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立民搭在桌上的手轻轻颤了颤,到头来还是那句话:“是我做的,我认了。”
周启明点点头:“好,你知道,那我就说点你不知道的。”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二十年追诉期,听过吗?”
蔡立民撩起松垮的眼皮子看他。
周启明解释道:“意思就是,如果你杀了人,但在二十年之内没人知道,那么二十年之后,即便再有人发现你杀人了,那么法律也不会追究你。”
蔡立民目光动了动。
周启明道:“这是刑法规定的条目,可不是我胡编乱造啊。”
蔡立民抬起眸子看着他。
周启明笑得温和:“你猜猜,距离你杀吕秀琴,过了多少年了?”
蔡立民呼吸微微重了重。
周启明脸上笑意越发灿烂:“十六年了。”
他语带惋惜地开口:“只要再熬几年,你就再也不用怕这件事被暴出来了。你再辛苦工作几年,多攒点养老钱,高高兴兴地退休,以后就能过个舒心的日子,多快活。”他摇摇头,啧啧叹道:“可惜啊可惜,偏偏发生了蔡成勇这回事,偏偏因为蔡成勇,你的事儿也被扯出来了。”
“你说说,活半辈子,马上就要退休享福的人了,却被他连累,往后余生,就得在牢里待着了。”
“你费尽心思为他遮掩着,他知道真相后,还会领你的情吗?”
蔡立民的手隐隐在抖。
办公室里。
宋连锋循循善诱:“你喜欢破案?是喜欢破案的过程?还是喜欢抓住罪犯时的满足感?”
“但真实的刑警生活可能并不如你想那么美好,也不像电视上演的那么英姿飒爽。他们平常要面对的,可能只是无穷无尽枯燥乏味的走访、询问、调查、笔录,平时加班熬夜更是常态,有可能一连忙几个月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案件的线索。”
他道:“你要是不喜欢文职,也可以试试别的岗位。像是法医啊痕检啊,也都是协助破案的,起到的作用也都不小。我们之前有好几次案子,都是法医提供了关键线索,才让我们能尽快锁定凶手,一举抓获。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去试试啊。”
沈青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宋叔,我明白您的想法,也知道您对我的关心,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
宋连锋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说什么,沈青叶率先道:“我不是任性,也不是胡闹,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看着宋连锋,逐字逐句地道:“昨天,周美华的案子,是我先注意到了有关凶手的线索,也是我先察觉到了空调外机上面的脚印,协助岳队将李大志一举抓获。”
“今天,也是我先留意到那几次连环杀人案的抛尸地点都在市南边,推断出凶手的作案现场可能是蔡成勇老家;也是我和岳队他们一起,在柿子树下发现了吕秀琴的尸体;还是我最先找到了地窖,在里面发现了蔡成勇藏起来的凶器,让这个案子有了最关键的证据。”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宋叔,我说这些,不是想要请功讨赏什么的,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有这个能力的。”
“如果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那么我不会去勉强。可现在证明,我是可以做到的,也可以做得很好。我有这个能力,去帮受害者讨回公道,将凶手绳之以法。”
“那么我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继续过那种安稳的、平淡的,普通人的生活。”
宋连锋坐在沙发上,抬眸凝视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女孩身材纤细,但肩背挺得笔直,眼神坚毅,整个人更是散发着一种昂扬向上的气质,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这肯定是个好刑警苗子。
宋连锋闭了闭眼,有些疲倦地开口道:“所以,你是坚持要干这一行是吗?”
沈青叶咬了咬下唇:“宋叔,我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想试试。”
宋连锋看了她良久,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靠在沙发上,无奈道:“你有多优秀,我知道。老高跟我说过,你在警校的时候,在自己本专业的成绩名列前茅,在刑侦专业的能力,也能让无数教授铭记于心。
“他说你每天在格斗、枪械训练上付出的时间不比那些本专业的学生少;每次格斗课上,一群大男人里,能打得过你的也是寥寥无几。
“他说你聪明,敏锐,性格丝毫不像这个年纪的稳重,有自己的主张。
“还说你性子野,让我多看看。”说到这儿,宋连锋笑了笑:“本来我还没当回事,一个姑娘家嘛,再野还能有我手底下那群小子过分?”
