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杨老头一家分到了田地,就在杨家村最西边,一共八十亩,好大一片。
“马上春耕了,上头有政策,种子耕牛可以租借,等秋天收了粮食再还。”里正交代说,“现在不早了,赶紧把地翻出来,别误了春耕。”
杨老头听得热泪盈眶,“青天大老爷呐,”他实在没想到连种子都被人想好了,这还有什么理由再让他们离开缙州。
萧平川是正月二十走的,走的那天沈素钦去送行。
高头大马上,萧平川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如一柄古朴锋利的剑,他身后则是沉默着的一众斥候营精英。
自上回的事后,沈素钦自认已与黑旗军斥候营有了隔阂,故而眼下并不想多耽搁萧平川的时间,只叮嘱道:“每月十万军饷照旧,不够你再跟我讲。”
萧平川:“辛苦你了。”
沈素钦摇头:“保重身体,去吧,别误了时辰。”
萧平川颔首,振臂道:“出发!”
队伍应声而动,烈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轰然一声冲了出去。
转眼功夫,队伍便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居桃拍拍沈素钦的肩说:“苏当家还等着你呢。”
沈素钦回头,“走吧,去西郊。”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此时的西郊除了暖棚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作坊,三间百丈见宽的高大厂房矗立在暖棚旁边,外围用高墙严严实实围住,让人看不见里头半点情况。
苏逾白站在门口等她,见她来推开大门,将人迎了进去。
厂房是按照沈素钦的图纸盖的,高高大大,十分宽敞。厂房中央有炉灶,有冷却台,有印模和包装的地方,很规整也很干净。
“原料准备的差不多了,草木灰、猪肥膘、盐,一样备了好几石,只等良辰吉日动工。”苏逾白说。
沈素钦有些意外,过完年才开始准备的作坊,如今不仅厂房盖好了,还连原料都备好了,“怎么这么快?”她问。
周百户找来的那些人干活实在麻利,一点也不惜力气。
“难怪,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人,终归不一样。”
“是的。”苏逾白说,“怎么说?哪天开工?”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后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行。”
彻底开春后,沈素钦收到一份从疏勒河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
她打开瞧了,是几条还算肥美的鱼。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问:“将军大老远给我送几条鱼来做什么?”
来人回:“将军说你之前问过他疏勒河的鱼好不好吃,所以冰一化他就去给您捉来了,让您尝尝。”
沈素钦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一句,居然会被他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将军。”
后来,那份鱼她吃了,刺很多,腥味有些重,但她挺喜欢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肥皂厂那边开始出货。
苏逾白照例每样成品都精致地打包了几份,通过驿站送去都城,借太子之名送给陛下。
敬康帝详细向送东西的人打听此物用处,心知此物大有可为,便借着褒奖群臣的时候,将这肥皂当成恩赐赏给他们。
很快,都城上下便都知道沈记又有稀罕物了。
起初他们都以为这个会跟青菜一样,贵到离谱。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块巴掌大的肥皂居然只卖三十文。
有人买了拿回家试了,嚯,比草木灰水好用太多了。
虽说三十文也不算便宜,但它耐用,每次在衣服上擦一两下再揉一揉,立马就能洗出黑水来,节省些一块使上半年没问题,特别好用。
由此,肥皂全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成了不可替代的存在。销量也节节攀升,到后来直接卖断货。
苏逾白头一回赚钱跟流水似的,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这小小的肥皂作坊根本不够用,下个月我打算再扩建两个厂房。”苏逾白队沈素钦说。
“你看着办,我不管。”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沈素钦眯眼,“这个当然要分,我可是要养活一支军队的人。”
“怎么分?四六?三七?”
沈素钦想了想:“四六吧,你六我四。”
“可以。”苏逾白笑得脸都快烂了。
“说起来这棉花种子种下去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反应?”沈素钦问。
“没,那个罗肃天天说要时间要时间,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春耕可都开始,难不成这棉花不必赶春耕?”
