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心上人的手办后by云迷
云迷  发于:2025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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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把手从棋盘上移开,示意他已经认输。
赢下一局,阿淮抿唇道:“敢问前辈名讳?”
“你的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老者不答,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变得有些遥远,“我亦无憾矣,我亦无憾矣……你没有让为师失望,荆淮。”
“……”
阿淮怔住。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可他完全无法将之与自己挂钩。
庄绒儿明确将他们视作两个人……而他,是荆淮的替身。
但面前的老者,完全将他认作了荆淮。
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
这似乎是最后一面,而他就要走了。
阿淮心里忽然有些无措的失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老者的衣袖,可是只摸到了一场空。
身影越发虚化的老者继续说:“去取回你的东西,护住天下苍生……”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沧桑的声音一点点虚弱下去,直到微不可闻。
“我赌你,这一程,同样会赢……”

阿淮恍然自纯黑之地脱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唇边被血丝染红的庄绒儿。
她站在两步之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但眼神似乎比之从前的每次都更加……冰冷?
铸剑台上的神兵发出铮铮嗡鸣,似乎在引他去拔。
阿淮却无从管顾,他能明显感觉到庄绒儿的躯体与情绪都处在一个即将崩坏的边缘。
她整个人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危险性。
他上前,想要扶住几乎快站不稳的庄绒儿一把,可她竟抬手挥出气劲,将他拂开。
然后,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朝着铸剑台而去。
好似穿过一层烈焰般,她迈过某一步后,发丝上都开始染上火星。
海水不能让它们熄灭,反而如同助燃的热油,她每走一步,火势就越大,短短几步路,她只怕要被烧得遍体鳞伤。
阿淮下意识地前去阻拦,他察觉到有特殊的机制存在于此,他可以安然无恙,旁人却不行。
庄绒儿原本不是这种硬碰硬的人,她此刻究竟是从哪里爆发而来的自毁般的冲动?!
“停下,不要再上前了!”
他沉着脸挡在庄绒儿的身前,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话入不了她的耳。
庄绒儿依然想将他推开,她是冲着铸剑台上的神兵而去的。
阿淮一把握住她的手,火焰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完全熄灭。
“我替你去取,好不好?”
庄绒儿只是瞥他一眼,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中传达出的情绪,是恨意。
庄绒儿恨他。
因为连荆淮的师父,也将他认作荆淮。
因为神兵的结界以为他是荆淮而对他开放。
她从前的每一次情绪流露,都因为他像荆淮。
而这一次,是因为他不是荆淮。
她将他视作偷走荆淮一切的小偷。
他的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很迟缓的钝痛,慢慢压过了此前与老者分别时的那阵失落,让他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
可现在不是容他情绪肆虐的时候。
阿淮同样不再看庄绒儿,也不再言语,他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压在怀里,那些诡异的焰火因他的触碰而平定,可她却在和他对抗挣扎。
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鸟,她并不领情这种以限制活动为前提的保护,毒虫自她衣袖中的竹筒里钻出,顺着他的手臂攀沿而上,却又在几秒之内被融作灰烬。
她是想攻击他的,只不过被迫留情。
他们贴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与沉重的喘息,却又好像离得很远,远到中间隔了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人,与一段漫长且无从弥补的时光。
庄绒儿口中的避水珠几乎融化成了一颗血泪,顺着她的唇角一同流下来。
她不会死在这里,她只是会受伤,会痛苦。
他不想让她继续这样痛苦下去。
他想把剑取出来,交给她。
