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火炕已经跟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了,手摸上去也是温热的,既不烫也不凉。
“热度能持续多久?”沈素钦一边摸一边问。
“两个时辰。”许有财回。
“有点短啊,至少得四个时辰才能到天亮。”
“这......我们试了很多方式,这已经算是时间最长的了。”
沈素钦俯身敲了敲床板,问:“中间有填充什么东西吗?”
“有,填的芦花,跟做袄子的一样。”
“四面墙和底下也填了?”
“填了。”
几个泥瓦匠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沈素钦,生怕她一句“不成”,几人又得被拉着连夜干活。
“炕心里的烟道呢?怎么处理的?”沈素钦继续问。
“你来说。”许有财点了一个泥瓦匠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站出来,回话道:“里头砌了几堵矮墙,”他比划着,“都没堵似,留了烟道出来,像这样,烟就能转一圈再从这里出去,总算炕头和炕尾差不多热了。”
沈素钦点头。
“这样看来,那八成就是隔热材料的问题了。再多试几样?”
“再试啥?”
“我听说有人会用烧过的黄土做铺盖,不知你们听过么?”沈素钦问。
“知道知道,我家就用的这个,天气好的时候用火堆烧了,晚上钻进去,睡觉还出汗呢。”
“那就试试这个。”沈素钦说,“这火炕我也是头一回做,辛苦大家连夜折腾它。”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你们在这里忙,家里就顾上不了,这点工钱你们收好,添补家用。”
她给每人三十文。
三十文不少了,普通人家做工,顶破天也就能拿十到十五文一天。
“干一天有一天的工钱,大家别嫌少。”沈素钦把钱递给他们,却没人来接。
她有些疑惑地去看许有财。
许有财抹了把脸说:“都收下吧,咱把活干漂亮,比啥话都好听。”
说罢,他从沈素钦手里拿过铜板,挨个给大家分下去。
分完了,他对沈素钦说:“我送您回去吧,这里又脏又乱的。”
“也好,我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
许有财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有财主动解释说:“以前给官家干活那是抬举,万没有赚公家钱这一说。你今儿给钱,也算是头一遭,大伙反应不过来是应该的。”
“做活给钱天经地义,哪有出白工的道理。”沈素钦说,“往后你跟大家说,凡是来我这里干活的,都有工钱,保证能让大家吃饱饭。”
许有财笑:“这感情好,大家空有一把子力气,就是没地换钱花。可惜你这里活计少,不然我还能多找几个人来。”
沈素钦停下脚步,“谁说我这里活计少,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你去找人,能找多少找多少,我要盖样东西。”
“盖啥?”
“保密。”
“那成吧,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吧,天冷,都是冻土,不好干,废力气废时间,得抓紧。”
“成,我放心上。”许有财说,“对了,这人有啥要求不?年纪、男女。”
“没有,你看着找,都能用,还有每天都发工钱。”
“行。”
说完正事,两人继续往回走。
快走到将军府的时候,沈素钦看见府里的元香刚好出门,去了另一条街。
“这个元香跟你家将军是什么关系?”沈素钦问。
“啊?哦,一块长大的两人算是。”
“啧,青梅竹马,你们将军就没什么想法?”
“想法?能有什么想法,”头脑简单的许有财压根没往深处想,“将军小时候倒是说过长大要娶元香做老婆,不过小时候的话嘛,也没人当真。”
沈素钦撇嘴,不阴不阳道:“那可未必。”
说完,她转身,“不回府了,陪我去城郊转转。”
“啊?”许有财快走两步追上去,“这么冷的天,你去城郊干啥,那里啥也没有啊。”
沈素钦不想说话。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缙州州府宁远,缙州很大,横贯大梁东西,走一趟得三天三夜。
凉州在缙州以南,是夹在两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土地肥沃,粮产丰饶,这才惹得沙陀一而再再而三南下。
宁远建城历史悠久,西北临老猫岭,南临古宗河,东西侧都是平坦空地。
其中,西侧夹在山、河之间,是一块平坦开阔的类似三角形的平原,目测千余亩是有的。
沈素钦站在西侧城门口,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平地,不知心中在思量什么。
半晌她问:“这里的田地还有人耕种吗?”
“有几户,但不多,怎么?夫人想要?”
沈素钦点点头。
许有财有些为难:“怕是得花银子买,将军交代过,不准侵占百姓田产。”
“肯定要买,你帮我拿下来,银子找居桃要,三天之内,可以吧?”
“三天倒是没问题,不过夫人要找人耕种吗?”
