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到眼前有着强大力量、寡言淡漠的游击队队长情绪陷入未知的波动和沉思中,维纳特抬起头,语气里有着期待的意味:
“你是她养来收尾的猎犬吧,她想要把所有的秘密扼杀在黑暗中,又不想我死在地牢里,于是给我安一个明线里老鼠的身份……”
“你确定要动我这个秘密犯人吗?你不想知道更多的事吗?”他声音里带着谆谆善诱的意味,拖长了语调。
寡言许久的芥川龙之介突然冷漠地抬眼,就在男人以为他是产生了什么动摇的想法时,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缓慢地抚上了领口的褶皱。
修身玉立的少年眼里无温的冽蔑倾泻,俊美的容貌添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决断。
他启唇,带着几分傲慢与讥诮:“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觉得你现在就凄楚痛快地死在这里,或者半死不活地跟我回Mafia会比较好。”
“至于你说的浑话。”他垂眸,顿了顿,声音微暖地道:“我会亲自去问她的。”
“真无趣啊……”
维纳特眼里近乎病态的光逐渐黯淡下去,他看着眼前Mafia游击队队长就像是一只迟早会被主人当做无用工具抛弃的猎犬,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芥川龙之介没有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到,相反他从贫民街到Mafia的高层干事期间见过无数这样的眼神。
他快速的晋升渠道以及太宰治对待他的凌冽无情的态度让不少人一点都对他生不出羡慕的想法,反而带着他迟早都会跌下这个位置重回到黑暗的贫民街中去的想法,以缓和或者单纯对他实力敬畏的方式跟他相处。
看着眼里没有感情波动的黑衣少年,维纳特嗤笑一声,转而笃定又决绝地道,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眼前的猎人发出宣言:
“哈,随你,我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我也……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逐渐僵冷的躯体,偏头搭在冰凉的墙壁上,低声道:“咳咳,呼,早知道,就多杀点人下去陪我了。”
芥川龙之介冰冷地在意识中对「罗生门」下令,一直沉默着以不容忽略的气质镇压对方的异兽瞬间活跃起来,与它沉稳立在原地、仪度翩翩的主人不同,它叫嚣着伸出它的利爪,划破空气时的响动带来如尖锐般的沉喉声。
就在「罗生门」利刃化为的镰刀即将把对方充斥着古怪罪恶想法的头颅斩落之际,一直低着头的维纳特冷笑一声,沾满尘土与血渍的手指搭上脉搏上繁复的花纹。
在这个瞬间,他隔着缭乱凶兽的咆哮,望向远端的少年,眼里带着戏谑与嘲弄,好像在说:我等着你被抛弃的那一天。
一阵如突然爆炸开来的烟雾卷开半个巷道后,他整个人便已经融化为一滩浑浊的血水,突兀如深红的浓稠油漆,同他曾经杀掉的无辜稚童一同绘制在这个黑暗的巷间。
很显然,他凭依着某种未知销毁型的魔具,对自己施下了消亡的诅咒。
像是一种诡异的殉道,又像是一种明晃晃的嘲讽。
看着重新陷入寂静中的巷道,芥川龙之介薄唇紧压,诡异的缄默后,身后的凶兽骤然暴起,强大的魔力驱使着轻易削去沉石钢筋的利刃,将整个无人的荒巷都变为了七零八落的废墟。
暗无光日的街道首次引来了来自主干道的光芒,把这片原先糟乱只剩黑色的地区照得一览无余。
站在尘雾散去的废墟中,Mafia的游击队队长没有一丝完成任务的满足或是喜悦感,冰凉的眸里只盛着强制压下的阴鸷与愤怒。