他不是荆淮,无法霸占他的一切,包括,她对他的……善意或爱意。
他很想告诉她,他没有那么卑劣,从来没有。
空气突然凝滞,四周的一切都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给固定住了,有那么一秒,似乎连海水都停止了流动。
阿淮的面色有些苍白,但体内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与情绪无关,是一种干涸的经脉开始苏醒、枯竭的河流再次奔腾的充盈之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出于直觉而向虚空一握。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他的手心,空气中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震动,仿佛天地之间的灵气都在回应他的召唤——
久未振动的剑刃,在一瞬间爆发出锋利的剑芒。
随着一声剧烈的震响,铸剑台上的神兵在颤动中猛地脱离台面,犹如一只破空而出的流星,刹那间便飞向了他的掌心。
他指节扣下,稳稳地接住了剑柄,剑身的寒气穿透皮肤,直接刺入骨髓,却不带来丝毫痛感,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之意。
——隔空取剑。
这是只有驱使灵力才能做到的。
只不过,短暂毫秒,那股狂暴的灵力就宛如被切断的洪流,一瞬间戛然而止。
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能量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空了一般,迅速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才是正常的。
他分明是没有灵脉、无从运转灵力的普通人。
阿淮短暂地怔愣,但无名神兵已然到了他的手上,与此同时,空气中玄而又玄的结界似乎也解除了。
烈焰不再燃烧,压迫之感不再萦绕,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似乎再过不久就要塌陷似的。
庄绒儿的灵力早在先前与环境的对抗中面临枯竭,她的避水珠也早已化成血滴。
此刻威压散去,她面色惨白如纸,近乎无法呼吸。
可腰上的那根手臂并未离去。
被她冷眼而对的男人只是短暂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贴了过来……以唇齿渡气。
没有任何旖旎或暧昧,他目光澄澈冷静,指尖探入她腰间的袋中取出一颗避水珠后,唇瓣便迅速离开了她的唇,换作以指尖将避水珠送入到她口中。
庄绒儿更是无神体会那浅尝辄止的逾矩,待避水珠入口后她的痛苦感才略微减弱,她终于能有些其他的觉察,比如此刻,她手中多了一把冰凉的铁器。
因为她几乎没力气去握住它,所以有
一双手扣在她手上,帮她扶着这把利剑。
扶着这把……本该属于荆淮的剑。
庄绒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抖了一下。
她忽然拿起剑横到了身前。
而被针对的目标阿淮快速退后,但肩膀还是被剑尖抵住。
锋利的金属刺破衣料轻而易举,只是短暂触碰的一刻,那里已经形成伤口,有鲜血渗了出来。
阿淮抿唇沉默,没有再退。
外伤浸满海水,想必疼痛难忍,他的眉头却都不皱一下,只是静默地看着庄绒儿。
看到庄绒儿的手腕坠了一下,因无力而向下倾斜。
看到她持剑的整条手臂都抖了起来。
拿起这把剑对她而言有点吃力,可她却不肯松开。
眼看这把剑要直接滑落到地上,阿淮抬手握住了剑刃,止住了它失控的趋势。
他似乎是面无表情的,但好像又有着复杂的情绪,只不过叫人看不明。
剑刃有多锋利他的肩膀已然见识过。
此刻指缝间果然流出鲜血,但他没有感到多大的痛意,更多的只有无力。
他再次收紧握住剑刃的手,神兵削铁如泥,他的指骨可以随时被斩断,可他竟毫不畏惧不肯松手。
掌心中的皮肉绽开,鲜血淋漓,血痕残留在剑刃之上,寒芒映衬着他二人的脸。
庄绒儿的眼睛被滴下来的血珠刺痛了几分,那比肩膀衣料上渗出的血更直观更鲜明,终于冲击到她的部分神经。
自始至终,从倾海楼离去之后,她的思绪就好像再也没有清明过。
剑明明已经在她手上……她难道想抹杀阿淮吗?
并不,并不是这样……
一股几乎将她淹没的庞大酸涩与无措感猛烈涌出。
她后退,却又似有所觉,垂眸看向自己的裙摆,那里有一颗和血珠近乎无差的红色小虫,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朱砂螟,溶于经脉,勾动心魔……
她为催寰谷谷主,毒性再烈的蛊虫都不可能对她生出丁点影响才对,她更不可能受其影响而一无所知。
除非……就和此前在流沙城中遇过的傀儡虫一样,它们受到了某些外力的加持。
比如,极渊邪物。
庄绒儿瞳孔放大,本能地抬头看着洞口的方向。
但四周的石壁开始龟裂,墙壁上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迅速蔓延,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下陷一分。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空荡的空间里。
自神兵被拔出后就开始震荡终于演化到不容忽视的程度——没有时间了,这里马上就会坍塌!
