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阿娘也是那样对她的,她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被吹过的伤口竟真的就不疼了。
闻祁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丢开时榆的手,身子微微向后靠去,指腹沿着药膏圆润的瓷瓶摩挲了下。
“你怎么——”
“这药拿去。”
闻祁抢先打断时榆的话,将烫伤药咚在桌面上。
见闻祁面色稍显不耐,时榆感觉许是自己想多了,阿娘能做得,照顾闻祁的奶娘未必做不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里的失望,伸手去拿药。
即将碰到药膏时,忽然想起什么来,慌忙扯了下袖口,飞快抓过药膏。
闻祁迅速伸手摁住她准备缩回去的手,皱眉问:“手臂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
时榆抽出手,慌忙起身离开。
“站住!”闻祁阴沉道。
时榆顿住脚步,手心紧张地攥了攥。
闻祁起身,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腕往上一提,轻薄的袖口顿时层层叠叠滑落至肘弯处,露出一节细长的手臂。
白皙的上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齿口,看来十分触目惊心。
夜婆罗到手,断魂霜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来,但是解断魂霜就必须同时解了蛊毒。
闻祁身上的蛊毒需要用她的血炼制一个天蚕蛊王,再由蛊王将他体内的蛊毒吸出来。
这段时间她被关在小院里思过,闲来无事便开始炼制蛊王。
这些痕迹是炼制天蚕蛊王留下的,长安这边不信蛊术,认为是邪术,所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偷偷炼蛊。
然而闻祁却直接问:“你在炼蛊?”
时榆震惊抬头,死死地盯着闻祁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蛊留下的?”
闻祁凤目一闪。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时榆是如何炼制蛊虫的。
见他不说话,时榆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满眼期待的问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闻祁望着眼前这双大大的杏眼,潋滟多情,像托着明月的秋池 。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护住她眼里的那一轮明月长明。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他心里狠狠一颤,陡然清醒过来。
他竟然会在乎时榆眼里会不会有光?
他一定是疯了,不过一山野孤女,不过几个月的落难时光,竟然能左右他的情绪?
一定是时榆故意引起他的回忆导致的。
他迅速抬手掐住时榆的下颌,那张秀丽的脸颊被他掐得有些变形。
“是本王太过纵容你,以至于让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若再有逾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时榆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脚,心里泄了气。
“知,知道了。”
闻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亮的眼睛不再清澈,雾蒙蒙的黯淡下来。急颤的眼睫似随风飘落的叶,像是离了魂。
明月碎了,碎成了齑粉,瞬间湮灭于无尽的黑暗里。
还是被他亲手碾碎的。
闻祁松开时榆。
时榆跌跌后退了两步。
闻祁转过身去,冷声道:“退下。”。
时榆低头将烫伤药放回在茶几上,从他身旁快速走出去。
“还有——”闻祁转身,看着时榆坍塌的背影,道,“以后不准在本王的府邸炼制那些邪术。”
良久,时榆方道:“好。”
闻祁回到位置上,看了一眼手边的烫伤药,只觉憋闷无比。
“长丰!”
“王爷。”
闻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去挑些补气血的药材送过去。”
第10章 章10 认错
“王爷,赵旭已经按计划升为了校尉,下一步就等着王爷去南衙卫走动了。”
闻祁歪坐在窗边的凉榻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东南角落的紫藤花开了,一串挨着一串,宛若紫色的瀑布,闻祁一时看得出神。
“王爷?”长丰稍稍加重语气。
闻祁微微蹙眉,转头看他。
长丰瞅了瞅被王爷捏在指尖打转了半天的青瓷小药瓶,实在没忍住,道:“要不……属下还是帮王爷送过去吧。”
“……”
闻祁瞪了他一眼:“多事!”
