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准备让巨蟒折返,不料恰在此时,前方的沙坡下露出一条蜈蚣的巨尾。
那条尾巴逐渐隐下去消失不见,庄绒儿惊喜一瞬难免感觉有几分不快。
真的找到了,那沙坡后方正是她当年号令沙虫挖下来的地洞,她的猜测没有错,避风的着落也有了。
然而,有一名不速之客先她一步藏了进去。
是无横。
灵力被封印后他竟然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
还不如她的小蛇,起码还能变大变小。
庄绒儿面色稍冷,待迅速赶到洞口后,她让白蟒缩回小蛇身形先行进入,而后带着阿淮跳了下去。
“……果然是你。”
无横蜷在角落,以蜈蚣之身说话,出口仍是那副柔婉的女声,真是离奇。
他这副模样看不出表情,但听口气并无敌意,庄绒儿也懒得将人赶出去。
无横不进城的考量应该和她有重合的地方。
作为妖修,天生与人类修士存在屏障,也容易变成众矢之的。
但她有心体谅,无横却因着她的沉默得寸进尺,身体在那角落中转来转去,掩藏在暗处的眼睛紧盯着阿淮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嗤笑。
“谁能想到……”他悠悠开口。
“我既容你在此,你最好识相,把嘴闭紧。”
庄绒儿不容他说完就出言打断。
不管无横准备说什么——是没想到她庄绒儿对长着和某人同一张脸的人如此殊待,还是没想到同一张脸的两个人竟天上地下,一个是挽救苍生的少年英雄,一个是受制于人的狼狈奴隶。
不管他说什么,庄绒儿都绝不允许这些话脏了阿淮的耳朵。
无横止住声音。
身体又开始不停打着圈儿的转动。
如果在外面,他断不会如此忌惮庄绒儿。
可灵力尽失的流沙城中,他与庄绒儿对上还真没有什么胜算。
对方有虫蛇作为爪牙,蛊也不会完全失去毒性,顶多没有灵气支撑会被削减了效果,但一旦离开噬神珠的辐射,中的那些蛊可不会消失,留在身体里谁也吃不消。
无横闭嘴了,庄绒儿便也不再理他。
她简单地清出一块地方,把狐皮大氅铺了上去,而后扶着已经烧得又快昏迷的阿淮躺下。
她知道凡人是相当脆弱的,他们会死于各种微不足道的原因,有时候一场小小的风寒也会致命。
阿淮烧得这么厉害,她很担心他挺不过去。
只要一想到此人会死,她就觉得喘不过气,也失去了对幕后黑手的平常心,恼恨那隐在暗处人将她们牵扯进来,害她狼狈,害阿淮痛苦,让她怎么善罢甘休?
但现在还不是她可以大闹搅局的时候,她怀疑唱宝阁的神秘庄家与此局有密切关联。
筑灵枝还没有到手,她只能先静观其变,待秋后算账。
如果阿淮真的撑不过去,她会把他的尸体带回去炼成傀儡,但傀儡也不会有体温了……
庄绒儿心烦意乱,用衣服将阿淮裹住,紧紧地抱着他。
地洞中并不安静,能听见上方如鬼哭般的风啸。
但她还是觉得无横的身体不停打转发出的沙土研磨声太过刺耳,扰阿淮清净。
“丑态毕现,何不躲远了去?”她出声讽道。
“……我倒是不知,庄谷主的嘴巴如此不饶人了。”
无横低低地感叹一声,到底把身体缩进更狭窄的黑暗中,尽可能地远离了她们。
“不过,”他继续道,“凡人高热,捂不如散。谷主要想让他活命,还是换个法子吧。”
庄绒儿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也没有被照顾的经验。
她闻言确实一愣,只听说高热之人会十分畏寒,她思考了无横说假话的可能,为零,便识时务道:“多谢,我该如何为他散热?”
