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后退两步,恭敬回道:“将军去找大夫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她走去角落位置。
“嗤,”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夫人是来卖惨来了么?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挟恩求报不成,自己跑了一趟。怎么?想让大家伙看看自己吃了苦头受了罪,想让将军心疼?”
沈素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散开,周鸢娇俏的身影露出来。
几日不见,大概是府里伙食实在很好,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双颊粉嫩,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见沈素钦沉静地看着她,周鸢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挺佩服你能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但是吧,这些不都是你自愿的吗?又没人逼你。”
“而且那天我也在场,不是兄弟们不愿去,实在是大家都没歇息过来,你就不能把兄弟们当个活生生的人看?再说了,我看你想救的那个人不是好好的,也没死嘛。”
提到苏逾白,沈素钦目光阴沉起来。
院中,一时分作两边,一边是身形单薄的沈素钦,一边是人高马大的黑旗军斥候营众人和娇俏的周姑娘。
斥候营的人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一个个看向沈素钦的眼神别别扭扭的。
此时临近傍晚,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地气腾起,周围阴凉得厉害。
“你过来。”沈素钦朝她招手,语气平淡和缓。
周鸢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没有人看清楚沈素钦是怎么动的,她几乎快成残影,转眼就将周鸢挟制在怀里,发间的玛瑙簪子死死抵在她颈侧动脉上说:“我再进一寸,你就死了。”
说着,她用了点力气,簪子尖尖戳进她肉里,冒出一个小血滴。
周鸢吓得浑身僵硬。
“夫人,请手下留情。”有人求情。
沈素钦眼神冷淡地看过去,道:“我挟恩求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眸避让。
这几个都是翠玉山上跑下来的。
沈素钦冷笑:“好,好得很,”她收回目光,“这话,记得让你们将军亲自讲给我听。”
周鸢一听她这语气,便认定沈素钦是拿准萧平川不敢说她,当即气愤道:“将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你我理应尽心竭力。你现在这般仗着点小恩小惠就咄咄逼人,实在叫人看不起。”
她这话说的难听,叫原本站在她这边的那几个男人都听不下去了,讷讷道:“周姑娘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是为将军鸣不平,若人人都像她这样,将军岂不是要日日奔走......”
沈素钦耐心耗尽,打断她冰冷开口道:“周姑娘,我忍让你,当你是恩人,那是看在萧平川的面子上。但你要知道,他的面子也没那么大。”
话毕,簪子狠狠一推,血涌得更厉害了。
周鸢感觉到温热的血流进衣裳,吓得惊声尖叫,“啊!”
叫声惊动府里众人。
萧平川和许有财刚好带着黄大夫回来,听见动静,忙把人安置好,赶去后院。
沈素钦被人群挡住,萧平川一进来只瞧见周鸢脖颈上抵入皮肉的锋利簪子和那半片被血染红的衣襟,赶紧弹指挥开那簪子。
没成想,用力过猛,簪子断成两截,一截段在沈素钦手里,另一截掉在地上。
沈素钦的目光随着掉落的簪子滑动,半晌,嗤笑一声,松开周鸢道:“护着你的人来了。”
说罢,她丢掉手里的半截簪子,向萧平川恭敬行了礼,道:“明日借将军的操练场一用,租金五百两,钱货两讫,省得再被人说是挟恩求报。”
萧平川心里咯噔一声,呆愣在当场。
后赶来的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夫......夫人。”他出声。
沈素钦循声转头去看他,笑笑:“许将军也在啊,缙州田地丈量完了?”
