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冷峻的面容泛着病态的白,显示出并不如他那霸道异能一般强大的身体状况,他沉声道:“我来找您是为了今天所执行的委托任务。”
玛奇玛等待一般地让指尖在某页停驻,让盲目的信息接受渠道空出来,收到这个回答,她轻轻地抬眼,瞥了一眼前方少年干事的位置,停留的时间很短,仿佛并不存在的错觉,复又低下头,纤指继续滑过行段。
“芥川君,从他口中,你应该得到了不少的情报才对。”玛奇玛道,她翻过一页纸,看不出心情的好坏,“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她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她知道少年会获得她
所给的资料以外的情报,她也并没有隐藏起来的意思。
原本以为玛奇玛会避讳这个话题,但很显然,一切在她眼中都是可以大大方方地给予去做任务的部下的。
像是某种僵持的拔河,可以轻松地放手让对方的节奏获得胜利,也可以继续执拗地朝后拖拽,直到耗尽体力迎来胜利或失败。
玛奇玛端坐在雪茄椅中读着文件,恬静的侧颜在光线的照射下带着几分介于少女与女子间朦胧模糊的青涩,并不深邃逼人,而有种甜涩清冷的美感。
她低垂的长睫微颤,让人想起合起翅膀停在溪边石头上喝水的蝴蝶,等待着微风,翩跹后抖落凤尾端的鳞粉。
芥川龙之介银眸微黯,像被藉慰,又像被灼烧般逃避,有些生冷地直入主题地问道:
“维纳特失踪到他出现在黑池巷的这段时间,是您将他羁押在Mafia本部的地牢里吗?”
“是的。”玛奇玛回答得很干脆,她翻阅文书的动作甚至都没有顿涩,“我需要高效地榨取相关情报,挑选并控制一位合适的人选花费了安吾不少力气,他很辛苦。”
能够以掩人耳目的高保密为前提、甚至于连最初负责追捕港口游轮爆炸案的芥川龙之介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的情况下做到这些,已经不是单独情报部的统筹范围内了。
“他是何时被您收押进入地牢的?”芥川龙之介问道。
“唔……从游轮登岸的那天开始,疏散人群的时候我便锁定到了这只离群的老鼠,饵料是一颗十分诱人的绿宝石戒指,我特意参加了横滨当地的名人宴会,方便传输给线人接触他的途径。”
但坂口安吾做出的贡献并没有她此刻暗含隐藏的话语那么少,而是从油轮租赁的开始、到爆炸案发生的每个环节都细微地监控。
少女干部操控的远不止这些,她看似诚实宽宏的谈话,又被密密匝匝的语言层层掩映起来。
但世上是没有密不透风的阴谋,交错的事件与手段跌进,也容易被浮于表层的锐利眼眸,窥到其间的错漏。
那位一直亲手操持此事的高级干部,纵使漫不经心地微笑,也让整个计划不可避免地露出尽量藏起的一角。
甚至于离开时,也要留下嘴里说着“不中用”的下属,进行似关怀、又微乎其微的朦胧警告。
少女的记忆回到了几周前黄昏便早早离席的宴会,似乎想到什么,她道:
“本来还想让他回巢穴多接触几天他的同伙,来获得更多的情报的。但在宴会拿到戒指后,他却依仗着背后的组织,肆意地于混乱的黑池巷边缘地带杀人、劫财挥霍,在未被情报部收押入地牢前,甚至要被自己的同伴因为太过声张咬住喉咙杀死了,真是让我十分困扰。”
“为了避免还没有使用他的价值,便落到异能特务课或警视厅的手中,此后第四日,我便循着戒指中游隙魔具的指引,找到了他。”
第42章 明明就他从来没有想过站在她的身侧……
听到她平淡叙述的话语,保留着黑手党敏锐性的少年依然尽责地持有怀疑,但这种怀疑并不锐利,在说出口之前于心中被磨平了棱角,但仍不可忽略的显赫存在着。
他继续出声道:“那尾崎干部那边……”
玛奇玛把阅完的书页放在一旁,间次排开,像摊开的扇面,她读盲文的速度很快,虽比不上能够直接看见的、暂时被封闭的双眼,但没有滞断她办公的效率。
“她知道这件事,我很尊重这位干部。”面对少年的提问,她道,“使用地牢并不是什么荆棘丛生的难事,龙之介君。”
“我告诉尾崎干部,我需要一间牢房来存放情报部的犯人,在我拥有这份权限的前提下,我依旧提供了涵盖首领办公室公章的使用书。”
