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聊,聊。您说,您说。”蔡立民脸上堆起了笑。
“大爷今年多大了?”岳凌川随意开口,好像真的只是在闲叙家常。
蔡立民一愣,随后道:“今年53了。”
“53了啊?那没几年就退休了,摊上了这事儿,嗨。”岳凌川换了个姿势,态度温和地问他:“您是怎么想的?”
蔡立民顿了顿,片刻后才道:“我也不想的……只是自从他妈走了之后,他就调皮捣蛋了起来,我想管,但是一来每天起早贪黑的,没那个时间;二来呢,也不忍心,毕竟他已经没了妈,我这个当爸的难免溺爱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从小好好管教他,说不定现在也不会这样……”
岳凌川听他这么回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周启明问:“您说他母亲跑了,那他母亲到底为什么跑啊?”
蔡立民神色低落,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我没能耐。”
岳凌川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那时候进厂,外人看着光鲜,但实际上,门卫工资一个月就那么一点。她跟我结婚后,自己又没工作,我一个人养活一家,日子不说捉襟见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日子久了,她就开始抱怨、挑刺儿,说要早知道嫁过来是这么个日子,怎么也不会和我结婚。我也没办法,婚都结了,再闹也得过下去不是?”
“后来没过两年,有了孩子,她性格变好了许多,我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想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谁知道……”他叹了口气:“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去,就看到家里乱糟糟的,她在那到处乱翻,看到我之后,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当时成勇被锁在睡觉的屋子里,一直在那哭着喊妈,我顾不上其它的,赶紧开门进去陪他,等出来之后,屋里就没人了。”
“我问成勇是怎么回事,他说他妈把他锁在屋子里,他怎么叫都不答应……”
“我追出去一看,外面已经没人了。当时下着大雨,家里还有孩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回去。”
“第二天再去找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启明道:“就这样,你们就判断她跑了?”
蔡立民道:“我当时回去的时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就连我们存钱的地方,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又是我亲眼看着人走的,还能有假?”
周启明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又说:“那你这么些年,就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起早贪黑的,辛不辛苦?”
蔡立民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那不是也没办法嘛……辛不辛苦的,最开始的确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也就好了。平时也就在门卫室里坐着,没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又看着他们,带着些卑微的讨好道:“要说辛苦,警察同志才辛苦,每天认真办案,保护咱们老百姓的那个……安全,人身安全。”
“是挺辛苦的。”岳凌川并未否认,而是随口道:“今天外面还下着大雨,来来回回的,忒麻烦。”
蔡立民眼神一动:“外面下雨了吗?”
周启明也明白了岳凌川的意思,道:“下了,可大呢。”
他又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昨天看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是大晴天,结果下了那么大一场雨。”
蔡立民笑笑:“是吗?我都没听到。”
岳凌川道:“这屋子隔音好,听不到才是正常的。”
他冲姜程使了个眼色,姜程起身,把审讯室的门拉开了一条缝。
岳凌川笑容温和,循循善诱:“大爷,您再听听。”
他说:“这场雨,和吕秀琴死的那天晚上的雨,是不是很像?”
蔡立民点了点头:“像……”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猛然僵在了脸上。
第13章 负隅顽抗
沈青叶把工作忙完,又问方芸还有没有别的任务,得知没有后,就把那些资料收拾好,准备送到各个部门。
从二楼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罗开阳在走廊透气。
“阳哥。”沈青叶今天没看到他,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罗开阳回头看来,满脸疲惫:“小沈啊。”
沈青叶看到他脸上比起早上韦正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黑眼圈愣了一下:“你这是……昨晚上一晚上没休息?”
“差不多吧。”他无精打采地道。
沈青叶想了想:“是昨天周美华的案子?那个结果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是很清楚。”他趴在矮墙上,叹气道:“案子是清楚了,可后续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
沈青叶问:“不会是……周美华家人一直在闹吧?”
昨天晚上下班前的那副场景她也是看到了的,只是对于那种人,也不想多沾染,所以早早就下班了。
“何止是闹啊!”罗开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皱着脸跟她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那么……”他看了眼四周,咬咬牙,小声道:“那么不要脸的人!”
沈青叶也不着急回去,就站在他身边听他说:“好歹是当妈的,再怎么都是自己亲闺女吧?听说周美华活着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还会给家里寄一半回去!结果呢?人死了,她妈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满脑子都是要钱要钱。我说杀人犯肯定得赔钱,让她放心,先把尸体领回去操办操办后事。她在那说家里没钱,操办不起后事,我呸!她旁边那小子吃那么胖,穿那么好?家里能连办后事的钱都没有?”