他修长的指节蜷曲,攥紧宽厚的掌心,像捏碎一朵颜色秾丽深暗的花朵,从指间溢出名为“不悦”的浑浊浆液。
Mafia大厦,情报部干部办公室内。
玛奇玛倚靠着柔软的雪茄椅,指间搭着从高岛屋玩具店购买的萨摩耶毛绒玩偶,好整以暇地看着织田作之助在五十岚鸣声友善的提醒下,任劳任怨地帮助他整理冗沉繁琐的资料。
说是“看着”也不完全正确,毕竟她现在失去了视觉,但从细微书页摩挲的声响与织田作之助低沉的答话中 ,少女干部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搭建一个前后辈互助的友善场景的。
被森鸥外以“修养身体”为由推荐进入假期范畴内的少女干部依旧有着自愿加班的权利,但她显然更愿意观赏旧手下折磨新手下的场景来打发时间。
跟某种恶趣味无关,就像她一开始是觉得在人类社群中加班或者不加班都是没有差别的,无非就是花费更多的时间创造更多的价值,睡觉对她来说也是时间无端流逝的纯粹折磨概念。
但在进入人类的异能机构如异能特务科任职后,乃至于现在于Mafia中但任干部的职位,享受到庸碌中的假期,她才隐约地感受到了对于“加班”这件事,任何物种包括任劳任怨没有温度的机器,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不悦心情的。
所以在她的终极计划内,让人类再也没有被上层支配的加班也很荣幸地忝列在了其里一条中。
但现在,为了遥远的究极目标,也为了Mafia组织的集体利益,如首领之言,牺牲一部分人包括她自己的幸福还是处于无可奈何的必要之中的。
想到这里,尝试理解人类的玛奇玛又给远在顶层帮爱丽丝玩“旗袍、洛丽塔、还是瓦塔西”换装游戏的森鸥外减了几个心里的综合分数。
自从前几日连绵的阴雨后,横滨的天气完全可以用秋高气爽来形容,有些湿漉但并不潮湿的清爽空气,并不突兀的早晚气温差。
好像很适合度假呢。
这样想着——“过一段时间,给大家休假出去玩吧。”玛奇玛道。
少女纤细嫩白的手指揪了揪萨摩耶玩偶的耳朵,毛绒绒的质感让她的气质柔和了很多,说出的堪称慈善的话语甚至增添了“神圣”的高光。
织田作之助整理文书的动作没有顿涩,他其实对于休假或者上班都没有特殊的要求,只是在内心没什么波动地希望这个假期是带薪的。
家里还有五个收养的孩子嗷嗷待哺的Mafia干事秘书如此思考,把一页写错了字、可能写的时候在打瞌睡的誊抄文本单独拿出,放在一旁。
办公室里的另一位活人五十岚鸣声也没有高兴的迹象。
按理来说他和他的同事坂口安吾对于枯燥乏味的工作一直怀抱着厌恶但不得不做的心态来看待,听到可以休假的消息理应带着感恩又破天荒的情绪露出“我在做梦吗”的表情。
但一是玛奇玛也不是什么恶魔上司,对下属一直都怀着温良的态度,偶尔休个假也不算什么违背人类认知的事,她抱着巨大的、到她胸口的萨摩耶玩偶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可以拍下来在Mafia的社交互联网上成为一代名画。
二是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现下复杂错综的局势,情报科如此悠然,不必直接地面对波云诡谲的敌方势力,跟以往风声鹤唳的情况都不一样。
三是——在每天都是意外的横滨Mafia中,休假的那一天,能够安然地等到吗?
明明是轻松令人愉悦的话题,办公室里却没有人开口。过了一会儿,五十岚鸣声才地碰了碰旁边织田作之助的胳膊,用无奈的眼神示意他接话。
织田作之助接收到他的示意,却干巴巴地沉默了几秒,说实话,在原来的部门他就是谁都吩咐、谁也都不搭理的人形万事屋,从不奉承上司,也不欺压下属。
如果是坂口安吾则会回一个“你怎么不接啊?”的恶狠狠的眼神,但此刻面对少女干部善意的提议,新任的秘书员只能干涩又僵硬,迎着五十岚鸣声求助的眼神,轻叹一口气,带着几分颓然又正式的矛盾感声音低沉地道:
“真是十分明善的选择呢,您想要选择去哪里玩呢?”
