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疏冷的眉微蹙,薄唇微压,冷白的指节搭在桌面上,没有言语。
玛奇玛手下也不缺乏强大的异能者,但这些能力外露、攻击性强的员工通常被收编在武装游击队中,也分遣在各部的武斗编队里。
情报部作为一个服务与善后性质的部门,杀人的欲望与必要途径都极其狭隘窄小。
也正因如此,当初转调来横滨的少女干部携部门还未熟悉的部下,一夜之间歼灭登录横滨的异能组织Mimic,才让Mafia的众人震惊于她的实力与行动效率,并迅速地让她在干事林立、关系错综复杂的Mafia中站稳脚跟。
而此刻,手上没有任何调查任务、甜品店的指挥权也被剥离的她在这样密闭的单独会面中,拜托他要杀的任务目标,恐怕不是什么可以托之于明面的、程序整洁的Mafia敌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顾虑,玛奇玛声音平淡地从一桌之遥的对面传来:“对方是凶神恶煞、罪大恶极的逃犯,曾经替一个非法走私货品的组织卖命,三个月前虐杀稚童后潜逃到了黑池巷,近日情报部才获悉他的位置,有可能跟爆炸案的敌对组织也有牵连。”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从警方手里争夺他的处决权,他烂在牢狱之中或是被人寻仇报复,都与我、与Mafia无大关系。”
“但他身上,有着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玛奇玛纤指顺着桌沿,触到了办公室的抽屉,她不缓不慢地朝拉开,檀木质感的衔接边缘顺滑地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就在芥川龙之介担心她如何翻找出想要的事物时,她却从善如流地将抽屉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的文件。
文件被妥帖地装订好,按照情报文书的类型依次排列成一个小册,显然她为和他的对话,早已做好相应的准备,其余的文件为了此刻而挪移开来。
就像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可以专注对待的态度一样,独一的,没有“更重要”之类比较的待遇。
芥川龙之介一时不知应该赞叹她缜密又公事公办的准备,还是应该觉得被这样对待是荣幸甚至受宠若惊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素质精要的干事只是压了压其余闲杂的情绪,冷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冷白的指节压住页脚,低眸翻阅时侧颜溢出几分清疏稳重的气质。
不得不说,就算是平常被当做没有温度的杀器来使用,他在但任干事职位上,也有着可以迅速摒却私情投入到工作中去的良好的态度和惊人的天赋。
可惜暂时无法视物的玛奇玛无法见到他专注又负有魅力的一面,就算见到了她也会用清淡如茶的微甘回涩的眼神没有滞濡地滑过他的面额、鼻梁,最后停在他颈间的纯白领巾上,让他感到她并不刺骨的朦胧视线之余,接收到示意他赶紧看完的指令。
文件夹杂着三张重要的图片,一张是躺在血泊里、指间戴着绿宝石戒指的血手,另一张是这方戒指安然躺在丝绒软垫中接受鉴定师灯光检验,最后一张则是在拍卖网上曾经公开现在已经售出的拍品信息,毫不例外地,仍旧是那方散发着祖母绿幽光的宝石戒指。
“它的拥有者李先生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但他买给妻子的绿宝石戒指却在乘坐游轮的行程中不翼而飞。”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旧交,Mafia能够租赁到宝石李先生也出了不少力,这位和善的先生索要的报酬仅仅是几张旅行的船票,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故。”
“偷走这方珍贵戒指的是船上的女佣,她在李夫人做手部护理时利用职务之便摸走了戒指,并在爆炸案发生后趁乱跟着疏散的人群一同离开游轮。”
“我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卸给警方,为了维护Mafia的信誉,是需要给李先生一个交代的。”
“原本是很简单的偷盗事故,情报部也第一时间追踪到了嫌犯的踪迹,于是我们向警厅提出了赃物交接的申请。希望能够将戒指完整无损、并带着我们的歉意奉还。”
芥川龙之介看着图片上戒环雕刻精美、宝石面切割打磨皆上乘的绿宝石戒指,透过图像他便能够分辨出来它不菲的价值,再牵扯上游轮爆炸案……
此刻指尖冰凉抵着纸面的干事还不知道,玛奇玛实际上一点歉疚麻烦的情绪也无,那位李先生她也根本还没有认识超过四个月,甚至于女佣的姓名与人身信息连都是坂口安吾和五十岚鸣声在喝酒的时候投骰子随机出来的名字和身高外貌。
她平日里谈及正事便是这样疏离又客气的淡薄语气,语调舒缓,并不急促,以至于她在如此严肃场合说的话总是分不清哪里真哪里假。
“但很可惜,次日,她就死在了黑池巷的第八街道尾
部,连戒指也遗失了。“玛奇玛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
