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钦知道严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只服侍时烨一人,时烨这样交代,自然是看重她。
不过她可不能这么没有分寸,“严公公伺候陛下一个就够忙的了,我这边随便找个人就行。”
时烨勾了勾嘴角,“沈素钦。”
“啊?”
“你也有怕的时候。”
“啧,陛下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这叫遵守规则。”
时烨挑眉,他发现面前这人的又一大优点,见好就收。
入夜,裴听风应诏入宫,与兴武帝在书房详谈整整一夜。
裴听风如今已不是小小的田曹,他已入职户部,成为户部右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部中大小事务几乎均由裴听风定夺,可见高升就在眼前。
为此,都城人人都道裴家受帝王器重,却不见裴相挂冠而去,久久不见归期。
朝中对外是说裴相与先帝感情深厚,伺疾陪驾,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但裴家却清楚,没有那么一天了。
裴听风一夜没睡,第二日朝会过后,又被陛下喊去御书房,同行的还有户部尚书。
“朕将诸位爱卿喊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相议。”时烨开门见山,“朕拟裁撤度支,增盐铁茶部,归户部直属,称三司,由三司使通力调配。”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户部尚书眯着眼,远远瞥了眼裴听风,心想这难道是昨夜他与陛下商讨出的新政,怎会如此突然?
“陛下,不知这三司使所掌何事?”户部尚书问。
“朕欲将盐铁茶收归朝廷经营,这三司使所掌的自然是盐铁炼制开采、转运与售卖事宜。小裴大人,”兴武帝看向他,“你来说说去年大梁盐铁课税各多少?”
“回陛下,去年盐税共计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两,铁器课税二十三万七千余两。”
在大梁,户部掌管全国户籍人口及赋税,度支则掌筹财政收支、粮食漕运。大梁此前对盐铁茶也有监管,但主要是为了征收盐铁茶课税。
不过盐铁茶征税不高,且多被各地掌权的世家豪绅伸手拦截,实际入国库的并没有多少。
“大梁人口何止万万数,这些人每日都要吃盐,所需开销岂止区区几万两。诸位,若将这些钱收归国库,我等何须终日绞尽脑汁省钱。”
这话自那日与沈素钦谈过之后,时烨憋在心里许久了。
朝廷花钱养着户部、度支上上下下数百号人,只会朝他哭穷,想不出半点办法。
若不是沈素钦提出要盐铁官营,他们有谁想到这些。
“可是陛下,自古官不与民争利,咱们贸然将盐铁收于国营,怕是会引民怨。”户部尚书面露担忧。
“民怨?”时烨冷笑,“这些年民怨还少吗?远了不说,近来凉州大旱,国库抠抠搜搜月余都没拿出粮银前去赈灾,你说凉州民怨重不重?”
凉州民怨自然重,都出来造反的了。
“朕是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做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此事朕必办,你们听着便是了。”
自此,户部尚书不敢再说反对的话,只问:“那这三司使?”
时烨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冲着不远处的屏风温声道:“还不出来吗?”
户部尚书等人顺着兴武帝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个女人走出来。
裴听风若有所思,户部尚书则一脸惊诧。
“陛下难道要让一个女人入朝为官?这怕是不合祖宗规矩。”户部尚书道。
沈素钦行礼:“敢问尚书大人,大梁有哪一条律法明文规定不准女人入朝为官吗?”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半晌才讷讷道:“是倒是没有,可也未见先例。”
“未见先例那便由我开始,我入朝为官,那不就是后来人的先例了么。”
“你.....强词夺理。”
沈素钦假笑。
“陛下。”户部尚书见说不过她,转而去磋磨陛下。
“此事不必再议,明日早朝朕就将宣读圣旨,来年这国库税收是翻一番还是两番,就全靠沈司使了。另外,裴侍郎先将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全力配合沈三司。须知国库空虚,马上春耕将近,再不充盈国库,误了春耕那可是大事。”
裴听风恭敬行礼:“臣遵旨。”
◎“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第二日朝会,不出所料任命沈素钦为三司使的圣旨遭到朝臣一致反对。
甚至有朝臣称,沈素钦已嫁萧家为妇,萧家一人掌黑旗军,一人掌大梁财权,是包藏祸心。
此等旧调真是常弹常新,兴武帝高坐上位,皱着眉看着底下这群振振有词的老臣,实在厌恶至极。
他很清楚,三司使主管盐铁茶,一旦盐铁茶收归朝廷,势必要损害那些地方豪绅世家的利益,这与当年改田制所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
当初,安平侯浑水摸鱼,差点将他这个太子弄死在宫里。
亏得沈素钦与萧平川通力合作,才将他顺势救去缙州,保下命来。
如今,他倒是要看看,他都已经做了皇帝了,是不是还敢有人动歪心思。
“诸位,大梁积贫积弱已久,再不改变,你们是想跟着这艘大船一起沉水里去吗?”时烨沉声道,“醒醒吧,难道真的以为大梁倒了,诸位还能保住现在的锦绣富贵?”