沈素钦摇头,“有这个想法,但要种的东西有点特别。”
“咋个特别法?”
“你见过冬天也能长出来青菜吗?”
许有财傻眼。
“这......这天寒地冻的,只有神仙才行吧。”
沈素钦狡黠一笑,缓缓道:“要不要打个赌?”
许有财不明所以。
“若我在眼前这片地上种出青菜来,你往后就别称我夫人了,喊我......老神仙。”
许有财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刺骨的寒风像剔骨刀一样刮着大地,觉得无论如何也成不了。
于是撇嘴道:“那夫人可输定了,这冰冷的天气,带毛的活物都不带喘气的,何况是菜。”
沈素钦:“那不一定。”
“那我可就赌了,输了你说咋办?”
“要是我输了就给你一百两银子。”
许有财的眼睛刷就亮了,忙说:“你可别后悔,就这么定了。”
沈素钦:“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呢?”
“一百两还不高兴?我一年的军饷都没这么多。”
沈素钦笑:“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跟沙陀打上照面。”
因为涉及到窥探军情的嫌疑,自萧平川重新掌权黑旗军后,沈素钦便让自己人退下了,自然情报也再没送过。
“早打上照面了,还不大不小打了仗。”
许有财他们有自己的通情报方式。
“打了!赢了么?”
“当然,这下沙陀缩在城里压根不敢露面,派人前去叫嚣他们也一概不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围困死他们?”
许有财摇摇头,“将军的心思咱猜不透。”
“也是。”
找人买田这事办起来不难,只要钱到位,也就一顿饭的功夫。
而且宁远一年之中也就夏季暖和点,适合种粮食,其余时间全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土地都是冻住的,粮产不丰,很难养活人。
这些被土地栓住的人要不是没办法,早就跑了。
如今,有人高价买地,他们没有二话一口应下,拿到钱就筹划着开春搬去南边生活。
就这样,不出三天,城西边上千亩田地带荒地就全给拿下了。
许有财去送地契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上千亩地,咋种?连挖地的人都凑不齐。”
沈素钦接过地契,宝贝地交给居桃让她放好,回许有财说:“人手这不得靠将军了呢。”
许有财后退一步,“先是泥瓦匠,再是盖房子的,现在还要种地的,我上哪给你弄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来。”
沈素钦神秘一笑:“这回不一样,不要外人,我要自己人。”
“自己人?哪有自己人?”
“你们黑旗军中那些受伤、年迈退下来的不算自己人?话说他们都怎么安置的?”
沈素钦是真挺好奇的,毕竟在她看来黑旗军穷得坦坦荡荡,也不知该给人家安置费给了没。
对面的许有财闻言,愣了好半天,他没想到沈素钦居然能帮着惦记起那些兄弟来。
他神色复杂,斟酌好一会儿才缓缓解释道:“早些年朝廷还给银子的时候,每个人退伍都会领几十两安置费。这两年没银子,安置费都是将军想办法凑的。他这个品级,府里只剩一个破烂宅子,又要弄粮食又要弄钱,挺难的。”
沈素钦:“亏待他们了吧?”
“嗯,”许有财有些哽咽,“所以有些瘸了腿折了胳膊的,都跑去讨饭了。”
“兄弟们都不想退,怕自己退了也得去讨饭。”
沈素钦神色不忍:“这些人你还能找回来多少?”
“都能找回来,全部都找得回来,将军每年都有派人登记。”
“那就全都找回来吧,我给他们找条活路。”
许有财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可是这些人很多,不止万数。”
沈素钦顿住,不止万数的话,照她眼下的状况,怕是全部吃不住。
许有财以为她后悔了,解围道:“确实是有点多,顾不过来也正常,或者我们挑一挑......”
沈素钦摇头,“说全找回来,就一个都不能落下。只是眼下一切才刚开个头,确实一下子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想了想,“这样,咱们分批来,前期重体力活多一些,你先尽量找身强力壮的,等后面建起来了,咱们再慢慢补人。”
“哎,哎,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前期吃食和住处都得自己打理,不过我会每天给他们开工钱。”
“有钱就成。”许有财喜笑颜开,“这批要几个?五十个?”
沈素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先按一千个找,不够再说。还有,火炕得加快速度,我要做的事跟这个有很大关系。火炕要是不成,你的兄弟们就得跟着继续喝西北风了。”
许有财神色一凛,“我这就盯着他们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500:27:35~2023-04-0523:54: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啊~兔10瓶;司淮5瓶;暴富富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几天后,宁远城陆陆续续多了些生面孔,他们多数住在无主的空屋子里。
这些沈素钦知道,只是她在忙别的事,一时抽不出时间去看他们。
随着祭文被散去各地,这段时间有些零星的消息开始传回北边。
居桃特意搜集了一下,拿来给沈素钦看:“说是看完不少人痛哭流涕,还有人要掏自家家底往军里送......”
