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咱们要不?未雨绸缪,在?这儿也雇些人吧?”她的提议其实也颇有?道?,“反正都是要做熟的,不?如早些雇进来,也方便以后用人。”
莲桂听了,举手?道?:“我想要宁宁姐姐!”
芳姨摸了摸她头顶的小发?髻:“宁宁来不?了呢,倒是我们莲桂,这头忙完了,说?不?定就能回京见姐姐了。”
莲桂虽然年龄最小,却是性?子?最好的一个,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被芳姨一哄,立刻眉开?眼笑,去后院找驴子?玩了。
芳姨的目光便看向沈荔,后者摇摇头:“暂时不?急。”
“现在?来的人多,其实是此前有?了些名气,才会如此。但蕲州、烟州这几个地方,不?说?不?如京中富裕,就是吃口也不?大相同。”
沈荔想起前几日自己在?蕲州街头巷尾,见识过的那些吃食,便不?由微笑起来:“菜单这东西,还是得因地制宜,看看这儿有?什么好东西能用,才合得上?本地人的口味啊。”
芳姨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听见她道?:“况且,咱们想那样顺顺利利地做下去,也得问过别人的意见不?是?”
芳姨一懵,并?未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但到第二日,便立刻领悟了沈荔话里的暗示。
“不?是咱们不?想,实在?是,没有?菜能卖给?您这儿了!”
原本谈好来送肉送菜的小贩,赔着笑脸把银子?放回柜台:“钱您收着,我就先走了!”
“哎!哎——”芳姨追了两步,到底没追上?,只能回身看向沈荔,“掌柜的......”
沈荔耸肩:“这不?就来了吗?”
沈记这样的酒楼用菜,说?实在?的,质量都是其次,因她原本就要摘除许多部?分,再?上?好新鲜的菜送来都是如此。最要紧的一个是量大,一个是稳定,若两者有?一个不?能满足,都无法供应酒楼的消耗。
所以这说?好的菜贩子?一下翻脸,确实叫沈记反应不?及,至少要关几天门?再?说?。
这例行公事一样的刁难......
也好,叫她看看蕲州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究竟是不?是个,能叫她挣够一千万两的福地呢......
“如此, 那沈记今日当真是没有开门?”
“正是呢!咱们从根上断了她财路,可不得叫她手忙脚乱一阵?”
蕲州一处宅院,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 一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烤着火。
他白须飘飘,这时便很自得道:“素日听她威名,以为是何等人物。也不过如此。”
脚边跪了个伶俐的小?个子,这时忙不迭凑趣:“干爹这话说得, 便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哪里又能跟您比肩呢?”
老者将手中香末掸去, 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声气?:“如此,叫她站不住脚跟,收支不抵,亏得受不了了,再说一说方子的事......”
这一套组合拳,是蕲州这里大商户惯用的。
彼此之?间, 勾连串通, 才好说分润利益的事。
譬如他们这些做食肆酒楼的, 要截了沈记的菜蔬, 莫非当真学那些流氓做派,让人上门威胁个菜贩子?这怎么落得出好口碑,绵延百年呢?
自然是探听?到那人家中有个病重的老妻,再和药商友人提一嘴,让他能便宜些买到所需药材。
如此恩威并施, 才是长久之?道嘛。
除了老者, 蕲州城里此时此刻, 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没有开张的沈记,心中暗暗发笑。
什么京城江南, 那一套在蕲州,难道就能吃得开吗?
如此看来,依然没有嘛!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女子,就想?将他们这等老商踩在脚下,恐怕还是早了几十?年!
蕲州城里其余老商,也大多都是这样的态度。有的人或许没插手,但也要等着看看沈荔的能耐。
京城、江南那样风调雨顺的好地方,做什么不成?
要他们蕲州的精悍商人看来,那都是没经?过风吹雨打的嫩苗子。唯有叫人掂量掂量,看看成色,才好断定以后?如何交往。
如此几日过去,沈记始终不见开门,仿佛完全没了对策、没了主见。失望的人有,更多的却也窃喜,心道这位名满京城的沈掌柜来了蕲州,照样是水土不服,过不了这一关呢。
这日傍晚,却见小?厮来报:“——沈记又开张了!”
一众商贩心照不宣,找了好时机摸去沈记看了眼?里头,却被?吓了一跳——怎的客人尽是些剽壮汉子?!
再一闻,那味道绝不是高档酒楼该有的,而是一股子叫人犯馋的油烟气?!