“将那衣衫尽褪,取清水擦拭其全身,若有白酒,效果更加。”
庄绒儿从乾坤带中摸出一个丹盒扔了过去作为谢礼,在无横的低笑声中准备照做。
她让小蛇带着两件衣裳攀附到地洞顶上,衣裳垂下去,作为简单的隔幕,将两人圈在这处由纱棉铸造的空间里。
阿淮的身体只能让她一个人看到。
庄绒儿想起乾坤袋中的那桶酿酒,将它拿
了出来,放到一旁,准备去扒阿淮的衣衫。
阿淮过程中会偶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她一眼,他的眼皮沉重滚烫,一对眼睛也酸痛灼热。
他已经说不出话,一张口只有滚烫的喘息。
庄绒儿已经扒过一次了,阿淮现在身上的衣服也是她换的,但那是在他完全昏迷时快速进行的。
这一回阿淮偶尔看着她的那些眼神,发出的那些难耐的呼气声,都让她很难去心无旁骛。
她也知道现在是要紧时刻,强行逼迫自己的手指不许在他的肌肤上流连。
直到她把手放到阿淮的裤子上时,他滚烫的手拦住了她的手。
手的力度很轻,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力气,因此碰到她的好像是一团柔软的火焰,将庄绒儿也带动着烧了起来。
庄绒儿停住动作,缓缓道:“……你别怕,我不看。”
骗人的,她会看。
作者有话说:
----------------------
庄绒儿最后还是给阿淮留了一条里裤,只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位置。
她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阿淮似乎觉得难堪,某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从他眼神中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哀求。
鬼使神差的,她心中闷痛了一下,烧上身来的火也迅速冷却。
大抵是因为肖似荆淮的躯体露出这样的神情难免令她恍惚,会想到若是荆淮遭遇此等境况,说不定会认为她在有意折辱。
——当然,荆淮也绝不会沦落到被一场高热影响得不得不受人摆布的地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强行做下去的话很残忍。
只是一些部位擦不到,应当不至于影响效果。
倘若影响了,那她再将之补回来便是。
庄绒儿于是取了帕子沾上酒水给阿淮擦身。
一股浓郁的醇香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挥散。
阿淮意识难以清明。
酒水辛辣。
经由那双柔软的手涂抹到他身上,从皮肤深入他的血管,浸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愈发昏昏沉沉,完全停止了思考,一定是被那吸入鼻腔的酒气灌醉了,他此刻只觉得自己是艘漂浮在海面上的游船。
打在他身上的是层层热浪,偶尔盖过头腔叫他几欲窒息。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无时不在响彻的狂沙翻涌声成为了梦中竹林里竹叶摇动的簌簌声。
日光零落地洒在他脸上,他轻轻地倚靠在常青竹边,单手扣着剑柄,长剑点地。
尽管眼前隔着一道纱雾,他却能看见,自己的胸口落下一只蝴蝶。
他勾起唇角伸手过去,蝴蝶点在他的指尖,不肯飞走。
庄绒儿也不好受。
她匆忙擦过一遍,给阿淮穿上一层单衣,背过身去。
确定阿淮没有病情恶化,她命小蛇守在原地,独自走去了洞口。
无横全程没再制造出一点动静,整条蜈蚣像是隐身了似的,这会儿见她完事后才又开始移动,竟然也追来了洞口边。
庄绒儿听着头顶上的狂风,偏过头去睨他一眼,低声问道:“你可知道是何人拍下的血泣流沙簪?”
“是我。”无横的蜈蚣之身上看不出表情,“如若说那簪子一直待在我手中,从未掷出去过,眼下的一切均与我无关,你信是不信?”
“你讲这么大声做什么?”庄绒儿不悦地斥他一句,确认阿淮没被惊醒才继续道,“想让人信你得拿出证据来。”
无横苦笑两声:“倘若这流沙困局真是我做的,那我又何必苟藏到这地洞中来?”
庄绒儿不说话。
无横又道:“你既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便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雅阁中坐在你隔壁的那个男子,是什么人?”
