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知道在黑暗里混沌了多久,葳蕤竟又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无比陌生的一切,雕花大床,燃着香的铜炉,地上竟还铺着毯褥,富丽堂皇,惹得葳蕤心头一跳——她莫不是上了天府?
然而下一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姑娘三两步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名的药汁,见她睁着眼睛惊喜道:“你醒啦!”
那姑娘轻吹着汤药,说话的语速很快:“快将这碗药喝了吧,段太医说你若是醒了,便是过了死门关,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哦,说的是风寒,至于你挨的板子,还得躺个十天半个月呢。”
过了死门关?葳蕤刚醒来的混沌仿佛被拨开,她浑身一震,撑着床就想坐起来,却因背后忽如其来的痛感僵住了动作,那姑娘见了惊叫:“哎你不可以动的!你身上还有伤呢,万一裂了可怎么办…”
然而还没等姑娘把话说完,葳蕤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死死盯着她道:“这是哪?我这是在哪?我不是死了吗?”
“啊?”那姑娘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睡懵了吧,这还能是哪,皇宫啊,太极宫…”她突然一顿,挠了挠头,“哦,你当时晕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还以为……”
之后的话葳蕤已经听不清了,眼泪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如雨帘不断,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活下来了,她成功了!!
这么九死一生的路,这么被逼上绝路看似毫无生机的路,她闯出了一条生路!
那姑娘看她又哭又笑,彻底傻眼了,皇上带回来的美人,不会傻了吧?!
待葳蕤平静已经是一刻后了,她从这位名叫紫蕊的宫女嘴里得知,自己昏迷了整整两日,万幸板子才打到一半,段太医说若是再多打几下,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但或许是她命不该绝,竟幸运地活了下来。
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将葳蕤从复杂的情绪中带离出来,她这才又感觉到身后针扎似的痛意。
“呀,看我这记性,赶紧将这碗药喝了,太医说了这里面加了麻沸散的成分,能镇痛止血。”许是看见葳蕤脸上的痛意,紫蕊适时递来药碗。
葳蕤接过药轻嗅,她略通一二药理,没嗅出到什么不对,才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刚在嘴中蔓延,眼前又递来一颗蜜饯。
只见紫蕊面露同情:“很苦吧,我闻着就觉得不像人能吃下去的玩意,这是我偷偷问太医要的,赶紧吃一颗压一压。”
久违的好意让葳蕤微怔,她接过蜜饯,放在入嘴中,蜜饯入口即化,甘甜的滋味瞬间冲刷了苦涩:“多谢。”
紫蕊嘿呀一声:“不用这么客气,往后我们就是一个宫殿的人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一个宫殿的人?葳蕤一怔,继而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是啊,一个宫的人。”
她做到了。
在太极宫养伤的日子无聊中透着闲适,紫蕊每日来两次,督促她喝药,除此之外还会陪她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每当葳蕤问起皇上时,紫蕊总是扯过话题。
葳蕤感慨不愧是太极宫的宫女,虽然看着单纯,实则心里清楚得很。
在日复一日的卧床中,即便紫蕊不明说,葳蕤也渐渐清晰,自己应当是被皇上给忘记了,连同她住的这个小院子,仿佛消失在了太极宫,除了送膳的小太监外,葳蕤从来没见过其他宫人。
但葳蕤明白,自己不能被忘记,她在太极宫唯一的依仗便是由皇上带回来的,她既无名分,又无口谕,这般无声无息待在太极宫,早晚有一天会被赶走,而梅丽仪还在宫外虎视眈眈。
终于在半个多月后,葳蕤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下床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她开门见山,又重复了多日的话题:“我既已经大好,若再不去向皇上请安,岂不是失礼?”
紫蕊叹气:“若是皇上传旨,我自当带你去面见,只是皇上无旨,从前又从无此等例外,我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若是皇上一辈子想不起她,难不成她就一辈子见不到皇上吗?
那怎么能成!
