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直接修书一封给到时烨,让他禁止行商北迁。
时烨将那封信拍在桌上,问沈素钦怎么想。
沈素钦连看都懒得看,直接道:“这些人也算是狗急跳墙了,但我不太懂,他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拿链子把人拴住了,不觉得晚么?”
“这群尸位素餐的蛀虫只注重眼前利益,哪管这些。不过说实话,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缙州境内的税收可还没理清楚呢。”
沈素钦一想,也对,不过这个应该是萧平川操心的事。
但他八成顾不上,也不上心。
“殿下你怎么想?”
时烨后退一步:“你一喊我殿下,我就知道你又要算计我。”
“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毕竟真要开始交税了,我这边肯定得大出血。”
“那倒不一定,毕竟不是谁都能每年拿出一百多万去养军队的。”
沈素钦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能者多劳嘛,”时烨话锋一转,“咱们可以再商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当然啦,黑旗军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养,而且后期要换军备,这笔开支总不能你私人出,所以税收一事还是得尽快定下来。
“你的打算是?”沈素钦问。
“我想的是按照朝廷规定来。”
大梁的税种很多,土地税,人头税、商税、关税等等,这里主要说下商税。
商税分流通和交易两个环节,大梁把流通税称为过税,交易税称为住税。其中过税又分为门税和关税,住税则包含牙契税、门摊税等等。最初,税率并不重,过税征收2%,住税征收3%。但后来各地横征暴敛,自创出许多征税名目,如茶税、酒税等,最高征收到10%。
而且每个地方税率系统还不一样,一些行商运一趟货过几道门就会被征几重税,到头来,钱没挣着,倒贴给税钱了。
这正是大量商户出逃大梁的原因。
眼下,缙州百废待兴,从去年开始农业、商业才将将恢复,征税的事确实没提上议程。
不过今年一切趋向平稳,是该落实了。
“按朝廷规定来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怕后面又演变成其它郡县那样。”沈素钦说。
“不会的,缙州全境统一税率,不得擅自巧立名目,每年派专人巡查,一经发现,着重处罚。”时烨说。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些你计划了很久吧?”
“那是自然。”
“你把缙州当成.......”
“我主政前的试练场,它是最接近孤吏治的地方,没有世家霸权,没有腐朽官僚,军民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若整个大梁都能像缙州这样,那河清海晏也就不远了。”
沈素钦微笑着听着,多少觉得他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缙州不是不存在问题,才短短一年,爆出的问题也有很多。
比如均田真的均了吗?有些手握权力的人,难免给自家寻好田,多分田;田地质量差距大的,难道就没抱怨,不生事吗?
至于吏治,那是因为还不健全,没有真正运转起来,自然发现不了问题。
但沈素钦不想打击他,毕竟这位是大梁的未来。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她说。
商户想要北上的消息彻底传开后,各郡县都想尽办法压制这股风气,这反而逼得那些商户更想北上了。
眼看炎临不松口,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沈素钦身上,各种围追堵截,就为问一句准话。
沈素钦不胜其扰,干脆交代好手里的事,独自一人跑去疏勒河了。
沈素钦先是给萧平川去了一封信,说想去疏勒河小住两天,然后才出发。
萧平川收到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专门招来许有财和柴顺等人,商量怎么收拾驻地,好让沈素钦住得舒服点。
“要我说将军帐的那张狼皮垫子得撤下去,一来是用了七八年了,又旧又脏;二来嘛那狼头看着怪吓人的,吓着夫人就不好了。”许有财说。
“对,我也这么想。而且你也不能让夫人来了这里跟着你睡地上吧,万一有蝎子不长眼胡乱爬,夫人一气之下走了,那咋搞。”柴顺说。
奎琅啪地举手:“我现在就去弋阳郡给将军买张木头大床,实木,双人的,咋样?”
