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视线定格在庄绒儿手心里的木制物件儿上,看起来前不久正为此哭过。
……好真实,这样的互动就仿佛当真发生过。
书芊荷微愣,却见庄绒儿恍若未闻,目光直勾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她循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只见她先前赶过来的琼台戏周围多了三四个白衣修士。
看那服饰的制式……是天阙宗的修士们。
几人的个子都很高挑修长,虽然只有背影,但看得出都很年轻。
其中一位站在中间的修士似有所感地偏过头来,露出半个侧脸,书芊荷心下大震,不由得以气音唤出了声:“阿淮师弟?”
不,不对……
他的轮廓身形当真很像阿淮师弟,可他似乎患有眼疾,脸上蒙着帛带。
而且他的配剑不是凡品,修为深不可测,不像阿淮师弟是个身无灵脉的体修……
他是谁?
书芊荷还来不及多看第二眼,侧方两步之遥的庄绒儿已经有了动作。
只见她完全忽视那对上前搭话的祖孙,攥着手中的机关鸟便朝着天阙宗弟子们的方向而去。
她的速度很快,眼看青雾就要飘远了,书芊荷急得忘却了试探,直接高喊道:“谷主——”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追着庄绒儿而去。
“庄谷主,请等等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行人们似乎有意在挤着她,她越想冲上前去,路上的障碍就越多。
拥挤的人潮像大山一样牢牢拦截在她身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比最初似乎多上了几倍。
书芊荷不敢贸然用上灵力,唯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自己挤得满身狼狈,头发散乱,将将摸到了庄绒儿的衣袖。
她紧紧拽住那层淡青色的柔衫,口中快速喊道:“谷主,你也是自外界而来的对吗?我们现在在吞世鲸肚子里的幻境浮世中,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是无极门弟子书芊荷,我……”
人流将她们再度冲散,书芊荷的话语声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音中,庄绒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她,更别提回应她……
此时此刻,她唯有手中剩下半块属于庄绒儿的衣料——因为她拽得太过用力而被扯断了。
书芊荷泄气地停在原地,下意识地摩挲起掌心中的那块柔纱,几下后她眼睛瞪大,将之举起对着街上的灯光,果然看见了一些流动般的星点。
这是时下正风靡的衣料!
近些日子才在修真界中流行……在此之前,还不存在这种流沙工艺。
庄绒儿的确是和她一样,进入到幻境浮世中的外人!而不是一个百年多以前的虚影!
可她为何不理她?又为何着魔一般地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难不成……难不成她并未觉醒?
“糟糕……”
书芊荷的呼吸加快了两分,面色也变得难看,因为她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
要知道,她所了解的,上一个修为高深却深陷幻境的人,是魔尊水珏。
他们这些明明有能力摆脱幻境、却甘愿沉溺的人,都是难以掌控的疯子!
庄绒儿,也是这样的人吗?
她在这个幻境之中,也有什么执念存在……吗?
衣袖上堪称野蛮的牵扯力消失了。
庄绒儿微微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处蹭上了一些模糊的朱砂,隐隐显出某个字符的模样——
“伪”。
她只是顿了一下,便抬手覆上,轻抚下去后,袖子上已经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只是袖口处有些被扯断的缺口。
她把右手朝身后藏了藏,继续朝白衣修士走去,最后,直接站在了几人身前。
“……”
“姑娘?”
荆淮身侧的同门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一个突兀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他们观赏琼台戏的陌生女子,她似乎有话想说,可又保持着静默。
荆淮亦是微愣,两秒后他拦下了还要再度质询的同门,对庄绒儿轻声问道:“可是有事寻我?”