“结果你知道那小子说什么吗?他说家里有钱那也都是他的,周美华一个外人,一个赔钱货,死了都没资格进祖坟的,没必要花这份钱!我当时气得,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是警察,我都得揍那小子一顿!”
沈青叶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问:“他爸呢?”
罗开阳没好气道:“他爸在家里不管事,什么都是他妈说了算!想想也是,自己闺女死了都不过来一趟,又能是个什么好爹?”
沈青叶抿唇不语。
罗开阳越说越激动:“我在那劝了两个小时,她妈就是不松口,只顾着问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在那胡搅蛮缠死不讲理!林晓峰跟我在一块也气得不行,最后说他们家不愿意把尸体领回去,他要!”
沈青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真被林晓峰领回去了?”
罗开阳翻了个白眼:“要真那么顺利就好了!”
“那老太婆,自己不愿意领就算了,她还不让林晓峰领!”
沈青叶忍不住道:“有病吧?”
“可不是嘛!”罗开阳激动地直拍栏杆:“她在那说什么,说她女儿还没结婚呢,好好一黄花大姑娘,被林晓峰带回去是什么道理?以后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脸面还往哪儿搁?我呸,也不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我们就又在那劝,跟她好商好量,最后她说林晓峰要真想把人带回去,也成,先拿五千块钱彩礼来!”
沈青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罗开阳道:“人死了,都要卖一笔钱!我都怀疑这要还是旧社会,她都会把人卖了去配阴婚!”
“林晓峰也才刚工作没几年,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那老太婆不依不饶,说拿不出钱就在这儿拖着吧,反正他们不着急。我最后没办法,也实在不想周美华被这家人带回去,以后还指不定被怎么样呢。就跟林晓峰商量了一下,掏两千块钱出来。”
“那老太婆还不满意,叽叽歪歪又说了一大堆。我最后不耐烦了,跟她说要么两千块钱让林晓峰把人带走,要么一分钱别拿,就把人扔在警察局,我们直接把她送火化场,也不费什么事,她不说话了。”
“最后不才妥协,骂骂咧咧地走了。”
罗开阳叹了口气:“昨天折腾到大半夜,今天一大早林晓峰又去取了钱,当着我的面把钱给那老太婆了,双方达成一致后,我又带着他把周美华送到火化场,忙了一整天,也就现在才能喘口气儿。”
沈青叶一时默然,片刻后,也只能道:“辛苦了。”
罗开阳苦笑着摇摇头:“不辛苦,心苦。”
他道:“我算是知道,老大为什么那么不喜欢面对受害者家属了。”
伤心也好,或是像这一次的奇葩也罢,总归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他打起精神,又问沈青叶:“对了,我听说你今天又跟着出外勤去了?结果怎么样?”
沈青叶诧异:“你不知道吗?”
罗开阳耸了耸肩:“老大和姜哥启明哥他们都在审讯室,正义在四楼法医处守着呢,压根就没人告诉我。”
沈青叶把今天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罗开阳睁大了眼睛:“感情那蔡立民也不是无辜的?亏我看他一副老实的样子,还以为他顶多就是个协助犯罪呢。”
“不是,你们这就把尸体找到了?效率太高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沈青叶,惊奇道:“小沈,我发现这两起案子都有你参与,都进展飞快,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来我们重案组啊?我看你对这方面好像也挺有兴趣的!”
沈青叶笑了笑:“暂时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罗开阳也就是心血来潮,被拒绝倒也没多失落,只是哦了一声,又看着审讯室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道老大他们审得怎么样了……”
沈青叶也抬眸望去,目光幽长。
审讯室里。
蔡立民嘴唇颤了颤,勉强扯出一抹笑:“警察同志,您、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太明白。”
“没听明白?”岳凌川笑容越发和煦:“那我再说一遍。”
“你仔细听听,外面的雨声,和吕秀琴死的那天,像不像?”
门外声音嘈杂,只能听到行人跟来往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蔡立民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所谓的雨声,可恍惚间,却又似乎的确听到了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响,混合着泥土的潮湿腥气,让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强撑着摇了摇头:“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听不懂是吗?没关系,那我直接一点。”岳凌川双手撑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蔡立民,我们在你老家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具尸体,根据DNA检测,确认是吕秀琴无误。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蔡立民瞳孔缩了缩,颤着声道:“您、您说什么?秀、秀琴死了?”他慌乱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当时是看着她离开的,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以为她是跑了,我真不知道她已经……”
周启明点点头:“哦,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是谁杀了吕秀琴,完事后,还把她送回自己家,埋在自家院子里,是这个意思吗?”