“能搁下不?这巴掌大的小帐篷。”说起这个,许有财就嫌弃,“夫人进来转身都难,咋睡。这帐篷得重新搭,两顶拼一起得。”
“就算两顶拼一起也够呛,而且这帐子它薄啊,透光,不好不好。”
“那咋办?现在立刻马上活泥巴盖房子也来不及啊。”
众人沉吟,“不然在外头再搭一层。”
“这个可以,就这么办。”
疏勒河两岸多是黄沙,驻地风沙大,他们很多吃的用的都挺糙的。
萧平川他们平日里糙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沈素钦一说要来,就觉得哪哪也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也都见过,她不是那种特别挑剔的人。”萧平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她最好相处不过了,不用太麻烦。”
“将军你就别管了,我们自己会看着弄。”
萧平川点点头。
若没有敌人入侵,疏勒河的生活可以说是枯燥,每日都是巡视、训练。
难得将军夫人说要来小住,整个驻地一连好几天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这日,萧平川来了兴致,拉着许有财比武。
许有财的板斧还是有点东西的,普通人绝对撑不住一下,萧平川手里没拿重剑,赤手空拳去接,一掌将其拍歪,然后抬脚踩住。
许有财双手用力都拔不出来,萧平川居高临下看了半天热闹,飞起另一只脚扫了一片黄沙劈头盖脸朝许有财头上砸去,接着松开那只脚,本以为许有财会滚出去,没想到他一拧身子,抱住萧平川大腿,把人重重按沙地了。
旁边围观的难得抓着机会,一个二个噗通噗通压上来,把萧平川压最底下。
萧平川笑得差点岔了气,右掌一拍地,借力翻身起来,将压在身上的四五个人全数振飞。
这一战打得爽快。
许有财还要再来,萧平川摆摆手,将身上衣襟往两边一拉,露出蜜色的结实的肌肉,说:“我去河里冲个凉,你们自己玩吧。”
又是一个黄昏,疏勒河浮光跃金。
萧平川光着上半身站在河水里,水面波光粼粼,一个猛子扎下去,河面被砸碎,浮光碎裂,熠熠生辉。
他手里夹着那块素白帕子,帕子软绵,柔若无骨,像条小鱼一样在他粗糙的指尖滑来滑去。
帕子被反复揉弄过好多遍,上面的冷香早已散尽,萧平川摊开盖在脸上,仰着头,细细吸嗅着。
他好想沈素钦。
风尘仆仆的沈素钦立在河岸边的沙丘上,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裙摆沾着砂砾,半只脚陷在黄沙里。
最后一抹余晖跌进地平线里的时候,萧平川拿下帕子,胡乱甩着湿乱的头发,目光滑过沙丘,沈素钦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眼睛。
深蓝的苍穹铺陈在她身后,脚下是黄沙,疏勒河蜿蜒流向天边,曲线绵延起伏间,她衣袂飞扬,灵动得仿若江南青山绿水间的仰着脖颈的白鹭。
萧平川忽然想到,初见时的那阵风终于跨过千山万水吹到了边关。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沈素钦,瞧着她一步步走下沙丘,冲到河边,纵身一跃往他身上跳。
萧平川被吓了一跳,忙张开双臂去接,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仰头笑着把她举起来,举到身前,与自己目光齐平,深深地看着她说:“我好高兴,从收到你信的那天起,就一直高兴。”
沈素钦笑着去捧他的脸,呼吸微促回他说:“路上嫌马车跑的慢,就骑了一段。”
萧平川忍不住去亲她,唇凑上,被沈素钦笑着避开,“有人呢。”
“哪有人。”萧平川扫了一眼。
“都藏着呢,他们带我来的。”
“啧,”他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开,把她抬起来放臂弯里坐着,蹚着河水把人往岸边带。
大概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缘故,沈素钦觉得萧平川好像又变英俊了,便低头去细细端详他。
萧平川笑:“不认得我了?”