长丰立即眼观鼻,鼻观心。
他家主子心情不好,还是少说话微妙。
闻祁握住青瓷小药瓶,最终将它随手丢弃在坐塌的角落里。
以前是他失忆不自知,如今他恢复记忆,所谋甚大,怎能被一个小小的粗野孤女影响心绪。
“让她最近不必来伺候了。”
时榆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匣子里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天蚕蛊,越看越郁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天蚕蛊圆滚滚的头,把它当做闻祈来发泄。
“喜怒无常!翻脸无情!炼个蛊而已,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你也不看看我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解你身上的毒,我犯得着每天受这蛊虫啃噬之苦!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时榆又想起闻祈掐着她下颌时那张冷冰冰的脸,越想越来气:“还警告我记住自己的身份不准越界,不准我去伺候……哼!要不是看在阿初的份上你以为我稀罕伺候你!”
天蚕蛊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委屈地缩着头,看着可怜巴巴的。
时榆:“……”
好不容易用精血养了一个多月,戳死了还得再养一个,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她。
啪地一下合上匣子,丢到一旁去。
既然闻祁不想她炼蛊她就不练了,反正备受折磨的又不是她。
等他变回了阿初之后她再继续炼蛊,阿初才不会嫌弃她的这些蛊术。
时榆好像又回到了闭门思过的清闲日子。
每天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脸都养圆润了一圈,连手臂间天蚕蛊留下的齿痕也恢复了不少。
还别说,闲了这么多天竟然把气色给养好了。
只是好些天没见闻祁,也不知道他的气消了没有,沁园那边始终没有传她回去伺候,想来某位“喜怒无常”还在无常中。
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年之期说到就到了,还是得想想办法。
对了,闻祁不让她去沁园伺候,可没说不准她出现在他面前啊。
她悄咪咪地爬到院墙边的桂花树上,暗暗观察着沁园里的动静。
只要见闻祁准备出门,就立即溜下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沁园门外,整理好自己的衣裙鬓发,再假装路过。
谁知闻祈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完全无动于衷、视若无睹。
一次,两次,三次皆是如此。
时榆算是明白了,闻祁就是不想理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劲。
垂头丧气地回到小院,一抬头发现挨着沁园的围墙上垂下一小片紫藤花,那紫藤花好像是从从沁园的东南角爬过来的。
时榆愣了下,她竟不知沁园里也种了紫藤。
每次看到紫藤,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阿初,想起他静静地坐在紫藤瀑布下,抬头望着她,凤目里装满柔情,嘴角微微勾起的样子。
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想起那一幕她依旧会心动不已。
如今再见紫藤,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失落。
“榆姐姐,”小喜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时榆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小喜跟过来问:“榆姐姐,你最近是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是闷闷不乐,而是茫然。
能尝试的方法她都试了,可闻祁依然无动于衷,这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尝试到底有没有用,自己的坚持到底对不对。
时榆看了一眼小喜,小喜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小喜能看清她此时的迷局……
她拉着小喜坐下,斟酌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远房表姐,前不久刚在长安相遇。她跟我说她四年前意外救过一个身负重伤的男人,男人的名字叫阿初。”
小喜目光忽地一闪,然后古怪看了她一眼。
时榆只当她是好奇,继续讲道:“在她细心照料下,阿初终于捡回了小命。阿初感念表姐救命之恩就……就以身相许了。婚后呢二人过得十分恩爱,阿初手很巧,也很会照顾人,对表姐也很好……”
她讲了许多她与阿初之间难忘又有趣的过去,连自己的嘴角勾起来都未曾察觉,待她意识到后又赶紧压下。
“总之,阿初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忽然,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谁知突然有一天阿初失踪了,表姐找了许久都没有阿初的消息,就以为他死了。直到后来她来长安探亲,竟意外地又遇到了阿初,只是阿初已经变得完全不认识她了。”
小喜不解:“为,为什么啊?”
时榆解释道:“因为阿初得了失忆症,把他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小喜一惊:“啊?怎么会这样?那,那后来呢?”