从文件上看坂口安吾已经疲于继续构思推理小说一般的女佣信息,秉持着“多做多错”的理念,他给虚构的女佣写上了悲剧式的结尾。
“杀死她的人正是逃窜至黑池巷的恶徒,从作案手法和现场残留下来的踪迹来看,他是一位异能者,或许与最近主要案件的敌对组织有牵连。”
半真半假的情报,无法改变的是这个凶徒的确恶迹累累,他逃至黑池巷后以残忍手段杀死的稚童竟有八人之多。
“因为牵扯到异能的犯罪,异能特务科恐怕会直接介入,我已经请示过首领,也会提供给你情报部的正式委托手续。”
她顿了顿,似乎谦和地退让了一大步,“如果不能把他杀掉,就把他和戒指一同带回来。”
玛奇玛话锋一转,“我想,在这件事上,就算是作为太宰干部的归来迎接礼物,他也会十分高兴的吧。”
第34章 情报的采购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
连绵的阴雨后,昳丽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深秋的苦寒,带来短暂的回暖。
织田作之助看着眼前像小女孩一样单手捧着咖啡,小口地喝着的玛奇玛,不太能够表达出什么严肃的措辞。
从年龄来看,他是辈分被眼前的少女干部喊上一句“叔叔”都不会折煞的非青年人了。
少女滑嫩的肌肤和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半透明淡金光线的饱满轮廓,都揭示着她还处于年轻姣好的状态,甚至脸颊的软肉还透着一些未褪的稚嫩。
但当她掀眼,以Mafia干部的身份自我介绍时,周身浓厚的成熟与神秘感又与她的外貌矛盾地冲突着,令人不敢小觑,像铺在荒野上颜色昳丽、娇嫩小株的欧石楠,花珠如蛇目,稚龄魔女一般的神秘冷淡。
在收到上级的通知前他有预想过这位干部的年龄与外貌,他这样原先连Mafia大厦都进不去的边缘员工连干部之间的绯闻消息都很少听到。
在他的脑海里,玛奇玛应当是一位身形高挑、雷利风行的女性,结合她情报部部长的身份,可能还带着像坂口安吾一样的黑框眼镜,眼角一颗黑色的泪痣,在冰冷的钢筋水泥筑成的高层中踏着高跟鞋穿梭于文书指间。
当然这并不排除是他看过的一些销量较差的报刊中老式宅男漫画家和中年大叔编辑对于女上司的一种刻板印象。
现在的年轻王道热血漫里的女高层,很多时候都走得是反差萌路线,但搬到现实世界来,Mafia的高层干部是一位看起来像大学毕业刚刚踏入职场的美少女这件事给人的冲击力还是很大。
由异能者干事组成的Mafia,在异能和领导力方面可是很吃天赋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早早地当上了组织的首席,任务的完成效率远远高出同阶层工作许多年的老人。
想到这里,他柔软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她现在不仅尝不出咖啡的味道,也看不见他,柔声打招呼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虚空,或许是精灵在跟秋风的落叶说话。
五十岚鸣声告诉他情况的时候,尚未适应这份工作的秘书员震惊之余,还在想她是否需要休假来缓解伤情。
但看着眼前澹然闲适的少女干部,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大惊小怪、过于低估她的实力与定力了。
玛奇玛喝咖啡的样子像斯文舔舐湖水的野生豹猫,微卷的舌尖会比嘴唇更先碰到苦涩的浆液,眼睑微垂,露出惬意而放松的清淡神情。
一阵带着料峭的风吹来,她用双手捧着咖啡,把剩下还没有变凉的咖啡喝完,抬起头,露出一双浑圆的杏眼和沾着咖啡的唇,混沌如浅色柠檬的漩涡状眸光,在秋日的光下甚至有些耀目。
耐心地站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等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搁置在桌子上,沉声道:“今天的任务,我有什么可以协助您的吗?”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沉稳的磁性,可能是考虑到少女干部特殊的身体健康状态,语调比平日里的慵懒沉闷多了几分温和。
“今天没有什么要花费精力的事要做,织田君。”少女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回答得缓慢而轻松。
她弯眸,微微偏头,“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下班了哦。”
购物?织田作之助轻蹙燕眉,这个词汇从眼前的少女唇中吐出很符合她精致可爱的外貌,但从Mafia干部的身份来说又是那么得荒诞。
她带着闲适浅笑的眸中没有戏谑或调弄的情绪,平静地如自己在轻描淡写地下达将敌方悉数覆灭的命令。
英俊的秘书员喉结小幅度地滚动,长眸颤了颤,又缓慢地垂下,透着几分成熟颓郁的美感。
对于他来说,帮同办公室领导带街头的寿喜烧和陪眼前的干部少女购物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不再把冰冷的刀刃与冒着余烟的枪管对准着谁,怎么样都无所谓。
