许愿下了一场雨?”
“只是个简单的实验而已。”女人的声音婉转但并不稚嫩,让人联想到优雅的夜莺。
织田作之助授职成为秘书的那天早晨,天气预报显示的是晴日,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都不可能出现降雨的情况,而验证顶级珍品的货物“猿猴之手”的方法,有无数种,很显然,现在持着这个危险又诡异的魔具的组织,选择了许下“让横滨降雨”的愿望。
“防止我们夺取的是某种赝品的最佳手段就是许愿,时间向来不等人,我们的计划还要缜密地推进,你难道还要从墨西哥运送来冗沉的探测仪器和检测性魔具吗?”
女人倚靠着集装箱,胸前的金色怀表在微光里折射出低调的金属质感,“事实证明……它确实具有强大的魔力与威仪,甚至可以改变天气。”
“喂,喂喂。”戴着墨镜的男人显然不是很信服她的理论,“这可是非人的力量啊!世间唯一的神
之诅咒,虽然你许下的降雨只有晨间违背常理的一个小时,但仅有三次的机会,直接许愿Mafia整个组织毁灭都是有可能的!”
听到他发言的女人抬眼,散漫的神情逐渐冰冷,带着几分讥诮,“前辈,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来自这个顶级魔具的恐怖而扭曲报应。”
“报应?”男人被女人的眼神刺痛到,不服输地低声道:“只是传说一样缥缈的事物罢了,你许下了降雨的愿望,现在不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她冷笑一声,带着尖锐的嘲讽,“要不然说你比我先进组,却永远只能做我的副手呢,真不知道大小姐和首领当初把你领回来是做些什么,就为了让你那个窝囊弟弟成为叛逃四窜的巷间老鼠吗?”
第39章 感情牌(三合一)警惕恶魔上司打感情……
男人脸色一刹变得阴沉,语气也愈发不善,充斥着隐忍的愠怒:
“奥利维亚!你一定要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吗?稍微柔软一点不会让你变成哑巴的。”
奥利维亚没有对他的建议做出回应,但也没有再继续说出刁难讥讽的话语,她冷哼一声,修长的红色美甲在集装墙上叩动时发出密集有规律的响声。
经常战斗的前线异能者一般不会留这种长款的修饰性甲片,且款式复杂,更换得也很勤,显而易见,这位带着斗篷的女人并不是近战型的异能者,而是远程操控或者说甚至不需要参加战斗的高层。
她隐藏在黑暗里的面容逐渐变得冷清,抚摸着颈间的怀表,幽幽地道:
“越是免费的、高级的、可循环使用的魔具,约需要汲取代价作为其发动的源泉,可能是一个承诺,也可能是巨量的魔力,但‘猿猴之手’不同,它所实现愿望的途径扭曲且朝着‘极恶’的定义偏去。”
“乔治约翰,‘猿猴之手’历代的主人之一,从贫民窟的拾荒孤儿到入主白宫的美国总统,他的晋升经历堪称奇迹,无论是选民民调的支持率还是在职期间的政绩,都是美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辉煌。”
“说到这,你用脚指头也能想到他许了什么愿望吧——‘我要离开贫民窟’、‘我要当总统’、‘我要名垂青史’……”
“而他的下场,想必你也知道了,凄惨的无尽悲剧,一家皆死于歹徒枪杀,当晚秘书也发现他自缢在总统办公室的茶话间内。”
“他死后,陷入前所未有的选举丑闻风波,之前的所有政绩也被指是威胁并窃取了副总统劳伦斯的政见决策,清誉与地位,甚至于性命都没有保住,而‘猿猴之手’也不见踪影。”
“历史上获得‘猿猴之手’并使用许愿的人并不少,他们之间有王储、皇后、富豪、总统等等,但没有人可以获得善终,包括Mafia那位不可一世的前代首领。”
“这么重要的东西,首领为什么不亲自使用,你还不明白吗?”说到这,奥利维亚将手掌抬起,放在眼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蜷曲又张开,像要抓住什么虚无缈缥的事物,她轻声道:
“还是你觉得,我会是那么多人之中唯一的例外吗?肯特。”
肯特的脸色早在她说出那位总统的名字后变得铁青,他沉默着,显然不再认为“猿猴之手”是什么实现愿望的万金油,而是更多地将他认知为笼罩在死亡阴翳里的魔具。
但面对奥利威亚的反问,他没有再说什么诅咒或者说符合他之前煞气满满的语句,而是咬咬牙,沉声道:
“为什么不可能是例外?一定会有破解的办法的,你总是这样臆断,想得未免太多了!”