“不晓得。”
“行吧,带我去看看肥皂。”
苏逾白带路,一个文文气气的管事跟在二人身后。
“老孙,你来。”苏逾白招呼人,“他是我请的肥皂作坊的管事孙季温,之前一直跟着我在苏家做事。”
“孙管事。”沈素钦打招呼。
“沈当家,久仰大名。”
“孙管事客气了。”
三人进去厂房,正中的铸铁锅内正咕嘟咕嘟熬煮着皂液。
土灶旁挥舞着长柄木勺搅拌皂液都是些身高体壮的退伍士兵,也不说话,埋着头一个劲干活。
“每天能产多少出来?”沈素钦问。
“一千块左右,”这个量不算多,经常缺货,“按照眼下市场需求,我们得日产五千块左右才勉强够用。”
沈素钦点头:“那就让苏当家看着加盖几个厂房吧。”
“是。”
“带我去看看模具。”
模具是招人来弄的,分上下两个品级,上等品有花草纹样,很是精致;下等品则是简单的光面模具,没花太多心思。
肥皂冷却成型是在单独隔出的四周不透风的屋子里,屋内有沈素钦出方子制的硝冰,降温速度很快。。
“上等品的模具眼下只有一套,是梅兰竹菊。”周管事将木头模具递给她,“已经在安排雕新的了。”
沈素钦见模具上的花草栩栩如生,有些惊讶道:“这花草是.....”
“孙季温画的,他晚点还要去与驿站谈事,忙得很。”
沈素钦将手中的模具放下,“他去驿站所为何事?”
“去谈合作,咱们如今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往南边运一趟东西,驿站那边碍于将军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按常规算下来,咱得给那边不少钱。”苏逾白说。
缙州通往各地的官道年久失修,道路坑洼,无论是行人还是货运,都得废不少力气,这点沈素钦当初北上时便深有体会。
驿站有专门的马队,有补给,会通过承接货运来赚点钱。
“考不考虑组建咱们自己的镖队?”苏逾白提议。
沈素钦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把钱都赚光,也得适当给人家赚点。”
苏逾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是我想浅了。”
“如今肥皂作坊算是立起来了,再招人手咱们得慎重些。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旁人稍微看上个两三遍也就学得七七八八了,不能叫人仿了去。”沈素钦说。
“我晓得,所以才将围墙修的高高的。添料和掌握火候的也都是自己人,闲杂人等不让靠近。”
“正该如此。”
“你放心,肥皂作坊如今日进万金,我肯定加倍小心。”苏逾白说,“对了,作坊规模扩大,原料这边怕是会供应不及时。”
最主要是猪油脂,他们之前都是从农户手里收购。
缙州穷困,养得起猪的没几家,肥皂作坊开工没多久就将境内的猪搜刮的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沈素钦问。
“我想在宁远周围挑几个合适的郡县,为他们提供种猪,让他们专职养猪。”
“这个主意不错。”
“剩下的猪肉我打算再弄个加工作坊,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成肉干送去疏勒河么,慢慢可以弄起来了。”
沈素钦对苏逾白可谓是再满意不过了,事事考虑到她前头。
“你看着弄,我这西郊交给你随便折腾。”她说。
苏逾白啧啧出声:“怎么?想偷懒?”
“哪能啊,是你根本不给我发挥的空间。怎么样?在这里是不是比在嘉州的时候舒爽?”
苏逾白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真心实意道:“在嘉州承接祖产,事事斟酌慎重,束手束脚。在这里可以肆意作为,收效也立竿见影,一个字‘爽’!”