阿淮反应过来,干脆就着对剑刃的握持将剑身整个夺过,于手中转向,无名神剑的剑柄被他握于血肉模糊的掌心中。
他动作极快地再度近身揽住庄绒儿的腰,将她一把抱起,一手持剑,一剑插到岩壁之上,借力腾身而起。
庄绒儿不再抵抗,就像顺从他把剑夺去一般,同样顺从地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就枕着被她亲自刺穿的那一处伤口。
她的表情有点茫然,似乎又有点伤心。
被她伤了的阿淮单手抱着她,借无名神兵之力,带他们攀上了“深渊”的边沿。
他们前一秒逃离,后一步身后的地穴就坍塌下去,带动海中的水流翻滚,泄出一股极其猛烈的冲击力。
阿淮抱着她向前滚了一阵,手护在她的头下,待冲击消退,才小心地将她放开。
庄绒儿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盯着他肩上晕染面积更大的血迹,指头掐进了掌心。
“……疼吗?”
她的问话没有声音,不只是因为出言时未曾加上灵力,更是因为那是只存在于她嘴唇轻碰的呢喃。
自然不会得到回答。
阿淮低着头,正用衣料将剑柄上的上的血擦掉,然后向前伸手,想把剑交还给她。
他似乎不能把剑练得比那个人更好了。
……他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
“……我伤了你,你若有所求,尽可提给我。”庄绒儿顿了一下,没有把剑接过。
她的声音有点疲惫,唇边的血痕甚至没有擦干,看起来……像那个雨夜,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阿淮保持着递剑的姿势没动,只是静默地看着她。
他的确有所求。
“我想……”他停住,安静了五六秒后,才声音有些艰涩地说,“我想,你能放过自己。”
——其实不是。
在那一刻,他想说的分明是“我想赎回自己”。
可是注视着庄绒儿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改变了话语的内容。
……为什么?
他还是说不出口。
难道他就是这样卑劣的、没有自尊的、赶也赶不走的狗吗?
……他没有自我吗?
阿淮不由得攥紧手心,被剑锋割开的伤痕带来剧痛,却也不能让他昏沉的大脑更加清醒。
“……”
庄绒儿无言。
她大抵是听不清的。
她只是,默默地拉住了他的手,眼中水光弥漫。
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挽留。

庄绒儿跪坐在地上,而阿淮半跪在她身前。
白皙纤细的手握着另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但只敢用指头勾着他的指头,不敢碰他的掌心。
阿淮僵在原地,半晌,他微微挣动了一下,但庄绒儿收力,反而攥紧。
“我……我给你包扎。”她说。
这句话阿淮曾对她说过,在流沙城里她划破手臂,以惩罚的心态命他将她的血舔干净,那时他给了她这句回答。
当时体会到的动容,再次回想仍然会在心中留有痕迹,或者说,那痕迹从未消失,只是在想起时才察觉。
阿淮不语,甚至并不抬头看她。
庄绒儿的另一只手伸入乾坤袋里取霖肌膏,在碰到同样被收在其中的机关鸟时,她的指头蜷了蜷,飞快抽了出来。
黄褐色的药膏被她抹到阿淮的手上,像是在上面附上了一层冰凉的黏膜。
痛感被稀释了一些,又开始有别的感觉发酵。
阿淮始终保持沉默,样子说不上配合,但也没有再反抗。
庄绒儿也不再说话,上过药后她仍没有松手,反而以两只手一齐抓着阿淮的手,睫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下一次抬眼是因为感受到了唇边的触碰。
阿淮用指头轻轻蹭过她嘴角的血痕,这个动作或许是出于他的本能,因为他做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瞬,随后沉闷的情绪似乎愈演愈烈,甚至想把被庄绒儿抓着的手给抽出来。
靠在他膝边的无名神剑被蹭落到底,两人都没有去拿。
庄绒儿心中一动,她忍不住地想和他说话,想听他对自己说话。
于是她问:“你怪我?你为何冷眼待我。”
真是很过分的一句质问,她持剑伤人,还怪对方为何不再对她露出笑颜。
她自己内心又如何不知?