肯特上前两步,拽住女人的胳膊,将她从阴影里拉出,因为粗鲁动作的原因,奥利维亚宽大的斗篷被抖落,露出一张深邃秀丽的脸,绿眸黑发,侧脸上一道狭长纵深的疤痕额外鲜艳,从眼角贯穿到唇边。
她脸上的神情冷酷,似乎在嘲笑男人的天真,但看着他情绪外露的脸,维奥里亚还是把手臂从他的掌心挣脱开来,低声嘟哝道:
“蠢货啊!有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她揉了揉被握得疼痛的小臂,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把斗篷重新披在头上,道:“反正都会汲取代价,也都会得到凄惨的后果,你理解我为什么不直接许愿让Mafia整个组织明天都被炸光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面前:“愿望的名额是被严格控制的,在拿到‘书’之前,首领的命令指定我们没有必要跟Mafia硬碰硬,这样反倒得不偿失,维持在一些非正面大规模冲突的小动作就行了。”
肯特看着她揉着小臂的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手放在身后,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愿望在Mafia的那个干部身上?”
料到了他记不清任务目标拗口的名字,奥利维亚把胸口的怀表摆正,道:“我是按照首领的命令许了‘玛奇玛不再妨碍SHIM的行动’的愿望,但仅仅只是针对她,而不是对Mafia组织。”
“谁知道‘猿猴之手’只让她失去了一部分感官。”想到这,她觉得奇怪地顿了顿,道:“可能这样就足够让她不再妨碍我们的行动了吧。”
奥利维亚不知道的是“猿猴之手”的确忠诚地实现了她的愿望,诅咒发动的一瞬便精确地瞄准了心脏,但玛奇玛却以不知名的手段转移了一部分伤害,并承担了剩下的后果。
同时,她的异能「织女」受诅咒的影响,在预测完竹山株社成员的死亡后也彻底报废,从她身上剥离,不能够再继续使用了。
“哈?”男人对这个充满矛盾的问题依旧感到费解,玛奇玛是Mafia正式入职的五大干部之一,拥有Mafia情报部的指挥权,并直接听令于森鸥外,怎么又会跟Mafia组织剥离开来了呢?
他出声道:“对玛奇玛和对Mafia,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
“啊——问、问、问!我是什么都知道的吗?”
奥利维亚不耐烦地捂住了耳朵,显然她手中掌握的情报对此指令也不能够完全地理解。
她幽绿的右眸浑浊而泛白,那颗眼瞳随着眼边的伤疤一起成了无用的添置品。
“玛奇玛她……是不同的,在首领眼里,解决她的优先级更高,如果能够干脆利落地杀掉就更省心了。”
残缺的女人声音变冷:“但显然在我们组织内,除了首领和大小姐,并没有能够把她彻底杀死的人。”
“不至于吧,SHIM是这么弱的吗?我们跟Mafia就算不能够五五开,四六三七开也是可以的吧。”肯特有种自己效忠的组织脆弱无比、自尊心与认知感受挫的感觉。
虽然他进入组织到现在只见过大小姐的身影,连首领的面都没有见过,但这更加增加了首领神秘异能在他眼里的威力与分量。
“重点不在于实力的强弱问题,她在首领的计划环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所以不要再问我了!!你是什么亟待解答所有疑问的提问机器吗?肯特。”
奥利维亚烦躁地拒绝再回答男人的问题,她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份冗长的清单,边看边低着头道:
“你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他人还没找到吗?你有试着给他发消息联络联络吗?带着他的尸体回来还能去领一份不小的功呢,毕竟也是个准副总长呢。”
提到这个话题,男人不适应地缩了缩肩膀,难过又有些狼狈地道:“维纳特他……我不清楚,做出背叛组织这样丢人的事情,他死在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也是。”感受到肯特的低气压,奥利维亚也不愿意再戳他的伤疤,她快速地略过这个话题,道:
“你少跟他接触也好,这事很麻烦的,首领可并没有把他的失踪当成什么部下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睛的小剧场。”
快速高效地检查完清单上的内容,她把清单塞到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肯特怀中,语速加快道:
“清醒清醒,把‘残页’和‘猿猴之手’看好了,下班之前再勘验一遍核心,组织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我可不想在我们手里打水漂。”