沈素钦:“不认得了。”
“那我可不能抱你。”
沈素钦逗他:“你放我下来,我这就走。”
萧平川抱着不动,微微仰头:“你走啊。”
沈素钦低头跟他对视,他眼睛里漾满了细碎的亮光,像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热切地迷恋地看着她。于是,她心动了,撩起自己宽大的素白纱袖笼在两人头上,倾下身子使劲吻上他的唇。
笼着人的纱袖全是沈素钦身上的冷香,那是萧平川手里素帕的味道,他肖想多时,终究被这气味淹没。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萧平川尽显贪婪的本性,唇舌攻城略地,来势凶猛,吻得沈素钦脑袋发晕。
她有些脱力地撑着萧平川的肩膀,腰肢发软,像是软成了一汪水。
沙丘后蹲着的众人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但又忍不住想看。
年纪小些的更是看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猫。
窸窸窣窣的声音恼得萧平川不得不停下来,将沈素钦摁进自己怀里,没好气地说:“那么闲,就去跑圈,五十圈,不跑完不准吃晚饭。”
话音落下,沙丘后接二连三冒出脑袋,乌泱泱竟不下二十个。
萧平川:“……”
沈素钦把脸埋在他胸口,低低笑出声。
入夜,萧平川把人带回去,营里空地上早就燃起红彤彤的篝火,篝火上架着烤全羊,金黄色的皮肉上挂着亮汪汪的油脂,肉香浓郁。
营地里有没见过沈素钦的,见她清清淡淡地走进来,素白纱裙轻盈素净,眉眼却瑰丽得惊心动魄,明明不见锋芒,看久了却让人觉得脊梁发寒,不敢直视其锋芒。
众人想看又不敢看,生怕多看两眼就会冒犯到人家,只敢垂着眼在心里一个劲的念叨,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夫人累了吧,走那么长的路。”许有财招呼她,“快来坐下,尝尝烤羊,疏勒河一绝。”
沈素钦挨着萧平川坐下,回他说:“还好,不累。羊肉很香,老早我就闻见了。”
许有财嘿嘿一笑,“来人,拿刀和盘子来,我给夫人切肉。”
这盘子还是现买的,素白磁盘,还有配套的素白瓷碗、勺子和筷子。
他们营地里可没有这种金贵的东西,吃肉都是直接用手拿着啃,或是用小刀削了放嘴里。
很快,许有财就给她递上了满满一大盘子肉,堆得尖尖的,生怕她饿着。
沈素钦怕吃不完,看了萧平川一眼。
萧平川:“先吃吧,吃不完给我。”
羊肉很香,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点也不膻。
沈素钦知道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边夸边吃。
萧平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递上一口茶。
“这次来能住多久?”他问。
上回来去匆匆,过来杀了人就走了,根本没机会跟她好好说话。
“不好说,那边催了就回去,不过应该能住几天。”
“那我带你好好转转。”
“好。”
“肉硬不硬?要不要给你切点中间的……”
两人脑袋挨在一起絮絮说着话,沈素钦时不时轻笑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娇娇的。
有人恍惚想起,上回夫人来,好像生生切断了一个沙陀蛮子的脖颈,那蛮子可比夫人大了一圈不止。
想到这里,揉了揉眼睛,有些愣愣地张着嘴盯着篝火看。
如今,黑旗军已经不缺吃的了,不仅每日都有足够的粟米干饭,还有肉干蔬菜。
尤其天寒地冻的冬天,别处见不着一点绿色,他们居然还能吃上嫩生生的绿色菜叶子。
记得他头一回在冬天见着青菜的时候,直接就扯了生菜叶子放嘴里嚼,甜甜的,比喝糖水都甜。
当时他听他们说,是夫人让送来的,说让那些眼睛看不清的士兵多吃。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晓得听说这菜在外头卖得跟金子差不多贵,没想到夫人居然舍得拿来给他们吃。
黑旗军军营里没有酒,干吃羊肉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闹起来说要跳舞,众人附和。
于是鼓声响起,有人站起来跑去篝火边,踩着鼓点跳起来。渐渐的,有人加入进去,人越来越多,鼓声越来越激荡。
到最后,所有人的热情都被激起来了,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黄沙笑着旋转跳跃着。沈素钦加入进去,一下子更加热闹了。
缙州百姓本就擅舞,只是连年战争将它差点连根拔除。
沈素钦将它又带了回来,用简陋的鼓点和大家的热情。篝火燃着,光影闪动,夜风微醺,大家闹得好不自在。
夜深了,萧平川带沈素钦回帐篷休息。
这是给她准备的单独的帐篷,木头的单人小床,上头铺着毛绒绒洁白的小羊皮,帐子里还有矮桌和凳子,桌上放了一面铜镜,一只巴掌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疏勒河边采来的芦苇花。
沈素钦扶着桌子静静瞧着,月光透过帐篷洒落在脚边,薄薄的光冷硬地铺撒成一片,却被西沙揉成柔软的模样。
军帐外有脚步声,是去端热水来给她洗漱的萧平川,他在跟守夜的士兵说话,沈素钦听得出来。
他停在门口,轻轻说了句:“是我。”
“进来吧。”沈素钦回。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素钦的指尖。
“缙安。”沈素钦没有回头,只垂着眸,唤道。
萧平川很少听她唤自己的字,多数时候她都在喊萧将军,将军,喊萧平川的时候,代表她在生气。
可是喊缙安的时候,代表什么呢?