“今儿我算是见识到了。”
沈青叶张了张嘴:“宋叔……”
宋连锋抬了抬手,制止她的话,继续道:“昨天岳凌川也来找我,谈起你的时候,说你敏锐果决,细心谨慎,心有成算,是个刑警的好苗子。”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真是难为他了,在队里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一个人这么称赞。”
沈青叶眼眸微动,心下也有些意外。
宋连锋看着他,接着说:“这么一个人才,你说我心动吗?”
他站起身来:“平江市发展得越来越好,各种犯罪事件也层出不穷,刑警队伍也有待扩大。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嗅觉敏锐天赋过人的刑警苗子,我怎么会不心动。”
他站定在沈青叶面前:“如果这是我们队里任何一个人,我都能痛快地把人放了,让他到重案大队报到。可偏偏这个人是你,小沈啊!”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意外。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你爸就是优秀的刑警,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你妈也是有胆识有谋略,白手起家的女企业家,身为他们的女儿,你又怎么会差?”
他语重心长:“可是有时候咱们做事不能只考虑天赋好不好、有没有能力,也得考虑到现实的因素啊!小沈,你这样,怎么让你爸妈,让那么多关心你的人放心啊?”
沈青叶嘴唇蠕动了一会儿,终究是红着眼、哑着嗓子道:“可是宋叔,您也说了,我爸是英雄,我妈也是出类拔萃的人,那么身为他们的女儿,我又怎么能甘于平凡呢?”
宋连锋看着她,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沈青叶再次抬眼,眸中已经有些湿润:“我小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一个刑警,爸爸就告诉我刑警有多危险、有多忙碌,但是他说,如果我真的想走这条路,他会支持我,他说我是他的骄傲,他说他相信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现在我有了能力,如果真的为了安稳、平静去选择过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那爸爸知道了,会不会也会对我失望呢?”
曾经她也安于现状,可如果在拥有了那种能力后还选择在家人长辈的庇护下逃避风雨,岂不是辜负了爸爸的期望?
沈青叶相信,父亲更愿意看到他的女儿是一个翱翔于天际的鹰,而不是一只待在笼中的雀。
宋连锋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孩,只觉得从她队里这几个月,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也算是明白了,老高之前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交代,这个丫头性子野,主意大,脾气还倔,让他多多注意着点。
他提步走到办公桌前,闭了闭眼,坐了良久,才喟叹了一声:“你要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也阻止不了你。”
沈青叶眸色微动。
宋连锋看着她道:“这桩案子,我不会再帮你遮掩什么,事情的经过、结果,我会让三组的人原原本本地写出来,递到局里,交到省厅。”
他说:“到时候,老高问起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说吧。”
这话,就是妥协了的意思。
沈青叶眼睫慢慢颤了颤,声音微涩:“我知道,高叔那边我会去说的。谢谢宋叔。”
“不用谢我。”宋连锋拉长声音,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神色复杂:“你很优秀,我相信你能和你爸一样,成为一个好刑警。”
他顿了顿,又道:“我又不希望你像他。”
沈青叶眼眶瞬间一热。
蔡成勇看着那一叠叠厚厚的文件,呼吸慢慢紊乱了起来,他的下颌绷得更紧,垂在桌面上的手指也弯了起来,手背上可见明显的青筋。
片刻后,他嗤嗤地笑了,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姿态嚣张且轻蔑:“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警察同志,我就是和张翠梅睡了几觉,醒了就走了,你说的那些,我又不知道。”
岳凌川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张翠梅家地窖里发现了一把菜刀和一个砧板,并在上面提取到了受害者的血痕和你的指纹,这个你要怎么说?”