“没,没有。”
“那就赶紧去做正事吧。对了,往后夫人就别喊了,叫人听了笑话。”
许有财捂嘴,不敢再说话。
沈素钦抬脚,落脚的地方正是那支断簪,想也不想,一脚踩了上去。
玛瑙簪子本就易脆,这一踩更是断成好几节,萧平川垂眸看着,那一脚像是把他也踩进了土里。
没了簪子,沈素钦发丝垂落,走过时,发尾扫过萧平川的手背,像是将他的皮肉生生划开一般,露出里头粉嫩发红的鲜肉。
突然,手被紧紧抓住,沈素钦低头,见是萧平川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拂掉,走了。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眼看着萧平川周身气场像冰雪一样快速凝结,一字一句问道:“是谁说的‘挟恩求报’!”
众人目光看向周鸢。
周鸢捂着脖子,一脸不忿,“我又没说错,当时大家伙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凭什么就得帮她千里迢迢去救人。大家有血有肉,会累会渴,难不成只有她要救的是人,兄弟们就不是,她凭什么?”
“兄弟?我黑旗军什么时候混进女人了?周姑娘,请认清自己的身份,”萧平川眼神凶狠,“还有你们,自己不长嘴吗?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替你们说话!”
“我再说一遍,玉翠山上,坚持要救火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她出主意说弄隔火带,我就带着你们直接去扑火了。后来遇险是因为风向变了,这个你们也要怪她?还是你们是对我不满,因为不敢冲我发火,所以才针对她!”
“南下救人的事她确实开口了,但除了我们她还能找谁。她就是因为考虑到你们长途奔袭累了,才自己去的。”
“好,好得很呐,你们现在一句挟恩求报,把我置于何地?把黑旗军置于何地?我竟不知道,我萧平川带出来一群忘恩负义的人。”
“赵成春,把周姑娘送出府去安顿。”
“将军!”赵成春还想求情。
“你要是想求情,就脱了这身皮,跟她一块走。”
赵成春瞬间收声。
“都给我滚!”萧平川发了一通火后,疾步朝主院走去。
他真是被他们给害死了。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只除了周鸢呜呜的哭泣声:“她有什么本事嘛,还不是仗着将军偏袒她……”
主院里,黄大夫已经帮沈素钦看完病了。就说沈素钦不是一个会拿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的人,回来见大夫等在主院,便主动请人帮忙诊治。
萧平川回来时,沈素钦已经歇下了,他找到黄大夫,询问她的情况。
“累狠了,伤了气血,得花时间好好静养才行。今晚大概会发热,药煎好提前让她服下。气血攻心是有一些的,亢火上扬,多注意些,别再让她生气,会损伤心脉。”
“我知道了,大夫。你这两日就在府里先住下,你家人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了。”
“也好。”
送走大夫后,萧平川折返回来,见屋门已经关闭了,居桃不知何时醒来,正守在门口。
“将军留步,小姐已经睡着了。”
“我进去看看她。”
“不必,小姐交代过,她不想见你。”
萧平川声音低沉:“我不想对你动手。”
居桃:“将军现在是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些话不是将军本意,但它既然能在将军府传起来,就说明将军有意放任,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正是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呢?”