礼部尚书痛心疾首:“那也不能破了祖宗规矩,让女人上朝堂。这萧家可还无后呢,萧夫人不安心呆在后宅,为萧将军开枝散叶,跑这里来指手画脚,岂不是牝鸡司晨?”
沈素钦原本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闻言微微挑眉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听那人又继续说:“陛下别被这等沽名钓誉之人蒙骗了心智,她沈素钦虽说顶着个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号,但除了一两篇锦绣文章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时烨抬手打断他,“赵大人此言差矣,兴源酒楼、沈记珍货坊还有宁远的古宗坊,都是沈司使在背后经营,你们可知一月营收便抵半年国库收入。”
“再说了,沈司使只去了北境不到两年,便让北境人口翻了几番,如今的州城宁远也成了大梁商人最爱去的地方。赵大人说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难道你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那兴源背后的东家听说姓炎,沈记也在是萧将军的帮助下才弄起来的,怎么被陛下一说,好像这个沈素钦有通天本事似的。”那人说完,噗通一下朝兴武帝跪下说,“陛下,咱们先不说那个盐铁茶三司部,单说您要把充盈国库的重任交给这么一个沽名钓誉之辈,着实有些冒险了。”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裴听风隐晦地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在等自己开口,“不破不立,大梁已经拖不起了。”
霎时,堂下一片哗然。
“裴松潮,你对得起裴家,对得起裴相吗?”有人厉声质问。
“就是,你到底站在那边?”
要知道三司若是真的成立了,那么他们到嘴的肥肉就得统统吐出来,谁能愿意?
而裴听风一句话,更是拉着裴家站到了众世家的对立面,众人特别想问他一句:你裴家在河间的盐田,是要大大方方上交了吗?
其中也不乏和稀泥的。
“小裴大人言重了,大梁明明向好,哪里就拖不起了。”
“就是,小裴大人还年轻,该多向家中长辈学习,莫要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听风从小没听人说过重话,眼下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诸位,”沈素钦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掩耳盗铃这招玩得溜啊,国库五万两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这叫‘向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沈素钦这话跟直接骂街也没多大区别,一下子把在场众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为什么要动盐铁,为什么要设三司使,户部尚书大人就不想想,若是你当真有用,又哪里会有我的机会?”沈素钦见他要说话,连个气口都不给他留,继续道,“若我是你,就安安静静地听陛下吩咐,保住晚节。”
“萧夫人!”户部尚书大概是忍不了了。
“不,不,别叫萧夫人,这里没有萧夫人,请称呼我为沈司使。”
“陛下还未下令,萧夫人倒是心急。”户部尚书道。
“我以为昨日在御书房,陛下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沈素钦转头看向在场众人,“诸位,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三司使这个任命陛下早已下达,今日只是通知,而非征求诸位意见,是吧,陛下?”
时烨眉头微松,“沈司使所言不错。”
沈素钦恭敬行礼。
“陛下三思呐,大梁幅员辽阔,她一个不到而立的弱女子,哪能管得了财政大权,陛下三思呐。”众人不依不饶。
“陛下,赵大人所言也是臣的意思,财政大权兹事体大,万不可如此草率。”
沈素钦轻啧一声,“算了,不管去年进账多少,年底我必在此基础上翻一番,如何?”
去年国库盈余五万两,翻几番都不是问题。
故而众人不答应。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让国库进账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三番,这位子让与你坐又有何不可。怎么样?敢不敢赌?”户部尚书道。
他这是拿准了没人会配合她将盐铁生意交归国有,故意刁难道。
“我有何不敢。按五万两算,三个月后翻三番;若做不到,三司使即刻换人,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关头,沈素钦还记得要征询一下时烨的意见。
户部尚书不慌不忙补上一句:“人头税不算,单算盐铁茶税银。”
时烨知道这样有些为难沈素钦,但横竖都是进国库,他乐见其成,便回道:“那就这样定吧,不过诸位记得配合沈司使,朕可不想被萧将军找上门来说朕欺负他内人。”
“是,陛下。”
一道任命圣旨折折腾腾勉强算是落地了。
朝会后,沈素钦和裴听风被单独叫去御书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时烨开门见山问沈素钦。
“不知陛下对大梁盐铁的现状知道多少?”沈素钦问。
“官载盐铁矿不超过十个,每年收税不过区区十数万两,着实不多。”时烨回。
沈素钦又转头看向裴听风:“表哥以为呢?”