玛奇玛在办公室里的氛围寂静下来的一刻便把下颚搭在了萨摩耶狗狗的头顶上,手掌捏住它的耳朵,轻轻揉搓。
她精致昳丽的外貌柔和又可爱,耐心地听完织田作之助的接话,抬起指尖,放在微微嘟起的脸颊唇角,偏头作思考状地道:
“唔……可以大家一起去团建,也可以自由地修一段假期。”
她像一团渐渐融化的冰淇淋,随着被压的狗狗玩偶一同缩在了宽大舒适的雪茄椅中。
“等我的眼睛好了,我就去楼下的报刊亭买一些旅游杂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点。”她把下巴和玩偶的脑袋一同放在了办公桌的边缘上,微微闭眸,很轻地抚摸上自己的眼角,小范围地画圈摩挲着。
她半阖着的、朦胧如柠檬糖的眼眸里盛着莫测的情绪,或许是善意,或许是期待,又或许是对某件隐没在旅游休假提议后的额外考量。
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她的眉目间,让露出柔软神态的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天疲惫面试的年轻实习生,回到舒适的出租房里抱着玩偶解压,并且有着失明的、令人怜爱的坚强经历。
这句话的效果确实也很明显。
织田作之助成熟俊美的面容上,原本没什么感情波动、仅剩下例行公事的澹然神情,在听到她的“等我的眼睛好了”这句话,沉默地舒缓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很遗憾没看到五十岚鸣声做出的“警惕恶魔上司打感情牌”暗示他的眼神,勤勉的秘书员出声道:
“旅游杂志。我下午的时候,买来给您吧。”
听到少女干部“真的是很贴心呢,织田作”的感叹,他萧霜慵冷的神情也添上了几分无奈的暖意。
他低下头时,又感到了不知从何而来的矛盾感,明明昨日她还能以那样威仪冷酷的姿态对说竹山出冰凉的、与死亡有关的无情话语。
到了夜晚却能够因为想要吃到限量供应的巧克力冰淇淋,蹲在队伍的尾端,专注地刷着社交软件上的甜品屋排队与点单攻略,好像这是什么能够震慑全横滨的究极清单一般。
宽敞明亮、装潢有格调的干部办公室内,远处冰冷僵硬的氛围因为少女的提议暖化了许多。
不再深想、低头专心工作的秘书员与干部助理,还有少女干部抱着萨摩耶玩偶,纤细的指节拂过凹凸的纸页,读一本盲文书籍的场景,在Mafia内,竟可以用“和谐”来形容。
直到满身是灰尘、衣衫还带着血迹的芥川龙之介敲响了干部办公室的大门。
“我是芥川龙之介,我有事情需要跟您确认。”
“玛奇玛干部。”
少年清冷又带着莫名未知情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玛奇玛缓缓把头从萨摩耶的怀抱里掏出,神情淡然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宁静,她把玩偶摆正,揪了揪玩偶柔软的鼻子,像跟一只真正的小狗玩闹一般,亲和地凑到鼻尖,轻轻蹭了蹭。
“鸣声,麻烦你,帮我给芥川先生开一下门吧。”她抵着玩偶的布偶鼻子,从雪茄椅深处传来的声音有些沉闷,并未因为他的到来而丧失愉悦的心情。
第40章 回归的蛋糕到时候一起吃吧?
因为少女特殊情况导致的身体不便,这两天都是由五十岚鸣声负责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她所居住的高级公寓有专门雇佣的高级社工,可以带领她回到自己的屋室中去。
而从今天早晨开始,织田作之助也将正式熟悉横滨大厦附近的路况,逐步地接过五十岚鸣声的部分职责。
新任的秘书员其实很熟悉这座城市,有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黑暗事物他也都见怪不怪地装作没有看见,只是懒倦且没有义务再去整理而已。
他不明白的不只是为何这位少女干部需要点名让他这位退居尾部的透明员工但任秘书员,还有为何要逐步地递交身为干部助理五十岚鸣声的职责与权力。
或许是她强大的情报收集能力考量到自己曾经身为职业杀手的能力与可以利用的异能,但她在命助理来通知任职之际又很轻易明晰地许下了让他无需亲自杀戮与动刃
触血的条件。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只是慈悲地给他这位原初卑渺的员工提供一个再就业的机会吗?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要更换助理,保持身旁人员的流动性呢?