曾经滞濡在刀刃的粘连的血液,被抖落时溅射开来,直直洒入混沌的梦境之中,蒙住层层擦拭不掉的血红。对生灵他没有堪称虔诚的、教徒一般的敬畏,但有时会有看到冷血的自己,隔阂感和浅薄的自我厌弃感又强迫自己看向描绘性的展线未来。
确认她没有开玩笑,没有兴趣追究为什么这位美少女上司要指名让他陪同,织田作之助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道:“请问您想要去哪里购物呢?”
他没有详细询问地点,一方面是因为他也不经常去高岛屋或女王广场这样繁华的商业中心购物,二是去哪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少女薄唇轻启,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横滨的热门购物景点,很平淡地作出了回答:“黑池巷。”
织田作之助错愕了几秒,很快就恢复平静,没什么波澜地从她的话语中汲取信息,不知这是否是玛奇玛独特的一种黑色幽默,在黑池巷这样人群成分杂乱、势力错综复杂的灰色地带,显然除了采买隐晦的物品,不存在任何的购物娱乐性。
“织田君认识路吗?”像是没有察觉出缄默的织田作之助的疑惑一般,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真是困扰呢,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如果不是仓库缺货了,得去买一些特殊的情报才行,我今天还想去樱木町看一看呢。”
“对了。”她起身,露出身侧搁在座椅上的牛皮纸包装,“我打包了牛角包,路上吃吧?”
很快,适才上任不久的秘书员就会明白了她说得到底是什么,也明白了这位玛奇玛干部并不热衷于开玩笑这件事,而是喜欢用清淡的轻松语气说出残酷的话语。
“竹山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沉稳地端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双手淑女地放在膝盖上,端仪肃和地用轻柔的语调询问对面凶神恶煞的交易伙伴。
她看起来像是工作不久初次上门家访的幼儿园老师,因为不听话学生的顽皮而感到困扰,于是用端谨柔和的措辞跟父母委婉地表达教学的不满。
但对方显然是那种很严厉残酷的父母派,穿着传统的日式亚麻和服,横坐在宽大的鳄鱼皮沙发中,身后是站着的一排排黑衣墨镜的小弟,如果在二人中央的中式茶几上架一台摄影机,不对准格格不入的少女干部,或许可以直接去演黑手党电影。
织田作之助站在她的身后,感受着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地立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紧绷。
只让人觉得他才在楼下吃完咖喱饭就架着纯椿木的武士刀踢开了纸糊的推拉门,活脱似个从别的剧场拉过来的发誓不杀生的颓废退休武士。
他隐约猜到少女口中的“采购”是通过黑池巷之中的线人获得单独的情报,但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若无其事地吃着
刚出炉的牛角包,敲开有名的经营情报的株社大门,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该有的闲适态度。
状况外的秘书员只见玛奇玛被恭谨地迎接进装潢辉煌的内室,然后笔直地抛出“给我甜品店袭击案组织的情报”这个议题。
对方的老板显然也被这个直球的要求冲击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同时也彰显出他并不是完不成这个情报的传递要求。
“这么关键,难度又这么大的问题,玛奇玛小姐是不是太为难我了呢?”竹山先生很快便恢复了和缓的脸色,浅笑着道。
室内熏着十分刺鼻的劣质檀香,燃烧时冒出肉眼可见的不规则烟雾,刚进门时甚至呛得织田作之助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按理讲这样大的一个组织并不会在待客时熏这样劣质的檀香,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和并不顾及的条件,比如无声地试探。
但这样的试探无疑是多此一举的,从上楼时她毫不避讳地搭着织田作之助的胳膊,再到此刻她安静、仪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自然地眨眼,也看不出任何被劣质香困扰到的问题,无疑表示了她并不在乎他人知道她失去了感官这件事。
少女干部樱唇微启,像插花仕女给围观的学客讲解花瓶里的花卉布局:
“登陆横滨后,能够逃过异能特务课、警方与Mafia的监视,并且可以秘密存放武器和重要物品的仓库地点全横滨都屈指可数。”
玛奇玛的声音冷冽却不刺骨,“你提供给他们这样的地点位置,就要做好与Mafia为敌的准备,竹山先生。”
“您这话说的也太冷情了。”
老板不缓不慢地道:“我也没有少给您那边和异能特务课提供相关的便利,不是吗。”
“您总不能只允许我赚一家的钱吧,我认为这是默认的规定,互相理解一下,如何?”