如今蕲州上层流行的,其实正?是京城的所谓宫廷菜和江南菜系,正?如京城时髦以江南为首,蕲州这头风土人情倒还好说,吃食和衣物,也是比这江南跟京城来的。
蕲州本地原先那些酒楼、豪商,一来就给沈荔一个下马威,也有其中的缘故。
但......
商人掌柜们往里一走,便更清楚地看见了沈记大堂里的情形。每桌的间隔很开,桌边几乎都立着一只烤架,上头或羊或牛,总是大块大块的肉在烤制,香味简直别提,叫人哈喇子长流。
若说这烤架不一定每桌都有,那么另一样东西就是每桌必备了。
“是啊......怎么会忘了?”有人沮丧喃喃,“她的拿手好戏可不止做菜......”
每桌人手边,赫然都少不得两坛子酒!
上头明?晃晃的‘朱’字,又有谁认不出是早就畅销蕲州的朱氏酒行?
“讨好这些粗鄙镖师,她难道又能落到什么好?!”有人愤愤,“倒要她知道,什么样的客人才配得上咱们这些酒楼的身?份!”
他显然是几个人里最为愤慨的一个,喋喋不休起来,叫人招架不住:“我?们也要同仇敌忾,绝不给这女子任何机会——”
一转头,人却没了:“都去哪了?!”
再一看,却见其余几个同来的,竟然都找了个院子里的空坐下,还冲他招手呢:“我?说老吴,你再不来,这位子我?可保不住了啊——多的是人要拼桌呢!”
姓吴的商贩气?得跳脚,却又在这时,一只烤架从旁过来。上头半只小?嫩羊,烤得油汪汪水灵灵,一个劲儿往下滴油,香味无孔不入,恨不得钻进他骨子里,叫他再也睁不开眼?,干脆徜徉进去。
“就、就来......”
这天?收摊,沈记虽不说盆满钵满,但至少比前些日子——蔬菜难买以致不得开张,要好上许多。
芳姨算账,一会儿喜上眉梢,一会儿又愁眉不展。
“芳姨的眉毛好像要掉下来了!”莲桂大声说。
沈荔笑得很大声:“她着急呢!”
“为什么着急?”
沈荔弯腰,将小?姑娘一把抱起。小?孩冬天?穿得厚,又是夹衣又是棉袄,暖融融一大团,脑袋上也两个小?团,脸蛋两个小?团,可爱得不得了。
“是啊,芳姨为什么着急?”
芳姨抬头,就见一大一小?,睁着圆溜溜眼?睛看着她,心知自家掌柜的童心未泯,又闹腾起来,无奈道:“掌柜的......”
沈荔笑着安抚她:“没事的,虽说镖队来得多,但至今有谁不付账就想?走么?”
“那是因为咱们还没开几天?......”
芳姨之?所以着急,正?是因为铺子里镖队客人太多的缘故。
蕲州这地界毕竟特殊,加上连年战乱,又地广人稀,要说治安,肯定是比不过京城或江南两处。如此,无论是出行还是寄物,少不得镖队的身?影。
这批人从消费习惯上讲,倒是很像水手。因为常年泡在极为危险的情境下,一来口袋里钱多,二来手也松,仿佛过了今日没明?日,所以一有机会,便是撒开了花。
沈荔在蕲州新?开店,那些原先‘风靡京城’、‘名满江南’的菜谱要用的新?鲜菜蔬太多,即便她通过魏氏商行的路子联络魏桃要了一批送来,但眼?下还得现?出一套菜单应付着。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不太合如今蕲州上层贵族的颜面,反而倒在镖队里流行开来。
且镖队往往是成群结队的活动,几个镖队之?间也不少联系,一下便传开,众人纷纷前来,一时之?间显得沈记一楼大堂,左看右看都是镖师了!
芳姨只是偶然扫一眼?,就只见人人膀大腰圆,胡子编得花似的,眼?睛不瞪起来都如铜铃,又凸又大,极骇人呢!
这样的人,眼?见着脾气?也不好,手边还放着弯刀、铜锤之?类武器,怎么能叫她安心做生意?
万一人家怒火上来,不肯给钱不说,砸了你的店、害了你的性命,又上哪里叫屈呢?