在杀手组织受雇佣的退役杀手明白,询问雇主太多问题不是明智选择的道理,撇去这些繁琐的沉思,他看向门的方向。
芥川龙之介是太宰治亲自培养的直属部下,严酷干脆的任务执行手段让敌方组织如麦草被镰刀齐腰隔断般迅速利落地湮灭,同时,不留痕迹的手段却也带来了很多无法复原的麻烦。
太宰治出差期间,他暂时代为玛奇玛的手下,此次在这个点过来,估计是述职的吧。
门外,黑衣少年寂静地等待着,修长高颀的身姿在此刻的缄默中看起来如立于晚昏枯藤上通体漆黑的暗鸦,唯有银灰的瞳在走廊的暖灯下倒映出如水晶质感的光,淡漠而清冽。
把文书放在一旁,起身走到门口的五十岚鸣声很轻易地能够从一门之隔的少年身上感到氛围的不对劲。
想到这次玛奇玛吩咐下去的任务,他在心中微叹一口气,搭上门把手,轻轻转动拉开。
游击队队长冷峻的面上没有特殊的表情,相反平静如无波澜的静湖。他谨然又带着些冰冷地朝办公室中的干部助理与秘书员点头,以示见礼。
但他身上还未来得及褪洗的血迹与肩头的尘埃,却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他身上不容接近、沾染着血腥味的低气压。
少年缓慢地步至室内正中,步伐沉稳,前方落地窗透来的阳光明亮但不璀璨晃眼,在他身后投下沉沉的一道狭长阴影,如教堂中背对彩色玻璃窗的修长端重的十字架。
见此,五十岚鸣声远远地同已经停下整理文书的织田作之助视线相交,很默契地与上座的玛奇玛通声,离开工位,顺便轻缓地把门带上退下了。
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当中。
这样独处的时刻对于芥川龙之介来说已经算不上陌生,但每一次跟少女干部单独说话时,不知为何都带着别样的色彩,要么是初识时带着疏离氛围的尴尬,要么就是凑得太过于近了的暧昧氛围。
就像完全触摸不到她的轮廓一般,这次又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冰冷述职。
想到与从情报部获得的资料完全不同的现场追捕行动,他呡唇,眉眼也渐渐疏凉,又夹杂着一些意味不明的浅怒和倨冷。
年轻的游击队队长也不清楚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从何而来,或许是出于少女干部施下的半遮半掩的命令,又或许是在进入办公室后,看到她若无其事地把脑袋埋在萨摩耶玩偶柔软的腹部当中,轻柔地蹭过脸颊的动作后衍生出来的多余成分。
原本在接到玛奇玛请求一般的命令后,芥川龙之介因为之前擅自处理了俘虏而遭到太宰治训斥,这次只打算在找到人后将其和戒指一同带回,并没有想要解决掉目标的打算。
但在看到目标荒诞又无序的举动和精神状态后,他却敏锐地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提取到一些与手上持所有的截然不同的情报。
这原本是没什么的,很多时候Mafia的高层命令属下去做事,只会提供一部分资料以作任务辅助,甚至只一句单薄的施令,就令被吩咐的执行人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任务的执行中去。
但在听到畏缩在角落里流血、又露出疯癫神情的维纳特说出与玛奇玛有关的负面话语和话里有话的欺瞒,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连锁性延展的质疑,而是下意识地在左思右想中替她辩解。
就像撇开熬制的浓汤表层不断溢出的浮沫一般,对方每说一句,少年的思维就连环缠绕般地想出一种合理的、解释般的施令情况。
冷酷的黑手党对“优秀武斗派”的定义中,有着对上司忠诚、虔信推义的品质的要求,任何质疑顶层的敌方话语都将视为对整个集体组织的冒犯。
但他清楚,彼时他不稳定又执着的连续思想,并不是出于黑手党对命令、对上司的坚定,而是,别的模糊不清的什么东西……
这让芥川龙之介觉得有什么在悄然中不受控制地蔓延,清冽的、潜移默化的在改变。
玛奇玛并不知道眼前的暂时下属正在头脑风暴地想着矛盾的伪命题,她只是像芥川龙之介曾隔着玻璃窗看到站在树枝上睡着了的鹦鹉一样,垂眸微微偏着头,耳边赭色的碎发垂在耳廓,一只手抚摸着玩偶毛茸茸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在盲文书籍的纸页上,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自指腹摩挲过。
Mafia的干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领带,少女的衣帽间有一整面墙挂着不同形制品牌、穿起来都差不多的白衬衫与纯黑领带,甚至可以用做展览。
熨烫平整的禁欲制服带来成熟严谨的风格,在她身上却有种闲适惺忪、独属于少女感觉的氛围。
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指尖,跃过凹凸不平的厚实纸页,给她昳丽清冷的容貌渡上一层柔软的轮廓光,微垂的眼睑软化了她沉默时那份肃端。
坐在雪茄椅内,赭发的少女静谧地读着一本德国童话书,如油画中细窥触感自然的林中精灵,等待掠过灌木丛来面见她的黑衣使者。
最先打破室内平静的是玛奇玛把书合上发出的沉闷响声。她抬眸,那对蒙着浅雾阴翳的黄瞳倒映着正室中站着的少年,语气礼貌又轻快地道:
“龙之介君,你回来了。”
与她客套带着距离感的微凉语气相反的,是她透着熟稔用词的称呼。
面对她矛盾而琢磨不透的态度,芥川龙之介原本想说出的例行公事的话语钝涩了一刻,少顷,眉峭轻锁,沉沉地“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玛奇玛道,没有问他事情的执行状况是怎么样的,显然她心里已经对本次的任务结果有了认知。
带着令人感到被信任着的嘉奖,她柠檬色的杏眸轻弯,露出稍甜的微笑,好像在不炙热的光线下融化的一颗硬糖。
“来得正好呢,龙之介君不是说有事情要与我确认吗?太宰将要回横滨了,你可以把今天做好的事跟他说一说。”
如果说适才他才调整好准备要说的冰冷又僵硬的话题,现在玛奇玛突如其来的主动提及、或者说答话却彻底给他整不会了。
看着玛奇玛似笑非笑抱着玩偶的面容,黑衣冷峻的少年冷静下来,捕捉到的她话中的关键词,他犹疑与意外中带着一些微不可闻的欣喜:“太宰干部……他?”