“不是,”萧平川也累了,“居桃姑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居桃不听,她后悔自己睡太死,要不是许大哥去找她来照顾小姐,她还不知道小姐受了这么大的气。
“俗话说升米仇斗米恩。我看是我家小姐做得多了,反而惹大家厌烦了。”居桃说,“至于那位周姑娘,我家小姐说了,让位也未尝不可,反正和离书自始至终都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萧平川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她今天还没吃东西。”
“她吃不下,”居桃寸步不让,“我会照顾我家小姐,不劳将军费心。”
至此,萧平川毫无办法,他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半夜烧起来,只得傻子似的守在门外。
居桃冷眼瞧着,挨到子时的时候挨不住了,也不劝他,自顾开门睡在了沈素钦身边。
第二日,府里气氛越发越发压抑。
早饭过后,陆续有生人进将军府,一个个穿戴金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众人知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客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来人被安置在后院操练场,竖着摆了好几排桌椅,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算盘,粗略看来足足有四五百个。
大家瞧着新奇,纷纷跑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操练场就挤满了人。
临近正午,人似乎是来齐了,操练场上黑压压一片,正中桌椅上,个个锦衣华服,正襟危坐,看上去颇为紧张。
周鸢也来看热闹,她脖子上绑着白净布条,一动就疼。
昨天出事后,赵成春要送她出府,被她一顿哭诉,硬是给拖到了今天。
她不想搬,搬出去就见不着将军了。
“这是要做什么?”她小声闻。
“不晓得。”
不知为何,今日府中众人对她的态度冷了几分,就连平日里与她走的最近的几个,都绕着她走,不太像平常一样随意与她说话。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赵将军只说了她会赚钱和写文章,破落商户能有这么大排场吗?”周鸢又问。
“听说夫人是经营酒楼的,”元香这个时候站出来,“今天来的这些都是帮她管理酒楼的掌柜。”
“是你啊。”周鸢斜眼,“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们做丫鬟的,自然要机敏些,否则什么时候犯了错都不知道。”
“这倒是,不过你看这个沈素钦怎么样?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
“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边窸窸窣窣小声说着话,那边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进来,她今日没有挽发,瀑布一样的青丝披垂在背上,越发衬得清丽出尘。
她进来以后,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掌柜们越发紧张了。
“周百户,”她转头,淡声道,“你坐我旁边。”
周百户连连点头,战战兢兢落座。
没办法,场中各人跟考试一样,一个比一个紧张,有的一把年纪了还紧张得满头大汗,搞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开始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居桃站在她身侧,高声道:“上账册。”
紧接着,陆续有人捧着厚厚的账册进来,挨个放在那些掌柜身前的桌子上。
账册有的多,有的少。多的有半人高,少的也有十几本。
账册放好,沈素钦摆摆手。
掌柜们拿起算盘,长舒一口气,然后打开账册,一项一项汇报起进出账目来。
一时间,整个操练上场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众掌柜低声汇报的声音,它们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像是念经一般。
“听人报账?这么多人一起?”有人不解。
“不可能吧,听都听不清,怎么核对账目?”
嗡嗡的报账声从正午一直响到日头偏西,这还只是报了粗略账目。
四周渐渐恢复寂静后,众人都在等沈素钦出声。
此时沈素钦裹着狐裘,巴掌大的脸半缩在衣服里,只露出墨黑的青丝。
“怎么不说话?是睡过去了还是没听懂?”有人没忍住问出声。
周鸢幸灾乐祸,“肯定是没听懂。”
“嘉州霭里县六月冰耗五百二十两?”沈素钦突然清越出声。
众掌柜中,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擦着额角的汗站起来,谨慎回道:“是。”
“前年我记得才三百一十四两,一年时间何至于翻这么多?”
霭里县在南方,酷暑时节店中会摆放冰块降暑,属于常规支出。
“回禀东家,去年暑热格外厉害,许多百姓涌入店中纳凉,我擅自做主增加了冰盆数量,延缓闭店时间,故而冰耗多了些。”掌柜的回。
沈素钦颔首,目光落在六月进账那一项,见进账也有翻倍,便放过了,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嘉州鱼庆郡一、三分号,九月成本票高出进账四成,解释一下。”
紧挨着刚才那个掌柜,有人站起来,哆哆嗦嗦回道:“鱼庆九月发洪水,特产鲢鱼减产,价格飞涨,不得已增加成本。”
“既然亏本,为何坚持不换菜品?”沈素钦又问。
“这......鲢鱼在鱼庆本地所有酒楼都会做,我们不做,说不过去。”
沈素钦目光冷凝,“吴掌柜似乎忘了兴源酒楼的立足之本,我们的饭菜卖给谁,卖的什么口味。你们要迎合本地特色,我并不反对,但兴源的根不能偏。鲢鱼本身价贵,再涨价,普通百姓有几个点得起,况且吴掌柜也看到了,它并没有给你挣来太多钱。”
吴掌柜羞愧地低下头:“东家说得对。”
沈素钦:“不过鱼庆不是亏的最多的,吴掌柜自省便是了。裴掌柜,说说你那里。”
另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站起来,他似乎颇有底气:“东家,我的店在河间。您把都城裴相得罪了,我撑着酒楼没倒,已经不错了。”
沈素钦嗤笑:“裴掌柜还真当我不知道你把酒楼当成裴家钱袋子么?”