“不认识。”
“不认识?”无横诧异,“他以魔尊胞妹打趣你,我还以为此人与你相熟。”
庄绒儿没说话。
“此人不简单……”无横张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止住了话头,毕竟二人不是彼此信任、能交换分析的关系。
见庄绒儿也没理他,他默默地回了角落。
庄绒儿见他走了更觉得耳边清净。
其实她的心情有点糟糕。
等阿淮醒来,她大概会惩罚他。
因为他的眼神让她不高兴了。
她的照顾难道是令人嫌弃的东西吗?他为什么像受了委屈一样。
她想,阿淮一定是没有认识到他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他是她买来的奴隶、是玩物、是爱宠,哪怕她私心里准备让他做她的伴侣,阿淮也应该费劲心思讨好她。
她如果想扒他的衣服,他应该主动脱才是对的。
风沙整夜不见消停。
无事可做,生着闷气的庄绒儿把乾坤袋里能用上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先前纸人置办的那几样物品被她悄声摆成一排,地洞本就不大,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无横向这边投射来好奇的视线,她拿出一把菜叶子丢了过去。
“……我又不是在觊觎这个。”无横尴尬道。
可还别说,作为蜈蚣他除了昆虫和腐肉之外也以绿叶为食,进了流沙城后再见到这等娇嫩欲滴的植物,他还真有几分口齿生津。
庄绒儿懒得理他,她一边数那些食物的数量,安排阿淮之后的吃食,一边余光打量着阿淮沉睡的样子。
他看起来好些了,眉头不再皱着,睡得也更沉。
安逸得像是死了。
庄绒儿心跳一滞,她的手指直接戳上了阿淮的脸颊。
一双还陷于睡梦中的迷离之眼睁开来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不许你再睡了”,可出口却成了“继续睡吧我守着你。”
阿淮就当真闭上了眼。
庄绒儿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气闷突然就消失了——看啊,他还会睁眼,还会回应。
她也莫名地安心下来。
或许是灵力被封让她这具肉.体凡躯也感觉到了疲乏,她挨在阿淮身边,听着他极浅的呼吸声,陷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年,她为了练习驭虫之术,将自己的灵识引到蝴蝶上。
变成蝴蝶的她,在某个竹林里见了荆淮第一面。
鬼姥常跟她说,那些穿得白衣飘飘的正道中人最是道貌岸然,没有必要结交。
修为平平的可以直接无视,如果不慎遇到了看上去就很厉害的,还要赶紧逃,不然很容易被那些死脑筋的人一棒子打死视作妖女,而后进行蛮不讲理的攻击。
庄绒儿听了后,一边想着可恶的正道中人真是莫名其妙啊,一边将鬼姥的话奉为圭臬,发誓绝不多看白衣少侠一眼。
那天是她第一次“破戒”。
千目林中的瘴气浓重,她学艺不精,在其中穿行很受影响,没过多久竟然就飞不动了。
歇在竹叶身上喘息时,竟引来了竹妖的窥伺。
妖有了灵识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如同人类一样修炼,却会比人修炼得更艰难也更缓慢。
另一种,是靠夺取其余生灵的灵气为自己所用而彻底堕为妖魔,嗜杀狠戾,修为越高就越棘手。
竹妖很显然是第二种。