玛奇玛点点头,手肘抵着双腿交叠的膝盖,轻轻收拢的手指抵在下颔,语气淡淡,稀松平常如跟友人叙旧一般:
“没错,上午太宰给我打了电话,说东京的事办得很顺利,我想,这么重要的事情,要第一个把消息告诉你才对。”
听到她的话,身前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缓慢地垂眼,流露出几分被她突然抛出的话题取代节奏的不适应和几分黯然。身上沾染的尘埃让他看起来灰扑扑的。
玛奇玛小指缠绕着鬓边的一缕赭发,耐心地等待他无声的沉默过去。
她看不见的时间里无法周围观察的场景状况,也无法窥见与她谈话之人的面部表情,但这显然不影响她与他人的谈话。
“我……”,芥川龙之介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此刻才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他的上司是在凌酷的冷怒中的离开横滨的,归来后也依旧会持着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让他注意自己的状态与训练强度,而自己这样的手下是如何的反应,他也并不在乎吧。
“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接他回来。”玛奇玛突然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偶放在桌面上,她的声音很温柔,十分适时地接过芥川龙之介
渐冷的话头。
少女干部那么敏锐地照顾到临时下属细微甚至于难以察觉的情绪,如撕开柔软但完整的夹心面包,溢出妥帖稍苦、但回味甘甜的流心:
“我有准备庆祝用的蛋糕,我蹲在透明的橱柜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甜点师告诉我颜色、裱花和口味,我依旧认真地选了很久的款式。”
她从雪茄椅中坐正,像窝在巨大巢穴里的小雀,优雅的赭色翎尾划出赏心悦目的弧度,脑袋又可爱而不轻浮地向上探出。
“甜点会让人的心情变好,这是龙之介君曾经说给我的话,我想太宰也不会拒绝这份给人带来欢乐的细腻感情的。”
“到时候一起吃吧?”她偏头,露出温水般和沐的笑容。
看着少女干部朦胧的黄瞳,芥川龙之介突然想起,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味觉。
第41章 心事太多我不会戳破
那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挑选蛋糕呢,明明在“猿猴之手”的诅咒之下已经品尝不到任何的滋味了。
仅仅是因为太宰治从东京回来吗?抑或是真的如五十岚鸣声所说,她对每个同事和下属都报以关怀温暖的态度,是一位各方面来看都优秀的上司。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每次他真正要凑近触摸的时候,又感觉疏离得根本没有靠近过。
芥川龙之介心中突然涌起一个荒诞的想法:或许眼前的少女干部只是想要找一个机会修补他和上司之间的矛盾,或者说缓和其间的气氛。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冷淡地摒弃开来了。
在少年的心中,嘉奖和鼓励都与自身的价值和已经实现的价值挂钩,不会存在什么无端的奉献和施舍。
这种缥缈无序的感情对于他来说陌生得如“幸福”是什么一样的。
我这样的人在她心中也并没有这么重要的价值,可以让她如此上心吧?
