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叶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倒也不是那么惊讶。岳队的办案风格……我也有所耳闻。”
她刚入职的时候,就听说过岳凌川的名声。
重案大队原本只有两个组,那两个组里的警察都是局里的老人,人手原也够用。只是后来改革开放,平江市作为二线城市,地理位置优越,经济也逐渐发展了起来。
经济发展了,就业机会就多了,周边城市的人自然而然也都聚集了过来。人一多,就容易乱,乱了就容易滋生犯罪。那两年两个组的刑警忙得脚不沾地,到最后宋支队看不下去了,就又打了申请,招了几个新的刑警进来。
周启明和姜程是比较早的那一批,94年的时候就进来了;岳凌川稍微晚一点,97年的时候来的。他们三个都是正经警校毕业的,接受的是专业的刑事侦查教育,和那些依靠经验办案的老刑警不太一样。
本来两拨人嘛,你有经验,我有知识,老带新,也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只是他们接受的教育到底不一样,双方之间难免有些观念上的冲突。原本只是一些小矛盾,磨合磨合就算了,但岳凌川刚毕业的时候实在是个刺儿头,不服管教,在办案过程经常另辟蹊径,还擅自行动,惹得那些老刑警气得不行。可偏偏他又实在敏锐,在刑侦这一道上颇有天赋,每到最后,他的想法,总被验证是正确的。
带他的师傅又是气又是无奈,最后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宋支队也无法,又觉得时代在进步,队里也不能一直墨守成规,是该有一些新的想法,索性就把岳凌川挑了出来,连带着周启明和姜程组成了三组。又找了个好脾气的老刑警当了个名义上的队长,等过两年老刑警退休了,岳凌川立的功劳也够了,顺理成章顶了上去。
之后又招了两个新人,也就是韦正义和罗开阳。
也不知道是当了队长的缘故,还是底下有了新人,据芸姐所说,岳凌川眼瞧着稳重了许多,没以前那么不着调了。
岳凌川道:“那我估计不是什么好名声。”
沈青叶道:“岳队太谦虚了,你可是咱们平江警界多少人口中的传说。”
岳凌川失笑。
这么一打岔,车里的氛围倒是轻快了许多,沈青叶又问:“麻赖子打电话来说什么了。”
一行人很是心急,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半个多小时就快到了。
沈青叶一路上都在皱着眉头,岳凌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也觉得不对吧?”
沈青叶摇摇头:“太巧了。”
不是说人不能跑,只是在那个时候、那么个人、还偏偏和蔡成勇扯上了关系,一句巧合是在太过牵强。
“究竟是不是巧合,去看看就知道了。”车子平稳地停了下来,岳凌川道:“走吧。”
车子直接停在了麻赖子家门口,对方看着那陆陆续续下来的十来号人忍不住咋舌,心中越发好奇这蔡成勇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他倒也机灵,并未多问,只是谄笑着迎了上去:“警察同志,要不进屋喝点茶?”
岳凌川一抬手:“不用了,张翠梅家在哪?带我们去看看。”
“诶诶,各位跟我来!”他连忙上前引路,边走边介绍道:“咱们村里从大多都住在从西头到东头的这一条线上,零星有几户人家住得远一些。像张寡妇家,就在北头林子旁边。”
他们走了一段路程,麻赖子才停了下来:“就在这儿了。”
众人看着不远处那不不甚茂密的树林,又看了看树林旁边的院落,对视一眼,提步走了进去。
这边和蔡成勇家的情况很像,都是荒废了许久,院子外面的杂草都快到人膝盖高了。
因为之前村里有来看过,院子门只是虚掩上,并没有锁。
“吱呀”一声尖响,大门被推开,院子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眼望去,这里的总体面积比蔡成勇家要小一些。麻赖子介绍道:“蔡福顺当初家里挺穷的,他老娘一直病歪歪的,家里挣的钱都填补到药窟窿里去了,所以房子建得也不大。后来之所以能娶到媳妇儿,还是张翠梅她家里急着给她大哥娶媳妇儿,把她卖了凑彩礼呢。”
沈青叶闻言皱了皱眉:“这么说,张翠梅跟家里关系并不好?”
