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喂他喝水,动作轻柔,带着一种珍视。
她给他吃微微苦涩的药丸,缓解他躯壳的闷痛。
她用带有清淡花木香气的手帕擦拭他面上的脏污。
她的手指上也有一点淡淡的药香味,似苦非苦,不小心探入他口中,他竟没忍住舔了一下,轻慢了她,她也毫不恼怒。
或许,失忆前,他们曾是旧识。
或许,她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阿淮静静地等着,没有等到回答。
他太累了,嘴唇轻碰,留下一句“谢谢”,彻底昏睡过去。
醒来后会遭遇怎样的处置,他突然不那样在意了。
庄绒儿眼睫轻颤,对着昏睡的男人轻轻地掐了几个净身决。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流连。
他的脸,下颚,脖颈,喉结,锁骨,胸口,腰腹……
连身形都是相似的。
与他一起缩在囚笼中,才能感受到他很高,肩膀很宽,腰却是恰好适合搂在怀中的细。
他蜷在笼子里的腿完全伸不开,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更委屈,在她闯入这有限的空间后,也只能与她的腿交叠纠缠。
手掌下感受到虽清瘦却结实分明的肌理,这是石像所没有的细节,庄绒儿下意识地摩挲。
可他衣服的布料太过粗糙了。
这种低劣的布匹贴着他的躯壳,是对他的亵.渎。
庄绒儿下手很快,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起身压下去,将阿淮的衣服扒开了。
先前刻意不去看的胸口袒露在她眼前。
她静静地欣赏了几秒,直到有鲜红的血珠滴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挨着茱萸的边缘,又顺流晕染,将之染上些许糜.艳的色彩。
虽无意识,身下人却好像轻抖了一下。
庄绒儿的面颊一下子烧得通红,但表情很是淡定。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鼻下流出的血,又不讲究地用这帕子继续去轻擦阿淮的胸口。
乾坤袋震了一震,是竹筒里的那些蛊虫闻到了血腥气,忍不住躁动。
小蛇大着胆子凑过来拱了拱她的手,庄绒儿瞥它一眼,把那用过的手帕扔了过去。
小蛇立刻缠住那染了血的帕子,兴奋地绞成了一团。
庄绒儿不甚在意,这些畜牲对她的血液成瘾,才会受她驱使。
她只专注于面前的男人。
假如喂他喝一口血,会发生什么事呢?
庄绒儿想了想,没有动作。
她只是对这听不见的人轻轻说道:
“你是我的了。”
庄绒儿把人放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掌大小的纸人。
她又捏出一只小虫弹到那纸人上,纸片抖了一抖,随即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活动起手脚来,朝着庄绒儿行了个礼。
“去买些男子的衣服……”庄绒儿扔过去几块灵玉,吩咐道,“还有吃食,甘露,那些凡人喜欢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什么,看向桌面上由哭脸侍者送来的食盘。
上面摆放着一些模样精致的糕点,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隐隐能看见其中有灵气漂浮。
她思及此,无需多说什么,那条先前送来水杯的小蛇便又出动了。
小蛇松开那条被玩得皱巴巴的手帕,蜿蜒上桌,忽然变长了几寸,也粗上了几分,它撑起半身拖着食盘,将它呈到庄绒儿身前。
小纸人看着没有关于自己的下一步指令了,于是分出一条纸绳将灵玉捆在身上,从外窗跳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庄绒儿随意拿起一块糕点端详了一刻,没生出什么品尝一口的兴趣,她意兴阑珊地把点心放回去,将那食盘整个塞进了乾坤袋中——给阿淮备着。