“她是位宽宏善雅的人,很轻松地同意了我的请求,并问我是否需要人手来代替拷问,我谢绝了她的好意,不愿再多添冗沉。”
“我也需要单独的情报渠道,港口游轮爆炸案里牵扯的事物棘手而复杂,情报部需要做到职责内的最好。”
“可是您为何还要把他放走,再抓回来呢。”芥川龙之介蹙眉,不理解地道。
玛奇玛耐心地回道:“安吾一直负责他的相关事宜。在他出事受到调查后,地牢内压榨出的情报保密性并不能受到保证,保险起见,我需要转移地点,而且……这是个不错的诱饵。”
说到这,玛奇玛已经读完了并不繁琐多页的文书,最近情报部没有直属的任务,她的秘书员与助理也已经将经过整理后需要她本人过目的文书挑选出来,节省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我已经失去了对此事的管辖与指挥权,再插手就是逾矩,微渺的饵料钓到鱼后也没有必要再活着,他已经联系上了我们守候的对象并发表了遗言,等到太宰回来后,收网的时刻就快到来了。”
她黃瞳里如金浆蜂蜜一般搅动着难以阅读的情绪,轻轻吐出“太宰”二字时长睫轻颤,音调醇绵却不厚重,伴着悦耳的声线,如端坐禅寺中念一本蒙尘的古经,周身散发着沉静却意味古朴深长的气息。
玛奇玛看起来诚实的话语半真半假,掺着理所当然的逻辑表话,让人窥探不清。
如果她真的能够清淡地把这一切的话语权都抛诸脑后,就不会再与竹山株社进行单独的谈话,也不会再把已经在地牢成为俘虏的维纳特放出。
在哪里联系都可以,为何非要让他带着满身伤痕、老鼠般在黑池巷内逃窜呢?无非是不想落在其他人的手中罢了。
她拿起钢笔,在文书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凹陷的下划线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语气温和地道:“真难得啊。”
少女干部很是自然地在严肃的话题后吐出感叹的话语,稀松平常又带着几分微凉的含义,直接又听不出她想要意指的是良好的或是糟糕的事物。
但芥川龙之介敏锐的预感却告诉他,这种很难得,并不知道为人称道或珍爱。
少女干部低头认真工作的样子是很富有魅力的,就像某种老套的恋爱杂志术语所说的一般——“认真工作中的人最好看”。
她低眉时,眼角微扬的弧度便如月牙,纤细的眉放松地平舒开来,散发出不锐利的凛冽气度。
平日里的稚嫩娇俏感在此刻褪散,反而如少年漫画里强夺豪取的闲适女总裁,处理文书或是审视报告时总是谦雅宽和地淡然观阅。
当她从这种沉淀下来的稳定状态中淡淡抽身,掀眼去瞧她的部下时,带着偏友善感的居高临下,则会让人认知到“被注视着”的真正含义。
这样被注视着、某些方面又很迟钝的少年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仍旧不是很能听懂她突然的转折。
感到心中有什么在被温润的流水淌过的痕迹,他出声关怀,又像是在做僵硬的报告:“怎么了吗,玛奇玛大人。”
她的字迹笔锋太锐利,甚至隔着薄薄的纸页抵着少年的未知迷蒙的心思,泅开一团晕开模糊的黑墨,以缓慢的同化交融的方式,吞噬掉如警告书般描绘在他生人勿进防线上的戒文。
玛奇玛把签完字的文书竖起,指腹按在边缘调理平整,轻轻地放在桌角,“这周龙之介君你与我说的话,都没有这半个小时内你向我提问的字数多呢。”
她动腕,抬起食指与中指,夹在指节的钢笔尾端抵着少女的唇瓣中部,冰冷的金属与柔软的粉唇形成鲜明的对比,禁欲办公的氛围里,从她被钢笔压得微凹的唇面,添加了几分说不出的氛围。
她语气平淡,像在思考,留有适才说正事时的疏离余温,“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龙之介君。”
“没有。”芥川龙之介反应过来的时候,否定的语句已经随着通过缄默的唇齿沉静地吐出了。
口腔中的犬牙抵了抵舌尖 ,提醒一般地痒痛,他有些厌恶这种无序感,甚至于精神内部会如漂浮在一旁的幽灵一般审视自己的状态。
察觉到有什么在冷如冰窖的心室中侵蚀发酵,少年干事不露痕迹地自省,这次他的回答正式了些:“这是没有的事,玛奇玛干部。”