庄绒儿心里想着,她对抗不了竹妖,反正只要在关键时刻掐断神识就好了。
哪怕竹妖把蝴蝶吃了,她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顶多因为过早结束驭虫而被鬼姥训斥一顿。
因此她怠惰地停在原地未动。
等竹妖放出的冲着她而来的侵蚀性妖雾被一把长剑劈散在面前时,她甚至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被救了一命后该生出的感激之情,她更多感受到的是惊吓。
三五个白衣少侠出现在这千目林中,他们为斩杀吃人的竹妖而来,却将庄绒儿化作的蝴蝶吓了一跳。
凛凛的剑气距离她只有不足半指的距离,伴生的风打在翅膀上,却一点也不疼,反而带过来一阵刺破瘴气、清冽好闻的味道。
庄绒儿定在竹叶上,如同一片蝶形的剪纸,一动不动。
她明知道自己应该飞走,却仍然悄悄地看着那几个人布下阵法祛除瘴气,并将竹妖捉住就地正法。
为首那名盲眼蒙纱的剑修极为俊美,她从没见过有人出剑的
动作会这样行云流水的好看。
他的修为也比她见过的那些人都要高,深不可测。
就是他用一道剑气在侵蚀妖雾中救下了她——救下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
其余几人唤他名字,叫他“荆淮师兄”,嬉闹着瓜分起竹妖的资源,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欢天喜地,洋溢着属于少年人的活力意气。
而他收了剑静静地站在一旁,并不上前,只轻轻倚着修竹,任由漏过竹叶的残阳打在身上,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庄绒儿大胆地飞过去,在他身旁徘徊了很久,才敢轻轻落到人的胸口上。
她想,她只是一只蝴蝶,白衣少侠应当不会像鬼姥说的那样偏要揍她一顿。
可是那只手抬起来靠近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紧张,紧张得翅膀也颤抖起来——直到他用指尖轻轻地将她接到手上。
她的全身都随之放松了,灵识一张一弛间,影响得她的本体都感觉到一阵舒缓的酥麻。
明明他的眼睛被纱帛完全覆盖,她却觉得他在看着她,看着她笑。
她点在他的指尖上不愿意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笑起来真温柔啊。
“醒醒。”
庄绒儿睁开眼睛,面前是梦中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离得很近,他坐起来倾身而下,垂落的发丝和她的发丝也交缠在一起。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些敏锐的洞悉。
阿淮将她唤醒,严肃地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一觉睡过去已经到了后半夜,此刻风沙止住,静谧非常。
于是上方有人行走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伴着女子似有若无的抽泣。
庄绒儿骤然清醒,顺便一巴掌拍醒在身边正盘起来酣睡的小蛇。
角落里无横听见巴掌声,也才悄然睁开了眼睛。
阿淮竟是他们之中最先察觉到危险的那一个。
“官人……”女子在他们头顶上来回踱步,幽怨哀诉,“官人,为何躲着奴家?”