他是个普通人,少不得要进食。
唱宝阁用于赔礼送来的吃食,风味和质量定比鬼市街头买来的要好上不少。
简单地安排过后,她又钻了过去,把昏迷的阿淮抱在了怀里。
她要时刻触摸到此人的温度来确定自己不是身处梦中。
虽然因着身形差距,让她这个抱人的反倒像是依偎在被抱人身侧似的。
庄绒儿想了想,真起了缩进阿淮怀中的念头。
不过此人还有伤在身,还生丹尚在作用中,压到他只怕不利于伤情恢复,她便老老实实地满足于搂着腰。
回忆起之前在大街上的匆匆一瞥,那时阿淮的四肢上还拴着铁链。
她把一只手从阿淮的腰间拿开,去捉阿淮的手臂。
铁链虽然已经卸去了,他的手腕上却还留着印子。
庄绒儿看着不爽,又拿出霖肌膏来给他反复涂抹。
她用指头点着药膏,在他腕上轻轻揉开,一股清凉的药味弥漫开来。
药味是霖肌膏本身的味道,那股清凉却像是被激发出来似的,淡淡的,冷冷的,却十分好闻——那是阿淮的味道。
因为她一味地抚摸,而使得那阵似有若无的香气扩大了些许。
庄绒儿举着那只被她涂药的手腕嗅了嗅,又去闻阿淮的颈侧。
这里的气味最明显,让她想起某一年谷中大雪时,埋于雪里的檀香木,和阿淮身上的味道很相似。
庄绒儿把头靠在阿淮肩上,一边闻着他的味道揉捏他的手,一边思来想去。
笼子中虽狭小亲密,但舒适性当真有限。
或许该叫纸人再买张床来。
还应该传信回蛊,叫人赶快建出一
座给阿淮住的金屋。
金屋要冬暖夏凉,普通人难抵冷热,必须温度适宜。
正想到这,忽得听见那些被她尽数屏蔽了去的人声中,有人提到了筑灵枝。
她只得再度抽出神回到唱宝会。
当然,现在竞拍的宝物还不是筑灵枝,却也令庄绒儿着实惊讶了一番——
“噬神珠?!还真是噬神珠,那岂不是说那筑灵枝的消息也做不得假了?”
“……此物出现在这儿可不是什么好事。”
“此话怎讲?”
“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给了有心之人可趁之机?”
“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搅乱唱宝会?未免太不把庄家看在眼里。更别说,这噬神珠上还有个罩子呢。”
“噬神珠可以封印灵力,却也损人不利己,我实在想不到有何种场合能用上这东西……”
“不管了,押上宝试试!除了筑灵枝外。我不信还会有比此物更稀奇的奇珍了!管什么用不用的上,收藏起来也是极好!”
噬神珠……
庄绒儿眉头微微蹙起。
她早知道本次唱宝会恐怕另设有局,往届唱宝会还从没有提前放出过小道消息,这一回却早早地将筑灵枝、尤雪泣旧物等宝物的消息流出。
放上了饵食,为的是哪一条大鱼,庄绒儿不清楚,但她知道应该不是为了钓她。
摧寰谷复生邪术无人知晓,普天之下恐怕没人知道她正在谋划着将荆淮复生。
收集天财地宝对于她这样的半个丹修而言并不稀奇,毕竟每样材料除了融合在一起可以施展复生邪术外,分开还各自有着各自的妙用。
筑灵枝的消息不单为针对一个她。
而这个已经被她买到手的酷似荆淮的男子,她亲眼看着他在唱宝会开场前还在笼中游街,可见是个被临时塞进来的“宝贝”。
最多说明那位神通广大的庄家认识荆淮的脸,也知晓她庄绒儿的心意,明白这是一门必定成交的买卖。
却不意味着是专钓她上钩,否则怎么会临时加塞,肯定早就准备好并放消息出去了。
但现在,场上有噬神珠在,哪怕设局不为困她,恐怕也难免会出现累及她的情况。
谨慎一些,现在离开也许是最好的,可是筑灵枝又还没有开始竞拍…
庄绒儿微微提起了心,陷入犹豫之时,雅阁的外窗上响起了轻拍之声。
小纸人哼哧哼哧地爬上来,身上裹着的纸绳将它的腰部勒成了一条细线。
它站在窗沿上朝着庄绒儿鞠了个躬,便轻飘飘地倒下了。
一只灰扑扑的虫子慢吞吞地爬下墙根,渐渐消失于视野。
庄绒儿了然,看来纸人买了相当多的东西,以至于它带不上来。
她朝小蛇看了一眼,那蛇立刻又粗长了许多,已经不能叫做小蛇。
它顺着窗沿爬下去,从还停留在庄绒儿视线中的蛇尾可以看出,它又长大了,直接变成了一条白蟒。
庄绒儿不禁哑然。
纸人到底买了多少东西?鬼市的物价如此之低?