玛奇玛盯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道:“很干脆的回答呢,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回答少女干部的,是他始终无声的沉默。
或许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又或许是顺着这个话头会得到什么让眉头微蹙、心头紧锁的回答,芥川龙之介甚至有些自我嘲讽地垂眸,冷峻苍白的容貌带着几分凌然,如观赏失败画作的贵族。
但无论他是否开口,他的临时上司都选择说出预备好要说的话,玛奇玛把钢笔别在尾部的盖帽合上,毫不保留情面地道:
“不意外的答案呢,我是因为我对你有意见,才会这样问的,芥川。”
少女的眼前漆黑一片,看不见少年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双沉冷的目中略略黯淡的神色,她伸出手,指尖恰好够到台灯旁的萨摩耶毛绒玩偶。
因为俯身拿取的原因,她探出手臂,身体微微前倾的动作在宽大的雪茄椅和办公桌前显得娇小可爱,但那双读取不出任何感情的长眸抬起时,又澹凉得令人心惊。
指腹搭上玩偶黑色桂圆核一般的鼻尖,她轻轻用贝甲点了点,道:“你会在工作上主动对我开口,但面对我私人的提问,却闭口不谈。”
少女干部微微偏头,耳边两络修饰脸型的碎发自然垂下,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她把玩偶放在脸庞,轻轻蹭了蹭柔软的绒毛,罕见的依恋与宠溺随着暖光软化。
“你讨厌我吗?龙之介君。”她抱着玩偶,轻得像在喃语。
芥川龙之介看着她与纯白的萨摩耶玩偶凑近的精致容貌,赭色的麻花辫从她修长的颈间露出几乎被遮掩完毕的一点,冷酷的黑手党身份与少女亲和的外貌交织,低眉包容一个没有生命的填充物时,甚至于有些难以描述出的神性。
他看着这样的玛奇玛,觉得现在就像是无端的试炼一般,可是自己明明是根本说不出什么任何凛冽的话的啊……
像被热水冲泡软的巧克力,微苦的甘醇质感和咖啡、糖分交织在一起,就变成了细腻的热可可咖啡,在唇齿间回甘变涩,吞下时带来熨烫心灵的暖意。
他尝试寂静下来,却只听到自己苦软如湿漉的新竹般的声音,遥遥地传递过去:“我,不会讨厌您的。”
“永远吗?”玛奇玛掀眼,隔着宽敞的室内距离朝他望去,玩偶眷恋一般从她微松的指尖自然滑落,贴上她的侧脸,然后被不轻不重地拂开,老老实实地落在少女的怀中。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有保质期,郁金香、铜锣烧、罐头、巧克力……,芥川龙之介,你的这句话也有保质期吗?”
芥川龙之介的喉结微动,在褶皱分明的外领巾下滑过轻鼓的丝绸弧度,顺着熨烫平整的领口,再往下是他有些茫然的心脏。
他想说一声敷衍又得体客套的“或许吧”,但看着少女罕见露出的有些寂寞的神色,他说出口的话语,却变成了:“我不会开启它的……保质期。”
原本以为自己会说例如:我会努力不让那一天到来的生涩话语,最终出声的,却是这样否定句式的话语吗?
如果要触碰到可以使类似“喜欢”或“讨厌”这样观念改变的事情,他最终选择的还是不再去开启它,等到那一天需要做出“去讨厌”的抉择,他会选择无疾而终地离开。
这并不符合年轻冷酷的游击队队长的素来形式风格,以往他遇到阻碍他的繁琐事务、那些令人厘清不能的朦胧概念,少年便残酷又孤独的横冲直撞,一个人肩负起向前的职责。
属下畏惧他不容旁人插手或帮助的独断与果敢,同时也钦佩他这样做的勇气和与之相匹敌的力量,是与否在他的眼里是十分清晰的,包括追寻的事物和渴求的认可。
在某种程度上,他这样孤独的人,也在拒绝没有投射进视野范围内的接触,如果要厌弃,要么是彻彻底底的恨与不甘,要么是居高临下地蔑视嫌恶,没有第三种选择。
此刻他甚至逃避勉强一般地做出了第三种选择,这让他自己都陷入了近乎茫然的怀疑中。
我是这么地抵触那一天的到来吗?甚至连试想释然地去厌恶,纯粹地去恨都做不到吗?