“朝廷有反应吗?”
居桃摇头:“没听说,只说裴听风似乎手抄了几份,不知给谁。”
沈素钦脸色不太好看,“效果不如预期。”
“确实。”
“找人添把火吧。”
“找谁?”
沈素钦想了想:“找老师,由他出面说点什么,他分量重,会比我单独出声好点。”
“这样啊?那我传书回去?”
“嗯。还有,让各地暗中煽动民众捐钱捐物,把事闹大。”
居桃摸摸脸颊:“钦姐做事还是一如既往滴水不漏。”
沈素钦:“别拍马屁,干活去吧。”
另一边,许有财大量召回退伍士兵的消息传到了凉州。
彼时,萧平川刚结束一场小型的围歼战。
他们打的是朱邪葛波的斥候,对方被他们几次强攻,终于龟缩不下去,打算遣人出来探探路,结果被萧平川派人灭了。
望着满地尸体,赵成春从地上捞起一团雪将手上黏腻的血蹭干净,说:“城里头的沙陀蛮子估计饿好几天了,你瞧这几个刀都挥不动。”
柴顺砸吧着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姚镇才多大,统共不超过八千口,他带大几万钻进去,全部拿舌头舔一遍也不够吃的,何况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说完,他转头看向萧平川,“将军,咱啥时候开打。”
萧平川看向远处灯火晦暗的姚镇,说:“等雪停。”
“也是,雪不停这城墙可滑溜,不好爬。”
“把首级割了挑去镇头那竖着,我要朱邪葛波看见。”萧平川说。
赵成春点点头,吩咐手下去办:“咱回吧,吃顿热乎的,我瞧着这雪天亮前能停。”
“话说回来,前两日老财找人问奎琅要退伍兵册子你们听说了不?”几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成春问。
“他跟将军提前报备过,是吧将军?”
萧平川低声“嗯”了一声。
“他要去干啥?”赵成春又问。
“这我还真没问。”柴顺说。
“是夫人要的,”萧平川说,“她说要帮忙给退伍的兄弟们找条活路。”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连跟着出来的士兵也都竖起耳朵放轻了脚步。
“真的假的?”赵成春说,“有上万人呢,咋找活路,我不信。”
柴顺欲言又止,他想说:夫人在整个大梁开了上百间酒楼,说不定真可以。
但他不确定,夫人想不想别人知道这事,所以他才没开口。
倒是萧平川语气温和:“我信她。”
“这……这事要真能成,天老爷哎,咱兄弟们得把夫人供起来才行。”柴顺说。
“就是。”
又过两天,火炕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
这回他们把中间填充的东西换成烧熟的干砂,这东西比黄土更保暖。
沈素钦直接合衣躺在上面,整个脊背暖暖的,一直热到四肢。
她舒服地喟叹一口气,缓缓说到:“这个冬天算是过得去了。”
说罢,她起身对许有财说:“旁的都先放一放,你把这东西推广出去,务必让整个缙州甚至北境人人都用上。还有,帮我调教几个会做土炕的人出来,”说完,她又补上一句说,“让你找来的退伍兄弟先学会啊,咱也光明正大的偏个心。”
许有财笑眯眯地抱拳说:“那必须的,等他们学会了,头一个肯定得先把将军府给安排上。”
沈素钦笑:“果然还是将军懂我。”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他说:“这是造出火炕来的奖赏,一人一锭银子,别人若是请你们去盘炕,你们也可以酌情收些报酬,但是不能多,若超过一两,别怪我翻脸。”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在场少说有五六个人,这一出手就是五六锭银子。
沈素钦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敢动,笑道:“诸位或许不清楚这火炕有多大用处,那你们知道每年冬天有多少年老体弱的人熬不过去吧,这东西能救人,你们做大功德呢。”
说罢,她从火炕上下来边往外走,边交代许有财说:“许将军给他们分分,”在擦肩路过许有财时,她低声补上一句,“你的是两锭,别数错了。”
那天之后,宁远城渐渐有人家开始盘火炕,宁远这边建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向周围城市散开去。
很快,因为确实暖和好用,火炕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并朝着北境以外的地方扩散。
这天夜里,沈素钦斜倚在火炕上翻书,居桃挨着她伏在炕桌上算账,眼酸了停下来往炕上一趟,喟叹道:“这火炕还真是舒服,暖洋洋的。”
“确实。”沈素钦眼睛没离开书。
“我现在走出去,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炕,多数是许大哥带人帮忙盘的。”
“他收钱么?”