白蟒整个滑下雅阁,几秒后,它以蟒头顶开窗子,身子卷上来了一大堆包裹——
有用油纸包着的油炸小吃,好几笼屉的包子,大锅里整块腌制的酱牛肉,挂在烤架上的烤鸡,若干凡人食用的蔬果,摞得有小腿高的甘露筒……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套男子的衣衫,靴子,甚至还有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
衣食具备,小纸人还不忘买上“凡人喜欢的东西”,即一坛看上去很廉价的酿酒、一块配有铜镜的胭脂、一把幼童耍的桃木剑、两本封面不太正经的话本子。
庄绒儿一时都忘了细想唱宝会的阴谋,她沉默片刻,把乾坤袋甩给白蟒,让它帮忙把东西全部装进去。
白蟒废了好一会儿才做完,缩回小蛇模样,把袋子交给庄绒儿后谄媚地在她手上蹭了蹭。
庄绒儿挤出食指上的一滴血喂入它口中,小蛇如同醉了酒般晃晃悠悠地盘回乾坤袋上,假寐起来。
而那噬神珠还未拍完。
“怎么庄家还不做选择,莫不是每一个都看不上,不想换了?”有人忍不住问道。
他话音才落,只听“啪——”的一声,手中拖着蒙有一层白雾的噬神珠的笑佛侍者踉跄了一步,那些白雾如同炸开的冰面,带着脆响粉碎消失。
灵力尽失。
庄绒儿立刻抬起头,眸中满是冷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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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楼的人灵力都被封印,大堂顷刻间闹腾起来,有人惊声质问:
“庄家可是故意的?!噬神珠的罩笼偏偏这个时候破碎,难不成想将我们所有人控制在这里……”
“灵力被封住,大家都成了普通人,若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当如何应对?”
“这么杞人忧天,大可以自行离去……出了这方圆一里不就好了?”
“宝物还在后头,凭什么让我们走?”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既然都成了普通人,哪怕真有有心之人必定也同样无力,其实不必如此紧张。”
“说得倒是轻松!你可是忘了,那恶鬼盘才刚刚被人拍下,有恶鬼盘的凡人,与旁人怎能相提并论!”
庄绒儿听见她隔壁雅阁中的男人突然开口了:“狗急了也不要乱泼脏水,你这话倒是将我推上了风口浪尖,难不成你根本不知恶鬼盘也是要灵力驱动的?”
看来正是他拍到了恶鬼盘。
恶鬼盘可召唤幽冥鬼物为自己效力,根据做盘所用的朱砂和符文不同,可召唤的鬼物也有所区别。
灵力被封不影响鬼物活动,周围人有所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那男人也没有说假话,恶鬼盘需要灵力供养,否则使用者必定被恶鬼反噬,想来他是不会用的。
先前此人同无横曾一起出言调侃她,她能认出无横,却不知此人的真实身份。
“诸位贵客莫急,庄家已经派人去取备用的罩笼,最多一个时辰便回,唱宝会暂时中止,诸位暂且小憩片刻……”哭佛侍者上台说道。
然而不等他说完,上方忽然极快地坠下一样物件,比风更快,甚至难以捕捉它的残影,更无法阻拦它的下落。
笑佛侍者的面具上流出鲜血,他抽搐着倒在地上,手中的噬神珠在空中停滞的那毫秒内就被突如其来的利器带动着坠地。
众人反应过来时已经尘埃落定。
他们只能勉强撑着幻术之下沉重的眼皮,目睹一枚金簪犹如霹雳神剑出世,不容置喙地插入噬神珠,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庄绒儿意识迷离之际听见有人吃力地念着:“血泣流沙簪……”
——落地成城,结成小千界,化作流沙城。
无法抵抗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再一睁眼,眼前已是黄沙漫天。
“……咳,咳咳,搞什么鬼……”
水芜挣扎着掀开眼皮,嗓音都因虚弱而显得没那么跋扈了。
她撑着酸痛的身子爬起来,感觉喉咙完全被沙子糊住。
她不懂情况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被那名无礼的侍者丢出了唱宝阁几十米外是她此生经历过最耻辱的事情。
她自认忍辱负重,没有立刻哭天喊地地就地发作,而是等唱宝会开场后又使尽浑身解数偷偷潜入进去……
本想着那讨人厌的侍者正在台上脱不开身,是个混水摸鱼的大好时机,不料她刚从窗台上跳进去,却忽然感觉全身无力,随后又头晕目眩,最终竟一头栽进了沙堆里。
可是,哪里来的沙堆?为什么唱宝阁整个不见了?!