我现在又是在做些什么呢?说不出“我永远不会讨厌你”这样的话,欲盖弥彰地说些空洞的话语,好像……越来越不像我。
芥川龙之介这样想着,自我挫败地呡唇,神色也渐冷,如质朴的玉,没有温度地躺在河床中等待被挖掘开采,雕琢成器。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回答呢?室内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
看着这样的他,玛奇玛突然回想起太宰治在郁金香前轻描淡写说的话:
——“我还是相信我这位部下,至少在某一点上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这点……是我很厌恶的一点。”
没有得到预想中回答的玛奇玛突然明白了。
眼前少年最大限度的宽宏就是在哪一日需要与少女干部针锋相对或者相看两厌的时候,违背他的原则,不再浑噩地恨或讨厌,而是沉默地让它消散。
他从来没有想过站在她的身侧。
哪怕他会奋不顾身地去保护这个保质期不被开启,无端地一直等待并守护它到凋零,也不会把它的枯萎视为一种永恒。
令人纠结反复的爱,不同于可以不假思索地选择的感情,前者会顾及对象的所作所为以及品德性情,后者则是一种近乎偏激和执着的忠诚与追随,混沌或拙劣阴暗也没有关系。
显然,后者并不是给她的,她想要的也不是前者。
玛奇玛明明不在乎看不到一切,此刻却感到好无聊,还有说不上来的感受,她很久很久没有感知到了,这让她甚至失落。
一直在等待着的她本来想说我可以给你承诺,我也永远都不会讨厌芥川的,我想要平等的等价交换,这是给你的回报,只要你站在我的身侧,当我的部属也好,我会把很多事情分享给你。
观察人类,并做出模仿行为的她尝试这样跟很多人做出承诺,被精心、真心选中的他们接受,并愿意回报更多的事物,很少的一部分会冷笑着反驳伤害她,最后被时间和事与愿违化为尘土。
抱着狗狗玩偶,她低头,眉间有些寂落,很轻咬了一下它的毛绒耳朵,像被抢夺一直想要玩具的小女孩,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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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如果当初从贫民窟里捡到的芥川的是玛奇玛,或许问话的答案会有所不同,她想要以上司或者善良支配者的身份与他相处,像对喜欢的小狗一样,但从她见到芥川的第一面开始,就已经不是时候了,这个孤独的少年已经有了自己追寻的轨迹和事业规划,强大而混沌的憧憬目标。此刻他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源泉,对玛奇玛更贴近于少年对温柔理智少女的爱慕,是一种纯粹的、缄默的对爱与光的渴望,还有点距离感,估计他也没想过事业与爱恋这二者,在将来会产生矛盾。
第43章 超跑女神(二合一)我想让中原干事带……
芥川龙之介察觉到对方的沉默,倒不如说很多时候他们之间都没有连贯的对话,短瞬的阶段性发言占据了两人独处的大部分时间,像被按重点剪辑的电影片段,拼凑到一起,缝隙处是各自缄默的思想。
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两人无言地对立着,但都尝试着了解到对方的思想,这就不算是完全相隔的孤岛。
办公室里的挂钟并不是寂静圆滑地走针类型,而是一秒一顿的老式原木款,当室内陷入寂静时,时间流逝的声音便刻在指针上,在正厅里格外清晰。
“这样吗。”玛奇玛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澹然的神色,仿佛适才眉间的几缕少见的落寞都是少年的错觉。
她也不像是会有愁绪的人,负面情感的外露都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见过,
包括当她轻咬萨摩耶玩偶的耳朵时,眉目都是舒朗淡冷的,甚至没有蹙眉,只有微垂的睫透着几分凉意。
玛奇玛把萨摩耶玩偶重新放回桌子上,站起身,道:“我知道了。”
萨摩耶玩偶耷拉着耳朵,看起来失意又难过地趴在桌上,这次与它相伴的不是什么不开灯的台灯,而是冰冷的笔记与办公手册。
或许它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种消遣带着放松色彩的娱乐玩偶,与整个冷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它象征着少女柔软又莫测的一面,握着没有温度的钢笔的纤软手指,也会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当她变得凛然的时候,又那么矛盾地置在厅中,像个异类。