庄绒儿还是不说话。
她的心跳声似乎一声比一声大,大到她已经不再能听到周围的其他声音,一切都模糊成了一道粗顿的嗡鸣,叫人分辨不清任何内容,哪怕是荆淮对她的问话。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托着一只机关鸟。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自惭形秽而不敢上前。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将机关鸟慌乱送出、交给凡人。
这一次,好像一切都来得及。
不,不是这一次,这就是第一次——她告诉自己。
有什么东西似乎随着她的这个念头的出现,而消失了去。
庄绒儿短暂地怅然若失,但当荆淮的唇边勾起浅笑,她也忍不住抿起嘴角。
她终于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听到月满夜宴的游人们忽然发出高声尖叫,一道惊惧的中年男声大喊道:
“救命啊!救命啊!红姑姑死在了戏台上——”
第32章
戏台上,琼台戏的配曲尚未终止,丝竹声还在悠扬回荡,可是被灯火映照着的红漆雕栏上却多出了一道鲜血。
红姑姑的头重重地砸到上面,从她额角流出的液体一点点顺着滴淌下来,她的眼睛都未曾闭上,就那样倒在了台边。
她的后方,从后台疾跑出来的始作俑者衣衫凌乱、目光猩红、大喘着粗气,像是才挣脱了梦魇的困兽,一脚踏翻了戏台上的布景。
“她”眼瞳深处透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冷光,一头挽起的白发乱糟糟的,容颜秀美,只是个子有些略高了……而且“她”的睫毛怎么也是白色的?
白娘子是长这副模样的吗?不少人心中浮现这个疑问,但很快就被恐惧和惊慌取代。
他们都意识到这就是白娘子!是整个星罗国里琼台戏唱的最好的人,可“她”突兀出场将台上的红姑姑推倒杀害了!
“白娘子杀了红姑姑!她疯了吗?她是不是被妖物夺了舍?!”
“死人了!快、快去请映月宫的大人们!”
“这……这该不是戏里的一部分吧?”
“开什么玩笑!红姑姑都断了气了……且看那老板的脸色白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摔在台下了!”
“夭寿了,月满夜宴上出了凶杀案啊!”
嘈杂的哭喊声一道接着一道,围观的众人有的在往外逃,有的在往前挤。
众目睽睽下的“白娘子”沉着脸站定,他的头昏昏沉沉,整个人处于一种将倒不倒的眩晕状态,只能勉强保持清醒,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
他能感觉到台下有无数双眼睛定格在他的身上,他们惊惧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幻觉还没有结束!
这意味着被他杀掉的戏子并不是幻境的眼……哪怕她穿着那么华丽张扬的衣服站在舞台中央。
他记得主人说过,所有的幻境都有可供突破的眼,比如流沙城幻境中存在的沙眼。幻境之眼有时是物、是此中的象征,有时是人、是一切的关键,只要满足或是破坏了眼,就能从幻境中脱身。
也许并非呢……
晚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多么真实,他还能闻到甜甜的花香。
今夜的月光真好,皎洁莹润,在此美景下唱一曲琼台戏,赢得众人齐声道好,该是何等享受……个屁啊!
小蛇艰难地摇了摇头,他才不要认同“白娘子”的这个身份!他是雄性成年白蛇!不是星罗国里的戏子!
他猛地抬眸,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口中厉声道:“找不到眼也无所谓,该死的,别想困住我!我大可以把这里给杀个干净!”
天阙宗的弟子们原本还隐匿在人群之中,仿佛只是寻常看客,但当台上的“白娘子”高喊着要杀个干净时,他们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
荆淮同样看向了台上,笑意微敛。
环境音实在过于嘈乱,庄绒儿也忍不住想要扭头,但荆淮竟然扶住她的脸,轻轻理了理她耳鬓的发丝。
触及到脸庞的指尖冰凉,却勾动了庄绒儿的全部注意力。
而荆淮还一心二用地点拨道:“台上之人并非白娘子,而是已经化形的蛇妖。”
他话音落下,两侧的同门都飞身而起,一跃台上。
他自己却没有动,仍然温柔地望着庄绒儿,还对她道:“机关鸟你可还喜欢?”
庄绒儿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去看他。
荆淮不动声色地把衔着庄绒儿发丝的手收回,并不介意上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转而又问道:“那日在后山,取的千丝红还够用吗?”
“……嗯。” 庄绒儿伸手去握荆淮的手,也启唇问他,“你后来是如何送我下山的?”
荆淮思索了片刻,说:“我已记不大清了,大概是背着你下去的。”
“……你认不得送我回家的路,还是靠我的蝶使在前指引,对吗?”