沈荔听?她急切讲完,放下莲桂,拉着芳姨的手在桌边坐下:“我?知道你的意思,他们人堆堆往那一坐,旁的客人也有怕得不敢来的。”
“正?是这个道。”芳姨轻叹,“说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解决的法子,总不能不让人来吃饭吧?”
“我?倒是觉得,他们未必会闹。”沈荔笑道,“便是闹起来了,难道我?们就没法子治他们?”
芳姨迟疑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您是说,周将军?”
沈荔颔首:“虽说我?们一路到了蕲州,始终小?心谨慎,但毕竟是和云开军一道北上,有心人一探便知。”
“再者,周全周安,还要仰仗我?们的身?份才好护持。”
沈记这铺子毕竟位置好,只是坐在窗边,就有游人如织,穿成密密麻麻线,从旁经?过。
沈荔托着腮看出去,说起话来咕咕哝哝,有些不着边际:“虽说我?们都知道他二人身?份有异,但潜在暗处的人不知道这回事,行动起来就不会那样焦急。”
“要等周钊做好万全准备,再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以多算胜少算,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她摸了摸手边窗棂,并没有什么灰尘,可见沈记众人做事上心:“要掩藏好此事,便要给周家兄弟找一个合乎常的身?份。”
“——正?是咱们沈记的伙计了!”芳姨点头,“所以咱们这儿也是入了将军眼?,不至于撒手不管的?”
沈荔笑眯眯点头,芳姨于是也松了口气?。她做事细致,总是求稳,只要沈荔亲口给她一个应允,便不再惊惶。毕竟自家掌柜的,那眼?光都是往几月几年后?看的,不然怎么会从江南开始,就往蕲州布局酒行的事?
若非朱氏酒行的手早就伸到蕲州,她沈记又岂能这么快拿到货——要知道,魏氏商行的菜都才上路呢!
所以沈荔说没事,芳姨便信,低头继续盘起了账。
沈荔搂着莲桂教她认字,小?孩很快困了,芳姨将她送回房里睡下,又过来跟沈荔一起收拾店里。
“却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有几天?。”她将椅子反扣上桌,忧心道,“还有蔬菜......”
“好了,芳姨,实在不必担心。有功夫想?这个,不若想?想?春天?的菜单。”沈荔伸了个懒腰,“楼世?子在这儿待一天?,魏氏商行的东西就不会断,更不会不来,后?头肯定是源源不断的。咱们尽可以多想?些来选。”
说到这里,由是又想?到取菜名这一遭。
这东西对她而言,不能说完全没有头绪,只是不在长处,总是有些为难。
不知道乔美人走到哪里了。
没有他在,谁来给自己的新?菜品,起一个文雅妙趣的美名呢?
天虽然越来越冷, 但老雷上沈记吃饭的劲头是不减的。
他是蕲州城里赫赫有名的镖头?,倒不是说他多么家财万贯、人脉广博,而是看他这张脸——斜斜一道?刀疤, 从右边额角到左边嘴角,很?难叫人?没有印象。
他们做镖师的手里有钱,每趟不少赚,但成年累月在外不着家, 故而要?成亲始终很?难。
可以说不止他手底下这个镖队,其他所有认识的, 能有一两个?拖家带口,老雷都要?说一句牛。
既然没有家室,这群刀尖舔血的剽壮汉子,又怎想得到攒钱呢?这不是只有花了?
要?么便?去喝些?花酒松快松快,要?么便?像他这样,尤爱吃些?好的。
“雷镖头?, 您又来啦!”莲桂仰着脸跑过去。
老雷待小孩子亲切, 虽然长得凶悍, 但时下看来——尤其在蕲州, 越是长得凶壮,越是能顾好家呢。
他摸摸莲桂的头?,脸上露出笑?容,连带着刀疤都狰狞几分:“今天我可不是自己来的,你们掌柜的呢?”
老雷在蕲州土生土长, 倒也是什么都吃过一些?。如?今流行的江南菜肴可不入他的眼, 又淡又软的, 成什么样子?血性男儿?,就该如?沈记这般,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是!
如?此,沈记好,他在内的镖师们才有好酒好菜吃,老雷想着,便?寻摸了一个?机会过来。
沈荔收拾好出来,就见他身边跟着的一群人?。
只看衣着,就知道?必然不是镖队中?人?,倒像是什么来这儿?做生意的富商。
其中?一个?的紫貂围脖分外眼熟,沈荔凝神片刻,笑?道?:“杨老板?”