Mafia、异能特务课、警察厅三方乃至更多方的信息流通不只在明面上,除了互相刺探的情报员以外,在黑池巷、贫民窟这种阴暗的地方也存在着情报间的暗流涌动,不同性质的第三方势力在其间肩负着暂时中间人的位置。
而破坏这种微妙的平衡,带来的后果往往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曾经也斡旋在这样的谈判场上的织田作之助很容易便理解话题的含义。
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了。
“隐秘的地方可以被提供,也可以被揭露,这是很简单的事。”玛奇玛很客气地道,“他们给您多少钱,Mafia可以给您三倍及以上。”
“如果只是‘库’的位置,也可以。”她很舒缓地道。
第35章 威慑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库”通常用来代指呈放非常重要物品的仓库,例如军火及枪械、魔具谕令,玛奇玛口中所指的“库”,很显然是存放“猿猴之手”与其他枪械的基地。
织田作之助接收到她的信号,把一张薄薄的黑金卡片掏出,很轻地放在质地温润的茶几上,朝着对方的位置向前滑过一段距离。
“我们的价格一向很有诚意。”玛奇玛道,“往常都是安吾代替我来交涉,这次我亲自来见您,也代表了在这件事上我们是认真的。”
竹山先生没有弓腰伸手去接那张数额巨大的卡片,而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中,没有言语,他富有褶皱的脸像烘干的柿子饼,消瘦的躯干却有着沉稳的煞人之风。
室内的檀香炉里冒出袅袅的烟雾,原先刺鼻的劣质香料已经被燃烧殆尽,更香的女仕往矮鼎内倒入一盏清茶,然后覆上一层金银花香料,用银勺填平后替换了新的炉鼎与香料。
缄默了片刻,随着青铜炉鼎合盖的轻鸣,竹山开口:“很抱歉,玛奇玛小姐,为了此事而破坏规定砸掉我们的门楣,并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您请回吧。”他的声音低哑,让人想起破碎的撞钟,古老而不近人情。
玛奇玛抬眸,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她的眼神空洞虚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何情绪也都没有倾斜出来,如中空被腐蚀的黄水晶,除了不规则的漩涡纹路,蒙上的阴翳似反射着四周光线的黯淡的柠檬糖。
“太奇怪了。”玛奇玛樱唇轻启,缓缓道。
她的声音没有打破僵局,反而朝另一个冰冷的支线走去。
少女的双肩放松,窈窕的身姿以悫仪的姿态端坐,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澹美文静如虔诚的教徒,生动起来时又带着清凉的禅意。
她的脸上露出困扰担忧的神色,“他们可是非常邪恶的组织。”
虽然身为黑手党的港口Mafia也称不上完全的“正义”,但说出这种谴责的话,让她容貌中淳真的部分,添了几分寒彻的冷意与嘲弄催促。
“竹山先生,你也从我和我的情报员的身上赚取了不少的情报吧,拒绝的话语,是要在合理的索取面前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明明眼前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外貌并不成熟,但从她没有温度的话语缓慢吐出的时刻,竹山却感到一种空灵的寒意,从周遭的缝隙缓缓将他吞没,好像意识也随着她的眼瞳陷入了浓稠的黑色漩涡。
这是至暗的情绪,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虚无又被填满,纯粹的来自地狱的不满,对灵魂的单方面噬默威慑。
等她温和的语调消落,竹山才发觉,仅仅是对视而已,适才玛奇玛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场已经让他大汗淋漓,额头被冷汗布满。
浸淫名利场这么多年,坐到这个位置上,不说阅人千万,但也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气场强大,仅仅见过一眼就被会此人身上的气质与氛围震慑,不敢小觑。