“对。”荆淮点头,对她微笑。
庄绒儿看了他两眼,也跟着他点头。
“是我记错了。”她说,“我还以为,你是把我放到了配剑之上,以长剑送我下山,一直送到山门外的药铺里,待鬼姥出面将我带走。”
“……”荆淮默然,凝住的笑容微微僵硬。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蛇吟惊得周遭的灯笼纷纷震颤,此中的烛火霎时飘摇,一连熄灭了数盏。
庄绒儿回身向戏台上看去,这一次,荆淮都没来得及将她拦下。
她看到台上几名天阙宗的弟子正与一条白蟒缠斗。
几人持剑布阵,口中斥道:“妖物已然现出原形,还妄图挣扎?!”
“救命啊,真的是蛇妖啊!”
这下看热闹的人也没了,百姓们哭嚎着四散奔逃。
“这几名小修士看起来不是它的对手,映月宫的大人们为何还不来啊!”
“造了孽呀!月满夜宴上怎的出了这种事?!国运不兴啊,晦气啊!”
“这都什么时候来还说这些?快跑吧!小心被那妖物给吃了去!看,它正要咬人呢!”
白蟒支起身子,粗大的尾巴卷着两名修士狠狠砸向戏台的后墙,一张血盆大口则冲着前方的一名修士,尖利的蛇牙似乎随时准备射出毒液,样子看起来相当可怖。
它的头正对着台下的方向,吓得还没跑掉的百姓屁滚尿流,然而不知那一对蛇瞳里是瞧见了什么,它咬人的动作突兀终止,眼里竟浮现水汽,颇有人性,好像泫然欲泣般。
庄绒儿微愣,她不自觉地上前,但身后的荆淮更快一步有了动作,他持剑点地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金色符箓自剑身上涌现,随挥剑斩下的动作而化作层层实体版的禁制,金光迅速封锁了戏台的四方。
他神色肃然,话语中杀意沉沉:“妖物休得放肆——”
剑芒疾闪而过,似乎下一秒就会斩断那白蟒的蛇头,可是又有一条帛带自远处刺来,虽是柔软轻薄之物,却有着与那把剑不相上下的锋芒,竟然轻巧地赶在长剑之前,猛地拍在了蛇头之上。
“砰——”
白蟒瞬间倒地,摔下去的冲击力直接将戏台的底部砸了个窟窿,马上尘土飞扬,待灰土散去,众人便看到台上多了一名女修士,先前制服了“白娘子”的帛带正是她打出的。
庄绒儿突然的插手谁都没有料到,包括剑未收鞘的荆淮。
不过他只是迟疑了半秒,便自然上前,结印补足封印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一张浩瀚如网的封印大阵轰然展开,自四方蔓延,将戏台与昏迷的“白娘子”笼罩其中。
“将这蛇妖押送至地牢,交给映月宫的人处理。”他说。
书芊荷站在最外围,将一切收于眼下,她心中的震撼无人诉说,急得直想以头抢地。
她看到了,“白娘子”的那副样貌,分明是那晚酒楼里除了阿淮师弟与庄谷主外的那个第三人。
当时也正是他吵吵嚷嚷才引得了一种宾客的注意。
由此可见,另外那名酷似阿淮师弟的天阙宗剑修也就是阿淮师弟,只不过给他融入了个如“白娘子”似的浮世身份。
所以说,庄
绒儿那一行三人都进了吞世鲸肚子里的幻境浮世中,可她们没有一个觉醒的!
“白娘子”也许是觉醒了,结果却被另外两人给强行制服!可见只要实力最强者处于幻觉催眠中,其他闲杂人等的觉醒毫无意义,比如她自己。
书芊荷心乱如麻,真有点不知怎么办好了!
她恍恍惚惚地后退,却不慎踩到了一个人的脚。
“抱歉……”尽管明知身处幻境,她仍下意识地道歉,可这一扭头,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忙把对方的胳膊拉住,“师叔?!”
面前其实并非只有一个人,而是一对挽手的男女。
可她确信其中那个男子就是她的无横师叔!
他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翻飞,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偏深的小麦色肌肤,五官还算英俊,且带着几分随性,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和无横不一样!