蔡成勇眼眸动了动,面上还是那副样子,道:“哦,菜刀啊,我是用过几次,有几天晚上饿了,不就做了几次饭嘛。至于那些血啊什么的,那我就不知道。”
姜程看着他,目光慢慢沉了下来,韦正义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早就知道蔡成勇难搞,却没想到面对这些确凿的证据,他还能坦然说不。
岳凌川见状却笑了起来,道:“你和你爸真像。”
蔡成勇动作一顿,已经有些习惯这位警察莫名其妙的话,闻言也是顺着他的话道:“他是我老子,我肯定和他像。”
“不不不。”岳凌川摇摇头:“我是说,你们这咬死不认的态度,真的是一模一样。”
蔡成勇看他,岳凌川继续道:“不过再怎么狡辩,到最后不还是招了?”
他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眯眯地看着蔡成勇:“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蔡立民,已经把事情都招了。”
蔡成勇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阴鸷的眼睛盯了他半晌,才道:“招?他招什么了?人又不是他杀的,他有什么好招的?”
岳凌川道:“谁跟你说,他招的是这件事了?”
蔡成勇眼皮子一跳,心下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岳凌川慢条斯理地翻出一份文件,对着他晃了晃,一字一句道:“关于蔡立民杀妻埋尸案的调查报告。”
蔡成勇脸色骤变。
岳凌川又换了一份文件,起身将它按在他的桌上,手指下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是你爸的口供,上面,是他亲自按的指纹。”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半弯下腰,精壮的身躯在昏暗的环境下极具压迫感,眸子漆黑:“他亲口交代了,是如何打晕吕秀琴,穿上她的衣服骗过你,骗过邻居,如何将人带到家里杀害,并把人埋在你们家院子那棵柿子树下面的——”
蔡成勇并未低头去看,而是僵着脖颈仰着头,鼻孔翕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岳凌川毫不退缩,语速飞快地质问出声:“没想到吧?你妈没有跑,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在你们家院子里,在你们家的柿子树下面!你每次回家的时候有看到过那棵树吗?有吃过那棵树上的果实吗?有在那树下站过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站在你妈的尸骨上面,吃着由你妈的骨血育养出来的柿子!”
蔡成勇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充血:“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岳凌川步步紧逼,声音抬高一寸:“你妈走后不久,你爸是不是就把家里的墙重新刷了一遍?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说你妈嫌弃他穷,嫌弃他没出息,他说他要是把家里弄好看一点,你妈说不定就会回来!我告诉你,他全都是在骗你!”
“他之所以刷墙,是因为那堵墙上沾满了你妈的血,那么一个暴雨天,墙上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血痕,就跟张翠梅家厨房一样!那天晚上,她被你爸活活掐死,有多无助,有多痛苦,你应该知道吧?就跟那些被你杀了的女人一样,你能想象出来吧?”
“那面墙刷好之后,你有没有去摸过?有没有想过你妈有一天会回来?不会了!你妈就冷冰冰地躺在柿子树下面,她的血被那堵白墙遮住,而她疼爱的儿子,正被一个杀人凶手教唆着、欺骗着,把她视为仇人!”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出声,眼睛通红:“这都是你说的,这都是你说的!你在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证据都在这儿,资料都在这儿,你倒是看看啊!”岳凌川重重地拍着桌子,站直了身体,蔑视他:“你不敢。”
蔡成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死死瞪了他许久,才猛地抓过手底下那张纸。
他飞速地扫过,忽地哈哈大笑:“你看,你看,这上面说了,是她外面有人,是她先对不起我爸的!”
岳凌川却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人都已经死了,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还不是你爸一张嘴的事?”
“你自己想想,小时候你妈对你怎么样?你的街坊邻居、老家的村民都说从前你又听话又懂事,一看就是你妈教得好。她是不是温柔耐心,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先想着你?”
“她跟你爸结婚十年,生下你八年,如果真的有初恋、如果想走,什么时候不能走?什么时候走不了?”