说完,她掀开胸口前的怀表精美的金属盖,看了看时间,道:“我还要
去跟首领汇报,你要是累了就找珍妮换你的班。”
她整理着遮到脚跟的斗篷,不自然地补充一句:“当然,不是因为关心你什么的。只是用疲惫的状态来照看‘库’里的东西太危险了,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听见了吗,肯特前辈。”
肯特露出放松又无奈的笑容,道:“你去吧,不要耽搁任务了。”
看着她离去的漆黑的背影,肯特把手里的清单放在简易的小木桌上,拿起手机,无端地放了会儿歌,便盯着荧幕沉默了半刻。
最终,他还是抚着额头,单手点开名为“弟弟”的对话框,发送了消息。
与往常不同的是,那堆从未回复的,只有单方面“你在哪儿?”的对话框,出现了对方的回话气泡。
“戒指,在哪里。”
黑巷内,俊美清冷的男子逆着巷口的暗光,冷冷地道。
他身姿修长,皮肤白皙如霜雪,剪裁得体的衣襟平整,启唇时咬字清晰悦耳,如果忽略衣摆延长为漆黑泛红的实体利刃,甚至像参加宴会的苍白贵公子。
蔓延在他身后的、如被驯服的混淆有着猩红双眼的凶兽,随着他冷酷的话语,不缓不慢地从他的肩膀后方探出,露出嘲笑威胁一般的狰狞獠牙。
这是他异能的一部分,名为的「罗生门」的异兽,拥有撕裂一切阻碍它前进事物的力量。
被强大异能逼至角落的男人瞳孔微缩,显然他也明白眼前拥有此异能的人是什么身份,看着抵在颈间散发着浑浊雾气的黑色利刃,他的神色从惶恐慌张逐渐变得扭曲。
男人坐直了身子,崩溃一般地蜷缩在角落,像冬日里伏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的流浪还,不一会儿,他又仰面,露出讥讽的表情:
“所以我说,我总是搞不懂你们,就这么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吗?”
他眉目里的恐惧浓稠到一定的地步,甚至转换为了有恃无恐的反问:“抓了又放,是能够取悦你们的吗?”
“啊,当然,我也能理解这种乐趣就是了。”说到这里他眼里露出冰冷嗜血的光,似乎在回忆什么血腥的、令他感到愉悦的画面。
芥川龙之介冷漠地想起,在报告书中他是一位滥杀无辜稚童的丧失道德感的逃犯,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迫于生计的盗贼。
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并不稳定。
视线落在他身上到现在也在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芥川龙之介修美的眉微蹙,捕捉到他适才语句中的关键词,沉声道:“抓了又放?”
难道在失踪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被某个组织掌控并秘密囚困了一段时间吗?
混淆如黑洞的异能凶兽扭曲收缩,变换为一斩环绕着男人颈侧的漆黑镰刀,寒气凛凛,通体没有折射任何光体,仅是无穷的黑红。
“在此之前,你又是落在谁的手里,异能特务课,还是警视厅。”游击队队长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料峭如冬霜,带着毋庸置疑的审判冷感。
异能特务课一般不会轻易动用私刑,经由他们拷问的罪犯或嫌疑人在被逼供出情报后一般会直接递交特殊的法庭审判,下半生在牢狱里度过。
他话语中的措辞和身上斑驳严重的伤口,包括激烈说话时露出的颈间若隐若现的勒痕。看起来显然是有被他人伤害过的痕迹,但,能够从异能特务课的严防死守中逃脱……
“喂喂喂,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啊?”男人冷笑出声,唇角溢出黑红的一缕鲜血。
他抬起手,深感痛苦却又轻描淡写地抹去唇边的血痕,看着芥川龙之介冷淡没有波动的俊容,意味深长地道:“啊……,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呢。”
回答他讥讽的是颈边无声紧逼的弯月镰刀,逐渐压近,在他的喉间无情地划开一道渗出鲜血的刀口。
面对这样微渺卑陋的巷间老鼠,芥川龙之介不仅不会被他带着挑衅意味的语句激怒,反而会更加没有感情地冷峻俯视着他,平等而视的地位不会出现在这个单方面压迫审视的场合。
男人噤声一瞬,不自主地被「罗生门」溢出的气息震慑到,这是来自身体对危险与死亡的畏惧,但不久后他便畏缩着向后仰,撤离时忍着喉间剧痛而颤抖的同时,嘴角扯出的不自然的笑:
“我在你们的Mafia的地牢里被特殊照顾了半个月,该吐出的、不该吐出的情报都被压榨完了,现在你又来向我要早就落到你们Mafia手里的东西?”