葳蕤眉宇之间染上忧郁:“我本是一阶低微宫女,若是没有差事,那连俸禄都领不了,叫我怎么活得下去…紫蕊,你可知太极宫谁是管事,可否为我引荐一番,我梅丽仪虽不喜我,却总说我泡茶的手艺是一等一的好。”
何止泡茶,葳蕤与花朝是罪臣之女充入教坊,花朝还好,年纪尚小,葳蕤那时候已经知事,颜色初露,嬷嬷花了大心思请人教导她琴棋书画等附庸风雅之流,除此之外,光有貌在教坊可活不下去,还得有本领哄人才行,葳蕤不说头名,也是前三。
被美人如此期盼着,紫蕊当场就红了脸,皇上那里她做不了主,但找郑总管还不容易吗,这活本就是郑总管给他的,于是紫蕊应下了:“没有俸禄确实是大问题,你等着,明日我去给你问来。”
第二日,紫蕊果然找来了郑重阳,郑重阳本来还不以为意,直到葳蕤用一壶陈年旧茶说服了他,顿时让他高看了两眼:“你这手艺,给你其他事反倒是耽误了,正好御茶房还缺个奉茶宫女,明日你就去当值吧。”
葳蕤自是喜不胜收:“谢公公。”
郑重阳心想,谢我?你还是多谢皇上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葳蕤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是缺奉茶宫女,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御茶房不算大,却有八品首领太监一名,八品奉茶女官一名,以及普通太监宫女十来名,葳蕤入了御茶房,没激起一点波澜,她被分到女官名下,女官只看了她一眼,便让她做些打扫御茶房的杂事,连杯子都被没让她碰。
忙碌了一个上午,待太监和女官走后,御茶房里窃窃私语渐大,有人意有所指:“你说我们在御茶房当值这么多年,都见过几个被侍卫们拖下去的宫女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怎么还有人异想天开呀,哎呀说不准过不了几日我们又得见一次热闹了。”
有人指指点点:“就是她,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子术,竟让这种花瓶入了我们御茶房,真是乌烟瘴气。”
葳蕤擦桌子的手一顿,将帕子一扔,路过成群结伴的三两宫女,冷淡道:“烦请让让,挡路了。”
“哎你!怎么敢对我们这么不客气!”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紫蕊蹦跳着进门,眼珠子一转:“葳蕤,怎么还不走呀,说好了一起用午膳呢你忘了吗?”
葳蕤抵着宫女肩膀出门,这回她们却都不敢嚷嚷了,概因紫蕊是贴身伺候皇上的宫女,可比她们御茶房的宫女有面子多了。
“神气什么呀,不就长得好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还不是走了,咱们皇上可瞧不上这等狐媚子!”
“就是就是。”
紫蕊领着葳蕤来了宫人的膳房,想起刚刚那些闲言碎语,提议:“要不往后你同我一块吃吧。”
葳蕤柔柔一笑:“无碍,你的心意我知道,只是总要适应的,几句话罢了,我不听就是了。”
看着眼前很是柔弱的美人,紫蕊即怜惜又纳闷,御茶房那几个怎么忍心这么对她,这么好的女子,她喜欢还来不及呢,“若是遇到事,一定要来找我,别自己忍着,气坏了身子。”
葳蕤粲然一笑:“紫蕊,多谢你,你真好。”
紫蕊又不好意思了,连忙给她端盘送饭。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葳蕤若有所思,她对刚才那些闲言碎语其实没有任何感觉,正如她所说的,几句话罢了,只是若不摆出态度,那些丫头定会变本加厉,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永绝后患。
第4章 第四谋 奉茶宫女
宫人们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吃完饭便又继续当值了,紫蕊陪着葳蕤逛了逛熟悉太极宫后,两人便分道扬镳,葳蕤跟着记忆往回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姑姑你看那个新来的,一副妖妖娆娆的样子,早晚坏了我们御茶房的清誉,能不能同郑总管提一嘴,把她调走。”
“就是,这才来几个时辰,就给我们摆脸色,一点都不服管,这烫手山芋凭什么姑姑您接手啊……”
里头被喊姑姑的人迟迟不出声,葳蕤便心里有数,往后退几步,故意将脚步踩得很实,待踏入屋内,里头气氛虽怪异,却没有议论人的话了。
时至午后,狩元帝午歇起身,女官请出武夷山上贡的稀世大红袍,备好皇上最爱的云青花釉里红压手杯与紫砂壶茶具,便开始腾云驾雾行云流水般的冲泡,茶汤冲泡时间甚至精确到了每一息。
众人无不崇拜地看向女官,待品味最佳的一盏大红袍出炉,女官朝身旁宫女示意,那宫女便立马端起茶盘往御书房走去。
葳蕤眼观鼻鼻观心,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有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暗自嗤笑一声,明明不喜她出风头,却又盼着她出风头,她可不会让旁人如意。
她回想着女官方才的动作,确实是赏心悦目至极,就是不知这味道究竟如何,教坊司为了能卖个好价钱,甚至请来名师指点,葳蕤受教导后,茶艺出类拔萃,无一不称赞,如今遇上宫中女官,不知她的手艺能否较量一二。
众人以为葳蕤会是那个搅动风云的人,却没想到,一连多日这新来的美人都毫无动作,除了偶尔与人生两句口角,倒是没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
时间长了,大家的目光自然也就不放在她身上,只是还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撺掇起她同旁人争,葳蕤冷眼瞧着,一律充耳不闻,旁人见她老老实实在御茶房做些杂活,只能歇了心思。
待受到的注目少了许多后,葳蕤不声不响将御茶房现存的数种名茶都嚼了个遍,她观察着御茶房的每一个人,有的打理茶具,有的负责存茶,还有的同女官学泡茶的技艺,葳蕤候在一旁,不过几日便将这御茶房摸透了。
这日,时常奉茶的宫女面露难色回到御茶房,朝女官禀报:“回姑姑,皇上在用茶时提了一嘴,说近日的大红袍越发回涩,如今还有个把月才有新茶上贡,这余下的大红袍可怎么办?”