但眼前的少女跟其他他曾经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当她说话时,身上居然没有任何的可以称为“人类”的温度,如黑洞一般的屏障,不允许被任何的认知情绪读取。
竹山听说过她的事迹,他手上掌握的情报甚至比高层的一些干事还要多。
从异能特务课离职后她便被森鸥外招揽,成为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在此之前,她还是东京那边的异能特派员,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任教学助理,再往前追溯,她的资料便趋于混沌,显然是被特殊处理过。
这么多年了,她还保持着同样年轻的外貌,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虽然不知道她用得是什么手段还是固定的魔具,从那些死亡失踪的人手里获得了他们的异能,但明显非人的力量支撑着她的时间流淌,非独一的异能也让她如手握各种重牌的荷官。
如今她就坐在他的面前,原本对她神秘身份与外貌的探寻,随着她轻易吐出的措辞严厉的话语,转变为彻底的威严的交涉。
竹山哑了哑,道:“除了这个问题,我们会提供给您想要的。”
不仅是玛奇玛,织田作之助也厌倦了他反复的拒绝,眼睑微垂,周身溢着不愉的冰冷气氛。这种明面带着补偿的商谈,以Mafia的作风从来不屑于委身接受。
跟Mafia打过多年交道的竹山其实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言语有些干瘪僵硬,但他暂且没有什么别的话来说了,他有着自己的原则,但太过强硬的拒绝总是会伤害双方的面子。
面对横滨的巨头势力能够再三地人说出拒绝合作的话,已经是他依仗的横石了。
玛奇玛眨了眨眼,平淡地道:“是吗。”
她的语气温和,“织田君,把信封交给竹山先生吧。”
说完她捧着桌面原先温度滚烫,现下已经变得正适合的麦茶,碰到杯壁便攥在手中,小心地送到唇边,小小口地嘬了一口。
织田作之助把来之前她交给自己的信封从风衣的口袋里
拿出,少女干部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连同一袋牛皮纸包裹好的牛角燕麦面包,信封上的烫金小花藤蔓纹章,甚至让他以为这是什么商品购物中心的会员购物充值卡。
没有拆封的信封精美地连同那张黑金的卡,躺在茶几中央。
竹山示意一旁的小弟接过拆开,黑衣墨镜的助理拿着有着厚度的信封,规整地拆开,统一抽出,粗略验视后,呈递在他的面前。
株社的老板在这种局上见过不少装在信封里的贿赂,金叶片、银行卡、宅邸的购置书与产税证、豪车的提车单,以至于在递卡后,这个环节都有些索然到让黑手党电影导演没有灵感了。
但随着他脸色逐渐地乌青,显然信封里装着的厚厚一沓纸片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物,甚至有新意到让他握着纸张的手僵硬地捏紧。
“您这是什么意思。”竹山的声音冷冷。
他把纸张连同信封一道甩在茶几上,甚至有几张顺着光滑的边缘落在地板上,层叠交错地显示着其上间断又简短的文字:
竹山明取,10月23日16时,车祸碾压致死;
御喜空,10月23日16时,溺水而死;
出沢大成,10月23日16时,枪杀;
颯手凌,10月23日16时,投河;
“很奇妙吧,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自己的死亡。”
玛奇玛捧着麦茶,抬起头,很轻地吹了一口水面的浮针,又饮了一口。
“您与您的部下在五日内枯折的凄迹,都写在这里了。”
少女雾蒙蒙的杏眸倒映着杯内的茶色,语调轻柔得如在念睡前故事,又带着几分近乎荒诞的虔诚,吟咏一般。
“无法避免的唯结果论,纸上写着遭遇车祸,就算选择不出门,也会被冲撞进室内的罐装液体装运车碾成碎泥;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间,也会鬼使神差地躺进浴室中把水池放满……”
被毫不客气沉闷摔在茶几上的纸张如发牌顺捋开来一般,层次间叠地摊开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又排版清晰的文字,似扭曲的诅咒之虫,咬着彼此的尾巴,溢出如有实质的黑泥。