“陛下说的不错,官盐和官铁数量确实不多,产量也低,在你提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想过能靠它赚多少银子。”裴听风回。
沈素钦觉得这两人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想过没有,大梁百姓何止万万数,每个人每天都要吃盐,你们应该没有听说哪个地方特别缺吧?那这样看来,大梁每天要消耗的盐可是不可计数的,它们从哪来?总不能凭空掉下来吧。”
时烨默默接了一句:“私盐。”
“对,是私盐,但凡朝廷能吃一两成私盐的税,国库都不会只有这么点钱。”
“还有铁,铁比较特殊,”沈素钦摸摸鼻子,连她自己北境的铁矿不也是默默在开采,完全没有交给朝廷的方法,“大梁铁矿确实稀缺,管控也严格,为什么赚不到钱,你们说?”
“因为很多铁制品免税,比如农具。”裴听风说。
沈素钦摇头:“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没管在该管的人手里。按说铁税要直达国库的,但多数会被以各种名目截停在州郡一级。尤其是之前,官铁管理混乱,各郡县各自为政,真的很难做到如数上交。”
裴听风很认真地听着,他身在局中,很难跳出来看到这些问题。
但他很疑惑:“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游历过整个大梁,又在田曹和户部历练,借由家族势力,也接触的很多,但没有像沈素钦这样透彻。
就好像她深入实地看到一样。
沈素钦眨眨眼,含糊道:“因为我开酒楼的呀,酒楼遍及大梁,有什么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时烨却知道她有一支庞大而又缜密的消息网络,遍布整个大梁甚至周边小国,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就没有拿不到的。
有时他也会觉得这个女人可怕。
有时又觉得她或许志不在此,所以才半真半假地愿意帮他。
“所以下一步,”沈素钦强硬继续话题,“我们应该派人去筛查寻找大梁境内隐藏的盐矿、铁矿,顺便将茶园登记在册。茶这东西,也能小赚一笔,捎带着,不要放过。”
“之后呢?”时烨问。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明抢?!”裴听风诧异出声,“怎么抢?带军队去抢?”
“表哥怎么如此暴戾,当然是你和我上门去抢。”
裴听风:......
时烨无奈扶额:“别闹了,说正事。”
沈素钦笑:“就是找到盐铁矿,想办法占为国有,再设立相应的盐官,负责开采、运输和售卖。这些人直接交由三司使负责,不归地方管。”
“那对方要是不愿意呢?”
“把陛下的尚方宝剑,和陛下的禁卫军带着,不愿意就上武力啰。当然,我相信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多半会愿意的。”
裴听风无话可说。
倒是时烨好像蛮信任她的样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朕没意见,你看着办。”
沈素钦撇嘴:“你当然没意见,好处都是你的。”
时烨还想说点什么。
沈素钦直接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你来,就不会反悔,也会尽心竭力。如此今天就先到这里?表哥跟我一块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听风看看她,又看看时烨,见时烨点头,这才应下沈素钦。
两人出皇城的时候乘的同一辆马车,车上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直到马车驶到兴源酒楼,沈素钦终于出声了:“表哥,去楼里聊。”
裴听风:“嗯。”
◎“你怨他吗?”◎
进去楼里,小二已经在擦地,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说到:“抱歉两位客官,我们打烊了,请明日再来。”
裴听风当即就要退出去。
沈素钦却说:“我要用三楼包厢,跟你们钱掌柜说一声。”
小二闻言抬头,眼睛唰就亮了:“主事,你回来了主事,我这就去喊掌柜的来。”
沈素钦忙抬手拦住他:“不必麻烦,我只是用包厢谈点事,别让生人靠近。”
“是。”小二回,“您这边请。”
直到在三楼包厢坐下,裴听风才对沈素钦掌管兴源酒楼有实感。
要知道三楼包厢是从不对外开放的,掌柜对外一律的说辞是自家人用。
沈素钦落座,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道:“尝尝。”
裴听风端起来,稍稍在鼻子跟前晃了晃说:“甘香爽甜,好茶。”
沈素钦颔首。
“我想知道你跟兴武帝私交如何?”她直接问。
她模糊知道萧平川、时烨、裴听风三个好像之前就认识,只是平时看萧平川跟时烨走的更近,彼此间也不太讲究。
“我做过太子侍读,跟他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裴听风回,“后来我跟他游历大梁,去往北境的时候跟萧将军结识,但我跟萧将军脾性不太相合,渐渐的跟殿下也就疏远了。”
沈素钦沉吟,其实她跟裴听风都清楚,殿下跟他疏远,不是因为萧平川的关系,而是裴家为代表的世家,挤占了皇权。
“那你现在的立场?”她接着问。
之前在裴家她问过裴听风这个问题,当时,他的选择是跟家族站在一起,却也不想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而是很纠结且艰难地选择了一条更委婉柔和的路。
很显然,效果并不明显。
这次她回来,裴听风被时烨架到她船上,所以她很想问清楚他现在的想法。
裴听风沉默片刻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模糊回道:“我总得给裴家找条活路。”
沈素钦倏然绽出笑容:“你就这么看好陛下?”