女官大惊,她赶忙取出茶叶,泡了一壶仔细品着,没多久脸色发了青,她看向负责储藏的宫女,难得动了怒:“这茶你是如何保管的,从前都没有问题,怎么就突然发了涩!”
那宫女年纪尚小,吓得哆嗦伏地,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姑姑明鉴,我一向都是按照姑姑教的法子取茶存茶,从未变过啊。”
虽是这么说,但坏了如此名贵的大红袍,总要有人受罚,女官沉默片刻,刚想发令叫人拖下去,隐隐有女官之徒名头的珍雨突然开了口:“姑姑且慢,这大红袍多年来如此储存都没有问题,就这两日突然变了风味,我看不一定是小念的过错,或许是这御茶房里突然来的人,不懂事坏了茶。”
她这么一说,又一宫女眼睛一亮:“你这么一说,这几日我总看到葳蕤在茶柜旁徘徊,不会是她私自开柜,惹得茶叶变味吧!”
这闯事的名头可大了,没有允许,就算是御茶房的宫女也不是能私取茶叶的,葳蕤自然不会蠢到这么做,她接触的那些茶叶,都是旁人取茶后遗留的几根干叶,或者是茶渣。
只是她这么说旁人定不会信,这里的几个姑娘恐怕都想看到她被狼狈赶出御茶房的模样。
葳蕤看向说话的宫女:“我在茶柜旁徘徊概因我负责清扫御茶房,我谨记姑姑教的宫规,私自开柜是万万不敢的,若是你见到了,我几时开柜,开的什么柜,当时什么人在场,你都要一一说明,若是没看到,那就是你故意污蔑我,那为什么污蔑我呢,难不成你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你、我不是!”那宫女被噎的说不出话,哼了一声躲到别人身后了。
葳蕤看向女官:“姑姑,想要知道是何原因,只需取出信阳毛尖与祁门红茶几种名茶冲泡品茗即可,我来的这几日,从未见这两种茶开过柜。”
女官沉默片刻,示意珍雨:“去,将这十日没开过柜的茶取出来。”
世间所有名茶皆在太极宫御茶房,然而除了皇上喜爱的几种之外,大部分个把月都不一定有见光的机会。
珍雨虽不甘,但也只能听女官吩咐,众人煮水的煮水,取茶具的取茶具,一刻钟后,女官品了数杯名茶,脸色黑如锅底:“所有茶都有涩味。”
她的怒火几乎快压制不住,这么大的事,那就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错了,整个御茶房都得受罚,而她这个管事的首当其冲!
就在整个御茶房陷入恐慌之中,葳蕤这时候才朝女官福了福身:“小女不才,但这去茶涩意之法,倒是略通一二。”
此话仿若柳暗花明又一村,女官先是一喜,接着怀疑,葳蕤一个在养德阁不受待见的小宫女,能知道什么茶艺?
葳蕤也不卖关子:“我曾有幸同云出大师交谈过几句,纵然只是浅浅一个照面,却恰巧听闻云出大师提到这个问题。”
女官很是惊讶:“云出大师?”