可她……可她也不懂,她不想在说话前还要经历重重腹稿,大概就是任性吧,或是觉得阿淮就该永远讨好她,哪怕她此刻有感觉到面对荆淮时也不曾有过的特殊的忐忑,也好像故意一般地不愿妥帖处理。
“……”
“那好……你用剑斩回来。”
庄绒儿一把握住地上的无名神兵,就要送去阿淮手里。
阿淮将手背回身后,不去接。
“你不肯对我说话?”
庄绒儿的又一句质问让他终于张了口,可是久久没有声音。
庄绒儿把耳朵贴近过来,他的唇几乎要吻上她的耳廓。
阿淮后退,一时间又想起在地穴时逼不得已的渡气。
那时无心乱想,庄绒儿的唇很软,和在酒楼的那个傍晚一样软,没有喝果酒却仍带着一些甜意,只不过因为受伤而多了些淡淡的血腥味。
他眸光微闪,强硬中止了脑中的回忆,好像是妥协一般,他似乎叹了口气,
在庄绒儿的手心里写下“不”字。
不怪你。
不必伤回来。
他不是故意冷淡待她。
他的满腔心事无法言说。
言说,也不会被听见。
——而这就是弱者。
“主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蛇背着白发女子慌忙赶来,念忧的状态比那匆匆一瞥时要稍好些了,不过还是不能自己走路。
深渊塌陷的冲击波让他们本能远离了危险区,却又在感受到庄绒儿的血气后赶紧赶回来。
“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小蛇大惊失色,转头就要痛骂阿淮,一定是主人为了保护他这个累赘才如此狼狈吧?
但转头发现阿淮好像也伤得不清,还都是外伤,衣服上洇出的血迹瞧着比庄绒儿还要夸张,他艰难止住了训斥的骂声,又问道:“那下头到底何种玄机?是不是藏着有什么比吞世鲸还厉害的妖物?”
“……不,是神兵。”
答话之人并非庄绒儿,而是小蛇背上的神女念忧。
离开了结界的笼罩区,换了新的避水珠,在小蛇的照拂下,她的情况稍微好转,也有灵力能支撑她把话讲清了。
她示意小蛇将她放下来。
“谷主,多谢搭救。”
念忧对庄绒儿虚虚作了个礼。
她面色仍然苍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白发散乱,和庄绒儿记忆里,乘着映月宫华丽轿辇的神女很不相同。
“你为何会在这里?”庄绒儿收起先前与阿淮“对峙”的种种情绪,不动声色地问。
念忧有些痛苦地闭上眼,嘴唇有些颤抖,似乎在平复情绪,她睁开眼后才语气哀戚道:“……我中了圈套。”
她说,七日之前,身负预言之力的她忽然看见星罗海海啸,滔天大雨淹没了摘星镇,原来是海下的镇海天珠上裹满某种黑色的污泥,且现出了裂纹。
镇海天珠是百年前地龙之劫后被数位正道大能联手布下的,冥冥中可守住摘星镇一带边缘地界的安宁。
念忧看见了这一幕,心中大骇,将事情禀报给了映月宫宫主,她的舅父。
此事重大,事关百姓安危,宫主忧思重重,命她带着几名亲卫先入星罗海一探究竟。
神女原本是不该参与其中的,可宫主称旁人并不知晓镇海天珠的具体方位,唯有她在预知的画面里有所了解,因此她必须作为那个领路之人。
可是亲卫队并不肯顺从她的引路,反而半哄半逼地带她靠近神兵所在的“深渊”,最后更是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她能预知到未来众生的劫难,却预知不到自己的险境,一直到坠下之前,她才明白映月宫内部出了问题,她的舅父更是不知道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谷主,可能助我一次?”念忧近乎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助你什么?难不成你想让主人送你杀回映月宫,带你复仇?!”小蛇忍不住开口,眼神中带着种不赞同的惊诧。
“不,不是的……”念忧咬着唇摇头,“我想拜托谷主随我去看那镇海天珠……倘若它已如我预知之中那般被污染了,那百姓们甚至修士们都将迎来不亚于百年前星罗国所经历的灭亡之大劫难……”
“随你去看后,又能如何?你知晓破解修复之法?”庄绒儿问。
念忧犹豫地点点头,欲言又止。
“快些说呀!”小蛇催促。
“……想必谷主知道轮回鱼眼?”念忧缓慢道。
她的这句话让庄绒儿眼神微凝。
可她不答是否,只盯着念忧,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那是妖物吞世鲸的眼睛,世人谓之有明智转世之用,而据我所知,它是可以修补镇海天珠的唯一材料……”
“……”
“吞世鲸,几十年不过一只……”
她的话未来得及说完,庄绒儿感觉到又有人来了,她侧目的一瞬间,念忧也谨慎地噤声,随之一同看了过去。
“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无横循着血腥味而来,看见她们几人,连同地上的那把无名神兵,眉头不禁紧锁。
他的目光从她们的脸上转移到神兵之上,定格了数秒,但终归没有多问什么。
“可曾见过我那位师侄?”