他啐出一口鲜血,溅在泥泞肮脏的衣领上,依靠在墙壁前道:“别开玩笑了,杀我就杀我,强词夺理找借口,也该有个分寸吧。”
芥川龙之介对他现在的回答抱着压在心底亟待解答的疑惑,但久经风雨的游击队队长也是能够从他吐露出的情报中分析出一些关键有用的消息的。
比如“早就落到Mafia手里的东西”,恐怕指的就是他今日要来索取的那颗价值不菲的绿宝石戒指。
从玛奇玛托递给他整理资料中看,这颗成色罕见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在女佣遇难死后,落在了杀死她的嫌疑犯、也就是眼前的男人维纳特手中。
他也不像是不知道他被问到的“戒指”是代指什么,那么“早就落到Mafia手里”又从何一说?
芥川龙之介呡唇,缓慢地上前两步,身后巨大混沌的凶兽安静地伏在他的肩头与纤细劲瘦的腰间,在移动时摆动变换为利刃的触手。
他高颀的身姿逆着光投下纤长的阴影,介于青年与男人年龄之间的游击队队长声音冷冽,在巷道间清晰又极具穿透力:“你是说,戒指不在你手里?”
直面死亡的维纳特似乎已经厌倦了不在同一频道的问话,飙升的肾上腺素与濒死的感受让他甚至觉得好笑,他带着几分无所谓,咳嗽着出声:
“怎么,你们负责拷问的部门和负责杀人的部门,消息都不互通的吗?”
从他的言语中汲取到讥讽要素情绪的芥川龙之介指尖微动,倒不是因为他起了进一步的杀心,而是对他话语中情报的准确度感到混沌的怀疑。
拥有拷问小队的指挥权的是五大干部之一的尾崎红叶,是一位美艳的、外貌昳丽如大和抚子一般的女人,与她浓蝶般外貌相反的是她毒辣又雷厉风行的手段,杀人时也带着浮世绘上美人授课茶道一般的优雅。
但他从未从Mafia中听过尾崎红叶插手过港口游轮爆炸案的事宜,在这件事上,太宰治一直亲力亲为,就连抓捕俘虏的行动也在忙完诸事后匆忙地赶到现场。
但等这位他尊敬的上司到场的时候,宁死不屈、口出狂言的的俘虏已经被他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
这也是为何现在干部太宰治还在东京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芥川龙之介不自然地皱眉,气压逐渐变得更低,身后随着他情绪而牵动着行为的漆黑异兽也带着愠怒地把不悦倾泻在角落的维纳特身上。
悬在他喉前的镰刀迫得更近,让男人忍不住朝后一缩再缩,不耐烦又带着几分绝望地高声道:
“不在,不在我手里!当初不就是以我偷窃了你们Mafia的财产为由,将我不由分说地送入地牢中去吗?我都给你了,现在又在做什么啊!”