“后来啊,表姐好不容易找回阿初,自然是不肯离开他的,只是阿初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想尽办法帮阿初恢复记忆,可还是不能让阿初回想起关于他们过去的一点一滴。”
时榆黯然道:“或许,他们注定了有缘无分,她也不应该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小喜听得入神,闻言立马摆手道:“不是的,她怎么会这么想?她当然不能轻易放弃,要坚持下去啊!”
“……为何?”
小喜眼神坚定道:“虽然我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但是失忆前的阿初那么美好,他是值得的。而且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忘记很重要的人。”
像是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忽然被拨开,时榆沉思片刻,眼睛一下子亮了。
猛地站起来,振奋地看着小喜,道:“你说得对,阿初值得,他也一定不希望忘记我,他肯定还在等着我”
是夜,月如钩,蝉在树上鸣,蛙在丛中叫,给一向静谧的沁园增添了几丝闹意。
时榆提着药包走进沁园,刚踏上台阶,长丰忽然从暗处闪出来,伸手拦住她。
“王爷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时榆晃了晃手中的药包,道:“我给王爷配了适合夏季用的驱寒药。”
“你不能进去,给我吧。”
长丰伸手欲拿,时榆往身后一藏,狡黠道:“这药必须由我亲自送给王爷。”
长丰:“为何?”
“因为这药要配合推筋活络的手法方能见效,你会吗?”
“……”
长丰自然不会。
长丰目光一闪,意味深长地反问:“你确定你要进去?”
“……废话,这还能不确定?”
长丰忽然转身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
时榆:“……”
这小子,葫芦卖得什么药?
她推门进了屋,屋内灯火通明,只是不见闻祈人影。
刚要问长丰闻祈人在哪儿,一转身,见长丰双手正好拉着门缓缓关上,门缝合上之前,长丰还冲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
时榆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过,长丰既然放她进来,那就说明闻祈一定在房间里,不然是不会让她单独到这种地方来的。
她四下环视一周,见目力所及内并无闻祈,而西厢房净室的亮却着灯……
时榆终于明白长丰的笑是何意。
因为闻祈正在沐浴。
长丰这臭小子就是故意的。
进都进来了,怕什么。
时榆深吸一口气,小声喊道:“王爷?”
屏风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难道她猜错了,闻祈并没有沐浴?
时榆缓缓走过去。
屏风后,闻祁一如当初她行刺时那般,靠着浴桶,双臂随意地展开靠在桶沿上,阖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阿初。
她忍不住抬手想要去触碰他的眉眼,她日思夜想的眉眼。
指尖刚触碰上,闻祁忽然睁开眼,沉冷黑眸迸射出凛冽的寒意。
时榆吓了一大跳,连忙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闻祈冷淡道:“你来做甚?”
“我……”时榆冷静下来,看到掉在地上的药包,捡起来递给他,解释道:“我是来给你送新配的驱寒药的。”
闻祈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似乎想看清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意图。
时榆心虚地抠了抠药包。
半晌后,闻祈冲窗边的条案扬了扬下颌,淡声道:“放下吧。”
时榆松下一口气,走过去放下药包。
方才被那么一吓差点乱了阵脚,时榆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不能干等着闻祈气消,得主动让闻祈气消,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低姿态,当面认错。
她小心靠近浴桶,一脸诚恳地对闻祈道:“上次是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突然间如此乖巧,闻祈有些不信,好整以暇地瞅着她,道:“错了?错在哪儿?”
时榆道:“我错在不该摸王爷的手,更不该在王府里炼蛊。”
闻祈:“……”
见闻祈不说话,时榆又开始忐忑了,道:“王爷,您要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王爷的话。”
她是真的怕闻祈从此以后不理她,那样的话她就再也没机会让他恢复记忆了,所以话里带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委屈和恳求,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闻祈鸦羽长睫颤了下,旋即转过脸,面无表情道:“无妨,退下吧。”
时榆更懵了。
既然不怪她,那为什么要对她做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为什么到现在也依旧是一脸的冷漠?