蔡立民脸皮抖了抖:“警察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我我,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他妈,我跟她过日子呢,我杀她干嘛?”
岳凌川摇了摇头:“你和蔡成勇真不愧是父子,你们俩是真的像。”他看着蔡立民,又说:“但是你儿子要比你聪明许多,也要谨慎许多。”
“当然,也不排除时代原因,毕竟那个年代,消息闭塞,不了解警方的手段。现在呢,电视剧新闻啊广播啊,那么多媒介呢,多多少少也能了解一点。”
蔡立民呼吸声微微沉了沉。
岳凌川伏在桌案上,拿起一旁的透明塑料袋,对着他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蔡立民看了过去,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
“眼熟吗?这是我们在吕秀琴埋尸处,发现的衣服碎片。”岳凌川笑:“很神奇是不是,一件衣服,在土里埋了快二十年,还能保存下来。”
“更神奇的是什么?我们的技术人员,在这件衣服上,提取到了一种男性DNA。”他紧紧盯着蔡立民的面孔,不错过他一个表情,面上却还是一副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模样:“知道DNA是什么吗?它就跟指纹一样,是你自己独有的,没有人会和你一样。”
他拿过一旁的档案袋,举在手中:“我们将提取出来的DNA和你进行了匹配,这是检测结果,你要看看吗?”
蔡立民有些松垮的面皮不住地抖着,他咬着发颤的牙齿,还在负隅顽抗:“我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岳凌川笑了一声,将档案袋扔到一边,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毕竟现在证据确凿。至于你的口供,有嘛,当然最好,没有,也不影响判刑。”
他看着他,笑道:“你这种情况嘛,就算不死刑,估计也得在里面待一辈子了,你要不想说,就在自己肚子里憋着呗,反正我们也不关心。”
审讯室里一片沉寂,岳凌川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地翻着文件,脸上一派从容自然,仿佛毫不在乎,
蔡立民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的虚空,浑身紧绷,久久未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挺直的腰背才慢慢垮了下来,精气神好似全都泄了出来,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慢慢抬起眼皮子,盯着岳凌川看了半晌,才哑声道:“你们警察,不都想找一个真相吗?”
岳凌川看他,笑:“你错了,只有家属才在乎真相,我们只要抓到凶手就行了。”
他翘着二郎腿,语气散漫道:“我当警察也有几年了,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恩怨情仇没听过?就你这种,杀人动机无非就是那些嘛,为情?为仇?算不上稀奇的。”
蔡立民闻言,眼睛慢慢阖上,沉默了良久,终于道出了实情:
“她心里有人……”
岳凌川和周启明见状对视一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第14章 线索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等走开了一段距离,周启明看着按了指印的口供,忍不住兴奋道:“这就招了,老大,真有你的!”
姜程道:“他心理素质比不上他儿子,再加上咱们已经找到了尸体和犯罪现场,抵赖不得,这才能一诈就全招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这个案子算是完了。”周启明语调轻快:“不过说起来,法医组这一次动作倒是快,结果那么早就出来了……等等,这是什么?”
他打开档案袋一看,顿时愣住了:“黄宁区入室杀人案调查报告……不是,老大,你怎么把去年的案子资料放进去啦?”
姜程忍不住道:“蔡立民傻你也傻不成?这才多长时间?确认骸骨身份、提取DNA、匹配检测那么多流程,哪能那么快完成?”
周启明后知后觉:“老大诈他的啊?”
姜程道:“不然呢?把秦队他们累死,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出检测报告。”
周启明又问:“那刚刚那个衣服碎片?”
姜程道:“衣服碎片是真的,至于上面有没有DNA残留,那就不知道了。”
周启明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道:“老大这一手玩的,真是绝了……”
岳凌川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周启明偏头看去,就见岳凌川眉头微皱,拿着口供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老大?有什么不对吗?”他忍不住问道。
岳凌川道:“口供本身没什么问题了,只是……”
他点了点供词上的文字,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蔡立民说的,他老婆心里有人这一点,有点不对劲。”
周启明道:“怎么不对劲了?”
岳凌川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那时候已经结婚八九年了,那么长的时间,还有了孩子,日子过得虽然没那么富贵,但也平淡安稳。据蔡成勇所说,吕秀琴性格也颇为温柔,操持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吵过架……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会有人还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吗?”