他不知道。
于是他停住脚步,不动,问她:“怎么了?”
沈素钦转身,隔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他:“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好爱你啊。”
萧平川的身体里随着这句话升腾起一股战栗,那是揉烂了心肺的颤抖,他迟疑着走近沈素钦,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在半路缩了回来。
方才他一进来,就看见沈素钦微微垂首站在月光里,她褪去了白日刺眼的光芒,变得温柔沉静,像是将亮未亮时天边的那一朵云,让人想采撷,却又自惭形秽。
于是,萧平川缩回了手,他在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沈素钦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勾着他的手指。
这一勾,萧平川全盘溃败。
他大踏步走过去,把沈素钦拥进怀里,桌子被撞得移了位,他声音颤抖,小声哀求着:“你再说一遍。”
“我,好,爱,你。”
萧平川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她,却又怕把她弄疼,所以只能绞紧自己的双手,暗自较劲。
沈素钦覆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拉着他扶上自己的腰,问:“你不吻我吗?”
萧平川为不可见地摇头,他拉开点距离,侧头衔住沈素钦耳际的红色玉珠,珠身莹润饱满,萧平川借此平息了体内的奔腾狂啸的凶兽,然后才把着沈素钦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摁在自己身上,低头吻上去,深深地吻,就好像他们要交换灵魂。
沈素钦仰着头承受着,她觉得她生命里的那块缺憾被填满了,她不再踽踽独行,她有了停驻在这里的理由。
帐篷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守夜士兵走来走去,人影交叠行过;帐内,萧平川徒手按灭了烛火,拥着她藏在无人处,纵情欢愉,那么凶又那么温柔。
疏勒河的夜很长。
寅时三刻,萧平川牵着沈素钦的手走在松软的沙丘上。
疏勒河岸的沙丘不高,被北境的风塑成连绵起伏的模样,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平川把外袍解下来铺在沙上,拉着沈素钦坐下。
日出前的疏勒河安静得像暂停了一样,天际浓云一点点褪色,光试探着爬出地平线。突然,云隙里破出金芒,刺眼的光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奔腾气势洒向大地,流云被踩成碎沫,抛向天空,万倾黄沙霎时沾染上金色,像焰火燃遍大地。
疏勒河醒了,水声清晰入耳。头顶盘旋着苍鹰,呼啸着破空而去。
“萧平川。”沈素钦喊他。
“嗯。”
萧平川没有转头看她,他在用手轻抚她随风飞扬的发丝。
沈素钦握住他的手,露出手背上鲜红的抓痕。
阳光太刺眼了,沈素钦有种看不清前路的错觉。
但萧平川稳稳托住她的手,说:“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开采。”◎
沈素钦在疏勒河盘亘的日子里,跟着萧平川下河捉鱼,去沙子上打滚,还在夜色里等过天亮。
离开疏勒河的时候秋意已经上来了。
沿路小麦变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昔日荒地盛满了烟火气。
回到宁远,在她离开前炎临说的有商户想北上,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举家搬迁上来了。
他们原本想入驻古宗坊,但因为沈素钦不在,得不到首肯,所以一直拖着。
她一回来,炎临便将人拉住,打开西郊的地图,一块一块指给她说:“这里,原先安置暖棚的地方,现在暖棚拆了,空出一大片,你就算要建酿酒作坊也用不完。我想划出一片来,专门收容北上的商行。”
“而且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也好派专人管理,你觉得呢?”