不行,她必须留下来弄清闻祈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能这样傻傻站着,再不做点什么怕是闻祈很快就会喊人把她赶出去。
她看了一眼浴桶里平静的水面,眼珠子一动,道:“水太凉了,得添水了。”
说完,她也不待闻祈反应,拿起水瓢就去舀水。
轻薄的夏衫领口本就松散,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下去,那丰满的雪白不经意间呼之欲出。
闻祈转头就看到这一幕,目色一深。
半晌后,桶里的热水见了底,时榆直起身时,无意间瞥见闻祁那一头浓黑的青丝瀑布似的垂在桶外。
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托起道:“我来帮你洗头吧。”
说完,时榆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她经常对阿初说的那句话。
阿初行动不便,头发一直都是她亲手洗的。
方才看到闻祈这一头青丝,猛地想起了阿初,一时没控制住竟然说了出来。
完了,闻祈又该生气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榆托着那一股青丝就像托着烫手山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站的位置看不清闻祁的表情,只看见他搭在桶边的修长指骨,轻轻敲击了一下桶壁,似在思忖着什么。
闻祁沉默,时榆也不敢出声,只能煎熬地等待着。
好在半晌后,终于听见闻祁低低“嗯”了声。
时榆暗暗吁出一口气,庆幸有惊无险。
时榆以手为梳顺了顺厚重的青丝,托起正要擦皂荚汁,忽然瞥见闻祈后背肩胛骨处有一块伤疤。
阿初的身体她很熟悉,身上哪里有疤,疤是什么样的她一清二楚,后背上的这个伤之前可没有,显然是新伤。
看着像是细长刀刃的贯穿伤,距离心脏仅半寸不到,可见当时的情形多么的惊险。
时榆眼眶一热,忍不住摸上去,心疼道:“当时一定很疼吧。”
闻祈身体明显僵了下。
一想到差点就再也见不到阿初,时榆的心就狠狠揪做一团,眼眶发热,指腹沿着疤痕细细摩挲,想要将它抚平一样。
闻祈气息陡然一重。
忽然,水声哗啦一响,时榆在一阵天旋地转后,落进浴桶里,水花四溅。
她的脸几乎贴着闻祈的胸膛,腰侧被大手掐着,隔着水都能感受到那指尖上的滚烫。
时榆惶急抬头,撞上头顶上方的眼睛,那是一双含着浓烈情/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是阿初……
他曾在无数个旖旎的夜晚,这样深深地凝望着她,唤她“阿榆。”
如遭蛊惑般,她轻轻闭上眼,仰起头。
少女的脸颊白里透着娇红,像是初绽的菡萏,引人采折。
闻祈喉结滚动,黑眸里晦暗不明,微微俯身……
野猫从屋顶上一蹿而过,闻祈猛地惊醒,晦暗的眼底迅速清明。
见眼前女子娇羞的面庞,轻阖的眼睫颤颤如雨蝶,樱唇半启着,心中就是一凛,猛地将她推开。
水波激荡,时榆被一股巨大的推力推到浴桶边上,她下意识扒住桶沿,慌乱睁眼,不明所以地迎上闻祁冷漠的注视。
紧接着便听见闻祁嘲讽的声音砸过来:
“你在他面前,也是这般的放浪?”