身处的环境一瞬间大变了样。
昏黄的天地结成一片腐朽的巨网,鼻腔里满是干燥的沙土味,茫茫大漠之中伫立着一座庞大的城池。
她卡在城墙边缘的沙堆上,坚硬的砾石与粗糙的黄沙磨得她浑身都疼!
最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失去了灵力。
或许早在踏上唱宝阁窗沿的那一刻全身无力时她就已经中了招。
——有人暗算她。
水芜脸色煞白,用手抓住脖子上戴着的暗红吊坠,仰头对着天空大喊:“不论你有什么目的,现在将本小姐放了,我会让阿兄
饶你一命——”
那人一定正躲在暗处观察着她的窘态,甚至,他抓她来也正是为了威胁阿兄也说不定?!
早知如此,她绝不可能因为一个赌约就贸然溜出魔域,来这什么劳什子的鬼市唱宝会。
原来从前那名因为偷偷议论她先天不足而被处死的奴隶说的是真的,饶是出身尊贵,她却没有半点修行天赋。
外面的随便一个侍者都比她厉害。
“真是欺人太甚……”
水芜抹着眼泪从沙堆上跳下去,脚一歪又扑倒在地。
“啊!连你个死物也来捉弄我!”
她狠狠地用手拍打身下的沙子,手掌拍红了她又抓起一把沙子泄愤似的扬出去……
手下被挖去一角的沙土中忽然露出了面具的一角。
水芜愣了一下,眼泪也不掉了。
她把面具整个揪出来,赫然看见上面画着的图案——
一面哭佛。
“……真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啊,让人忍不住、想藏起来,藏到肚子里……”
一个个头矮小的苍白男人悄无声息地从扬沙中向她走来,痴痴地盯着她拿着面具的手咽了咽口水。
水芜猛地一惊,她把面具揣进口袋里迅速爬起身,看着来人厉声喊道:“你是什么人?!是你把我困到这里来的?”
那人没立刻回答,而是抽抽鼻子,仿佛在闻她的味道。
他看上去十分年轻,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可神态举止包括声音却不是如此,反而充满了让人不适的粘腻感。
“很遗憾……小生暂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假如,真有这么,这么一天的话,就太令人、期待了!”
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在水芜全身上下逡巡,气得水芜立刻就想戳瞎他的眼睛。
她于是冲了过去,可她忘了自己没有灵力,反被那人用一手捉住了胳膊。
“姑娘,就这么、想,同小生肉、搏?”那人眯了眯眼睛说,“在灵力、被封的……流沙城里,还像你这么、这么胆大的……可不多了。”
此人讲话实在是费劲,但水芜也听出了内含的信息——灵力被封!流沙城!
她也不是完全无知的三岁小童,赶来唱宝会也正是为了噬神珠,为此她还带了她阿兄送她的破虚之眼,想着用以交换,又如何能不了解噬神珠的功效……
至于流沙城是什么,她却不懂,只能猜测是个空间术法,将唱宝会的众人都转移了去——这是个何其恐怖的大能才能做到的事啊?!
怪她脑袋不好使,竟然想不到这一茬儿上。
水芜紧张地想把手抽回来。
她的害怕被人看在眼中,那人十分愉悦满足地紧盯着她笑起来。
明明同样没有灵力,但他身上那股子笃定的轻浮很能唬人。
水芜当真感觉到了危险,不过那人下一秒就松开了她。
“流沙城中,每十个时辰……起沙暴,快、到时候了,姑娘还是……随、小生赶快进城,避难吧。”他说。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此人会有这么好心吗?
水芜胆战心惊之际,忽然看见男人盯着她的身后,脸色突变。
随后他极快地撂下一句“你不走我可要走了”,便轻盈地跃上城墙攀爬上去,三五丈的高墙于他而言如履平地。
灵力被封还能做到这个地步,此人卓越的体术可见一斑。
可城门就在不远处,他却多此一举,莫名其妙的,像落荒而逃似的。
水芜诧异地转过身,就见城门之中爬出来一条白色巨蟒。
巨蟒的身子有两人粗细,亏得城门足够宽阔才出得来。
它通体的鳞片如上号的美玉一般莹润光泽,染上沙尘也难掩贵气,这条蟒蛇估计快要修出人形了……
怪不得那男子不敢走城门!