那富商脸上顿时就笑?意满盈了:“沈掌柜!我就说您是会做生意的!书且不论?,只说您对人?过目不忘的本事,怎愁大事不成?”
却原来是早前在京城,就去沈记用过饭的客人?。因为说话豪爽,又有些?口音,沈荔对他颇有印象。
“我听老雷说,蕲州开的店里有大口的肉、大碗的酒?”富商拍腹笑?道?,“沈掌柜的手艺,我信得过,今天也拜托你了!”
“二位是一起来蕲州的?”沈荔引着他们到窗边坐下,一边问?。
“正是!”这姓杨的富商拍着雷镖头?的肩,一面答,“我跟老雷认识多年,他这人?做事,粗中?有细,我是放心的。”
难怪了,沈荔刚刚还好奇,这杨富商行走在外,不说遮掩一二,仍是锦帽貂裘一身。
若没有镖队护持,恐怕还没出城,就已经被抢得一干二净。
“......我们南边,好东西也是不少的!”
沈荔在前,这两人?在后,又听见他们低低的交谈声:“便?是茶叶,你们也不能总念着江南的,而不顾我西南的好茶啊!”
原来如?此,还以为是她的客人?,结果是雷镖头?的客人?。只听言谈,大约是杨富商想叫雷镖头?往他家乡跑一趟,帮忙运茶叶来蕲州。
茶叶惯常是江南最出名,其次西南、东南都有相当不错的品种。但千里迢迢运来蕲州,自然要?有所取舍,只能选最出名的江南茶了。
楼上包厢开了一半,今天已经被占完,雷镖头?便?和杨富商一道?,在窗边挑了一桌坐下。
杨富商点了几个?菜,忽然说:“沈记这头?在蕲州新开的店,还能不能做早前京城的玉腌鱼呢?我想那一口味道?,实在是舍不得啊。”
玉腌鱼端上桌是只有萝卜和鱼,但炖底汤、炸油时却少不了各色新鲜蔬菜。沈荔面露难色,正要?摇头?,却见杨富商神秘一笑?,指了指后院:“这一趟来,可不是空手来呢。”
他一路过来,沿途就收到老雷的信,叫他也带些?蔬菜瓜果的,给沈掌柜解燃眉之急。不说多了,这寒天冻地,一周的量还是能存下来的。
沈荔抿唇一笑?:“既然如?此,自然给您做了。只是鱼也有些?区别,口感多有不同,还请您包涵。”
杨富商捋着胡子:“自然包涵,沈掌柜巧手,无?论?什么样的鱼那可都是逃不过的。”
等人?走了,雷镖头?才将筷子抛给他:“这回这事还算办的不差。”
两人?是老相识,杨富商摆手笑?道?:“带些?东西而已,半点不算事。比不过你蕲州商户,出手如?此小打小闹。”
老雷叹气:“还有的闹呢!你看沈掌柜做事那认真劲儿?,不大可能抛下店不管,避开他们的。”
“倒也是,她在哪儿?,哪儿?的店便?装点得漂漂亮亮。这桌子摸着也好。”杨富商手指摩挲桌面,“纹细腻,抬也抬不动,可见质密,确实是好木料。”
“沈掌柜可是讲究人?呢!”
雷镖头?说完,见跑堂端了份人?脸大的手抓羊排,从灶间?出来。
那香味,啧啧,简直跟只小手似的,在人?心上抓挠。
“这么快?”他奇道?,脸上不由自主露出馋意,“老杨,跟你说,这沈记的手抓羊排......”
还未说如?何呢,就见跑堂的拐了弯,那羊排被端上了隔壁的桌。
雷镖头?硬生生咽下嘴里的话,险些?没呛着。只能一边喝茶遮掩,一边偷偷打量。
隔壁桌只有一人?,着黑衣的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端看腰背手脚,如?屏息待发的猎豹,想来是个?有功夫的。
却又有一头?亮而顺的黑发,并白净肤色。
在蕲州这样的地方,却还如?此细致、洁净?
雷镖头?心下冷哼。
一小白脸耳!却抢了他的羊排,实在可恨!