“未曾。”庄绒儿停顿片刻,“但……我见到了倾海楼。”
无横很是明显地摇晃了一下,面色转瞬间灰白下去,不过又听庄绒儿道:“不过,是他的一个虚影。”
“……他身旁没有跟着别的人?”
他想确认,他身旁没有跟着书芊荷,或是尤雪泣……
庄绒儿点头。
无横呼出一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拦下。
她看着无横的身后,惊觉光蚁好像在批量的死亡,黑暗正以一种迅疾的速度推进过来。
并且,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那份速度明显加快了,几乎转眼间,已经到了脚边——
不,不对!
不是光蚁在死亡,是它们被脊背巨大如天穹般的妖物给遮挡了!
庄绒儿眉心一跳,忙高声喊道:“吞世鲸!”
然而这头吞世鲸似乎比她几十年前对付的那一只要厉害得多,其余人还未觉察过来,它竟然已经悄悄潜伏至身侧!
它通体漆黑,鳞片也泛着死寂之感,毫无光泽,只有一只巨大的鱼眼带着重叠的光圈,让人与之对视便会头晕脑胀,而最骇人的是它那张巨口,张开时几乎能吞下一座小山!
无横惶然扭头,下一秒就见一张血盆大口对着他伸过来,海中惊起滔天巨浪,小蛇把念忧甩到身后,自己变成了一条蛇,本想凭借本体的灵活快速躲开,不料吞世鲸根本没给它这个机会。
巨口火速闭合,随即竟然像是吃饱了意图先走一般,折返而去——
无横与小蛇都被它给吞了!
庄绒儿此前与吞世鲸对抗时,有意避免被它吞噬,并不知晓其内部如何凶险,她不能坐视不管。
可古怪的是,这只吞世鲸想跑,它不想将所有人都吞了去,这完全不符合它的习性。
庄绒儿不假思索地飞身而起追上它,竟然朝着它的巨口而去,她将那张有二三十米长的鲶鱼般的大嘴扯开,自己钻了进去!
被小蛇甩开的念忧仓皇回神,忙大喊一声,却见另外的那位男子竟然也追逐而去。
他手中的剑芒闪闪,成了光蚁被隐去后海中唯一的亮光,吞世鲸在畏惧的说不定是那样东西!
念忧在后头匆忙道:“不可!这头吞世鲸已遭极渊秽物魔化……肚中浮世幻境必将越发凶险,单从内部难以化解,需从外力将之击破,让被吞下的人尽快出来……咳咳……”
一道被鱼尾甩过来的巨浪将她的话给打散,人也冲去了不知何方。
阿淮的身躯僵硬止住,他握紧手中的剑,凝视着身前的巨物。
弱者,不能言语,不能护住想要护住的人。
——他不要再做弱者。

“诸位才子佳人今夜齐聚于此,不如比比谁是那文中魁首!”
“刀剑相交,论英雄好汉!何人敢来台上接我三招?”
“弯弓搭箭,百步穿杨,能者可赢精铁箭一支!”
“天上明月,地上千灯,交相辉映,岂不美哉!客官来盏花灯吧?”