沈素钦拍怕他的肩膀:“保持住苏当家,我保证你会创造比苏家更大的家业。”
苏逾白拱手,正儿八经道:“谢沈主事。”
回去城中,时烨早早等候在沈府。
他难得从外地抽身回来,就是要介绍沈素钦认识几个人。
“长史张坤玉,田曹元梅,将作掾龚顺安,学官陆徇......”时烨一一介绍,这是他从东宫弄来的人才。
此外还有户曹、漕曹、金曹等等。
州府内设有佐官和吏属两大类,佐官由朝廷任命,如长史、都尉等,长史可做幕僚用;吏属则是管实际事物的,如田曹管分田耕种,之前各家重新划分田地一事,就是由田曹元梅负责的;将作掾主管工程兴建,学官则管教育......
缙州官场不能久久空置不顾,沈素钦自己也缺人手,于是跟萧平川商议过后,提议让时烨从自己手下调人过来。
这事萧平川也有自己的考量,虽说缙州被敬康帝赏给自己了,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太子上位,难免又起嫌隙,干脆让他找自己人来治理。
沈素钦一一向几人问好,道:“今后还需仰仗各位,今日我便有一事请教,还请龚大人稍稍留步。”
龚顺安点头示意。
“殿下,借一步说话。”沈素钦朝时烨说。
时烨让众人随意,自己则跟着沈素钦去了书房。
“我想问问殿下接下来的打算。”沈素钦开门见山。
如今分田一事已经步入正轨,时烨应该有点空闲了。
“涌入缙州的流民比预期多太多,各地户曹都反应说安置不过来,我最近正在忙这件事。”
“嗯?”这点倒是沈素钦没想到的。
时烨难得抓住她一点马脚,爽朗笑道:“分田地对流民的吸引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像是吓到一样。短短一个月,缙州涌入的人口何止万数,马上你就会见到纤陌纵横的场景了。”时烨感叹。
沈素钦:“倒也不错,原先缙州人都跑光了,我还担心自己的作坊招不到。如今看来倒是不用发愁了。”
“说起你的作坊来,我在外地也听到大名来着。说是能被招进沈记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而沈记呢,不仅一日三餐管饭,还给发衣服,工钱也比别处高,很多人都以进沈记做工为荣。”
沈素钦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肥皂作坊如今是苏当家全权在管,我可说不上话。”
“是他啊,”时烨想起他洒脱不羁的做派,“是个人才。”
“嘉州苏家半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沈素钦一脸骄傲,“他干什么都干得很好。”
“确实。”时烨点头,“对了,今日介绍你认识的这些人,之后会慢慢将宁远乃至整个缙州的官场都梳理一遍,重新让缙州回到吏治下。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向他们特意提过,你这边不必管束,除了作奸犯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素钦抱拳深深弯腰:“多谢殿下。”
时烨托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说:“我也仰仗沈二小姐呢。”
“好说好说。”
沈素钦单独留下将作掾是为了给西郊做个规划,她想仿照现代的工业园区打造西郊,须得有经验的人帮忙出出主意。
“龚大人,这是西郊的地图,眼下这片正种着菜,这片是肥皂作坊,规模还需扩大,剩下的地我想做纺织和裁衣作坊,或许还有冶铁作坊。对了,还得留出一块地盖房屋供人生活养家。”
“夫人是想建个大型村镇?”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里头各作坊间不得相通,保密性要高,道路要宽敞,可并排行驶马车;要整洁干净......”
“我晓得了。”
“此事不急,龚大人可以慢慢来,有时间也可以多去西郊转转。”
“一定。”
四月开始,肥皂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飘来。
孙季温那边一面忙着扩大养猪规模,一边派人去各地去收购成猪。
会溪县桥头村距离州城宁远约百来里路,全村也就富户乔老爷家养了四五头猪。听说州城的肥皂作坊来买猪,全村人都挤在村头看热闹。
“不得了哦,一头猪卖这个数。”有人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道。
“一千三百文!?这么多!”