第11章 章11 暴露
闻祁的话好似古寺里的钟声,重重击在她的神志上,耳膜也跟着嗡嗡作响,直到余音回荡出去许久,她才反应过来那话里的意思。
浴桶的水忽然间滚烫起来,热意从脚底直冲向脑门,煮熟了她的脸庞。
一股从未有过的耻辱感将时榆淹没,她眼眶一热,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地自容过,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恨不得立刻永远消失在闻祁面前。
哗啦——
时榆起身,手忙脚乱地翻出浴桶,薄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也顾不上,抱住自己缩成一团,拔腿就跑。
她只想赶紧逃离此地。
“站住!”闻祁沉声道。
时榆定住。
听着身后哗啦啦的水声,她知道闻祁也出来了。
夜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时榆只感到从头冷到脚,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尽,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不敢回头,怕那张精致好看的薄唇里再吐出让她难堪至极的话。
突然,一件带着淡淡檀香的白袍从天而降,兜头兜脑地落在她身上。
闻祁冷声道:“别连累本王名声。”
时榆的心狠狠一抽。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白袍裹住自己快步走了出去。
南衙卫。
闻祁斜靠在官椅上,手支着额角,修长的腿交叠地搁在案头上,微微走着神。
主薄在一旁弓着腰,小心地觑了一眼官椅上的人,见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刚准备继续汇报卫中庶务。
忽然,地下跪着的一众南衙卫中,有一人重重“哼”了一声,在噤若寒蝉的厅中里格外突兀。
闻祁黑眸一转,掀起眼帘睨着那人问:“怎么?”
那人抬起头,直视着闻祁,一脸的不服气道:“也没什么,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尸位素餐,本事没多少,官威倒是不小。”
这话摆明着就是冲着闻祁说的,众人一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主薄更是冷汗涔涔,生怕被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蠢货赵旭连累到。
沉默半晌后,闻祁姿势不变,只淡淡道了句:“拖下去,三十大棍。”
赵旭跳起来,指着闻祁的鼻子叫嚣道:“我做错了什么要领这三十大棍?别以为你是皇子就可以无法无天!”
闻祁勾唇冷笑,然后坐正身体,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人道:“你也说了,本王是皇子,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你能奈我何?”
“你!”
甫一上马车,闻祁忽然感到脑壳里一阵剧痛袭来,他稳住身体坐下,捏着眉心,略显烦躁道:“晚上让诸葛追去一趟张旭家。”
崔七在外回:“是。”
回到沁园,闻祁忽然顿住脚步,看了一眼东南角。
紫藤花架下站着一个银袍男子,风度翩翩地扇着一把铁骨扇。
不是诸葛追是谁?
闻祁看着紫藤花下的身影,只觉有些碍眼。
皱了下眉头,没搭理诸葛追,转身径直进了屋。
诸葛追跟进来,哀怨道:“我腆着脸来找你,你竟然看都不看我一眼,哎,有些人就是没良心。”
闻祁置若罔闻,往圈椅里一座,面色不耐地将手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搁。
诸葛追:“……”
每两个月例行回诊,他倒是没忘。
诸葛追坐下号脉。
闻祁撑着手肘低头捏着眉心,诸葛追瞥了一眼他捏得发红的山根,问:“头疾又犯了?”
闻祁没答,面色显得很差。
他的头疾是断魂霜导致的,一直都在,只是时轻时重,最近明显严重了不少。
诸葛追收回手,敛色道:“还是老样子,不过庆幸没有恶化,你体内的断魂霜和蛊毒迟早得解掉。爷爷来信说断魂霜并不是无解,他好像打听到了有个方子可以解,只是里面需要一味叫夜婆罗的药材可遇不可求,待爷爷寻到后你就有救了。”
崔七闻言,神色一震,急忙看向闻祁。
闻祁面色如常,只是手依旧捏着眉心若有所思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长丰的声音:“你不能进去。”
“我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吧,榆姐姐快不行了,呜呜……”是隔壁小喜的声音。
崔七又看了一眼闻祁,闻祁稍稍坐正身子,淡然道:“让她进来。”
小喜一进屋就扑跪在地上哭求道:“请王爷救救榆姐姐吧,她快不行了。”
闻祁皱眉看着小喜,面色显见不耐。
崔七见状,连忙提醒小喜:“你赶紧说重点,时姑娘到底怎么了?”