她站定,朝着门的方向淡声:“暂且先退下吧,芥川,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很快太宰干部就会回来,这件事你可以告知太宰干部,他会接过话事的权柄,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玛奇玛有时会厌倦地去了解需要探知的人类。
眼前颔首转身离开的冷峻的少年部下,在她眼中已经被划分到某个特殊的阵营中去,既不是现阶段她的敌人,也不是她能够完全利用的人。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有些人跳出群体,游离于这个界限之外,难以探寻与理解,她观察他们就像是隔着玻璃瓶查看其中贮藏的物体,在瓶盖被开启前无法触摸到实际。
那位初次见面就一眼看出她很多隐藏在姣好皮囊下的冰冷与阴暗的Mafia干部,漫不经心的眼神底下是冷清莫测如深渊的虚无,优越俊美的眉目甚至倾斜出没有实质恶意的“厌恶”,只是面无表情地观察这个非人类的它届物种。
她不反感这种被“看破”的感觉,但这种惊人的敏锐程度并不源于共情和善良的感知,而是某些方面同质、都异于人类的相同感。
那样的表情,他察觉到了什么呢,仅凭看见的一眼吗……
玛奇玛若无其事地如此想着,手指搭在办公桌的边缘上,轻轻地扣响。
作为干部适用的高级定制桌具,桌子的高度都是被计算好的,恰到能够连接到少女自然垂下手臂的手腕,让她能够不费力地触到正中的电话。
听着少年离开时办公室门合上的声音,她指腹摩挲着电话上凸起的烫金数字,良久,随意地按下几个数字。
如果五十岚鸣声此刻在办公室内,则能够轻易地认出这是通往某位干部候选者办公室内的专线。
玛奇玛是清楚中原中也的私人号码的,她的记忆要存下一段数字轻而易举,但她素来的习惯是在手机屏幕上拨打他人的私人号码,桌台上这种老式但私密的电话机更适合用来说些严肃的问题。
“你好,我是玛奇玛,我找中原先生。”她很礼貌疏离地道。
对面的接线员接得很快,听到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开始讶异这居然是少女干部亲自打来的。
通常这部电话机都是由五十岚鸣声或坂口安吾拨出并代替玛奇玛传递简讯和命令,情报部拨来此办公室内的电话屈指可数。
接线员在下班的联谊时已经从情报部门的同事那边听到了一些带着桃色花边的传闻,比如让他的直属上司中原中也和Mafia干部玛奇玛的不可告人的二三事。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情报部的员工对此事讳莫如深,且对获得玛奇玛小姐的恋爱权有着又羡慕又畏惧三百尺的矛盾态度,但他还是和其他同事一样,不可抗拒的互相传递着摩斯密码加密一般的绯闻。
但看着拨来的号码,接线员开始发热发散的脑袋又急速地冷静下来,这种办公室之间相连的号码,总不能够是恋情的递交桥梁,且由干部打来,只有可能是要紧吩咐的事情。
接线员的声音平静,又充满了尊敬严谨,甚至带着几分忐忑地转述了中原中也还在执行任务不在办公室内的情况。
这位高级干事的日常非常忙碌,基本上没有什么能够坐在办公室内喝茶或是处理文件的时间,他更偏向于前线的行动派一类,冗沉的文书基本上由他的手下整理并在夜晚的时间呈递。
“请你问问他在我下班后有没有时间,来办公室找我一趟吧。”
玛奇玛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她态度很好,听起来心情也不错,让接线员想起这位干部和自己上司的一些传言,果然这样如沐春风的美少女上司是谁也拒绝不了的啊。
这样想着,他开口尽职地问道:“请问是什么事情呢?我好代为转达中原干事。”
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物他现在可以顶着中原中也做事不喜欢被打扰的习惯立马拨过去,顺便给尾崎干部打个汇报,如果是并不要紧的、可以等第二天再做的事,他还是不要在当下凑这个霉头了。
自从中原干事浑身超低气场地从情报部回来后,整个部门就陷入了一碰雷就会被他冷笑着道:你真的会做事吗不会做就自己滚着跳进横滨湾吧的氛围当中。
以前遇到犯错的手下,他还会烦躁又沉声地教一教指正,现在又像不知道被碰到哪跟一点就烧着的火药线一般,冷着眼说一句“是吗你做得烂成这样还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做吗”便转身离开了。
部门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归结到了他在情报部遭遇的大挫败中去,故事流传的版本从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美少女上司再到告白被拒十三次不等。
想到这,接线员突然脑中出现一个大胆到甚至荒诞、但也并不是首创的想法——中原干部他,是在跟谁闹别扭吗?