云出大师是京城里有名的茶人,不少王公贵胄都请云出上门做客过,要说葳蕤曾见过云出大师也不稀奇,毕竟梅丽仪家世不凡。
她有些迟疑,方才被下了面子的宫女立马嘲讽道:“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云出大师岂是你这种人能见到的,姑姑,你可别信她,她定是想立功想疯了头。”
葳蕤定眼瞧她:“你叫姑姑别信我,可是你有了什么法子,何不说出来为姑姑分忧呢?”
那宫女被架在高处,脸青一阵红一阵,半晌反驳不出来,只能羞愧地别过脸不敢再说话,葳蕤也不多废话:“姑姑,我知道您定心存疑虑,不过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回涩的问题,云出大师给的法子是在茶汤中加入清晨露珠以中和涩味,待明日清晨我前去收集,是真是假,这茶一泡,您一验便知。”
女官看向葳蕤沉思许久,终是点了头,但加了条件:“待明日清晨见分晓,只是你若是没能成功,这御茶房,你便自请离去罢。”
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在一旁欢呼雀跃。
葳蕤早就料到事情不会这么容易,顺势提了自己的要求:“姑姑的条件我自然是答应,只是也望姑姑能答应我的条件,若是成功了,明日的奉茶宫女,便由我担任。”
“姑姑!”她这条件一出,立马有人紧张地喊出声。
女官倒是没想到她会提条件,但是她思量一番,心下并不看好葳蕤,就算她知晓了如何去涩又如何,大师的技艺是学不了的,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可难说,故爽快点了头:“没问题。”
“姑姑!”
葳蕤对着女官行礼退下,身后群鸟叽叽喳喳:“姑姑怎么能答应她,她这就是趁人之危,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往日女官还没觉得,今日这些宫女话实在是有些太多,女官也不欲与她们多说,只下了命令:“我看你们是太闲了,珍雨,今日你带着她们几个务必给我查明白,这茶究竟是为何突然发涩,若是查不明白,今日就别睡了。”
“是……”此话一出,几人瞬间安静了,她们看着眼前的烂摊子,面色发白。
自接了御茶房的值后,葳蕤就搬入了宫人侧院与一同在御茶房的宫女同住,不大的屋子里住了六个女孩子,总有小心思在流转。
比如今日,明知葳蕤第二日天不亮就要起身采集露珠,已深更半夜,屋子里其他五个女孩却还忙忙碌碌,有聊天说笑的,有点灯织衣的,反正就是没停歇。
看着当事人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似乎未被这些杂音所扰,一个在旁边快困死的宫女期期艾艾:“都这个时辰了,要不我们先睡了吧,这也够了。”
珍雨立马闭上要打哈欠的嘴,瞪了旁边宫女一眼:“有没有志气,才坚持了两个时辰而已,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要起身了,定要吵到她整夜不眠,到时候我们再睡。”
身旁的宫女苦着一张脸,葳蕤是整夜不眠了,那她们顶多也就能睡一个时辰而已,明日可要当值一整天呢,这不睡人怎么受得了!
然而珍雨在御茶房的年份最长,又被女官看重,其余几人都不敢驳她面子,就这么如熬鹰般熬了下来。
眼看着天色都快擦亮了,几个坠了大黑眼圈的宫女实在忍不住了,倒头就睡,唯有珍雨迟迟不肯认输,清了清嗓子这里摆摆那里走走,直到看到葳蕤被窝起波澜,才满怀得意入睡。
让你出风头,今日定要你大败特败!
殊不知,她在美梦中入睡,葳蕤则是睁开眼睛,从美梦中清醒,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从耳朵里取出耳塞。
她听着周身四起的鼾声,有些好奇她们这小伎俩耍到了什么时辰,这些伎俩对葳蕤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可惜了她们一番谋划,伤害趋向于零。
时间紧,任务急,葳蕤赶紧穿衣梳妆,轻手轻脚拿起采集的盆碗,猫儿一般出门了。
若是要让陈茶去涩,普通的露珠还不行,必须要太阳第一缕光时,荷叶上凝聚的那一滴带着荷叶的甘甜清香露珠,最合适不过。
太极殿内就有一处莲花池,只不过地远偏僻,鲜少有人去,若不是问了紫蕊,葳蕤还真没办法采集到荷叶上的露珠。
随着太阳破云霄,渐渐升起,鼓楼的钟声响彻整个宫殿,葳蕤带着收获颇丰的露珠水来御茶房上值,这个时辰是狩元帝上朝之时,正需要浓郁的大红袍。
然而一踏进御茶房,她就被五张毫无生气的脸吓到了,那五张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萎靡表情,别提有多乍眼,连刚进门的女官都被吓一跳。
女官皱了眉,奇怪道:“昨日不是查出来缘由后让你们回去睡觉了吗,怎么还一个个的这副鬼样子,赶快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御茶房怠懒不用心。”
五人只好努力打起精神,可是想睡觉之意可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一个个往自己肉嫩的地方掐,总算提起了些精气。
女官转头,瞧见葳蕤那张芙蓉面,不由眼前一亮,只是这么一来,衬的那五人更磕碜了,她难言了许久,才开口:“葳蕤,你昨日说茶汤中加入清晨露珠便能去除涩味,露珠可有?”