好在沈记出餐一向快,第二份羊排终于轮到了自己这一桌。肥美丰润,尤其白花花的肥油处烤得微微焦黄,酥脆的口感只是一瞬,接着牙齿便?陷入了叫人?满足的天堂之境。
空口吃,便?只是吃烤羊排自带的些?许干料。沈记还提供四种官方酱汁,酸甜咸辣皆有,再不满足的,还可以自己去调制自己喜欢的口味。
雷镖头?和杨富商吃得头?也不抬,手上嘴边都是丰润油渍。
正推杯换盏呢,一旁忽然叮叮当当闹了起来。
原以为只是小争执,没有抬头?,结果忽然一声巨响。两人?纷纷抬头?,只见正中?一张大木桌,竟然直接被人?掀翻,其上的碗碗盘盘,都碎了在地上。
无?论?哪家酒楼,借酒闹事都是常事。沈记因为布置、格局,让客人?彼此不能直接相见,已经隔绝不少麻烦,但看来还是没能完全杜绝。
也不知沈记有没有人?拦住他,不若自己上手......
雷镖头?正想着,抬头?一看那摔摔打打的人?,身上却没几分酒气。
只是口中?叫嚷:“什么难吃的东西!放到东边‘菜市’去,都没人?会抢的!”
他嘴里的菜市,可不是百姓素日买菜的菜市,而是蕲州城内规模最大的贫民窟。
因早年饥荒,人?人?易子而食,在此地售卖‘菜人?’,故而得名。
“你们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那人?又是一把?,掀翻了身边旁人?的饭桌,“敢给老子上这种猪食,简直该死!叫她出来!我要?给她好看!”
他生得高大,孔武有力,否则不能轻易将沈记又大又沉的木桌掀翻。
旁边有的食客,倒试探着想拦一拦,又碍于他腰间?长刀,不敢出手。
眼见如?此,闹事者更得意了,俨然一副要?把?沈记闹个?天翻地覆的模样。
雷镖头?听得心烦,站起身来,椅子在青石砖上划出一道?‘吱呀’声。
正要?抬脚,却见身边一道?人?影闪过。
竟然是那小白脸?!
“喂——!”
那人?身上可有刀啊!
雷镖头?阻拦不及,青年已经飞快逼近过去。闹事人?抽出长刀来,脸上是极度兴奋又扭曲的笑?容,眼看就要?对着青年当头?劈下!
“铮!”
只一声,青年不知何时手中?也握上了刀,将迎面而来的锋刃拦下。
手腕一转,刀锋在空中?急速变向,险险擦着那人?面容斩下。
“啊——!”一声惨叫后,闹事者握刀的右臂在半空转了一圈,直直落在地面上。
鲜血四处喷溅,将青年的长靴沾湿。
雷镖头?倒吸一口凉气,斩断手臂,听上去仿佛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真正做过的人?才知道?,要?用刀劈断人?的骨头?,需要?的可不只是力气。
巧劲、角度、经验,能做到青年这样,仿佛只是在路边摘取一朵花般轻巧......
恐怕,得是个?杀人?无?数的穷凶极恶之徒才对啊!
老天,这沈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闹事也就罢了,随便?来一个?小白脸,竟然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雷镖头?正在心中?长叹,就见沈荔从灶间?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青年就已将外袍飞速脱下,扔在那闹事者残缺的躯体上。再一打量,只见这人?身材精壮,手臂弯曲便?是结结实实的肌肉鼓起。
又是一脚将人?连着衣服踹飞一截,腰腹跟着收缩,柔韧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雷镖头?心一沉,倒是担心起了沈荔。这人?来者不善,且与刚刚闹事那个?是天上地下的差别,要?是骤然发难......
他正在心里衡量两人?之前的实力和距离差,够不够他替沈掌柜挡下几刀,就听见那小白脸开口了。
“抱歉。”他竟然放轻了声音说,面色相当愧疚,“叫他的血污了不少菜。”
“若要?赔偿,便?让我来赔吧。”
尽管他第一时间将这人残躯遮住, 但万一沈荔还是看见?了呢?
即便没看见?躯体,也能看见这满天满地的血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刚才是怎样残忍凶蛮的情形。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凶残、很粗暴?
这场景对沈荔来说, 确实有些?过于恶心。毕竟再是看过什么血腥电影,也不能立刻习惯空气里又是血肉、又是饭菜的味道。
她?拧着眉转过身,先叫几个帮厨过来,商量赔偿的事。
客人们的饭菜自然是要赔, 好在蕲州这里民风凶悍,大堂里暂且没有吓得?精神失常的, 还算平静。
周钊身上没带几个钱,倒是一旁的杨富商出手?,将在场客人的单尽数包下。
“若是一切顺利,在下以后也会常来蕲州。”他捻须笑道,“到时也少不得?拜访沈记,还望沈掌柜多出些?新?鲜吃食, 好叫我一饱口福啊!”