往年,猪再贵也不会超过一千文,如今上门来拉居然还能卖这么多。
“可不是么,赚大发了。”
“官爷,您这边猪价会一直这个价么?”有人提高嗓门问。
被派下来收猪的小哥客气说道:“我们主家吩咐,说近半年这个价不变。过后可能会降些,但不会低于一千文。老乡们要是有想养猪的,尽管养,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还有,我们沈记可以提供小猪苗,有想养到我这里记个名,等年后卖猪一并扣掉。”那人继续说。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喜出望外。
“那是自然,你们没听说么?沈记是我们萧将军的夫人办的,绝不可能坑害各位。”
“我,我要养。”
“我报名。”
“我家也报名。”
后来,整个会溪县家家户户都开始养猪,靠着跟宁远的肥皂作坊合作,没几年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县,这是后话。
靠着各地收上来的成猪,肥皂作坊勉强把四月的订单给出完了。
剩下堆积如山的猪肉,被沈素钦拿去新建的作坊制成肉干,之后又派人送去疏勒河。
随着新作坊成立,西郊又开始大肆招人。
自入春后,暖棚就陆续熄了火,青菜卖完也不再继续种。
周百户转而去管招工和工人管理,当然招人时首先考虑的便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他们被安置在要紧的位置,之后还是缺人,才会考虑招普通人进来。
原先划给退伍士兵安家落户的房子,入春解冻后也慢慢开始动工了,漂泊半生的人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落脚地,一个二个全把将军夫人当成救世主,推崇得不行,但凡沈素钦去西郊,他们必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就给跪下。
这些沈素钦是不晓得的,她如今全幅心思放在老猫岭的铁矿上,进出西郊也主要奔着铁矿去。
“是好矿没错,埋得深,之前没挖出来。”周百户说,“西边那个确实是煤矿,煤铁共生,储量不少。已经去请有经验的老手了,再过几天能到。”
“要保密吗?”
“一旦开始动工,怕是瞒不住。毕竟照这个规模看,怕是大梁境内最大的铁矿了。”
“你说的那个煤之前没见过,找不到有经验的。”
“拿来炼铁吗?”
“那我多加几个看守的人。”
周百户低声絮絮与沈素钦说着铁矿的事,铁矿自然是要开采造铁的,只是这税收怎么弄?造出来的铁又怎么弄?
在大梁私人并不被允许开采冶炼铁矿,沈素钦若想染指,势必会被捏住把柄。
所以她打算先去把朝廷那边打点清楚,然后再来决定铁矿怎么开采。
“罗肃那边有动静了。”周百户继续说,“他想见你,一直等不着机会。”
“把他喊进来吧。”
此时,她与周百户在西郊新建的议事堂里。
罗肃一进来就笑眯眯地道:“棉花种子已经发芽了,东家要去看看吗?”
沈素钦喜出望外:“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对了,去把苏当家叫来。”
两人着急忙慌往农庄赶,赶到时,见素白大棚三尺外围了许多人。
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大棚里种着不得了的东西,平日轻易不让人靠近。
罗肃带着她拨开人群进到里面。
“阿嚏,”棚里又闷又热,沈素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在哪?”
周无也在里头,闻言,指了指脚旁边的地,小声说:“在这里。”
他生怕声音大了,会把嫩芽震断。
沈素钦俯身过去,果然见几瓣圆形的肥嘟嘟的小叶子浮在黑色的细土上,颤巍巍嫩生生的,像是风大一些就会被折断。
苏逾白来到时,看见的就是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笑道:“不就是发芽么,这么高兴?”
“那当然了。”
“成,也不枉罗肃来来回回种了好几茬。”
罗肃有些不好意思:“这边天寒地冻的,也有靠着这个暖棚,加上天气也暖和,这才勉强种出来。”
“有劳罗大哥了,”沈素钦站起来,“之后还请多费心。”
“那是自然。”
沈素钦给钱给的痛快,也大方,他乐得上心。
“还有小麦番薯,这两样倒是好种,已经长出一大截了。”他补充道。
沈素钦差点忘了还有这茬,“或许我该找田曹大人,让他在附近圈几块地试种一下麦子和番薯,若是种成了,明年缙州的粮食产量怕是得翻好几番。”
“你连这个都要管,”苏逾白说,“操不完的心,不怕老得快?”