葳蕤巧笑倩兮:“回姑姑,已备好。”
女官就着她的手瞧了瞧盆中露珠量,不由暗自点头,看这份量,定是一息都不得歇:“既然露珠已有,那便开始吧,别误了奉茶时辰。”
第5章 第五谋 勾引
葳蕤一边将露珠倒入紫砂壶中,一边道:“姑姑,云出大师是如此说的:茶叶久置而涩是常有的事,最好的法子便是更换新茶,但若没有新茶,倒有一法子能使陈叶起死回生,那便是以泉水五份,露珠水一份的比例调出露泉水,这露泉水味甘甜,能毫无痕迹地中和茶叶回涩,使其不失本味,以假乱真也。”
待水沸后,女官先用其将杯碗冲洗洁净,趁着余温,再将大红袍投入盖碗摇香,接着抬高水壶看沸水飞驰入杯,盖上碗盖后等待三息,将第一冲出净。
女官执起第一泡茶汤,舌尖细品,在露珠的萦绕下,原本的涩味竟当真去了几分,待一杯品完之后,女官点头:“尚可。”
这是认可了这个法子,也意味着葳蕤被允许为狩元帝奉茶。
“姑姑……”珍雨不甘,“葳蕤还从未奉过茶,这急了忙慌的,若是出了错可怎么办?”
女官静静思考着,却不为这番话,反而问起葳蕤:“这茶确实摒去了些许涩味,可恐怕还是难达到往常的醇厚甘爽,若是露珠水份量加大,会不会让回甘持久些?”
葳蕤摇头:“云出大师也尝试过,但眼前的份量是最为适宜的,若是再多些,便会沾染上露珠水的生味。”
女官缓缓叹气,却见葳蕤一笑:“姑姑,大红袍香高味浓,经久耐泡,用高冲的手法确实能让香气迸发,但最适合大红袍的手法,还另有其法。”
见女官呆愣在原地,葳蕤执起再次烧沸的紫砂壶,找准了角度将水流注下,明明同女官差不多的手法,但水流入杯的瞬间,仿佛在杯中旋起一道龙卷风,将所有茶叶席卷其间,瞬间茶香四溢。
盖碗等待四息后,葳蕤将第二泡茶倒入杯中,恭敬地递给女官。
女官深深看了她一眼,闻香品鉴,茶入口那一瞬,她对葳蕤同云出大师交谈过这一事深信不疑。
她起身,将茶壶茶碗茶杯茶叶一一备好:“若是皇上问起来……”
“姑姑想了一夜,终于找到了露珠水去涩的方法,且配着露珠水新学了一道冲泡法子,能使大红袍挥发出最大的香气。”
葳蕤识趣,女官满意:“今日的茶就由你奉上吧,皇上如今正在朝上,你切莫多余动作,否则我可救不了你。”
葳蕤笑着点头:“多谢姑姑提点,我谨记心中。”
葳蕤由首领太监领出御茶房,迈着步伐来到太极宫前殿。
狩元帝勤勉政务,尽瘁事国,除初五、十五、二十五大朝外,几乎每日都要在太极前殿召开小朝,若无要事,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参加,也就每十日官员旬休与重大节日能歇息几日。
郑重阳正在小门候着,见到她一挑眉毛,心想这姑娘倒是有本事。
他一甩拂尘,葳蕤跟着他入了殿,太极殿极其恢弘,葳蕤不敢望天,只望着地,被璀璨而又闪烁的镶金地砖吓了一跳,她一步步踩上通往最高处的台阶,心醉神迷。
“启禀皇上,突厥在我朝边境屡屡烧杀抢掠,祸及平民,实在是可恨至极,若是置之不理,他们定会变本加厉,后果不堪设想呐!”