硬要找茬的话,其实他们的眼神有些差别,因为面前此人根本不用正眼瞧她,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和他挽手的女子!
而那名女子清冷端然,素色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书芊荷并没有见过这张脸。
“姑娘,你拽着我作甚?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无横一张口,那标志性的女声让书芊荷越发断定他就是师叔无疑,可他话里的内容当真叫人寒心!
书芊荷急了,不肯放手:“师叔!你怎么也醒不过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呀!”
无横不耐烦,一把将她的手甩开,揽着女子就要往一旁走。
她连忙追上去,继续道:“我们是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呀!你可是无极门的长老,而我,书芊荷,是你的师侄!我们到星罗海是为了寻神兵,星罗国的覆灭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你究竟在说什么?”女子似乎有些困扰,蹙眉看过她后,转头瞥向无横,示意他来解决。
无横狠狠地扭过来瞪她一眼,以口型威胁着:“一边儿去!”
转头就和女子相携走远。
“雪泣,我当真不认得她!”他一边走还在一边同身侧女子解释,“今晚的事情有没有吓到你?我回去给你熬梨汤喝好不好?”
盯着两人的背影,书芊荷心如死灰,一时间哭都哭不出来。
全乱套了!全乱套了!
一个两个的,都迷失在了幻境之中!
避开了一个水珏,却让她遇上了更多的“水珏”!
这下,她会死于耽于虚妄、走火入魔的谁人之手,竟还成了悬念?
残灯寥落,闹剧终场。
额头直冒汗的小摊贩们是最后一批离场的人,他们推着小车跑远,地上的果皮、彩屑和被遗落的玩意儿无人拾起,被风吹得缓缓滚动。
长街已经不复先前的热闹。
“怎么会有妖物混入月满夜宴呢?”路人小声嘀咕,“映月宫的大人们来得也太晚了些……若不是有旁的修士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映月宫中毕竟也要筹办夜宴,更何况,传闻近日有魇姬作祟,只怕诸位大人为了对付那等魔物已经忙不过来了。”
“一个魇姬,难不成大人们还应付不来?”
“你难道不知道,今年宫中月满夜宴的头筹?”
“我自然知道,除了灵丹妙药、金银珠宝外,还有廖大师炼作的神器,恐怕是专门用以吸引修士的。”
“那你可知道夺魁条件?正是制服魇姬!映月宫大人们若是不觉得棘手,怎么会寻求外界援助呢?”
“……魇姬值得重视,难不成咱们被蛇妖威胁的百姓就无所谓安危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叫映月宫的大人们听见了可不好……总之,今晚终归没出什么大事不是?”
“怎么没出?红姑姑可不是一条人命?”
“唉,红姑姑……”
书芊荷在一旁支起耳朵听人讲话,夜风拂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仲秋时分,温度已然降了下去,可她好歹是个修士,当真不是因为体寒而有如此表现,她分明是心寒。
魇姬……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种魔物生于天地混沌间,只可压制,不可根除。
它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越是强烈的情绪,越会引得它的觊觎,甚至,它会为了饱餐一顿而故意生出事端,让人为它大喜大悲。
这一回幻境浮世里对标地龙之劫的“天灾”的,只怕就是这魇姬了吧?
虽然说幻境中复现的虚影绝不会似原型一般强大,可万一它引动了庄绒儿亦或是无横的情绪,搞得他们和前世的水珏一般疯癫,不就全完了?
书芊荷越想越觉得正会如此,所以她不能消沉下去,不然就是等死。
她咬着牙朝先前无横离开的方向而去,不管用出何种手段,她必须把她不争气的师叔叫醒!
“无横。”
铜镜前梳发的女子轻轻地唤出口。
她只着单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一侧,青葱的手指自其中划过,透过镜子与身后的男子对视。
“今夜挽着你的女子是什么人?”