“有什么理由能让她放弃结婚十年的丈夫,养了八年的儿子,和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一个初恋吗?你信吗?”
蔡成勇对他吼:“如果不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在外面有了人,我爸为什么要杀她?”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人?他们犯了什么错?”岳凌川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你知道不是她的错,你只是懦弱,你只是不敢承认!不敢承认是蔡立民杀了你妈!也是蔡立民,害你从小到大被人骂是没娘的孩子,是野种!”
“你会变成如今这样,都是蔡立民害的!”
“你放屁!”蔡成勇嘶吼着:“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是你!是你愚蠢,是你无能!被人欺骗,误会自己的母亲将近二十年,让她背上了一顶跟男人跑了的帽子将近二十年!”
“你非但没帮她洗清冤屈,你还怨恨她、憎恶她!甚至杀了那么多和她一样可怜的女人!”
“那是她们该死,是她们该死!”蔡成勇神情阴狠癫狂:“女人都该死,她们都该死。是她的错,是她的错!”
他猛地看着岳凌川,扯嘴笑道:“你知道吗?那些女人被我艹的时候一直在那求我,求我放过她们,求我饶她们一命。可她们不是喜欢男人嘛?不是想跟男人跑吗?我满足她们了啊哈哈哈哈,我满足她们了啊!”
“她们在案板上,就跟屠宰厂里的猪一样,她们跟畜生有什么区别?没区别!哈哈哈抛弃自己的孩子,跟畜生没区别!”
岳凌川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真正畜生的人是你。”
“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蔡成勇理直气壮:“都是她们的错,都是她们!”
岳凌川深吸一口气,不欲与他再废话,转身走到了桌子后面。
姜程和韦正义在一起,也是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蔡成勇呆怔地坐在位子上,还不住地喃喃重复:“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许久的沉默过后,蔡立民终于开口,他声音沙哑艰涩:“你们说,凶器是在张寡妇家的地窖里发现的?”
周启明和姜程对视一眼,颇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蔡立民疲惫地摇摇头:“不知道,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罗开阳问:“那你是怎么帮他的?”
蔡立民说:“我就是,帮他物色好附近厂区单身漂亮家又不在本地的姑娘,帮他守着厂门,不让他偷开车的事被厂里发现……”
蔡成勇渐渐长大,主意也慢慢大了起来。蔡立民劝不了他,也阻止不了他。最开始意识到他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只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兜兜转转,儿子竟然走上了自己的老路。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是他的儿子,他除了想办法帮他遮掩,还能怎么办呢?
周启明问:“所以你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最终到了现在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蔡立民闭上了眼,神情苍老,不发一言。
两间审讯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打开,岳凌川看着走廊那一边的两人,提步过去,垂眸看着他们手里的文件,挑眉道:“蔡立民撂了?”
周启明:“撂了。”
他又问:“你那边还顺利?”
岳凌川还没说话,韦正义就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启明哥,老大真的是这个!”
周启明有些意外:“是吗?看来刚才挺热闹的啊。”
“可不是嘛!”韦正义摇了摇头,感叹道:“真真就是攻心计啊!那蔡成勇心理素质多强悍一人,硬是差点被老大逼疯了。你是没瞧见他刚才那样,感觉他整个人这么多年的认知都要崩塌了。”
罗开阳骄傲道:“咱们老大那赫赫威名还能是吹出来的不成?这可是咱们平江市当时无愧的警界传说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岳凌川把文件卷成筒挨个敲了他们一下:“行了,别耍宝了,既然都撂了,那就尽快把后面的文书工作做好,局里和省厅都在等着呢。”
一群人姿态轻松,罗开阳道:“那还不快吗?简简单单的事儿,不用一个下午就能解决。”
岳凌川斜了他一眼:“是吗?这样的话那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周五之前把东西给我。”
罗开阳脸色顿时一苦,忙凑上前去:“别啊老大,我就是随口一说……”
韦正义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向内敛的姜程也翘起了嘴角。
他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到三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刚刚上来的沈青叶。
经过这两次的事儿,罗开阳对她算是刮目相看,当即热情地打招呼:“小沈,干嘛去了?”