庄绒儿身体绷紧,同时捏住了阿淮的手腕,好像在试图安抚。
然而她不知道此刻她面色发白,看上去才是需要安抚的那一个。
“沙鬼。”
她用气音低声言明这深夜动静的来源。
沙鬼是在大漠中吞沙而死的冤鬼,会出现在此地,说明那日唱宝会中有人一语成谶,恶鬼盘当真被人拿来驱使了,还嫌场面不够乱。
以被反噬为代价,也要召唤幽冥鬼物,还特意召来贴切的沙鬼在城外游巡,是想专门除掉可能流落在城外的修士吗?
庄绒儿别的不怕,确实怕鬼。
原因无他,攻击力强的体术剑术她全不精通,而蛊术短板明显——人会吃她的蛊虫,鬼却不会。
有灵力时,尚且觉得鬼物阴邪,如今灵力被封,她更感到后背发毛。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抵在她的后背上,庄绒儿身体一颤,扭头望着阿淮。
她先前摆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面有颗仿月珠。
此刻珠子散发的淡淡辉光驱散了地洞深处的绝对黑暗,也让她们看到了地洞入口处折下来的一张苍白鬼脸。
沙鬼的外形是个二三十岁的女子,挽着妇人髻,五官清秀,然而那一对眼睛中只见黑瞳,没有半分白仁。
她吊伏在洞口处,只垂下一颗头,停止了抽泣后她的面上露出状似陶醉的神情,不断深深嗅闻吸气,还眯起了毫无眸光的眼睛。
“官人躲在这里可让奴家好找……不会闻错,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官人的味道!”她微笑道,“还有在大漠中迷途的生人,奴家愿意领着你们回来处去。”
她在叫谁官人?
她的表现和庄绒儿听说过的沙鬼有很大出入。
庄绒儿悚然,刚要起身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
她惊愕了一瞬,立刻屏住呼吸。
阿淮带着一点暖意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面上,庄绒儿的感官集中在那一处,迟钝地想起沙鬼靠鼻息识人,那对黑漆漆的眼睛是完全的摆设。
寻常人死去后会魂归幽冥,然而某些死前承过道法的却会当场化作厉鬼,需要修士来捉拿点化才能不到处流窜作恶。
沙鬼被毁眼活埋,因为自身窒息的死因,她也尤其喜爱捉弄猎物,让猎物在她的追捕下主动屏息,在憋闷中因为一口不得已的吸气而死。
庄绒儿有些惊讶于阿淮竟然也知道这些,她还以为他是一张白纸。
沙鬼不是寻常容易碰见的鬼物,如果不是曾经来过流沙城,她也不会了解其习性。
阿淮并非庄绒儿所想的那样对沙鬼了如指掌,他只是注意到了那鬼物无神的双眼,吸气的动作,嗅闻的神情。
他因此屏息而待,同时帮助庄绒儿捂住口鼻。
才一出手他便觉得冒犯,所以当感受到掌心内的温热气流止住后,他立刻缩回了手。
从他自觉屏息的那一刻起,沙鬼的笑容止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她从地洞口进来了,就以着那副头朝下的姿态,攀着地洞的边沿,像某种爬行动物,让人觉得森冷不已。
“呵呵,官人不许奴家看见,是想和奴家玩一场罢?自然是该奉陪的。”
她说着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鬼物想恫吓人的时候会故意叫人看见,当他们偏要隐去身形时,凡胎肉眼便只能被他们无形愚弄,凭借细枝末节去猜测他们的行迹,而后被自己的发现搞得越发心惊胆战。
比如忽然熄灭的烛火,凭空摔落的砚台,无风敞开的窗户,夜半三更的敲门声。
也比如,此时此刻——地面上沙粒被摩擦的拖痕,直指庄绒儿与阿淮的方向而来。
哪怕无横还傻傻地暴露着粗重的喘息,之于沙鬼,却将他完全无视。
或者将之视作方向标,确认先前闻到过鼻息的庄绒儿二人在那蜈蚣的对侧。
照这副针对的架势来看,沙鬼口中的“官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庄绒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无横也反应过来了似的,静止片刻后,竟仗着不受重视而沿着洞穴的边际窜出了洞口,一只硕大的蜈蚣独自逃之夭夭。
地面上摆着的物件被看不见的东西撞得零零落落,廉价的胭脂镜飞到了半空中,自主打开,镜面对准的方向空空荡荡无半个人影,胭脂上却出现了抠挖的指痕。
庄绒儿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她揽住阿淮的腰飞快地带他翻了个身,小蛇机灵地往反方向去,蜿蜒爬行间制造无数响动,然而沙鬼完全不受干扰,下一秒那胭脂镜子就被摔到他们原来的位置。
“官人将奴家遗忘在这莽莽大漠,就是因为身边有了新人?”沙鬼冷笑一声,语速越发缓慢,但嗓音却变得有些尖利,充满怨恨,“救我渡我,为何不肯来见我!我等了足足百年……”
看着碎在地上的那半块儿胭脂,庄绒儿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本就极度讨厌这种于狭小空间中被动苟藏、被当成猎物戏耍的时刻,这会让她一些尘封的记忆重见天日。
而沙鬼口中的那些话,更是扎在了她的心口上,反复划戳。
不难猜到了,那个所谓的“官人”是荆淮。
连沙鬼也将阿淮认成了他。
她毫不怀疑,荆淮就像救下一只渺小蝴蝶一样,也曾经救下过一个沙鬼。
他有一颗最为剔透的玲珑之心,向来愿意施以援手,只要对方足够无辜,且足够痛苦。
她有幸体会过几次,可她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她只是被荆淮救过的万千生灵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庄绒儿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微微地抖了起来。
沙鬼还会以沙鬼的面目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将荆淮的好意辜负。
无论是为她把身上的道法去除,使她摆脱控制,重归幽冥轮回,还是助她逃过魂飞魄散的一击,施加往生咒消散执念,荆淮都绝对如她所言的那样,“救她渡她”过。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还可以,对荆淮生出怨恨?
百年……难道她不知道,百年前,荆淮已经为天下苍生而死,身殁魂消?