“孙大人,不是置之不理,而是如今天寒地冻,如今调兵前去,十分不利于战事,若是延后三月,待春暖花开,士兵们也施展得开啊。”
“等不及啊,你看看那突厥是多么猖狂,将和田县县令斩首挂于城墙之上,残酷至极,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们宣战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不能上当,边境百姓的命是命,士兵的命也是命!要打,就要打必胜的仗!”
葳蕤脚步一顿,面色微发白,后宫花开富贵,却没想到前朝竟是如此暗潮汹涌,数万人的性命,不过是上位者的一句话罢了。
她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放下茶盘,将茶汤倒入狩元帝常用的黑釉银豪盏。
幽幽茶香渐弥漫开,狩元帝蹙紧的眉头微松,随手拿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谁知舌尖泛起别样的香气,倒让他怔了一瞬。
他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盏,葳蕤悠悠又添一杯,直至三杯后,一整碗饮尽,狩元帝这才直起身,冲身边低着头的小宫女示意:“再去取一盏来。”
“是。”葳蕤收起茶盘后退,匆匆前去取茶。
踏下台阶的途中,她只听狩元帝掷地有声道:“莫连山,朕封你为镇国大将军,集漠北、西北、疆北十万大军,即刻赶往疆西,卫将、李将随莫将一同出征,务必要将丢失的县城夺回来,将蛮厥赶出百里之外。胡尚书,莫将军所需的军需粮草务必在三日内备好,三日后,与几位将军一同前往疆西,龚尚书……”
待葳蕤带着茶回来时,此事暂时告一段落,已有他人正在禀报个别县遭遇寒冬,死伤无数,请求减税。
她眼观鼻鼻观心,继续为狩元帝上茶,只是今日所见种种,怕是轻易忘不掉。
一个时辰后,早朝散,比以往提前了两刻,倒不是事少,单纯狩元帝一个没注意,喝多了。
他雷厉风行下了台阶,见到奉茶的宫女垂头跟在一旁,随口问道:“今日这茶泡的不错,是谁的手艺。”
葳蕤今日特意将腰身扎的紧了些,发丝也没有平日那么一丝不苟,随着行礼的动作,散发出柔媚的气息:“回皇上,是唐女官新学的手艺。”
她将说给女官的话复述了一遍,却迟迟没听到叫起的声音。
狩元帝本只是随口一问,可是那宫女回答的不疾不徐,声音如潺潺流水,让他莫名感觉到熟悉。
“抬起头来。”他看着那宫女。
葳蕤咬了咬唇,显出几份自然的血色,缓缓抬头,一缕微风袭来,将她发丝恰到好处地吹起,那双极美的星眸善睐生辉,极少有人能从中逃脱。
她盼望着帝王能为她折服,然而狩元帝只静静地看着她,葳蕤努力与他对视,却只见到黑眸中深不见底的漩涡,令她心凉了一瞬。
不会又要失败了吧?
这次若是不成,她会怎么样,会死吗?葳蕤有些后悔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不如好好珍惜呢,对这等帝王来说,她的命是如此的不值钱。
狩元帝的眼神极具压迫感,向来没几个人能顶住如此压力,但他却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开始发愣,或许其中夹杂了一丝懊悔,但不多。
……一个小女子罢了。
狩元帝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于是警告地看了郑重阳一眼,他明白,没有郑重阳的许可,眼前这个女子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在他刚想说什么的时候,生理需求汹涌而来,他脸色微变,哪还管得了什么宫女,匆匆拂袖而去,走之前只惦记:“让人通知几位将军和尚书去御书房等着。”
“嗻。”
葳蕤没想到自己竟能全身而退,就狩元帝那可怖的眼神,她还以为自己今天真要丧命于此,她看向郑总管:“郑公公……”
郑重阳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葳蕤姑娘,赶紧回去吧,皇上觉得今日茶不错呢。”
葳蕤连忙行了大礼,感激不尽,回御茶房的路上还有些恍然如梦,她没事,皇上没罚她,她也还能在御茶房上值。
她深吸一口气,看来还是有些高估自己,这狩元帝比传闻中还要可怕,只一个眼神,自己从小学的那些勾栏做派,一点都施展不出。
往后……要不还是明哲保身吧,以她的本事,在御茶房安安稳稳做一个奉茶宫女,也不是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