水芜也吓得不敢过去,又见一名女子端坐在巨蟒身上,泰然自若。
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披着大氅的人,从她的方向看只能窥见那人的一个头顶。
水芜忍不住一愣,呆呆地看着那名才见面过不久的女子,竟忍不住感叹她阿兄的眼光确实没得说。
这么短的功夫,她的嫂嫂已然换了件衣裳,一身坠了白羽的鹅黄竹纹印花裙,头上别着一套琥珀琉璃发钗,唇红齿白,眸若寒星,十足的清丽。
狐毛大氅在她怀里铺开,仿佛她正抱着一头受伤的雪白小兽,像个普度众生的仙女似的。
——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这个大美人会是个与蛇蝎毒虫为伴的狠角色。
水芜发现,比之先前,嫂嫂穿得更加厚实了些,也更华丽了几分,仿佛专为这大漠而换下的,真是个讲究人。
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黄昏时分,失去灵力,她的体温再难保持恒定。
这么愣了一刻后,她连忙喊道:“嫂嫂!”
那个阴森森的男子已经跳上城墙不见了,水芜不管他,朝着庄绒儿那里跑去。
庄绒儿在出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水芜。
如果时间允许,她或许会问清楚此人为何总是叫她嫂嫂,可是现在沙暴快要来了,她必须赶快验证自己的猜测——
流沙城并不是传闻中由幻术结出的小千界,而是空间术法,她此刻身处的地方就是百年前消失的流沙古城。
要验证这个猜测很简单,也很难。
她早年间曾经和鬼姥去过一次还没有覆亡的流沙古城。
当时她与鬼姥走散,被困在沙暴中的城外,曾废了半条命操纵大漠中的沙虫和沙蚕为她所用,帮她挖出了一座可以暂时避难的简陋地洞。
后来不过两年,流沙古城的灾闻便相继传出。
城主之女尤雪泣被大能所救,是唯一的幸存者。
她精通幻术,之后便把生养她的土地融于本命法宝中,制成血泣流沙簪。
如果这里的城景都是幻象,那她必定不会看到那个尤雪泣本人都不知道的地洞了。
但她如果找到了地洞,既能验证猜测,又能于洞中苟存一些时日……
她以摧寰谷谷主的身份亮相,又带着阿淮和小蛇,实在过于高调,容易遭人针对,她不准备在城里待着,太容易惹火烧身。
现在阿淮的状态也并不好,还生丹的作用力在噬神珠和血泣流沙簪两个法器的双重压制下,变得很是有限,不能让他的身体完全康复。
身处大漠,温差巨大,气候恶劣,刚才摸阿淮的额头隐隐有了发热的预兆,她得尽快找到地方将人安置下来照顾。
她相信她这样本分地“避世”,那幕后的布局之人肯定也是乐于见到的。
他既不针对她,就绝不会希望她插手。
水芜的脚力自然赶不上蟒蛇,不一会儿就因为庄绒儿的不理睬而被落在身后。
可她竟觉不出受了冷落,仍高喊着:“嫂嫂,嫂嫂你等等我呀!”
远处的天边已经酝酿起浓重的云团。
庄绒儿皱了皱眉,让巨蟒停下来。
风旋起了以后若水芜还跟在后头的话,肯定是会被埋尸荒漠的。
“……沙暴快要来了,你最好现在进到城里去。”庄绒儿垂眸看着水芜说道,“还有,我不是你的嫂嫂,我是庄绒儿。”
“真的会有沙暴吗?!嫂嫂你为何还要出城!”水芜完全没听进去,仍大喊着,“嫂嫂要做什么,我跟着你……”
怀里的人突然轻轻地动了动,庄绒儿的心绪全部被吸引过去,她看到阿淮的眼睫毛在不安地微颤,像是正受着噩梦侵扰。
她把大氅裹紧了些,无言地拍了拍身下的巨蟒。
巨蟒抽了抽尾巴,在水芜的尖叫声中卷住了她的腰,用力一甩——
“啊啊啊啊啊!”