这样想着,芥川龙之介看着她精致的面容,顿了顿,无奈地道:
“非常感谢您,但我想……太宰大人现在并不想看见我。”
“是吗。”玛奇玛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道,没有继续深入话题的意思。
此时对感情认知细腻的少女干部被委婉地拒绝后,话语变得不解风情起来,她垂眸,语气自然地道:“我对此并不敢兴趣,龙之介君,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
“蛋糕和列车会按时间到达,我不喜欢勉强别人的。”她轻轻地道,每当谈及与“支配”相关的话题,玛奇玛总是泄露出罕见的反感与无奈。
芥川龙之介这才隐约地感觉到适才思索后说出拒绝的话语是不合适的,甚至很轻巧地拂去了某些隐晦的心意。
尽管她没有直接地表现出不悦,但淡漠下来的眉眼却让人清晰地看出跟她邀请时神情的不同。
而用办公室部下经常购买的恋爱杂志里的话术,即可以用“踩雷”二字来准确地形容。其中拒绝女孩子精心准备的邀约是绝对不可以做的十大禁忌之一,而用顾及他人的感觉做拒绝的借口,是禁忌中的禁忌。
玛奇玛也没有继续说些宽宏安慰的话语,比如什么“不会的龙之介君”、“怎么会这样呢”哪怕客套的语句。
她只是淡淡地抚摸着把文书角落的标号,然后按照顺序以触感代替视觉阅读。
对于眼前的少女干部来说,邀请太宰治和他的直属部下一起举办回归的小型聚会,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僵硬与否没有直接的联系。
她就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一般,前一秒降下甜美的甘霖,让人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毫不费力、无需回报的承接,下一秒便释出雷霆一般的冷淡。
那……我又该说些什么呢?
芥川龙之介甚至隐约地感到挫败和厌烦。这种揣摩不定的态度和不安的隐层改变,让他警备一般地在心底拉起红线。
但冷峻又阴鸷地抬眼,触到她那双莫名令人心安、有着神秘圆圈纹路的双眸,他又无力地开始谴责起自己逾矩的想法来。
我在想什么呢,她有什么义务来安慰我?
仅在已经预定了蛋糕后被我无礼地拒绝,我还在想她会能够进一步地邀请或安慰我,我也只是她临时的部下而已。
芥川龙之介对于自己模糊不清的情绪感官变得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尝试开口道,挽回什么本就不存在也不需要他挽回的东西:“玛奇玛干部……”
玛奇玛抬眼,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好似厌烦了目前索然的话题,平淡地打断他,“芥川君,你今天来,究竟要跟我确认什么呢?”
平淡而公事公办的语气,身上闲适的气质从她垂眸,伸指摩挲着打开织田作之助为她打印的盲文版本的文件开始,突兀地过渡到了有些冰冷的禁欲气息。
桌上被挪开到角落的萨摩耶狗狗玩偶没有再躺在它的女主人膝盖上,而是孤单地趴在冰凉的办公桌角落,和一盏没有开启的台灯并肩地垂着脑袋。
——无论我说些什么,她都已经不在乎我是否愿意一同吃蛋糕或者去横滨站接太宰大人了。
芥川龙之介此刻清楚地认知到这个结果,哑然地止语,没有再出说他想说的话。
其实有些话如果不说出口,本人也不会知道从开启的双唇中吐出的究竟是道歉的、质问的还是模糊的语句,只有真正出口的,才是能够被称为“认知”的事物。
低眸用指腹抚过文字的少女很明白这一点,她甚至预料到从临时部下唇中要说出的那些关键词,但真正慈悲的干部总是需要让部属清楚,不是所有的拒绝都会获得回旋的机会的。
十分钟前,芥川龙之介还满身阴郁地敲开干部办公室的大门,想要从少女干部的口中获得一些并不凛然的解释,但现在他却想着与此无关紧要的事物,还需要由上司说出冰冷的话语,把话题拖拽回来。
他默了默,没有再言语,而是澹然地将谈话状态切换到议事的模式,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位优秀的黑手党成员,尽管失落或惘然,也不会轻易摒却冷酷的意识来混淆即将谈论的正事。
这是一个与黑手党相处的不容忽视的优点,同时也是一个与异性相处的不容忽视的致命缺点。
那些恋爱杂志里谈笑风生的恋爱综艺博主,如果看到此时少年俊秀眉间的寡然,估计会大叫着不要让他靠近我的领域里来啊的话,并谴责他:她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你说不说就真的不说吗?这么快就切入到工作里,你好歹说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