无横原本痴痴地望着她的容颜,听到这句问话后不禁心中一梗,忙说:“我不认识她!真的,那估计就是个认错人的疯婆娘。”
“可她唤出了你的名字。”尤雪泣幽幽道。
“……有吗?”无横卡了壳,他一时想不起究竟有没有了,而且他不敢细致地回溯记忆、也不敢拷问内心。
尽管不愿承认,但冥冥中他的确对那个年轻女子有几分熟悉,不过更多的是排斥,是不想接触,好像有预感她的出现会破坏些什么似的。
“……你有事瞒着我。”尤雪泣叹出一口气,似乎有些伤心,眼中竟有泪光闪闪。
无横见到她这副模样立马慌了神,忙坐过去捧住她的手,道:“怎么会?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是夫妻,是爱侣……在我心里,没什么事情能比你重要。”
“是吗?”
“自然!”
“分明不是这样的。”尤雪泣竟然微笑,泪珠淌到她扬起的嘴边,看着有些诡异,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重锤在无横的心上,“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从来都不来救我呢?在我被屠城灭门、被大能俘虏、不得已卧薪尝胆之际,怎么从来见不到你无横的身影?”
“雪泣……”
无横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啊,你罔顾我的生死,才不在乎我受了什么折辱……”
无横松开她手起身后退两步,声音有些颤抖:“雪泣,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们不是星罗国一对平凡夫妻吗?”
“夫妻?”尤雪泣又笑了,“人和畜生怎么会是夫妻呢?”
她说话间看向无横的背后,在那种提示般的眼神下,无横也跟着转头,这一眼便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早已不知何时化作蜈蚣的巨尾,恐怖而碍眼……
无横剧烈的情绪变化让尤雪泣兴奋得指尖都在发抖,可她表情仍然悲戚,语气仍然绝望。
她此前汲取他的幸福,现在汲取他的痛苦,味道都实在甘美。
她忍不住继续让那些情感发酵起来,控诉道:“不管是从前在流沙城你为了入正道宗门而与我分别,还是后来你在倾海楼的威压下选择蛰伏隐忍,自始至终的每一次,你都选择抛弃我放弃我,事后再装深情又有什么意义……那些随口就能说出的关心什么作用都起不了,只能用以麻痹、安抚你无能而卑劣的内心罢了!”
“不,不是这样的……”
的蜈蚣巨尾在疯狂卷动,屋里的家具被他无意识破坏了大半。
他试图说些什么,可脑中竟然完全空白,他无从反驳尤雪泣的话,他就是一个伪装深情的无能之人……
“就是这样的,怪我想岔了,蜈蚣怎么可能能有人才会有的情感?低劣的毒虫,当然不明白什么是爱。”
尤雪泣眼中闪过恶意的捉弄,她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忽然起身尖叫着朝屋外跑。
她的声音凄厉嘶哑,高喊道:“救命啊,我丈夫化作了蜈蚣精!求修士大人救命啊!”
夜色下,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镇上的一排房屋轰然倒塌,烟尘四起,碎木横飞间,一道极长的黑影猛地冲出街巷,躯体在倒塌的房屋间蜿蜒翻滚,庞大的身形几乎占满了半条行路。
村民们惊叫四散,哭喊着奔逃。
有人跌倒在地,惊恐地回望,见那蜈蚣怪物巨尾猛然一甩,砸碎了另一间屋舍,心中大悲,忍不住哀吼道:“我的房子!”
——待书芊荷循声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蜈蚣巨妖的本体看起来未免太过吓人。
她心中一惊,一句“师叔”卡在了嗓子口,如何也叫不出去。
无横光是沉迷幻境醒不过来也就罢了,怎么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姑娘,快跑啊!妖物肆虐了,走了白蛇又多了蜈蚣,有几条命都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奔逃的百姓恐慌间不忘好心提醒她,见她傻站着,甚至还伸手来拉她走。
“诸位莫怕……我、我是修士!”
书芊荷急于留下,可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百姓们都停下来希冀地看着他,还有人跪拜起来。
“修士来了,太好了,您快将那妖物给制服了吧!救救我们啊!”
书芊荷盯着狂躁态的巨大蜈蚣,嘴唇抖了两下,要说以灵力压制,她根本就打不过师叔啊!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摸向口袋——竹片,还在!