书芊荷快步穿梭在坠满了红灯笼的街巷上,闻着空气中的花果酒香,听着小摊贩们的高声吆喝,观四周人头攒动。
每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真实得令她不敢直视。
她的掌心已经出汗了,几乎快要把她先前用朱砂笔写在手上的“伪”字给晕开了去。
书芊荷心跳得越发快,她匆忙站定,闭起眼睛深呼吸,像个明知自己自制力不足而不敢看酒肉的小沙弥。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幻觉,我现在正在吞世鲸的肚子里,才不是真正的星罗国臣民……”她重复着呢喃,试图催眠自己。
不能混淆,不能忘记!
她才不是什么星罗国的臣民!
她是觉醒了前世记忆的无极门弟子,书芊
她是在摘星镇的酒楼外见到了“楼先生”,然后被他给喂进了妖物的肚子里!
书芊荷的嘴巴紧抿起来,饶是现在,她仍有些无法接受。
“楼先生”怎么会是倾海楼呢?
她当然听说过这位大能的名号,可她说什么也无法把二者结合起来,更不能理解他怎么能这般对她?简直是毫无缘由的捉弄、迫害!
明明当初在幻境浮世时,他曾多次对她施以援手,是个一顶一的大好人……是她看走眼了吗?
不过,说到幻境浮世,她此刻身处的这个与前世曾身处的那个并不相同,此中的时间线完全是两个段落。
前世,她所处的幻境浮世是取了星罗国覆灭前的一段时光,酷暑持续多日,而后天灾骤临。
但现在,这个幻境浮世所处的时段分明是星罗国特有的节日庆典月满夜宴之中。
这种与前世记忆的差异让她有些迷失方向,原本还能做足心理准备提防“天灾”,现在却不知这场幻境中的灾难究竟在何处。
“姑娘,别挡路啊!”
“诶,看着点!傻愣着做什么呢?”
肩膀被后方的人流撞上,书芊荷歉意地缩回角落,思绪一时中断。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人最多的地方。
这边似乎是一个露天的戏台,一位身穿戏服的姑娘才刚刚走到台上,演出尚未开始。
“诸位客官留步,琼台戏开场,且看佳人轻舞,听一曲悲欢离合!”站在台下最前方的小胡子老板高声吆喝着。
马上有人问道:“老板,怎么不见白娘子啊?要我说,她的琼台戏唱得才最好哩!”
“嘿嘿,白娘子在筹备月满夜宴最后一日的唱曲,她啊,得好好养养嗓子,前两日可看不着她。台上的红姑姑唱的也不差啊!客官您且听听看……”
是琼台戏。
书芊荷怔了片刻,想起自己与师妹在摘星镇的酒楼里听的那一出,默默抬手揉了揉憋闷的胸口。
她低头盯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个“伪”字,表情一点点凝重起来。
还不知道无横师叔有没有赶到酒楼,她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失踪的这件事,必定在四处寻她,可是一定想不到她是到了吞世鲸的肚子里……
倾海楼若想杀她,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个曲折的方式?
前世他自己也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头,莫非这根本就是他取乐的爱好?
书芊荷恍惚抬眼,忽然在人群之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容颜殊丽的女子散发着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出尘气质,她立在幽微光影中,仿若香炉里袅袅升腾的青雾,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催寰谷谷主,庄绒儿!
书芊荷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水珏该不会也在这里吧?那她的死局岂不是个定数了?!
她僵硬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某个令她应激的男子的身影,心中的绝望之感这才稍稍减弱下去。
她重新看回庄绒儿的方向,果然觉出她与前世的傀儡感有鲜明区别。
只是不知道她是和她一样被吞世鲸吃掉了才在这里,还是说她也是幻境浮世中的一个虚影,因为当年那场真实的月满夜宴里她就在场,所以此刻才会被还原出来。
书芊荷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上前去。
这毕竟是她在此地见过的唯一一张熟面孔了……
且庄绒儿从前还和平出现在无极门中过,与几位长老似有相识,或许能助她联系上无横师叔也说不定……
待书芊荷穿越人群,即将跑到庄绒儿附近时,有一对普通人模样的祖孙先她一步向庄绒儿搭了话。
“修士大人……您手里的最后一只机关鸟,可否卖给我们祖孙?”老人一手拉着眼眶红红的孙女,另一手里捏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银子,面色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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