那掌柜悚然一惊。
“二月白送十一万三千七百两,四月送八万五千两,五月送十三万两......裴掌柜,还用我一笔一笔算吗?”
“那是,那是因为裴家以势逼人,我不得不给,我.....”
“裴胜,你猜我为什么决定关闭河间的兴源酒楼?”沈素钦斜倚回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因为河间的酒楼早就不姓沈了,往后,你下辖的那家也关了吧,我可不想养肥我的敌人。”
“东家,东家,你听我解释.......”
“裴掌柜,不想吃进去的那些再吐出来,最好闭嘴!”沈素钦警告道,“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想想自己是在为谁挣钱。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不信你们问问裴掌柜,他做账的人可是从都城度支司借的,瞒过我了么?下一家,良河。”
......
沈素钦云淡风轻地倚坐在高处,底下数百个资历深厚的掌柜如临大敌。
方才那众人齐齐报账的场景已经够令人震惊了,而此时,沈素钦挨个盘点问题账目的情形才更让人意外。
原来刚才那些嗡嗡的报账声她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那可是四五百个同时报账啊,她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又是怎么把这么多细枝末节都记进脑子里的?
四周围观的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敬畏。
周鸢神色复杂地看着场中的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萧平川也在角落里看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素钦,他向来知道这人出色,但每当他觉得已经到头了,她又会给自己更大的惊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簪,手指一松,将其洒落在地,有错就低头认错,弄脏了就给她更好的,她值得。
待账目厘清,天色已暗。
“诸位,我在兴源酒楼设宴,顺便也带大家品鉴一下新菜。我保证,这次的新菜定会让大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沈素钦起身道。
众掌柜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熬过去了。
众人转战城中兴源酒楼,到店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铜炉火锅,青菜和各色干菜肉类。
众掌柜一间便瞪大了眼睛。
乖乖,是他们眼睛出问题了么?为什么大冬天的能看见绿色叶子。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揪了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鲜甜,多汁,是真的。
“东家,这新鲜菜叶子您是从哪弄的?”有人率先开口。
“诸位先吃,吃饱咱们再聊。”沈素钦笑道,“来,今晚的重头戏可不是青菜,而是中间的团圆锅。赵掌柜,烦请给大家解释一下怎么吃。”
◎“嗯,有劳。”◎
赵掌柜站起来,往锅里放了肉和青菜,一边演示,一边说:“这炉子里头燃着碳火,锅里煮着肉汤,把肉和菜往里头一丢,煮熟捞出来,放进蘸料碗里,一蘸,绝了!诸位尝尝。”
他们经营酒楼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让客人自己煮菜的吃法,实在是新奇有趣。
他们纷纷有样学样,把菜和肉放进锅里搅活着,夹起来,蘸料,唔,鬼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新鲜的菜叶子了。
还有这热乎乎的肉,下肚是真舒服呐。蘸料也好吃,麻辣鲜香,是兴源一贯的味道。
这团圆锅保准能火!
而且是大火特火。
众人这顿吃得开心,吃得酣畅淋漓,把白日里的提心吊胆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东家,您跟我们说说,您打算咋卖这团圆锅?”有人按耐不住问。
“就是,这头一份的甜头,咋说也得让大家伙在过年前尝到吧。”
“对,尤其这青菜,咱上哪能采买着,总不能是天神老子给的吧。”
沈素钦提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们一杯,说:“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们说来。原本今晚这顿,就是为了这道菜。”
“团圆锅,大家都瞧见了,就四样要紧东西,”沈素钦起身,伸出手指,“第一,蘸料;第二,锅底;第三,青菜;第四,锅子。蘸料和锅底好说,大家都是老饕,按着经验喜好自己配就是,楼里调料都齐全。不想配的,让赵掌柜给你们抄个方子,照着来。”
“锅子呢,不瞒诸位,是我设计了请铁匠师父打的。你们想要,得从我这里买,毕竟是铜锅,不收钱我也做不起,诸位怎么说?”