“也收也不收,富裕人家收一点,穷人家就不收。”
沈素钦突然放下书,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现在可是城里最出风头的男人,将军,没成家,会赚钱,手底下还有人,有老多媒婆盯着他呢。”
“嗯?我记得他三十出头了吧。”
在大梁十八九成婚都算晚的,何况许有财,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七八岁十岁了。
“这边跟南方不一样,军队里单着的多的是,他不算大。”
“居桃。”沈素钦压低了声音。
“干嘛?”
“你相中他了?”
居桃默默把脸扭过来,沉默地与她对视。
沈素钦耸耸肩,“好吧,我猜你也不能看上他,许大哥是不太聪明来着。”
居桃把脸转回去说:“我把当亲大哥。”
“我又没说别的,话说回来,我觉得苏家当家就不错,勉强配你。”
居桃撇嘴:“得了吧,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再说了,人家苏家也算大门大户,我可不想填他家后院去。”
沈素钦把书捡起来,十分赞同地说:“也是,苏家面料铺子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这种家世,规矩多还麻烦。哎,忘记了,我还托他做着黑旗军的冬衣呢,该去问问进度了,顺便收点钱回来,家底快光了.......”
“还有,送给老师的信他回了么?”
“没呢,不过但凡只要你出声,他老人家哪有拒绝的,搞不好这会儿声援你的文都已经发出去了。”
“快发吧,算算日子,将军那边的粮仓快到空的时候了。对了,等许大哥那边空下来,你让他来找我一趟,西郊那边也该动手了。”
“好。”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且严寒,所有人都缩在晦暗不明的屋子里,等待春日降临。
然而,他们最先等来的是黑旗军的第一封捷报,沙陀败走姚镇,仓惶北逃,黑旗军乘胜追击,如驱猪狗。
第二封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祭文《祭六万亡魂文》,黑旗军鼎盛时期的三十万至如今的十万多,十多万人亡于刀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久不露面的季渭崖季大家罕见现身,公开道“不下泪者,其心不古”。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凶名在外的黑旗军其实是一把血肉铸成的尖刀,而这柄尖刀如今正饿着肚子忍着严寒朝敌人头顶挥去。
要做点什么!
于是,有人开始搜刮自家的米仓,有人抖擞破烂的衣柜,更有嘉州巨富苏家送上三万件冬衣......
不过更多人则是将目光转向朝廷,责问他们为什么不供应粮草,他们可都记得祭文中有一段写着“食不果腹,衣单手冷,几不能握紧长枪.....”
裴听风在早朝朗声将这一句读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度支使杨侃。
杨侃咽了口口水,隐晦地看了眼裴相,然后小心将目光垂下。
“陛下,”裴听风道,“事关国体,须得全力支援黑旗军才是。”
“小裴大人言重了,我听说萧平川率部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想来应该不缺吃的。至于穿的,嘉州苏家不是给了么,何必还用我们操心。眼下国库不丰,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春耕、水患、流民,哪一样不用银子......”
“杨侃!原来我以为你最多昏聩无用,哪想到你竟如此短视心毒!”裴听风怒道。
“你!”
高高在上的敬康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缓缓道:“裴爱卿说得在理,国之不存,还要你我有什么用。拨银子吧,先把沙陀赶出去再说。”
“陛下。”还有人想出言反对。
敬康帝直接摆手道:“下朝,此事交由裴爱卿处置。”
“恭送陛下。”
散朝后,裴如海等在殿门口,远远看着自家嫡子与度支的人低声交谈,想必是在商讨该给多少银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听风才走出来。
“父亲。”
裴如海颔首:“陪为父走走吧,许久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是,父亲。”
“刚才那是太子的人。”裴如海语气淡然。
裴听风倒像是头一回知道,“他不是由父亲您举荐的么?”
裴如海摇头,“举荐之恩又如何,在一些人看来,这反倒成了阻碍他们飞黄腾达的枷锁。他私下与东宫太傅往来颇多,早就投靠那边了。”
“父亲不喜?”