“哪能好啊?之前有一次她爹妈带着她侄子上门来打秋风,张翠梅直接拿着扫帚把人打出去了,村里当时闹了好长时间的笑话呢。”
岳凌川问:“那张翠梅和他男人感情怎么样?”
麻赖子道:“嗨,被买过来当媳妇儿的,哪有什么感情啊?也就是搭伙过个日子呗。他们跟我们离得远,平时往来得也少,谁都不清楚他们日子怎么样。”
岳凌川又问:“蔡福顺死了张翠梅难过吗?”
“难过,怎么不难过?” 麻赖子撇了撇嘴:“那个时候又不像咱们这时候到处都是厂子,挣钱那么容易。她家里男人死了,挣钱的人没了,张翠梅一个女人,种地又不成,又没文化,吃饭都难。”
岳凌川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行了,我们知道了。”
他转头吩咐周启明:“老周,你带着正义,跟麻赖子去最初发现张翠梅跑了的那几户人家去看看,问问他们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启明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麻赖子临走之前还不忘嘿嘿笑着:“那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儿您再找我哈,我一直都在村儿里。”
岳凌川摆了摆手,等人走了之后,又在院子里踱了一圈,问许雁亭:“发现什么没有。”
许雁亭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院子外面的草丛中并没有人为踩踏倒伏的痕迹,从大门到这里,也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罗开阳想了想,道:“杂草不都长得很快嘛?从去年11月他最后一次作案到现在也有了三个多月了,有没有可能是草又长起来了?”
许雁亭摇了摇头:“这边一直没人打理过,只要是有人经过,多少会留下些痕迹。但我刚着重观察了门口那一片的草丛,土质和草的外形和旁边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罗开阳一时沉默,姜程道:“那就说明,他并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的确。”沈青叶点了点头,又转而问岳凌川:“岳队,在那辆面包车上,我们是提取到了所有受害者的DNA对吧?”
岳凌川看着她:“对。”
沈青叶道:“那也就可以证明,蔡成勇每次作案,都是开着面包车来的。”
岳凌川眉梢微扬,隐约意识到她要说什么——
“可是,那么大的面包车,他是停在哪里呢?”
罗开阳张嘴要说什么,沈青叶看着他道:“诚然,蔡成勇每次作案都是在晚上,这里又偏僻,被人发现的概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麻赖子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而且面包车的体积太大,远远不像一个人那么隐蔽,停在张翠梅家门口,风险实在有些大,跟蔡成勇小心谨慎的性格不太符合。”
罗开阳皱眉:“那他还能把车停到哪儿呢——”
他话音刚落,就猛地一顿,目光倏地移向院外。
姜程眉宇沉着地吐出两个字:“树林。”
罗开阳一拍手:“对啊,树林!那不就是一个天然的隐蔽点?”
岳凌川看着沈青叶,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罗开阳激动道:“老大,我去树林那边看看!”
许雁亭道:“让小郑跟你一起去。”痕迹检测,他们才是专业的。
罗开阳并未拒绝,转身离开。
姜程又皱着眉问:“假设蔡成勇是把车停在了树林那边,他自己独自一人带着受害者……那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他看着两边的围墙,又看着众人,道:“翻墙吗?两米多高的墙,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可带着一个成年女性,有可能吗?”
许雁亭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大步朝着墙边走去,带着痕检组众人顺着梯子爬上了围墙。
沈青叶和岳凌川皆抬头看着他们忙碌,良久过后,许雁亭摇了摇头,从楼梯上下来道:“墙头上并没有发现被攀爬过的痕迹。”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岳凌川凤眸微眯,围墙不像草丛地面,简简单单就能恢复如初,墙头一旦被攀爬过,一定会留下痕迹,这一点他相信许雁亭的专业性。
“面包车上都能留下血迹,那么如果蔡成勇是带着碎尸块爬墙进出的话,墙头上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清越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岳凌川垂眸一看,就见沈青叶眉眼压低,面容冷静,条理分明。
姜程紧跟着她的思路:“那就说明,蔡成勇不是从墙头上进来的。”
不是从墙头上翻进来的,那能从哪儿来?