“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就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
“十两银子,成本价。”
“不贵,可以。”有掌柜的说。
他们跟东家的关系向来如此,亲兄弟明算账。
“成,晚点自己去赵掌柜那登记交钱领锅子。”沈素钦说,“至于青菜,我种的,不多。五十亩,优先供应郡县一级的店,等以后种得多了,再慢慢铺给所有人。”
“采购价按最贵的那档食材走,放心,外面我会卖得更贵。”
众人哄笑出声。
“你们这趟便可以带走一些,至于青菜,我每月派人给你们送四次。”
沈素钦把任何细节都给他们想到位了掌柜们经验丰富,粗粗一算便晓得这锅子会给他们赚来不少钱。
“敬东家!”
“敬东家!”
沈素钦提酒与他们干杯。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
“东家,看您这意思,酒楼一时半会儿不关了呗。”有人问。
沈素钦想了想;“还是要关的。”
“啊?”
“也不会全关,现在全国四百多家店,确实多了些。有些不盈利的,我也确实拖不动,得精简一下才行。”
“可是,关了店咋活?”
“来北境帮我种菜吧,”沈素钦开玩笑,“未来几年我都会在缙州发展,你们若是在本地呆腻了,就拖家带口来这边,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哈哈哈哈。”
“有东家在北境坐阵,想必下回再来,宁远城就该变样了。”
这次他们来,着实被宁远的破败惊到了,连座像样的城门没有不说,城内屋舍低矮倒塌,街道坑坑洼洼,既没有多少行人住户,也没有小摊小贩,比最偏远的城镇还不如。
“借高掌柜吉言,”沈素钦笑,“高掌柜今年可赚了不少银子啊,每天**成上座率,看得我都眼热。”
“东家羞我呢,”高掌柜举杯干了,“话说东家,你跟我们说说呗,盘账的时候,所有人一块念,你到底怎么分清谁是谁?又是怎么听出来哪家有问题的?”
这事,其实还真没多玄乎。有居桃在,早在他们报账前,沈素钦就知道有问题的是哪几家了,也都清楚问题出在哪。
至于场中众人齐齐报账,不过是当年她年纪小,为了防止这些人爬到她头上,想出来的应对法子罢了。
慢慢的就沿袭下来了,搞个故作高深的形象,好拿捏这些人精。
“那我可不能说,”沈素钦故意道,“说了,叫你们学了去,那我不就被动了。喝酒喝酒。”
这边完事已经是后半夜了,沈素钦是居桃扶着出的酒楼。
众人只当她是喝多了,只有居桃知道,钦姐这是撑不住快倒了。
萧平川见她两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迎上去说:“我送你们回去。”
沈素钦撩起眼皮来看他,知道单靠居桃把自己弄回去有点困难,便没有拒绝,任由萧平川把自己打横抱起来。
“将军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很久。”
“听说你让他们全部去西郊帮忙了?”
“是。”
“唉,何必呢,怕是又要算我头上。”
“沈素钦,我的军队不养忘恩负义的人,你为黑旗军做了什么,我一笔一笔全记心里。这次的事我要认真向你道歉,是我御下无方。”
沈素钦看着他,问:“将军为什么要替周姑娘向我道歉?你以什么立场道歉?”