沈素钦撇嘴:“我这叫能者多劳,我先回去办这件事,棉花你多上点心,别老一心扑在肥皂作坊上。”
“晓得晓得,你去吧。”
马上进五月的时候,缙州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
沈素钦半夜被冻醒,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起来,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往外跑。
“居桃,居桃!快陪我去趟农庄。”
西厢烛火亮起,不多时居桃颠颠撞撞推开门跑出来。
“小姐,怎么大半夜想起去农庄?”
“棉......棉花,快!”
一下子这么冷,那几棵棉花不知道能不能撑不下。
两人喊醒家丁套上马车,急赶慢赶往西郊。
一路上西风呼啸,冷气一个劲往车厢里钻,沈素钦裹紧外裳,催促家丁快点。她生怕走慢两步,棉花就给冻死。
好在还未走近,远远便看见大棚那边灯火通明。
她长舒一口气,从车上下来,匆匆往那边走。
种有棉花的大棚外围了数十人,见沈素钦来纷纷垂首避让开。
他们都知道这里种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有人看护。天气才变冷,棚里就生上火了。
沈素钦撩开帘子进去大棚,棚里温暖如春,罗肃和苏逾白正蹲在棉花田的田埂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瞧。
她走过去蹲在两人身边,与他们一起定睛看去。
眼前的棉花树已有小腿高,叶片绿油油的,有半个巴掌大,在夜色里颤巍巍地舒展着,很是可爱。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有一阵了,”苏逾白回,“其实你不用来。”
沈素钦轻声回,“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很是看重它。”
苏逾白没有穿过棉花织成的布,也没有穿过棉衣,实在无法理解。但他很尊重沈素钦的想法,不,不光他们,西郊农庄甚至整个宁远,没有不尊重她的。
“现在你也瞧见了,回去睡吧,肯定不能给你养死。”
“是啊夫人,我送你回去。”罗肃说。
沈素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交给你了,务必养好。”
罗肃连声应下。
苏逾白护着沈素钦往外走,说:“这里十二时辰不间断有人看护,连捉虫松土都直接用的人手,照顾得很是上心,你不必挂念。”
“我知道的,”沈素钦说,“我只是忍不住。”
棉花是关系到缙州乃至整个大梁人口增长的大事,大梁地理偏北,冬季漫长且寒冷,有棉花御寒将大大改善百姓的生活质量。
对这个人口不足一千万的国家,人口增长才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也是她赚钱的根源。
总之,一切希望都维系在那四五棵瘦骨伶仃的棉花树上。
但这些她又不敢跟罗肃他们说,怕他们压力太大反而做不好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它成功挂果。”沈素钦反复叮嘱道。
“放心吧。”
这夜,沈素钦迟迟没有入睡,苏逾白和罗肃也一夜没睡,直接守在大棚里。
转天午后,沈素钦正在完善她的《北境兴业十二条》,忽然听见有人砰砰敲门,她心脏猛地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苏逾白。
他是骑马来的,一路飞驰,进院后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叶子卷边泛黄,你快去看看。”
沈素钦呼吸一窒,“带我去。”
“得罪了。”
苏逾白将人抱上马背,纵马带着沈素钦往农庄赶去。
去到大棚,见罗肃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腿松垮垮往前伸着,看不清表情。
沈素钦捏紧袖口,走到棉花田边,见所有棉花树的树头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被烤出一圈焦黄,有几片还直接掉下来蜷缩在树根上。
她静了一瞬,走到罗肃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之前两人说过,要是种不活,罗肃得给她赔钱。
“我情愿赔你钱,只要它能活。”罗肃低声说。
自从种子落地,他花了多少心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大棚里,除了棉花树,眼里就没有其他东西。
“我那还有种子,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是种子都用完了,我再派人去关外跑一趟,实在不行从当地连人带种子全掳来,我就不信搞不定它。”沈素钦说。
“你也别太难过,神农来了都不敢保证一次就能种活,难不成你比神仙还厉害?”