岳凌川在墙面上下扫视一番,目光蓦地一顿,忽地开口道:“上面不行,那就下面。”
沈青叶瞬间想到了什么,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墙边,姜程也意识到了什么,紧跟其后。
——谁说一定只能翻墙进来的?明明从墙下面进来更方便不是吗?
两人围在墙边勘察,岳凌川则和许雁亭去了外面。
墙边杂草丛生,乍一眼看去并无异常。沈青叶细细拨过杂草,手指碰着砖头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道,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忽然听到外面许雁亭惊喜的声音:“这一片的草丛有走动踏出来的痕迹,还有一些细微的脚印!”
沈青叶闻言一喜,这就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她加快了进度,忽然,指尖一顿。
在靠近屋子的墙根处,砖头微微动了一下!
姜程察觉到动静,回眸问她:“找到了?”
沈青叶没有说话,凝神静气,手下又用了用力,那一块砖头果然往外移动了些许。
她眼前发亮,蓦地回头看他:“找到了。”
姜程眸中染上了喜色,连忙走了过来。墙那边许雁亭听到动静问道:“你们找到了?”
沈青叶扬声道:“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一道沉闷落地声就在耳边响起,沈青叶吓了一跳,抬眸一看,才发现岳凌川竟是直接翻墙进来的。
“哪儿呢?”他大步走来,沉声问道。
沈青叶稍微往旁边挪了挪:“这儿,这块砖稍微有些松动。”
许雁亭也被岳凌川那利落的动作惊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后忙道:“你们别乱碰!”
他说完,小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边匆忙戴上个手套,一边道:“我来!”
沈青叶也没强求,给他让开位置,看他一点一点地把那部分砖头扒出来,最后露出一个大概半米多高、七八十公分宽的洞。
姜程喃喃开口:“蔡成勇身高181,体重75千克,完全可以从这个洞钻进来。”
许雁亭肃着脸招呼道:“小刘,取证袋。”
小刘急忙上前,拿着几个大号的取证袋走了过来。
许雁亭拿过砖头一个个地看了过去,动作忽然一顿。
“这里,”他手指轻点:“有一点血迹。”
沈青叶精神一震,连忙凑过去看,果然发现那块儿砖头的外侧隐约带着些暗红色的血迹,因为和砖头的颜色有些像,看得不是很清楚。
小刘小心翼翼地把砖头装了起来,许雁亭又把那堆砖头一一检查完,找出了几块同样沾染了血迹的砖头。
“可惜,砖头上不容易留下指纹。”许雁亭站起了身,刚遗憾开口,卧室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许队,这边发现了一根长头发,应该是女性的!”
众人连忙赶了过去,就见痕检组的刘文康捏着一根细长的黑色发丝,推了推眼镜,道:“在张翠梅衣柜的缝隙里发现的,幸运的是上面有完整的毛囊。就是不知道放了那么长时间,还能不能提取出DNA。”
许雁亭道:“衣柜里的光照和湿度都没有那么强烈,这根头发保存得还算完整,问题应该不大。把它收好,仔细查查还有没有别的头发,尤其是男性的短发。再注意看一下衣柜和床头上面有没有指纹残留。”
有了头发就有希望提取出DNA,有了DNA,就能跟他们发现的尸体进行检验匹配。
张翠梅失踪的时间正好和他们发现第一具尸体的时间差不多吻合,他们怀疑张翠梅就是第一个受害者,但还需要证据。
如果头发上能提取出DNA最好,如果不行,那就还得去找张翠梅的家人进行DNA匹配。
只是据麻赖子所说,张翠梅和家人关系不好,到时候他们愿意配合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又是一番折腾。
受到周美华家人的影响,沈青叶现在对这种极品受害者家属怕得很。
刘文康应了声好,又进去继续忙碌。
岳凌川道:“走吧,去厨房看看。”
那才是他们今天的重头戏。
厨房里早有痕检组的成员打着手电在忙活,见他们进来后,小林抬头招呼了一声:“许队,岳队。”
许雁亭看了一圈,时间已经不早,外面的天色尽显昏暗,厨房里的一应摆设也只能看个大概。进门的左边是灶台,上面架着三口大锅;中间的地方是一个半人高的案台,应该是切菜备菜的地方;右边则空落落的,想来平时是放杂物的。
他问:“有什么发现没?”