裴听风摇头:“我是看好天下大势。”
沈素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听见裴听风继续说:“天下事,盛极必衰。大梁世家到头了,若再登顶,等待的只能是覆灭。”
“那你就要亲手打破它?”
裴听风犹豫道:“我还没想好,但我清楚从内打破才有希望。”
沈素钦知道,她小看眼前这个人了。
包厢内一时寂静无言,窗外长街少有人声,但他们都知道,寂静瓦片下是人声鼎沸。
“对于盐铁茶税,你怎么想?”沈素钦问。
裴听风:“你提的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纰漏,可以先试试。”
沈素钦试探:“或许你知道你们裴家走私官盐走私得最厉害,盐官一旦设立,你家可能分分钟就断粮。”
裴听风点头。
“那你想什么办?”
“顺其自然。”
“嗯。”
过了一会儿,裴听风主动换了个话题:“关于你母亲和姑父的事,我很遗憾。”
他清楚,若是深究的话,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沈素钦:“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着,或许你该晓得,即便姑父不在了,你还有我和素秋表姐。”
沈素秋这个名字,好久没听见了,沈素钦恍惚了一下。
“她还在国子监吗?”她问。
“不在了。”
“那她成婚了吗?”
“没有。”
“为何?”
“她说她不愿被束缚在后院,若女人成婚后就只能相夫教子,那她情愿不成婚。”
沈素钦捏着茶杯的手滑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锦云坊的管事,你走之后,锦云坊又被她买回来了,现在已经经营到了二十多家分店。”
“不是买的吧?”沈素钦淡淡道,“听说半买半抢。”
裴听风笑笑没说话。
“我这趟回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等我办完,我们才能出发去一一拜访那些盐铁矿主,先跟你说一声。”
裴听风:“是要送姑父和你母亲回乡吗?”
沈素钦正色:“你知道这个事?”
裴听风点头:“二老的遗体是我与素秋表姐一起安葬的,葬在城外小青山,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山上还有古寺,每日晨钟暮鼓。”
沈素钦起身行礼:“多谢。”
裴听风起身将她扶起:“不论旁的,你我毕竟有亲缘,况且姑父生前待我很好。”
从兴源酒楼出来,两人分开,许有财从暗处走过来。
“许大哥,等很久了吧。”沈素钦说。
许有财沉默着摇摇头。
“回府吧。”
“好。”
回去将军府,意料之外的,元香和江四婶还在等她。
府门口点着灯笼,进屋烛火亮着。
“夫人回来了?”元香迎上来,江四婶跟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往后不用等我,我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自行休息就好。”
元香点头:“不知夫人这次要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
“将军他知道这事吗?”元香又问。
沈素钦抬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许有财从门口走进来,想要打个圆场。
他跟江四婶一家认识多年,在府里多多少少都说过话,不想闹太难看。
沈素钦却抬手制止他道:“许大哥跟着我奔波一天了,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趟沈府。”
许有财抱拳:“是,夫人。”
他下去后,沈素钦一步步逼近元香,道:“是萧平川先我一步将你发落到这边,你不要以为我就不会追究你。还有江四婶,我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你若不想在将军府再待下去,那我将你送走也可以。”
江四婶愣住,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回道:“夫,夫人,大人有大量.....”
沈素钦打断她:“还不下去?”
江四婶赶紧拎起裤脚,一溜烟小跑下去了。
厅堂里还剩元香和沈素钦两个人,两人面对面站着,元香一改往日怯弱,平静与沈素钦对视。
沈素钦就知道,一个能走出后院,上学堂给学生教课的女师傅,怎么会是满眼怯弱呢?
“我很好奇,萧平川甚少回宁远将军府,且那个府邸破烂不堪,你又是看上他哪点呢?”沈素钦问。
元香勾起唇角:“你懂什么,我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摸鱼捉虾,我陪着他起事,陪着他送走老爷夫人,陪着他一直到今天。你呢,你算什么,半路杀出来的被皇帝硬塞给他的女人,你凭什么挤走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萧平川说过他的身边有你的位置吗?”