周启明愣了愣,慢慢陷入沉思。
岳凌川又道:“而且吕秀琴对蔡成勇应该是非常疼爱的,在蔡成勇的心中,母亲这个角色显然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否则如果母子关系不亲近的话,那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跑就跑了,他不会有那么强烈的被抛弃感,甚至从此对所有女性都有了厌恶的心理。
“这种人,要说年少时求而不得,对初恋还心有惦念我能理解,但要说有多少执念,应该不至于吧?”
周启明迟疑道:“老大的意思,是蔡立民在撒谎?”
姜程却是摇摇头,道:“撒谎不至于,这个初恋可能也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但事情究竟是不是蔡立民所说的、或者说所认为的那样,就不一定了。”
周启明嘶了一声,咧了咧嘴:“不会到最后这都是一场误会吧?那这……”
如果事情不是蔡立民所想的那样,如果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由此产生的那么多条人命……
岳凌川把资料合到一起,抬眸道:“是不是真的,还得查了之后再说。蔡坡村那边对这件事应该不太清楚,那就去吕家村那边查,问问吕秀琴的家人,和她年轻时的朋友。”
周启明伸了个懒腰:“最近是没什么时间了,等把蔡成勇的案子结束之后吧。”
他看着岳凌川,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笑。岳凌川奇怪地看他:“笑什么?”
周启明嘿嘿道:“我在想刚刚老大还说只在乎凶手是谁,不在乎什么所谓的真相,结果……”
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到这里的确能结束了,毕竟证据确凿,凶手也认罪了,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岳凌川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去查?”
“哪儿啊。”周启明道:“我也挺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不过说起来,蔡立民既然招了,咱们要不再去审审蔡成勇?”周启明转而又道。
岳凌川摇了摇头:“不成。蔡成勇不比蔡立民,他心性谨慎细致,咱们不找到更明确的证据,他不会轻易开口的。”
“这件事只能作为一个突破口,在关键时刻打开他的口风,要想依靠这个让他招,有点难度。”
周启明皱眉:“那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了原点?还是要去找凶案现场。可今天跑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办案哪有那么简单?要真那么轻而易举,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犯罪了。”岳凌川道:“今天有个家伙,我感觉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但是没说实话。看他等会联不联系我们吧,不行的话,明天我再去探探。”
周启明也道:“行,那我也让姜程也再去查查,看看蔡成勇还有没有比较亲近的人、常去的地方,还有他工作的厂里,我也再去问问,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一群人商议过后,便回了办公室。一边处理着蔡立民那个案子的文字工作,一边心不在焉地等着。
等啊等,一直到临近下班的点,也没等到什么消息。
岳凌川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工位上站起来,招呼大家:“行了,大家伙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
话还未说完,“叮铃铃”的手机铃声就在办公室内作响,岳凌川先是一愣,随机猛地上前一步,抓过手机:
“喂。”他沉声开口,办公室里其他人对视一眼,也赶忙凑了过来。
“喂?是岳警官吗?”
有些失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岳凌川眸光一暗,叫出了他的名字:“麻赖子。”
“诶诶诶,是我,是我,警官好记性。”电话那边谄笑开口,岳凌川不跟他废话,直接问:“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这个……”那边讪笑了一下,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警察同志,我就是想问一下……您之前说的那个两千块钱的奖金,还作数吗?”
岳凌川闻言,慢慢站直了身体,看了一圈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围在自己身边的人,道:“那要看你提供的消息是否属实,如果属实的话,奖金自然作数。”
麻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警察同志,这个……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太确定,但我感觉,应该错不了。”
岳凌川单手撑在桌面上:“你说,真假我们会判断。”
麻赖子压低了声音:“警察同志,我跟你说,那蔡成勇,跟我们村儿的张寡妇有一腿儿!”
岳凌川和姜程对视了一眼,问:“张寡妇是谁?”
“是我们村蔡福顺的媳妇儿,跟我是一辈儿的。蔡福顺爹娘死得早,临死前给他讨了个媳妇儿。结果没过两年,蔡福顺自个儿也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没了!家里也没个孩子,就留张翠梅那么一个寡妇。”
岳凌川问:“蔡福顺死了有多久了?”
麻赖子想了想:“估摸着……得有七八年了吧。”
岳凌川:“你说蔡成勇和张翠梅有一腿,你瞧见了?”