沈青叶闻言笑道:“有点事,支队叫我过去了一趟。”
她看着他们一派轻松的姿态,心下一动:“看你们这样子……硬骨头啃下来了?”
“啃下来了!”韦正义挥了挥手里的文件,笑容洋溢道:“那父子俩都撂了,咱们总算是把这档子事儿解决了。”
沈青叶道:“辛苦了。”
韦正义摆了摆手,又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否则的话,我们还不知道得忙多长时间呢。”
如果没有沈青叶,他们或许到最后也能把注意力放到蔡成勇老家去,但那时肯定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还有之后的一些列探查中,对方的敏锐也真的是帮了大忙。
他忍不住道:“小沈,你要不直接到我们重案组来吧?感觉有了你,我们都省了不少事儿!”
岳凌川闻言想起上次宋支队说的那些话,正欲说什么,沈青叶却开口了:“再说吧。”
她并未直接拒绝。
岳凌川顿了顿,神色有些诧异,正好对上了沈青叶望过来的目光。
“对了岳队。”她说:“宋支队让你过去一趟。”
岳凌川挑了挑眉:“让我过去?”
沈青叶抿了抿唇:“可能是说些昨天的事。”
她看着他,交代道:“他要是问起我来……你就说昨天是我自己执意要去的,你拿我没办法,才带上我的。”
岳凌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有些忐忑的目光,片刻后缓缓笑了笑:“放心吧。”
他把手里的文件塞到她怀里:“我心里有数。”
沈青叶抱着那些资料,看着他闲散的背影顺着楼梯缓缓往下,慢慢眨了眨眼。
一行人继续往办公室走着,听着罗开阳说着审讯经过,沈青叶忽然问:
“所以,张翠梅真的是蔡成勇杀的第一个人?”
罗开阳点点头, 边走边道:“据他交代,的确如此。”
沈青叶忍不住道:“他跟张翠梅不是那种关系吗?两人之间似乎……还持续了很久?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杀她?总得有个原因吧?”
周启明给她细细解释道:“据蔡成勇所说,他是几年前一次回老家的时候遇到了张翠梅, 一来二去的, 两人就勾搭上了。
“蔡成勇虽然平时回去得少, 但对张翠梅还是挺上心的, 每次过去都会买些吃的穿的用的,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有两三年吧。
“直到前年,有一次蔡成勇去找她的时候, 张翠梅忽然说自己要走了,问她去哪,就说她有一个远房表哥南下打工去了,这些年混得不错,就给她也介绍了个工作。活儿轻松不累,每月还有一千块钱, 比在家里坐吃山空要好得多。
“那蔡成勇当然不愿意,张翠梅就跟他吵了起来, 说他又不给钱, 每次来带那些破烂玩意儿是打发叫花子呢, 她自个儿出去挣钱去。
“蔡成勇每次去的时候都是下雨天, 那一次也不例外。外面暴雨倾盆,两人越吵越凶, 蔡成勇看着她执意要跟那个所谓的表哥走, 想起当年他妈也是在这么个大雨天抛下他跟别的男人跑的,一时怒起,失控之下把人给杀了。”
周启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杀人之后, 他非但没后悔惧怕,反而还觉得无比的畅快,事后还十分冷静地把人分尸丢河里去了。他说这种女人就该杀了,她们就不配活着。”
他道:“这次杀人勾起了他嗜血的念头,见警方几个月都没找出凶手,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借着蔡立民工作之便,专门盯上了工业区那些家在外地、本身又没什么朋友的女孩,犯下了这些罪行。”
沈青叶听完,一时沉默无言。
幼年的一段经历,一个创伤;一次吵架,一时激动,造成了现在这个结局。
罗开阳看了一圈,见众人神情都有些凝重,故意笑着轻快道:“嗨,不管怎么说,这个案子好歹破了,大家都高兴一点嘛!”