萧平川头疼,解释道:“我不是替她道歉,是替我那些兄弟道歉。”
“我不接受。”沈素钦说。
当天夜里,沈素钦突然昏迷,身体高热,看状况异常凶险。
萧平川大发雷霆,府里无人敢出声。
江四婶从小看着他长大,除了萧父萧母过世那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萧平川这么急这么气,就好像床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萧平川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床边。
昨夜,他也一直守在窗外来着。她睡得比今日安稳,半夜也没有烧起来。
倒是今天,一股脑全来了,想必是该办的事办完,心里的那股劲松了。
沈素钦先是喊热,萧平川让居桃从外头弄了一盆冰水进来,他用冰水浸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脖颈和手,帮她敷额头。
手臂上有伤,玛瑙簪子扎的,醒神用,不止一个,萧平川知道。
所以他才格外心疼和懊恼,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居然还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居桃看着他一遍遍把手往冰水里浸,冻得通红也不说缓缓,心里也就没多生气了。
“你下去休息吧,”萧平川对居桃说,“我照顾她,有大夫在,她不会有事。你跟着她累了很多天了,去休息吧。”
“……听说将军后来去追我们了?”
萧平川无意说这个,只轻描淡写道:“可惜错过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萧平川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叹气道,“我没有不想救人,我当时不在府里,赵成春他们又不知道苏当家的重要性。但凡她跟我说一句,我都会立马动手,况且南边的州郡,我也不是没有人,她,唉,往后我会仔细些。”
居桃一时有些语塞,她没想到她家小姐不是被萧平川拒绝的。
那将军可就有些冤枉了。
不对,他也不冤枉,明知小姐与斥候营的有些龃龉,他不想着帮忙解开,反而三天两头搞消失,用得上他的时候,人永远不在。
腊月里天气最冷,月光披着霜冷色,从窗户透进来,又凉薄又亮堂。
“冷。”沈素钦又开始喊冷,她发着抖,可怜兮兮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萧平川去外间往灶膛里丢了两根柴,回来,将冰水换成热水。
热水很烫,一样弄得掌心通红。
他垂眸看着,用热毛巾的热气一点点把沈素钦捂热。
没有用,她在喊疼,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哭声。
萧平川心都碎了,骨头断了都没哼过一下的人,这会儿心疼得直抽抽。
“我,你别疼了。”他手足无措地挨着床边,高大的身子弯成一团,“我真的错了,你别疼了。”
“疼。”
萧平川手忙脚乱地爬到床上,把她整个人团吧团吧塞怀里,一下一下帮她揉后心,就像小时候发烧,他娘帮他那样。
“那根簪子,”他小声地絮絮说着,“我磨了很多天,白天磨晚上磨,吃饭磨练兵也磨,他们都不知道。”
“……你扔的对,是我错了,等你病好了,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总要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萧平川自问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今夜对着沈素钦,他什么话都说了。
耳边一直有嗡嗡的说话声,沈素钦在这呢喃低语里做了个梦,梦见她坐在高高的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谷,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散她的头发,发丝漫天飞舞,她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着。
突然,她掉下去了。
浑身被阴冷的风包裹着,冷风钻进骨髓,冷得她钻心的疼。
四周黑黢黢的,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下坠下坠,无止尽地下坠。
直到一只大手拉住她,那手很暖,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心口……
她恍惚间,听见萧平川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喊她:“昭昭。”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天亮了,沈素钦醒来,高烧退后的身体泛着一股酸意。
她喊来居桃,“昨晚,我一个人睡的?”
居桃垂眸:“是。”
“唔,掌柜们今天走是不是?”
“是。”
“你代我去送他们吧,顺便告诉他们,青菜供应量不是不变的,会根据第一批售卖量有增减。还有,让他们在开卖之后透露下之后会有青菜单独售卖。”
“好。”居桃说,“许将军在门外,想见你,叫他进来么?”
“嗯。”
许有财是来跟她辞行的。
“那边还没完事,殿下在等我,我得走了。”
沈素钦叹气,“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
许有财说:“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救个人而已,居然让你自己亲自去,我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