织田作之助看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身上逐渐涌起的寒意却不比对面的竹山少。
能够如此大规模预见他人的死亡,让他陷入浓稠又沾满血红的回忆中去,十一年前神社集团凭依巫女藤輪圣奈的异能「织女」一跃成为东京顶级的异能组织,就连政府也亲和这个可以预知死亡的万能神社机器。
但随着这个曾经被称为是“神之言葉”的异能者凄然的死亡,神社集团也逐渐凋落。
但就算是藤輪圣奈的「织女」也完全做不到如此密集地预见这么多人物的死亡,其中命运的纺织线的负荷会轻易地缠绕包裹在她纤细的颈部,随着层层的叠加缓慢地收紧。
五十岚鸣声曾经跟他提过眼前的少女干部也拥有名为「织女」的预见性异能,但眼前功效内容的高度重合,甚至于有着更惊人的效率和辐射范围。
织田作之助压下眼底的疑虑,看着少女精致的侧颜,只觉得她愈发地深不可测,周身蕴绕着一层层的迷雾,像隔着一道雕花精美的糊纸浆染屏风,只能窥见朦胧的曼妙身影。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都是被‘猿猴之手’诅咒的对象,无法自我挣脱,如果没有剪刀来裁断系在贵社喉间桎梏的线,就会如枯萎不争春的荼靡花一般凋落吧。”
竹山先生的脸色阴青,但仍旧保持着沉稳的神情,听到“猿猴之手”的一刹,他就明白她并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他身后的小弟们则没有那么淡定的素质,在听到纸上写着的内容时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惊惧神情,墨镜也遮盖不住他们眼底对死亡纯粹的畏惧感。
显然“猿猴之手”的威力,并不止远程伤害Mafia的一名干部那么简单,这个诡异的以诅咒形式发动的许愿机器,残暴而嗜血,轻易地便扭曲许愿的语句,汲取相应的代价来掠走他人的生命,甚至能够在一瞬间将数百个鲜活的人最后呼出的一息也熄灭。
任何愿望,牵扯到生命这样珍贵特殊的事物,其索取的代价都会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不知道对方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够制造这样的单方面屠杀呢。
玛奇玛把捧在手心的麦茶饮完,嫩白的手指搭在石灰色的土陶圆杯上,对比分明,对着他露出很有礼貌的、疏离的笑容,恐吓的意味少得可怜,但优雅的措辞却带来薄冰尖刃逼在心脏之上的凌寒濒死感。
她把茶杯轻轻搁置在茶几上,“你既然拒绝我,想必已经做好了折鞘断刃的觉悟。”
“好好地享受跟亲人最后的时光吧。”
今天纪香告诉我,部长的深渊发现实验取得了新的进展,希望我留下来帮忙,我不是很感兴趣,比起他捣鼓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所谓“缝隙实验”,我更想去碟唱屋买松田圣子的新曲唱片,至少后者能够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放松与快乐,前者只有算不完的数据和要不完的经费。
我是个不合群的人,新来的后辈自告奋勇地出来要替我加班,说这是应该锻炼的机会才对。听着他们的哀嚎或赞叹,我只觉得没有必要,实验室压榨员工,政府部门压榨实验室成果,实验室成果压榨灵魂,无穷无尽而已。
晚上我跟酒屋的老板聊天,问他你觉得存在跟这个世界相连的其它平行世界吗?在那个世界里有会飞的天马,有恶魔,有神明,有天使……从他无奈的眼神我能看出来,他是觉得我又喝醉了。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喝醉过,瘫在吧台上只是为了跟老板来帮佣的女儿多待一会儿,至少她每次都能够准备一杯清茶,轻轻地放在我旁边。
温柔的围着围裙的少女甚至送给我一柄白色郁金香的胸针,这算是我每个暗无天日的天数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我像个别扭的国中生把它夹在每一件衣服的胸口处,炫耀不多的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