水芜在半空中滑下一道弧线,整个人直接被扔进了流沙城中。
作为修士,哪怕没有灵力好歹也算皮糙肉厚,摔一下总比死在沙暴里的好。
明明是亲兄妹,但水芜真是很难沟通啊,不像水珏总能猜到她的想法,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水珏的身影就这样在庄绒儿脑海里闪现了一刻,马上消失了。
因为怀中的阿淮忽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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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儿的心跳漏了两拍。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沙吹乱的发丝,并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筒甘露,打开后送到阿淮唇边。
阿淮的脸颊、耳尖、锁骨上泛着的浅淡的红,连同他睁开的眼睛里蕴着的水光,都在证明着他的身体还处于异常状态。
但他盯着她的眼神堪称冷静。
起码说明,他比之前在唱宝阁时要清醒上不少了。
水又一次喂到嘴边,这一回阿淮却选择轻轻地偏过头避开。
他的视线不曾偏移,堪称专注地凝视着她,哑声问:“你认识我?”
先前没有等到回复的问题,他醒来后也依然执着。
只不过将问句中的“你”、“我”二字调换了顺序。
庄绒儿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只是把甘露筒继续送到阿淮唇下。
大漠中本就干燥,阿淮的嘴唇张合只能让她愈发关注到他缺水的唇瓣。
不允许,有任何一分一毫的不完美,破坏了这具躯壳。
她因此堪称执拗。
“……”
阿淮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算不算得上失落,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很微弱的气恼。
这气恼是针对他自己的。
他几乎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个轻柔的目光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那喂到他嘴边的水露,哪怕流经他的喉咙咽下,也是为了滋润另一个人。
她更喜欢他静止的样子,当他说话时,她虽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却没有认真对待。
他以为的旧相识,大概并非如此。
——他在这里,也不会找他属于他的过去。
阿淮很快做下判断,顺从地将甘露饮下。
那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散去后,他马上思索起了自己之后该怎么做。
买下他的女子待他极好,这是比被修士虐待还更加棘手的事情。
他无法也无从与之对抗并私自逃脱,更别提动手杀人。
想要离开,他必须要偿还了等价的东西。
但是对她而言,什么算是等价,他的价值又在何处,他尚需摸清。
“好乖。”
庄绒儿看着阿淮喉结滚动将甘露咽下,伸出手指抹去了他唇边的水渍,口中不由得轻声感叹。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痴痴的欣赏,仿佛他喝水的画面是多么不可多得的美景。
阿淮的身体僵了僵,看着庄绒儿十分自然地又将沾了水渍的手指抬到唇边吻去,他的思路直接断开。
下一秒,庄绒儿又把那只她刚吻过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
阿淮呼吸骤停了一瞬,浑身滚烫难忍。
他挣动了一下,只是撑起半身便顿感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要向一旁栽倒。
……如此,脆弱不堪的躯体,这真的是他吗?
“你烧得更厉害了,不要乱动。”庄绒儿蹙起眉头将他按回怀里躺好,“流沙城中不利于你的伤情恢复,纵然我有千种妙药灵丹,令你吃下也只舒服得了一时,一旦噬神珠失去效力,那些药性叠加必将使你爆体而亡。”
她的话里有许多他不懂的词语,阿淮缓缓地闭上眼睛待几秒后再一睁开,难看的脸色已经平复回去。
“多谢。”
他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的眼睛,那对漂亮的眸子仿佛是某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连庄绒儿这样的人与之对视都败下阵来,竟成了率先移开眼神的那一位。
阿淮注意到了庄绒儿的躲避,他长睫微垂,礼貌地不再看她,只嗓音沙哑地问道:“该……如何称呼姑娘?”
庄绒儿有一瞬间很想听阿淮喊她主人,但她到底没说出口,只回答:“叫我绒儿。”
她说话的时机不巧,恰有迎面吹来的狂沙送了几颗到她口中。
她无法在阿淮面前做出噗噗吐沙子的不雅举动,竟是生生忍了下来。
唯有白蟒感受到她突然暴涨的杀气,慌忙爬得更快了些。
逐渐浓重的沙尘使得庄绒儿几乎看不见前路,不由得有些烦闷。
白蟒已经载着她们走出了很远,再往前走,如果没找到地洞的话,回城也绝对来不及了。
沙暴对她而言尚能承受,但是阿淮若遇上一遭必定身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