“还是说你们港口黑手党,要肩负所谓‘正义’的职责,来惩罚沾了血腥味的我吗?”他嘲弄地道。
芥川龙之介受不了他的聒噪与其近乎崩溃边缘的高度紧绷神经,目光冷冷地瞥他一眼,眼里的冷峻与寒峭不言而喻。
男人突然像被打了一剂镇定针般安静下来,伸出双臂,抱着自己的胳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芥川龙之介不耐地打算用「罗生门」叫他不要再绕弯继续出声之际,维纳特抬起头,喃喃道:
“啊……也对,这样就都说得通了。”
过度的失血让他感到浑身冰冷,他嗡动着嘴唇,抬起眼,直直地盯着隔着一段距离俯视他的游击队队长,道:
“她不想
让别人知道,她正在做的事呢。”
她?听到这个字眼,芥川龙之介剜在他颈间的镰刀稍偏,直直地扎入维纳特身后的墙体中,其速度与威力之盛荡起一阵垂雾般的碎屑。
女性的称呼。Mafia中有权限使用地牢的皆为干部及以上级别的干事,部分拿到首领或干部授权的员工也能够短暂地凭证使用地牢羁押敌犯。
撇去与这件事无关的高层的干事,就只剩下干部中的尾崎红叶与玛奇玛了。
虽然五大干部之一、掌管着首领直属拷问小队的尾崎红叶更有着使用地牢的正当权限,但此刻芥川龙之介却莫名产生隐约的感觉,前日在办公室中双手交握抵在桌面上,轻声细语地拿出一沓资料的少女干部跟这件事情的牵扯程度更高。
虽然她发出委托令时是以个人的名义来办相关手续的,围绕着李先生失窃戒指的主题的厚厚一沓资料甚至印上了首领办公室的公章。
但事情发展到此刻,从这个逃窜至肮脏沟渠内的老鼠吐出的情报来看,事情的性质却悄然地发生了变化。
港口游轮爆炸案与玛奇玛并无直接的关联,在这件事上太宰治拥有绝对的指挥权,她也并未展现出对此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反而一直恪守职责地提供着相关情报。
而转到与SHIM相关的甜品店袭击案上,因为使用“猿猴之手”未果并失窃于对方手中一事,她不但失去了对此事的调查权,得力的部下坂口安吾也深陷疑似通敌的泄密风波中难以抽身。
在受到“猿猴之手”诅咒的影响下,她也被森鸥外以“好好修养才行”的借口,放了一段无需每日按时打卡的“假期”。
听说她早上还跟新任的织田作之助出门,去高岛屋逛街逛到夜晚,甚至在社交账号上PO了动态,配文是:“甜品攻势下的我,或许已经陷入大失败中了喔。”
配图则是有名甜品屋“忆梦”出品的两筒巧克力味冰淇淋交叠在一起的动态。
“忆梦”店面里招牌巧克力冰淇淋曾经多次上过各种探店杂志,是被称为“喜爱巧克力味的人一生不得不去品尝一次的店铺”。
少女的社交动态的被点赞数是少年通讯录全部人数的十倍及以上,虽然不知道她哪里来得那么多好友,但是那条来自于太宰治的留言:“嗳呀,另一筒是留给我的吗?”已经足够占据最高点赞数的显眼位置了。
但很显然这条高赞回复被顶到顶端只是因为他公开的简介身份。
毕竟配图里出现的握着甜筒的另一只手节骨分明,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修长纤瘦,浅麦色的皮肤有些别扭地把控着逐渐融化的巧克力不要掉到甜筒之外去,已经是答案为“否”的最好的证明了。
这是来自被玛奇玛以:“浪费食物是可耻的,织田君如果不吃掉就扣你一个月的工资”借口威逼利诱下寡言又感到无语的织田作之助的友情出镜。
被下属催着查看社交软件的黑衣冷漠的少年看了不觉得有什么,视线稍稍顿涩后,有些不自然地点赞后便关闭了页面。
但当天晚上这条带着奇怪色彩的动态截图就已经传遍了Mafia各阶层干事的各大消息讨论群内。
以至于织田作之助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办公室加班时,收到了整个楼层员工如果化为实质、甚至可以烧穿他外套的集体注视,以及来自五十岚鸣声带着钦佩与可怜眼神的小礼品。
芥川龙之介将发散的思绪拉回,看着在角落里时不时发出呓语般笑声的维纳特,原本表面上看起来是还人情的任务回收行动,现在不知何时却添上了更多别有用心的阴翳。
想起她精致侧颜在递出资料时,宁静的神情与少有的残酷话语,芥川龙之介寂声着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