麻赖子迟疑:“应该是……瞧见了。”
岳凌川皱眉:“什么叫应该?自己看没看见你不知道吗?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一遍。”
麻赖子:“诶诶,是这样的警察同志,就是前年清明的时候,蔡立民爷俩不是回来祭祖了吗?祭完祖之后就在家里歇了一宿。结果那天晚上我就看到张翠梅家的院子外面有一个男人走了进去,我心里好奇,凑到院墙外听了一会儿,就听到他俩打情骂俏,那声音,确确实实就是蔡成勇。”
岳凌川:“你确定没听错?”
麻赖子道:“我也怀疑我听错了,毕竟蔡成勇从小到大都没回来过几次,怎么可能跟张翠梅勾搭上?我好奇嘛!第二天就特意起了个大早,逮着机会跟蔡成勇说了两句话。那声音,我敢保证,跟头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那身形,又高又大的,虽然是在夜里,但我也能认出来!”
岳凌川沉吟了片刻,忽地道:“所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去张翠梅家?”
麻赖子登时不说话了。
岳凌川拉长了声音:“嗯?”
“我说我说!”麻赖子忙道,声音吞吞吐吐的:“就是、那、那张翠梅男人不是没了吗……我、我也没婆娘,我、我和张翠梅,就、就……我们就好过一段时间……”
他连忙保证道:“但是警察同志你放心,我不是嫖,也没强迫她什么的,我们就是你情我愿……对!你情我愿的!”
周启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岳凌川道:“只要你不犯法,其他的事儿我管不着。”
他又问:“那张翠梅现在在哪?”
“哦,她啊。”麻赖子说:“她跑了。”
“什么?”岳凌川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周启明也瞪大了眼睛:“跑了?”
又是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好像是去年十月?十一月?反正大概就是那段时间。
——张翠梅家住的比较远, 在林子那一边,平常不太有人去。
——还是有一次几个婶子去林子里挖木耳,路过她家的时候, 看着里面乱糟糟的, 敲门也没人应, 进去一看, 桌椅板凳上都已经有层灰了, 这才意识到人已经跑了。
——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我就不清楚了,没听说过啊……
麻赖子的话在耳边作响, 众人都意识到不对劲,也顾不得休息,抄起东西就往外走。
沈青叶把明天的工作整理好的时候,下班已经有一会儿了。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岳凌川领着一群男人大步而来,边走边交代着:
“开阳, 你去通知秦队他们,我有预感, 张翠梅家肯定有线索。”
“好!”
“正义, 打电话给许队, 问他们回来了没, 没回来就不用回来了。”
“我这就打!”
沈青叶看着他们步履匆忙的模样,眨了眨眼, 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小沈?”
“麻赖子是不是来电话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岳凌川一愣,看着女孩瞬间亮起来的眼眸,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你……”
沈青叶道:“我要去。”
岳凌川看了眼天色,道:“现在时间不早了……”
沈青叶坚持道:“我要去!”
岳凌川沉默了一会, 对上她异常坚定的目光,最终妥协:“行吧,赶紧跟上。”
沈青叶顿时笑了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二楼支队长办公室。
宋连锋坐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终于忙完后,便端着茶杯,到窗边透透气。
现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队里也没多少人了。他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抿了口茶,呸呸呸吐掉茶叶沫,想着不知道今天晚上老婆会做什么吃的、小闺女放学回来作业多不多,就见一群大男人疾步从楼里出来,钻上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大吉普。
宋连锋欣慰的点了点头,年轻小伙子,精力旺盛,还敬业负责,好事,好事。
他还没来得及感叹两句,余光就见一个纤细的人影也紧跟着钻上了车,他顿时惊疑出声,凑近了窗户往外看——那白皙干净的侧脸,不正是沈青叶那姑娘?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忙打开窗户叫了一声:“小沈!”
可车子已经飞快地驶了出去,只留下一阵尾气。
“这、这丫头!”宋连锋狠狠地将茶杯搁到窗边,结果用力过猛,水溅到了手背上,他顿时哎呦一声,一阵手忙脚乱。
沈青叶有些迟疑:“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有吗?”开车的岳凌川看着副驾上的韦正义:“你听到了吗?”
韦正义摇摇头:“没。”
罗开阳也说:“我也没听到。”
“哦,”沈青叶眨了眨眼:“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她也没在意。
人太多,车上坐不下,周启明和姜程就开了沈青叶的车,她则在这里,听韦正义说目前的情况。
听到蔡立民招了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倒也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岳凌川会用这种手段。
岳凌川从后视镜里察觉到她的目光,轻笑了一声:“怎么,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