也对,毕竟是整个人被吞世鲸吞了,东西自然还在她身上。
“诸位且退后,待我收了那只蜈蚣……”书芊荷话虽这么说,心里仍有几分没底,她鼓足勇气冲上前去,竹片衔在口中吹起了《伏蠖引》——一种降妖秘术,专门用于镇压虫类妖物。
无横这种地位的妖修自然不会和寻常虫蛇似的受其摆布,但从前在无极门中时,她偶尔随师父捉弄师叔,有经过改良的惯用招数,这竹片也是一直待在她口袋里的常用道具。
无横的人形态不会受任何影响,但若是他的蜈蚣形态,听过后就会像喝醉了酒一般昏昏欲睡……
“有用……有用!那妖物似乎不动了!”
“苍天有眼,还好有修士及时赶来!”
“多谢女侠!女侠真是年轻有为啊……”
书芊荷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她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把大家的恭维听进耳朵里,紧张道:“大伯,我想请问如何联系上映月宫的人?我带师……我送这蜈蚣精押入地牢,就和晚上的蛇妖关一起!”
“我们此前已经递送信号给了映月宫的大人们,估计过不了多久……诶,您看,人已经来了!”
“多谢!”
书芊荷抬眼望见了迅疾赶来的宫人,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还好够快,她真怕一会儿无横醒了,再吹第二遍可就压制不住了。
临走前,她无法忽视心头的异样,下意识地扭头回望了去。
不是错觉,真有人在盯着她——屋顶上,素衫女子的面白如玉,笑意盈盈,她与书芊荷对视过一眼后,身形竟然开始雾化,一点点消失了……
书芊荷忽然意识到了,那就是魇姬!
和师叔挽手相携的所谓的“妻子”,竟然是魇姬,而师叔还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怎会如此?太逊,太可笑了!
他无极门长老的位置,倒不如让她来做了!
另一头。
“收服了蛇妖”的庄绒儿与荆淮师兄弟几人被引入了映月宫。
盯着昏迷的白蟒被十数个宫人抬着送入地牢,庄绒儿收回视线,看向宫殿的石阶旁坐着的一位胖老头。
他长着一个颇为醒目酒槽鼻,发丝虽然黑白掺半,但胡子已经全白了,此刻正在闭目养神,上半身晃晃悠悠。
他不与她们搭话,庄绒儿却不禁停住脚步,张口问他:“……你为何不过来?”
“过来作甚?”老头不掀眼皮,却回答了她。
“把你炼的刀送给你的有缘人。”
老头吹了吹胡子,摇头道:“你不是我的有缘人。”
“……”
庄绒儿不解,她指的有缘人不是她自己。
在她的预设里,廖十全应该冲上前来纠缠荆淮,扬言要把隐月穿云刀送给他,哪怕违背对映月宫宫主的承诺。
而荆淮会婉言相拒,表示自己更擅长习剑。
廖十全有些恼羞成怒,当即拂袖而去,却被从角落中冒出的她拦下,她想以蛊易刀,却遭其拒绝。
廖十全看她失落,补充道若想得到那把刀,就夺得月满夜宴的头筹罢。
——这是和当下的境况完全不同的发展。
庄绒儿的沉默令老头终于睁了眼,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荆淮,就又闭上,道:“他,更不是。”
“绒儿……”荆淮忽地拉住庄绒儿的手臂,“映月宫宫主还在等我们,若有事求问廖十全大师,不如稍后?”
“你叫我什么?”庄绒儿蹙眉。
“抱歉,我以为我们已是故交……”荆淮有些赧然,“可是有些失礼了?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我不知道。”庄绒儿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又道,“走吧。”
他二人走远。
而廖十全仍坐在原地。
他自言自语着:“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需知美梦难再续,纵使不舍也枉然……”
“几位小友手段了得,那白蛇道行不浅,竟被你们轻易擒下。”
出言者并非映月宫的宫主,而是他宫内的一位护法。
“无奈宫主正在闭关,无暇接见诸位。”他状似无意地提到,“想必,你们是为我星罗国的月满夜宴而来的吧?可惜妖物肆虐,影响了宴会盛景……其实,不仅民间设有竞试的犒赏……”
庄绒儿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继续铺垫下去,她直接打断道:“我可收服魇姬。”
护法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我可收服魇姬,但我有一个要求。”她重复道,“月誓之礼上,我要他假扮我的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