小喜直起身道:“前儿个夜里,榆姐姐不知从哪里一身湿透地回来,当夜就发起了高热。我原是想去请崔管家喊个大夫的,可榆姐姐说她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就自己开了个方子让我去捡药。”
“可谁知等我回来,榆姐姐她就,就一直高热不醒,药也喂不……”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光影倏然一动。
闻祁起身,径直越过小喜走了出去。
“她说得没错,就是偶感风寒加郁气攻心所致,本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只要服下药,退了烧便可。可如今药喂不下去,错了时辰,导致高热不退,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诸葛追起身,别有深意地看了闻祁一眼,“有性命之忧。”
闻祁心下一动,有这么严重?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冷冷地看着诸葛追,道:“你看着我作甚?我是大夫?”
诸葛追:“……”
诸葛追只好端起一旁的药闻了闻,道:“药没问题,只要能喂下去就行。”
诸葛追用眼神示意小喜,小喜立马上前坐到床边扶起时榆靠在身上,诸葛追先喂了一勺,无一例外地全顺着嘴角漏了出来。
后面又喂了几勺,皆是如此。
诸葛追放下药碗,溜眼觑了一眼闻祁,起身叹道:“唉,我尽力了,药灌不下去,这或许就是她的命吧。”
小喜一听,顿时泪如雨下,不停抽噎。
闻祁听得心烦,喝道:“都出去!”
小喜一哽,再也不敢哭出声,小心翼翼地把时榆放下,和诸葛追一起出去了。
临关门前,她忧心忡忡地看了屋中二人一眼。
诸葛追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头,微微一笑,道:“放心吧,这丫头命大着呢。”
闻祁静静地看着时榆,自从相逢,她还从未如此安静地出现在他面前过,让他一时觉得少些什么。
他起身走过去,见她的脸颊红彤彤的,双鬓细汗密布,粘连着发丝一缕一缕的,毛茸茸的长睫颤颤簌簌,薄白的眼皮底下眼珠不安地滚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摆脱的梦魇中。
那样黏腻的感觉,就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让他不由得想起那夜她在浴桶里的模样。
他拿起一旁的干巾,对着她的脸和头发胡乱地擦了几下,扔到一旁。
又重新拿起那碗药舀了一勺喂下,褐色的药汁很快顺着惨白的唇角,溢进白皙的脖颈里。
他蹙了蹙眉,放下汤勺,一手拿着碗,一手掐着时榆的下颌,准备强行灌药。
然而时榆昏迷中依旧紧咬着牙关,她的脸已经被他掐得变了形,牙关却不肯松开半分。
他彻底失去耐心,将碗咚在茶几上起身就要走。
忽然,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掌心包裹住。
“别……走。”
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火灼过,个中带着恳求。
闻祁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拉住自己手腕的细白柔荑,目光微微一闪。
再看时榆,依旧昏迷不醒着。
在那段尘封的记忆里,他曾经也这样紧握住过一截细腕,少女的呼吸贴着他耳畔说‘放心,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
闻祁重新坐回去,目光复杂地看了一会儿时榆,像是做了某种妥协一般,凑近时榆,柔声道:“阿榆乖,张嘴喝药了。”
时榆薄白眼皮底下的眼珠遽然一动,似想睁开眼,挣扎一番后最终归于沉寂,连眉宇也跟着舒展开,然后放松了下来。
闻祁的目光更复杂了。
那半碗药倒是很顺利地喂完了。
接下来两日,小喜像是找到了救命草,只要一到喂药时间就来沁园眼巴巴地等着。
闻祁倒是没说什么,亲自去小院喂药。
这日,闻祁喂到一半,时榆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他。
闻祁喂药的手顿在半路。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说话。
见人醒了,闻祁正要放下碗,时榆忽然眼眶一红,拉住他的手撇嘴道:“你怎么才来?我找了你好久。”
闻祁愣住。
他认识的时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般脆弱的小女儿姿态,那双秋池般的星眸里装满了对他的依赖和爱意。
他喉结动了动,那股想要护她星眸长明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既然她对他如此深情不渝,满足她的愿望收下她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夫妻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