沈素钦用手指划拉着地图,想了想问他:“问题解决了?”
“反正我们态度也给到了,那些郡县主政官还能说什么,他们拦不住人,咱们只能收了呗。”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总不能白给地皮让他们用吧?这地皮我可是花钱买的。而且坊内的青石板路、守卫、路灯、食宿等等一切设施,他们不能白用吧?”
炎临就知道她会说这个,“肯定是要收钱的,价格咱们再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给。”
“我看可以。”
“那我去跟苏逾白商量商量价钱的事。”
“去吧。”
“对了,你东郊的面粉作坊盖的差不多了,人手也给你招齐了,就等麦子一收就开工,你得空可以过去看看。”
“棉衣作坊呢?”
“那个还差点事儿,织娘也没找好,反正还有时间。”
“成,我知道了。”
很快,小麦收获了。
大梁百姓收惯了粟米,对长相相似的小麦不算陌生,知道怎么样晒干,怎么样脱粒。
只是他们没吃过这种东西,总觉得金贵,不好入口。
太阳最热烈的时候,晒干的麦子和秸秆会散发出清新的甜香味。
沈素钦喜欢闻,没事就跑去田间地头看他们收麦子。
每次去,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额外给她一只甜瓜或一瓮甜水,她笑眯眯地收下,蹲在田边,一边吃一边看她们劳作。
头顶是秋日蓝湛湛的天穹,高远辽阔,阳光澄澈,四野祥和。
后来想想,这是她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后来再没有过。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日将近,小麦基本快入仓的时候,沈素钦开始给面粉作坊大肆收购小麦。
因为小麦是头一年大面积种植,认识它的人不多,会吃会用的人更少,所以价格定得并不高。
沈素钦不愿意伤了农民的积极性,用高于粟米市价的价格收购回来,拖去东郊面粉作坊加工。
说起加工,大梁只有石磨能充做加工工作,脱皮、磨碎、磨成粉,再装袋,运到各地沈记珍货坊售卖。
不过最先售卖的还是兴源酒楼。
从东郊作坊买了面粉回去,在沈素钦指导下和面做面条、饼子,后来发面做馒头、包子,生生开发出十几种吃食。
老客们知道兴源酒楼出了新吃食以后都很捧场,每样都要试试。
刚吃到包子馒头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新式点心,后来知道了是当主食吃,一下子就上瘾了,再也不要粟米干饭,只喜欢包子馒头。
而且它的价格不贵,除了包子有馅料贵些外,馒头的价格跟粟米差不多。
面条也很受欢迎,这种连汤带水的东西吃下肚很舒服。
渐渐的,随着各种面食在兴源酒楼铺开,大家也慢慢知道了小麦面粉的作用,也都清楚沈记珍货坊新上了面粉。
豫州的贺老爹年轻时候是衙门捕快,如今老了,就好到处寻摸吃的。
他是兴源酒楼的老客,年轻时候时候得意一口烂肉汤饭,老了喜欢兴源的团圆锅,经常拿着银子自己点上几盘青菜几盘肉一个人慢慢吃。
这几天听说兴源酒楼又出新鲜吃食了,是面皮里头裹着肉馅,上火蒸,胖乎乎白生生一个。
他头一个就买了,入口宣软,肉香油香四溢,好吃呐。
馒头也成,空口吃微微发甜,清口,吃下去舒坦;肉汤面条也不错,滑溜。
后来都说这些吃食是用小麦粉做的,小麦他知道,去年的时候县里让种来着,说是给免费提供种子。
有些人家冲着免费种子种了,也收了,后来被北边来的不知什么人给收走了,价格还不低,比种粟米划算,好多人都后悔没种,说是明年再有机会一定会种。
原来那小麦种来还真是给人吃的,这不比粟米好吃么。
再后来,贺老爹就学着人家去买面粉,自己和面做面条,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吃。
宁远那边,小麦是普及度最高的。
东郊面粉作坊里的石磨,自从小麦收获以后,就一刻不停地转着,每天产出大几百石面粉。
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
光自家兴源酒楼就分不过来,更别提沈记珍货坊,断货那是经常的事。
沈素钦乐见其成,想着明年应该比今年翻上几倍不止。
另一边,火器作坊那边,火铳迟迟没法量产出来,手工打磨质量差别太多,时常有炸膛的情况发生,这让沈素钦不敢轻易拿去疏勒河让他们用。
可是秋收开始了,沙陀那边贼心不死,又蠢蠢欲动。
年中的时候,居桃曾发回消息来称:沙陀旧王朱邪执坤退位,新上任的王叫朱邪拓,朱邪葛波堂兄。
沈素钦曾经听萧平川说过朱邪拓这个人,说是有几分本事,这点从他能伤到萧平川就能看出来。
为此,沈素钦罕见地生出了紧迫感,头一回主动开口催促火器坊加紧研制。
“火铳一直没有突破,不过用火药做的武器倒是多了几种。”炎临说。
“多了什么?”