沈荔心知他是卖个人情, 也笑着接了:“自然, 自然。”
店里弄成这样, 自然是开不了张了。
其他人接水的接水,拿布的拿布,纷纷过来将大堂清扫干净,沈荔则领着周钊去了后院。
说来,这还是周钊第一次到沈记后院里来。
当初建成时他人在军中, 事情再三拖延, 久了便没赶上刚开业的时机。但第一次拜访沈记酒楼, 随意挑一天就去仿佛不那么重视......
一来二去,拖到现在。
“今天来, 也是有正事想跟你说。”周钊在桌边坐下,“依然是那酒的事。”
早前?在路上他便提过,想跟沈荔签个单子,定下沈记酒供应军中一事。尽管军纪严明,周钊自己倒能做到滴酒不沾,但蕲州毕竟是天寒地冻之?所在,棉衣棉袄并不足够御寒,喝酒实在是无奈之?举。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兵都冻死,还要坚持什么纪律吧?到时谁来打仗?他自己上吗?
再者,他蕲州兵畏寒,需饮酒抵御,难道更?北边的就不需要了吗?
想来沈荔也看出其中关?窍,认为北上有利可图,才答应和他一道前?来的。周钊想,他可不觉得?自己在沈荔心中,能比实打实的银子还重要。
“......经?你手?的,当然都是好东西。”周钊摩挲手?指,慢慢说,“刚刚在店里,我也喝了几盏,虽然醇厚绵长,烈酒如火,但到现在也不头痛晕神,浑身只觉得?暖和。”
沈荔眨眨眼,又听他继续道:“后边的互市,你也早就知道了。原本我想着,若你嫌麻烦,我便将这件事接过去办了......”
再一看沈荔神情,又笑起来:“但,你应当是不愿的吧?”
当初在京城重逢,又听说沈荔忙于?赚银子,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但周钊已经?打算好,要带她?来蕲州互市。互市是什么样的地方,只看大庆明知有可能将铁器等等好东西流出去却也忍不住要开市,就知道其中利益丰厚。
那时沈荔在他心里,也只是年幼时模糊的一个影子,周钊便想,若她?觉得?跟人打交道做生意太勉强,便由他代为操作,怎么也能叫她?不吃亏。
但真见?了沈荔,真正与?长大后的沈荔有了深入的交流,他便知道全然是自己多想了。
倒不如说,沈荔根本不会将这件事托付给旁人。
她?一向交游广阔,也知人善任,乐于?交托信任,譬如这次随周钊离京,将店铺托付给留守的诸多人手?,并没有多么担心。但周钊亦知,这是因为她?有了十足的把握,了解旁人性?情,且那几座酒楼经?营状况稳定,大事是不会有的,故而如此?放心。
“可以是可以——”沈荔拖长了声音,“但专供云开军的酒,我自然不能开高价,岂不吃亏?”
周钊看她?那刻意露出的小?小?傲慢,只觉得?可爱,顺着话往下问:“你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
“互市的好位置,这总要有吧?”沈荔看着面前?的地图,点了点中心偏左的一家商铺,“不要太好,这里就可以。”
她?抬眸:“还有,在此?处开酒行的事,恐怕要请知州大人批示......”
未免周钊觉得?不合规矩,沈荔颇有条例地解释:“倒不是我一定要逾矩,实在距离开市已经?不剩多少时日,若酒行的规格审批不下来,酒坊便不敢敞开了造酒。”
周钊一顿:“......这个,我会同李大人商议。”
沈荔颔首,扭头继续钻研地图了。
周钊却沉默下来。
其实,她?对他,大可不必这样辩解才是......
魏氏商行虽然送来了些?蔬果,解了沈记的燃眉之?急,但粗豪的烤肉和烈酒却依然没有从菜单上撤下。
客人们不仅喜欢堂食,还有不少要打包带回去的。
“您这儿单子上是十坛......”莲桂细声细气地反驳。
“我看不是还有库存吗?我加价、加价总可以吧?”
“这......”
莲桂跟新?雇来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一时觉得?棘手?。
沈记的酒眼下都是从自家在京城的酒行里采买,一来京城距离蕲州并不远,二来蕲州酒坊还没搭建起来,若只是沈荔亲手?酿制,成本太高,且魏氏商行免费帮运,并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