阿淮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对劲。
她不再屏息,而是有些缓慢地喘息着
,身体在颤抖,但那颤抖好像不是出于恐惧。
他只犹豫了一瞬,立刻也开口呼吸,并脱身离开了庄绒儿,朝另一头的位置滚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沙鬼的目标是他。
他有意将危险引开,沙鬼也果真现出身形,痴缠地追他而来,却见庄绒儿突然神色冷冷地站起了身。
她一把拿起地上的桃木剑,这是小纸人先前置办的孩童的玩意儿。
粗略的剑形,四处都是圆钝的,没有一点危险性,哪怕它是由鬼物不喜的桃木所制,也不可能让沙鬼感到半分威胁。
可空气中开始弥漫血腥味的那一刻,沙鬼的神经却立马绷紧了,然而她低伏在阿淮腿边,贪婪地不愿躲开,还试图伸出手,染指那具朝思暮想的躯壳主人。
血腥味来自庄绒儿手臂上的一道新鲜的伤口,她将手臂举起,悬于剑上,那些流出的血正将桃木滚得湿热而粘稠。
就在沙鬼摸到阿淮的同时,那把润了血的剑也疾刺而来,直直插向她的手。
圆滑的剑尖本不该造成什么伤害,然而它却是直接把那双手穿透,轻轻地抵在了阿淮的腿骨上。
沙鬼痛呼一声断手飞身向后,捂着那只被废掉的手,终于肯正视庄绒儿,露出了惊疑和畏惧的神情,反复嗅闻。
庄绒儿看着阿淮衣服上的褶皱蹙了蹙眉,重新拔剑,刺向沙鬼的腰腹。
沙鬼欲躲,然而地洞中并不宽敞,那把极度危险的剑紧咬着她不放,才一两秒便再被击中。
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扑在地上,被刺中的伤口周围出现了蔓延开来的烧灼痕迹。
“官人,官人救我……”她仍在以越发微弱的力气嚎叫着庄绒儿最厌烦的话。
地洞的入口处开始现出几缕微薄的晨光。
沙鬼在地上翻滚挣扎了片刻,隐去在流沙中,只留下地上的一滩黑泥般的脏污。
庄绒儿手掌松开,任凭那把剑直接摔落下去。
她静默着,于原地偏过头来,俯视着试图站起来但腿部似乎有伤而略显吃力的阿淮,就那样看了几秒后才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把他按了回去,在他面前伸出了鲜血淋漓的手臂。
血珠顺着她的莹白的手腕流下去,滴在阿淮身前的衣服上。
“给我舔。”她缓缓地说,“把这血都给我舔干净。”
“……”
阿淮的视线在她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垂下睫毛抿了抿唇,表情她看不明。
她于是把手臂上扬,如同之前喂水那般,把伤口贴到阿淮唇边,不足一指节的距离。
热意和血气都拂面而来,阿淮却出神地注意到了那条在湿润血腥的沙土地上狂绞的白蛇。
它正缠着地上的桃木剑的前端,偶尔用蛇信子舔舐着红色的沙粒,蛇身不断弓起绞紧,兴奋而痴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把目光定回到庄绒儿平静的脸上。
“我为你包扎。”他低声道,轻轻地扶住了庄绒儿的袖口。
庄绒儿顿了一下,没有把袖子上的那只手拂开,却也不答应。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用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指腹在伤口处随意地抹了一下,沾着血的指头就去点阿淮的唇。
大概是出于本能,阿淮的头很隐约地后仰了一些,但他本就靠在洞壁上,哪怕有角度的移动也不过微毫。
庄绒儿不管不顾地点上去,用自己的血来涂抹他的唇瓣,眼神专注,仿佛在一丝不苟地作画。
她抹得用力,很快在阿淮唇上染上绮丽的血色,衬得他俊美的面容越发妖异。
可向上看,那对清透幽远的眸子又透着深井之水般的冷静,这样的矛盾与反差没有中和并消减他的魅力,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加惑人心神。
庄绒儿停下来,不动作,眼睛也不眨,像是看入迷了。
阿淮沉默了两秒后再次对她说:“我为你包扎。”
他感知到了,某种浓重的情绪正在她体内翻涌,尽管从表情上看不出来。
那种情绪不是嗜血也不是暴怒,她在伤心吗?
为什么?
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个“他背后的人”?
他的手始终拽在她的袖子上,而庄绒儿的手指又一次因他说话间的嘴唇张合而有了几分被啄吻的错觉,她的指头按在一处摩挲了两下又不动了。
她和阿淮对视,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没有让沙鬼魂飞魄散,是日光出现,她重伤逃亡了,我击中的是她的腹部。”
对着这样一副面容,如同荆淮正在看着她。
在他的面前好像做不出心狠手辣的事情,也不想被认为是铁石心肠的人。
哪怕她当时有一瞬间的怒火中烧,竟也残存着“理智”,对准的并非沙鬼的心口。
但那真的是“理智”吗?
这个怀疑让庄绒儿本就在酸涩着的心情又差了起来,这种差与气闷和愤怒都还有所区别,像是带着几丝心慌的自恼,让她难以形容。
她只能补救般地想着,若那晦气的鬼物再敢凑上来,她绝不会手软,哪怕她是荆淮留存在这世上的痕迹之一也是同样会被她抹除。
她不高兴,这一次一定要发泄出来,阿淮便要做她的出气包。
“沙鬼来碰你,为何不躲?”庄绒儿的手指从阿淮被抹得艳红的唇上拿下来,抚弄他的脸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