“有。”小林站起了身,神色严肃:“我们在案台周围的墙面、地面上发现了大量的血痕。”
大量的、血痕。
众人都注意到那个关键词,面面相觑间,许雁亭上前一步:“照片我看看。”
负责拍照的成员将照片调了出来,道:“刚进来的时候墙面上很干净,但就是太干净了,林哥才察觉到不对,用鲁米诺一喷,果然,墙上密密麻麻都是蓝色的血痕。”
这里毕竟是厨房,张翠梅家就算再穷,也不可能没吃过鸡鸭鱼肉。只要吃过肉,那么就存在剁肉剁骨头的情况,案台、墙壁上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痕迹。真的太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那才不正常。
沈青叶看着照片上那密密麻麻的荧蓝色痕迹,眉心微皱,有些不适,仿佛能看见漆黑的夜色中,蔡成勇手起刀落、血液飞溅的残忍模样。
小林又说:“除了这里之外,我们也在旁边那一片空地上也发现了不少血痕,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蔡成勇的碎尸现场。”
众人环视着这间昏暗逼仄的屋子,鼻尖隐约能闻到血液夹杂着雨水的潮湿腥气,湿漉黏腻,让人浑身不适。
岳凌川道:“凶器呢。”
众人也看了过去,小林用手腕推了推眼镜,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他摊手道:“我们进来的时候,案台上并没有菜刀。”
许雁亭皱眉:“凶器不见了?”
小林说:“我们更倾向于凶手把凶器藏了起来。而且除了凶器,应该还有个砧板。一方面,案台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物体长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并且那片区域的灰尘较之别的地方要薄一些;二来,如果要把尸体剁成那种程度的碎块,必然要用非常大的力气,那么尸体下面的承载物肯定会留下相应的刀痕,但是厨房里的地面和案台上并没有这种刀痕。”
罗开阳叹了口气:“所以,现在凶器和砧板都不知道在哪儿,对吧?”
小林点了点头,许雁亭又问:“厨房都找过了吗?”
小林说:“找过了,没有发现。”
众人一时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蔡成勇能把凶器藏在哪儿呢?
沈青叶皱着眉头,心里还有一件事——
不管是刚才在院子里,还是在旁边的卧室和现在的厨房,她都没有听到任何非人类的声音。
可现在种种迹象表明,这里就是案发现场,那么为什么她听不到声音?是跟蔡立民家里那个声音一样,不想说话?还是真的是他们找错了地方?
难道蔡成勇杀人和分尸不是在一个地方?
沈青叶只觉得脑子疼,一方面觉得自己对这个能力猜测的正确与否有些怀疑,一方面又不想太过依靠这个能力。在大学里她学到的知识、听到的教诲,都是依靠自己、依靠证据,脚踏实地,而不是寄希望于这种颇有些神异的东西。
她暗自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前最关键的不是那个能力,而是现在这个僵局要如何解决。
刚平定好思绪,门外就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回眸一看,是罗开阳和小郑回来了。
“老大。”罗开阳唤了一声,又看着沈青叶,目光带着些敬佩,道:“小沈猜得没错,我们在林子外围,的确发现了车子停留的痕迹。”
沈青叶神色不变,小郑又补充说:“根据现场还没完全消失的车辙判断,大概率就是蔡成勇开过的那一辆面包车。”
“除此之外,我们还在其中的一些树干和落叶上发现了零星的血迹,推测是蔡成勇搬运尸体的时候留下的受害者的血迹。”
众人打起了些精神,岳凌川问:“林子那边是什么?”