“可不是嘛。”韦正义也唏嘘感叹:“从去年忙到今年,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件事,现在总算能消停一点了。”
沈青叶闻言也笑了起来,道:“对,案子破了就是好事。”
“也别高兴得太早,”姜程凉凉道:“后面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
向上级汇报案情,确认受害者身份,联络家属等等等等,真想完全结案还得等一段时间。
罗开阳闻言顿时苦下了脸:“我是真不想再和受害者家属打交道了,难受。”
“先说好了,我负责文书报告之类的,剩下的你们看着分吧。”
韦正义笑他:“那周家人到底是有多恐怖,把你吓成这样?”
罗开阳叹道:“有理讲不通,满心满眼都是钱,倒不是怕,是真的心烦,还心累。”
周启明哼笑了一声:“你就是脾气太好,对付那种人,就不能太和颜悦色,不然他就会蹬鼻子上脸。”
罗开阳连忙笑着给他戴高帽:“所以我说啊,这种事还得是启明哥把控大局,我以后呢,就在你后面跟着学习就好。”
周启明顿时笑不出来了:“你这是把摊子都推我头上来了?”
罗开阳道:“这话说得,能者多劳嘛。”
一群人哈哈笑出了声,表情丝毫不见前几日的阴霾沉重,沈青叶看着他们的笑容,心下也不由轻快许多。
她又问:“那蔡立民那个案子,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众人闻言,声音顿了顿。
这个案子其实已经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毕竟受害者尸体找到了,凶手也抓到了,口供都画押了,各项流程手续都齐全,完全可以就这么结案。
可是当年的真相却还没调查清楚。
吕秀琴的死,真的是像蔡立民说的那样,是她一直对初恋念念不忘,蔡立民暴怒之下,才将人杀了吗?
他们对此表示怀疑。
韦正义挠了挠脑袋:“得查吧……”
不是为了流程手续,而是单纯想还受害者一个清白。
他说:“毕竟人都已经死了,总不能还一直背着个污名。而且……”他顿了顿:“蔡立民一直都坚持吕秀琴心里有人,蔡成勇刚也一直在嚷嚷这都是他妈的错。我挺想知道,要是真相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当他们意识到他们真的错了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周启明伸了个懒腰:“那就查呗。”
他懒洋洋道:“反正最近也没什么案子,那些扫尾工作也都不难,在队里待着也是待着,抽些时间去吕秀琴娘家那边看看也不费什么事。”
姜程也点了点头:“可以查。”
韦正义说:“有始有终嘛。”
沈青叶笑:“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就成。”
罗开阳道:“放心吧,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岳凌川也回来了,见他们聊得开心,不由问道:“说什么呢?怪热闹的。”
周启明说:“说这两天没事的时候去吕秀琴娘家那边去看看。对了老大,支队找你是有什么事?”
岳凌川闻言看了沈青叶一眼,对上她暗含关切的目光,笑了笑,道:“能有什么事?不就是老调重弹,说上面对这个案子很关注,叮嘱我们结案报告好好写。”
沈青叶忍不住问:“真没别的事了?”
岳凌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还该有什么事?”
沈青叶顿了顿,慢慢摇了摇头:“没事就好。”
他们已经商量着开始分工,沈青叶也没在这儿久待,继续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岳凌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前,才慢慢收回目光。
姜程注意到他的状态,关心地问了一句:“真没关系?”
岳凌川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也没说谎,宋支队的确就只交代了结案报告好好写。
只是他的原话是:
“这次的结案报告,都给我好写。你们所有人,干了什么事,一一给我交代清楚,别再跟上次一样在那糊弄人!”
跟上次一样,是指周美华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上,岳凌川写的——随行的文职警敏锐地发现空调上的脚印,为破案提供了关键线索——这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