她示意苏逾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不碍事的,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终有成事的一天。”
明明昨天她还再三嘱咐两人务必要养活它,今天倒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碍事”。
“下回,下回我肯定能种活。”他认真道。
沈素钦笑笑,“我信你,”她从地上拾起一片叶子,“移去外面吧,说不准天栽地养的就活过来了呢。”
“好。”
棉花没种成这件事着实大大打击到沈素钦了,从西郊回来后,她消沉了两天才又重新投入工作。
自从萧平川带着斥候营回到疏勒河驻地后,训练比以前更严苛了。
进入四月,日头逐渐烈起来,白天也变长了。
这日,萧平川正在演武场与众兵士训练,突然有人来报说州城那边派人来送东西。
许有财与柴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对方:“送什么东西来?”
来人挠挠后脑勺,为难道:“俺也不知道,来了好几十辆车哩,正在营门口等着。”
萧平川略一思索,对柴顺说:“你替我盯着点,有财,随我走一趟。”
柴顺不乐意了,嘟囔道:“怎么又是我啊!每回有好事将军你都紧着他,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心法.....”
可惜他这话只敢在萧平川背后说,当着他的面,他是万不敢说这种话的。
“行了!看什么看,赶紧训练。”
许有财跟在萧平川身后往营地大门口走去,这里是全军驻地,营地门口正儿八经有大木门、拒马桩,未经许可的生面孔万进不来。
这里也是当初凉州州兵北上住的营地,后来沙陀渡河,他们被人堵在营地里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军,你说是不是夫人差人送来的东西?”许有财问,“难不成是下半年的口粮?”
萧平川懒得理他,“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喏,你自己去问。”
许有财走上前:“夫人让送什么过来?”
“把箱子打开让将军看看。”有人上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都是好东西,给兄弟们改善伙食的。”
箱子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放小臂大小的肉干。
许有财瞬间眼珠子瞪得溜圆,“娘哎,”他看向一字排开的数十辆车,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半人高的箱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肉干,怕不是在做梦。”
“除了肉干还有新鲜猪肉,夫人嘱咐了,鲜猪肉送到就立马吃掉。”来人继续说。
鲜猪肉用冰块镇着,路上他们一天要看好几遍,好在冰块全部化掉之前,他们顺利赶到了。
“还有,夫人让大家不必节省,肥皂作坊那边每天要用掉数十头猪,足够大家吃了。”
“嚯!肥皂作坊我知道,前阵子奎琅去弋阳郡采买,买回来几块肥皂给兄弟们搓澡用,洗得那叫一个干净。”许有财惊叹道,“就是有点贵,能不能叫夫人下回给咱们送一车过来。”
萧平川打断她:“她那是做生意,要卖钱的,别瞎惦记。”
“那也不是外人不是么,你都说了夫人她不生你气了。”
“行了行了,找兄弟卸货去,今晚让火头军做点开开荤。”
“是!”
将许有财打发走后,萧平川走近几步,问来人:“夫人最近好吗?”
“不是很好,听周百户那边说夫人想办的事没办成,已经消沉好一阵了。”
萧平川皱眉,“是很要紧的事吗?”
“好像是的,听说是什么花种不出来,上上下下都挺受打击的。”
萧平川知道这个,是叫棉花,沈素钦对它寄予厚望,就连萧平川自己也记挂着,等着看它被做成衣服的样子。
现在种不出来,她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落日余晖跌进疏勒河,营地内开始埋锅造饭。
宁远送来的肉干早已归进军需处,由军需官统一发放。
是以这日傍晚,人人都领到了一兜肉干,实实在在的猪肉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众人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了,都快忘记它是什么滋味了。
有人没忍住,当场揪出一块来塞嘴里嚼,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