罗开阳说:“林子那边是荒地,再远一点,是一个小山坡,附近都荒无人烟的,没有人住。但是有一条小道,可以绕到大路上。”
岳凌川听完沉默片刻,来回踱步,分析道:“咱们来捋一捋。”
沈青叶抬眸看他。
“首先,蔡成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配了面包车的钥匙,并且借着蔡立民工作之便,在晚上厂里没人的时候将车开出去;
“他到了蔡坡村,把车停在了旁边的林子里,带着受害者从墙洞里钻进来,在厨房完成杀人分尸后,把凶器和砧板藏起来,又从洞里钻出去,借由面包车完成抛尸的行为。
“厨房墙壁上的血痕、砖头上残留的血迹和林子的的车辙印,都是有力的证据。
罗开阳若有所思:“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凶器不知道被蔡成勇藏在哪儿了?”
痕检员小郑忍不住开口:“会不会又被藏在地下了?”
岳凌川还没说话,许雁亭就抬手呼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傻?”
小郑捂着脑袋,一脸无辜:“老大……”
许雁亭道:“距离他上次作案才过去多久,你看院子里的那些土,有被短期内翻动过的痕迹吗?”
小郑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岳凌川却忽然道:“不,也不是没可能。”
许雁亭抬眼看他,岳凌川目光缓缓下移:“地下,地下……”
沈青叶灵光一闪,喃喃开口:“农村的地窖。”
许雁亭猛地回头看她。
岳凌川道:“蔡成勇在市里只有两个住处,一个是他家,一个是他厂里分配的职工宿舍。这两个地方咱们都找过了,确定并没有凶器和砧板的存在。而且凶器放在那两个地方也太过危险,不像蔡成勇的作风。”
沈青叶紧接着道:“那么就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在来的路上随意找个地方藏起来,这种随机性太大了,对我们不利;还有一种,就是直接藏在案发现场。”
她说完,又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妥,声音一顿,下意识看向岳凌川。
岳凌川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墙边,看着她的目光中笑意分明,又带着纵容与鼓励。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沈青叶抿了抿唇,才又接着道:“第一种可能涉及的范围太广,我们暂时排除,先来考虑第二种可能。”
她抬头看着大家:“如果要藏在这里,就像许队说的,院子里没有掩埋的痕迹,卧室和厨房我们也都找过了,并没有发现异常,那么还能藏在哪里?”
罗开阳说:“所以……你才怀疑是地窖?”
沈青叶点了点头,看了岳凌川一眼:“之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岳队说的话很有道理,既然上面不行,那为什么不考虑下面?郑哥的话也提醒了我,会不会是埋在土里——如果蔡成勇真的跟张翠梅有那种关系的话,那么知道她家的地窖似乎也不奇怪?”
她说完,又问:“咱们这边农村有挖地窖的习惯吧?”
小林就是农村出来的,闻言答道:“有,每年收了红薯之后,家家户户都会留一点存在地窖里。还有冬天的时候,萝卜白菜一般也会放在里面。”
众人一时沉思,细细想去,也觉得她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罗开阳问:“那张翠梅家地窖在哪?不能在院子里吧?”