一个猜测,不一定对:这个谁就是此刻打电话来的玛奇玛小姐,而且这是这么多天内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流。
情报部的员工曾在下班后的联谊中评价道:“在恋情的博弈中,不主动的一方是没有办法夺得先机的。”
而中原中也除了每天沉着脸进入地牢用非暴力手段拷问坂口安吾,并且得不到任何的情报之外,就只有安静地加班和休息了。
他开始希望现在打电话过来的玛奇玛说出的见面理由不是给现在残酷的局势火上浇油,这样的主动听起来是某种壮烈的鞭笞。
不过转念一想,想见面的话什么样的理由都是成立的,只要想见面,就不需要任何的理由。
所以就算是凛冽的命令,我也会怜悯又善良地粉饰一番,让中原干事看到希望的。接线员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玛奇玛那边的声音轻柔地拖长,像在思考后做出轻快的决定:“唔,下班后,我想让中原干事带我去兜风,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心愿,但如果他的副驾驶并不空闲的话就令人烦恼了,如果康介君你能够帮我问一问,我会万分感谢的。”
短瞬的沉默后,接线员开始消化少女轻易说出口如春风般和煦的信息。
她说的是什么来着。谁要让谁带谁去兜风啊,这个线是Mafia内务联系的专线没错吧,她刚刚叫我什么?哦那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居然是可以被她记住的吗?中原干事新买了车吗,摩托车还是跑车啊,买了多久啊,我要还五十年的房贷可以抵三分之一吗?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机械地说出了:“好的,我会如实地转告中原干事的”这样充满职业素养的回答。
当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后,接线员如梦方醒地把电话放在挂断搁置弦上。
他茫然又不知所措地反应过来,开始咬牙,又由衷地觉得感动。
有没有搞错,这根本是无需加以粉饰光听一遍就可以幸福地晕厥过去的消息啊,难不成主动的一方居然是善良的玛奇玛吗,真是天使一般的人物啊。
太好了,中原干事居然有这样的福气,很快他们就会开着跑车驾驶在霓虹漫布的横滨繁华街道中吧。
如果不是害怕中原中也把他们装进水泥桶从陡峭的坡度上滚下去,他
甚至想要和同事一起在横滨港湾大桥放出烘托氛围的烟花,来庆祝这位仁慈的干部把他们从中原干事的超低气压中解脱出来。
可是今晚不会要加班吗?虽然任务没有那么沉重了,但是这几个晚上中原干事都是连轴转的,搞不好这位不开窍的干部候选者,会学习他的搭档以解决不省心的下属的麻烦事来回绝少女的邀请。
想到这里,接线员面容沉峻,凝重地拨通了通往尾崎红叶办公室内的专线。
他的声音十分严肃,如明日就要举组织进攻一般地道:“尾崎干部您好,十分抱歉在此时打扰您,但我觉得有件事情需要向您汇报,嗯,没错,是关于中原干事的事;对,没错,您猜得很正确,玛奇玛干部在刚才的确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Mafia五大干部之一的尾崎红叶有着料事如神的才能一般,很默契地答话,这位雅艳清冽的美人并不相信真诚爱情这种东西,但不知为何,却对手下和同事的花边新闻轻松地推动着,像是观察虚假的、隔着帷幕上映的歌舞剧,等待着哀伤物语的结局。
接线员摇头,汇报道:“不,不是她要让中原干事给她买结婚戒指,还没有到那一步,对的,还是急了点的,不过性质确实是差不多的,她想要让中原干事下班后带她去兜风。”
“嗯,好的。我会转告中原先生的,感谢您。”得到指令后,接线员恭谨地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