“我们心照不宣。”
沈素钦嗤笑:“心照不宣?跟着他十多年没将人拿下,没能进门,你跟谁心照不宣。说起来你也是有几分谋算的,能鼓动周鸢离间我跟萧平川,还差点就成功了。可是这份脑子你为什么不用在正处呢?”
“你少在这里说教,别以为我是你身边的那群狗,会乖乖听你的。”
“啧啧,元香姑娘说话可真难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平川告状,我也不会赶你走,毕竟生活无聊,我也想要多个乐子。”沈素钦说完,倾身凑到她的耳畔,轻声说,“你的缙安哥哥已经被我睡了。”
元香脸色巨变,“你,你不要脸!”
沈素钦直起身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副很意外的样子,我与他夫妻一场,共赴巫山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一直期待着什么?抱歉啊,你没希望了。”
“你胡说,你们成婚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想,他体谅我。我劝你早点走出来吧,天底下那么多男人,老盯着别人的做什么?”说罢,她摇着头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起床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沈府。
沈素秋还在府中没有出门,家丁来报的时候,她正在饭厅用早饭。
“领她进来吧。”她对家丁说。
不多时,沈素钦带着人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落座,中途还不忘招呼许有财也坐。
“没吃早饭?”沈素秋问。
“没吃。”沈素钦回。
“来人,添两幅碗筷,再加两碗粥和一份甜糕。”沈素秋说,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将军坐吧,家常小菜,随便吃点。”
许有财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他不记得自己有跟沈家大小姐说过话。
“认得,我们见过的,只是没能说上话罢了。许将军这趟南下,是为了保护......萧夫人?”
“是。”
沈素秋点头,“确实应该保护,她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话的间隙,碗筷和粥上来了。
沈素钦拾起碗筷吃饭,甜糕很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许将军不要客气,请随意。”
“多谢。”
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中阳光一点点照过来,驱散了冬日严寒。
吃完饭,许有财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姐妹。
“你弄的火炕我试过,很暖和。”沈素秋主动开口,“肥皂家里也有买,不错。”
“棉衣你买了吗?”沈素钦问。
“没有,它有点丑,不过我有朋友买了,说很暖和。”
“嗯。”
“带我去趟小青山吧,”沈素钦说,“我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他们送回去。”
“好。”
“谢了。”
“不谢。”沈素秋说完停顿了好一会儿,说,“他也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不赞成他丢下我,我和你,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我知道。”
“你怨他吗?他从小没养过你,相认没多久又丢下你,很自私不是么?”
“如果我硬要把他留下,我也很自私。”
沈素秋嗤笑:“你在夸你自己?”
“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吃完早饭,沈素秋动身带着沈素钦去了小青山。
裴听风说的不错,这里风景很美,虽然是冬天,却也能看出枝叶繁茂时这里的清幽。
沈素秋熟门熟路地点燃香烛和纸钱,沈素钦带了云片糕,这是她们姐妹最心平气和的时候。
沈素钦把云片糕摆在墓碑前,注意到碑上有江遥跟沈景和两个的名字。
“这是合葬墓?”沈素钦问。
“嗯。”
“为什么?”
按理说沈父只能和当家主母也就是时云珠合葬,江遥在名分上只是侧室,是不能合葬的。
“他这辈子不就只想要这个么?”沈素秋回,“我替我母亲成全他。”
“多谢,真心的。”
林间有风穿过,漱漱作响,沈素钦抬头,风卷起她的发丝,又轻抚她的脸庞,她微微扯起嘴角,觉得是他们回来看她了。
这个除夕,沈素钦是在浮梁山过的。
她扶灵回去,将沈父沈母安葬在东梁山上,那里风景奇绝,每天都可以看日出。
之后她又回了老师那里,细细交代了这两年做的事。
老师季渭崖年事已高,眯着眼听完了,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说:“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我晓得,老师。”
除夕当晚的团圆饭,她跟师傅师娘一起吃的,他们睡觉早,吃完饭早早就歇下了。
沈素钦独自一人裹着大氅走到悬崖边,山风猛烈地吹着,脚底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思绪浩浩荡荡,想他了。
她一直待到山下燃起烟花爆竹,明明灭灭的光亮,直冲云霄的爆炸声响,都让格外想念那个人。
“冷吗?”突然她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素钦猛地回头,刚才还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跟你一起吃年夜饭。”萧平川笑着说。
他知道沈素钦扶灵回乡,所以他昼夜奔袭,想在她需要人陪的时候在她身边。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