小郑摇摇头:“这里就这么大,而且我们刚刚勘察过了,没有发现类似的入口。”
众人一时沉默。
岳凌川一招手:“行了,现在也没别的线索,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都去院子周围找找吧。开阳,”他又吩咐罗开阳:“你再去找一趟麻赖子,问问张翠梅一家有没有什么交好的人家,知道她家地窖挖在哪儿的。”
罗开阳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开。众人也纷纷四散而去,打着手电在院子四周查探着。
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又还在二月,夜色早已黑沉下去。张翠梅家住的偏远,周围一点灯光都没有,哪怕打着手电,依旧看得不甚清晰。尤其院子周围的草丛又十分茂密,极大的干扰了视线,对于查找十分不利。
一群人围着周围转了半个小时,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反而惊动了不少虫蚁。有个人倒是找到了个洞,结果还没来的惊喜,手电筒往里面一照,就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团成一团的蛇,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惊叫出声,惹得周围的人也心有余悸,动作间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期间刘文康又在卧室床榻被褥间找到了一根短的、粗硬的头发,并且成功在床侧提取到一小片指纹;周启明和韦正义也回来了,他们去了最开始发现张翠梅不见了的几个大娘家,据其中一位大娘所说,她们当时进去的时候,屋子里不算乱,只是值钱的东西一看就没了,也没什么特别的痕迹。就是有点奇怪,那天院子里总有些似有若无的腥味儿,她原本以为是前天下雨下的,现在再一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众人闻言,心里也都有了数,又派几个人先回去把发现的头发、指纹拿回去检验,剩下的人则继续勘察周围。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罗开阳也回来了,很是失望地说张翠梅家离得远,她自己风评也不算好,平时很少有人跟她交往,还真不知道她家地窖挖在哪儿了。倒有几个老人和张翠梅公婆关系不错,只是那些人去世的去世,要么就是跟孩子去外地去了,也不知道联系方式。
事情一时之间又陷入了僵局。
许雁亭走到岳凌川身边,摇了摇头道:“不行,现在这个时候能见度太低,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不如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其他人先回去吧。昨天熬了一宿,今天不能再熬一宿啊。”他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
罗开阳闻言也道:“老大,我留这儿吧,我昨天好歹睡了一会儿。你跟启明哥还有姜哥他们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明天再来,也不差这么一时半会儿的。”
岳凌川揉了揉额角,扫视一圈,果然见不少人神色都有些萎靡困顿。
他们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再熬下去身体真该受不了了。更何况……
他看着不远处沈青叶的身影,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就算了,总不能叫人家姑娘在这儿一待一个晚上。
他对罗开阳说:“通知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明早再来。”
罗开阳忙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通知。沈青叶闻言一愣,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唇瓣微抿,神色不是很好看。
如果没有线索就算了,可现在已经有了头绪,却又碍于天色不得不暂时放弃,沈青叶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最主要的是……
她不确定明天自己还能不能过来。
办公室总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半天去一次,尽管她能按时完成工作,可到底影响不太好。尤其是宋支队昨天刚提醒过她,一次两次就算了,多了难保不会传入他耳中。
沈青叶倒不是怕,只是……
她自己现在都还没个明确的想法。
轻轻呼了口气,她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继续勘察,看着众人慢慢聚在了一起,沈青叶收拾好情绪,也提步走了过去。
人群都聚在了院子前,周围抛却了方才的喧闹,也恢复了几分夜色的沉寂,走动间踩在草地上的声音都异常明显。
沈青叶正往前走着,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幽幽的、似有若无的、难以察觉的声响:
“有没有人啊……”
她脚步一顿。
那声音轻飘飘、细弱无力, 又有些空灵,在这么个环境下,着实有些瘆人。
沈青叶缓缓眨了眨眼, 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再凝神去听, 轻细的声音再次拉长了嗓子, 有气无力地叫唤着:
“我就在下面, 你们低头看看啊……”
“这里好黑啊, 我都快憋死了,蔡成勇那王八蛋怎么还不把我拿出去?”
“有没有人啊,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有没有人啊……”
下面,蔡成勇……
沈青叶喉咙微微动了动,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许多。
岳凌川一直在关注她的动静,见她停下脚步站在那一动不动,眉梢微挑, 扬声唤道:“小沈?”
沈青叶猛然回神,她抬眸望去, 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 扬声回道:“岳队, 等一会儿。”
她说完, 提步在那一片走了一会儿,凭着感觉摸索着找到了声音稍微大点的地方, 抬脚踩了踩, 然后蹲下身子,上手去摸。
岳凌川见她的动作,眉头一皱,随即意识到什么, 快步走来。
他蹲在她身边:“你发现了什么?”
沈青叶手上动作不停:“感觉。”
距离蔡成勇最后一次作案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这三个月来草丛扎根、风吹日晒,让这一片的土地硬度变得和周围相差无几,表面上,更是发现不了一点异常。
沈青叶手指有些疼,动作却没有稍缓一些。岳凌川看了她一眼,也跟着她一块上手扒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