“这倒不至于,若堂堂太子连这点人手都笼络不下,那我等确实该换个储君拥护了。”
“那父亲想说什么?还是父亲担心我也站在太子那边。”
太子是力主撼动世家的,恰恰与他立场相反。
“不是,我倒担心你不站在他那边,”裴如海停下来,眯着眼望不远处的琉璃瓦片,“裴家庞大如千年老树根,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与太子结仇,将来万一......整个家族或许都不会好过。若是由你出面站在太子那边,至少裴姓还能存世。”
裴听风听得懂,他只是不解:“既然父亲这样看好太子,为何还要处处针对他。”
“不,你弄反了,是他处处针对我,针对世家。以前他还知道收敛,自从出来之后,野心都写在脸上。呵,想踩着世家的骨灰造太平盛世,想得美。”
裴听风默然无语。
裴如海长叹一口气,“为父希望你往后每一步都迈得踏实。”
“那父亲赞同我今日的提议吗?”
裴如海笑而不语,“赞不赞同圣旨都已经下了,多想无益。况且此番沙陀虽然来得匆忙,却也是长驱直入到了凉州,不给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裴听风:“谨遵父亲教诲。”
就这样,暌违两年之久后,朝廷的运粮车又一次使入黑旗军中。
不久前,沙陀已经被黑旗军驱赶到了缙州边境。
两边此时正胶着着。
萧平川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他们。
“将军,不打吗?”旁边的柴顺问,“这或许是诛杀朱邪葛波的好时机。”
萧平川:“还不行,大梁还没做好再次全面开战的准备。”
朱邪葛波是朱邪执坤的胞弟,他若死了,朱邪执坤必定疯狂报复,而黑旗军此时并没有两年前的战力。
时烨驱马走到萧平川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你打算一路将沙陀驱赶出去?”时烨问。
萧平川没有做声,猎猎西风将他的玄色大氅高高扬起,他斜眉入鬓,眸光犀利,静静地望着远处对峙的两拨人。
“或许我们该把所有进犯的沙陀人都留在这儿。”时烨又说。
萧平川目视前方:“我们的余粮只能再撑三天。”
“三天,足够了。”
萧平川摇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战我们赢得轻松,沙陀战力大不如前。”
时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不是这样吗?”
“你瞧沙陀左翼。”
时烨眯眼看过去,只见那边的沙陀士兵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那是一个两翼打开的合拢阵型,像铡刀一样,就等人进去,两翼合拢,强势绞杀。”萧平川解释说。
时烨肃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装败走?”
“也是也不是,姚镇一战确实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沙陀恢复很快,这会儿应该是想要反击了。”
“那咱们不接招?”
“不接,溜着玩吧,大梁境内那能让他随心所欲。”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太阳的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太烫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云层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沉甸甸地挂在天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赵成春。”萧平川开口。
“将军。”
“把咱们的队伍往回拉一拉,远远缀在后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进退两难。
打,人家黑旗军压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后边跟着。
朱邪葛波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绳子一样,绳子那头被萧平川远远拽着,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紧。
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手下送来的晚饭,在原地来回踱步。
入夜,大军停下休整。
黑旗军大大方方埋锅做饭。
奎琅与手下清点完粮草后,去主帐给萧平川汇报。
“此前夫人送来的三十万石,咱们都是跟秋天采的晒干的野菜一块吃,所以这会儿还剩七八万石,够顶一个月的,将军放心。”奎琅说。
萧平川颔首:“朝廷来信,说不日就将送粮草过来。”
奎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朝廷?”他扬扬下巴,“是咱头顶那个朝廷?”
一旁的时烨目光淡淡扫过他,道:“毕竟是一朝天子,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奎琅赶紧低头认错:“下官口不择言。”
时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萧平川也适时开口道:“你让人去接应一下,下去吧。”
“是,将军。”
转天,运粮队伍果然来了。
萧平川亲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还是熟人,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严公公。
严太监一见他就笑着说:“托将军的福,这一趟我可算是瞧见塞北风光了,值。”
萧平川笑笑:“严公公比年前那会儿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远太辛苦了”
严公公点头,“辛苦的是你们,”说完,他视线一扫,问,“怎么不见太子?”
“殿下这几日受了点风寒,不宜见风。”
其实是萧平川担心送粮的队伍里藏了想取时烨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后决定暂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听见,可得心疼死。”
“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
“那是,这圣旨......就由将军代领了吧。”
萧平川后撤一步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敌寇扣边,国土不宁......”
念完,严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将军点点吧,一共是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石草料。”
“谢陛下。”萧平川接过圣旨,起身,吩咐奎琅道,“清点入库。”
说完,他又亲自引着严公公往军营里走。
“姚镇那战不好打吧。”严公公主动说。
萧平川眸光微眯,回忆起那个天麻麻亮的凌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静,萧平川将主力军分为三支,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只留了西边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