“有投掷出去就能爆炸的,不过这种在搬运过程中需要极度小心,稍微一磕碰就会爆炸。”
沈素钦有些无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大梁的路哪有平整的,马车运输,路上颠簸是一定的,一颠簸就爆炸,那是自己炸自己玩么?”
炎临摆手:“你不要着急,他们慢慢会想出办法来。”
沈素钦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软下语气道:“抱歉,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一样。”
炎临安慰她:“你不要多想,萧平川跟沙陀僵持那么多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王,底下的人变动又不大,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的。”
沈素钦:“我知道,不说这个了,你继续刚才的。”
“嗯,”炎临打开图纸,“这是火器坊的人设计的,弹药里面放多颗铁珠,射出去炸开后,杀伤力是成片的。保准能延缓敌人攻势,而且这个就用不着瞄准了,射出去就会射到一大片。”
“这个射程很近吧?”
“三十步。”
沈素钦说:“那够用了,若是真能成片杀伤,这东西更吓人。”
“我准备等生产出第一批就送过去。”
“越快越好。”
“我知道。”
罕见的,今年粮食都入仓了,也不见沙陀有动静。
沈素钦提心吊胆一个秋天,终于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去折腾棉花。
采摘棉花是个精细活,因为棉花长在硬壳里面,成熟后壳子裂开,雪白的棉花会从里头炸出来,需要人用手把棉花从里面揪出来。
而这个过程中,要当心尖锐的硬壳刺伤手指。
一棵棉花树通常会结六七朵棉花,每一朵都需要手工一朵朵摘,摘下来放在袋子里,袋子随身带着,走一步挪一步,又重又碍事。
摘下来的棉花要晒干,把中间的种子揪出来,然后才可以捻成细线,再纺成布。
罗肃带着人在凉州忙活了大半年,从种子落地到给成树去芽打头,再到施肥捉虫,几乎手把手带着当地百姓去种。
一整个夏天不见,他整个人都熬瘦了。
沈素钦带人过去收棉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罗大哥辛苦了。”她真心实意道。
罗肃笑笑:“不辛苦,你瞧瞧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花田,成就感不是一点点呐。”
沈素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面前是白茫茫一片棉花,像是雪落在枝头一样,衬着周围零星的绿意,显得格外震撼。
“罗大哥放心,宁远那边的棉衣作坊我已经找好人了,他们会好好对待每一朵棉花,让它们物尽其用。”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肃招手喊来了一起跟着他干的人,“东家发话吧,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采摘。”
沈素钦扫视一圈,见周围都是目光澄澈看着她的人。
她很清楚,这一声令下,大梁将正式步入有棉衣可穿的时代,这将会改写大梁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滑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下:“开采。”
众人欢呼着一头扎进棉花田里。
沈素钦也跟着伸手体验了几下,指尖棉花松软,有点湿有点腥,包裹棉花的硬壳果然很扎人,有时会被扎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