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她还以为周钊会?顺势将周全周安接走,毕竟都有人?在军营里杀人?了,这两个关键人?物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在她帐子里要好。
但搜身?结束后不久,周钊就将这两个小孩给她送回来了。
沈荔抬头见是他,笑道:“当然没有,不过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允许随意走动??”
“他们怎么管得住我!”楼满凤走近两步,“真的没事?”
莲桂一见他,立刻小手一伸,扑进怀里:“小凤凰!”
楼满凤立刻将她接住,把小孩的脸往怀里按了按,又问一遍:“真的没事?”
沈荔看他抱得稳,点头道:“没事。人?家查案,又不是土匪下山。”
楼满凤抱着莲桂打量她神色:“那就好,那就好。”
但往帐子里一看,芳姨坐在最左,沈荔在正中,周家兄弟却在最右。
三头泾渭分明,并不像平时沈记里其乐融融的样子。
沈荔见他面色变来变去,也?觉得好笑,只竖起一根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声?张。
原本芳姨和莲桂是没有察觉周家兄弟异样的,耐不住周钊叫他两人?去单独询问一番,如此,自然是瞒不住。
即便不能说多么气愤,但朝夕相处的一双兄弟忽然身?份有异,任谁也?不能自然如往常地同他们相处。
楼满凤便没有多言,只说起周钊:“说实在的,我也?好沈姐姐也?好,怎么看也?不可能行到?半路,忽然杀了他军中副官吧?他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再?说,以咱们一路上的交情,他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把我们如人?犯一样关起来呢?”
“......他那个人?,冷酷无情,做事做绝,能是什么好东西.......”
在这密不透风的军营里查案并不难,凶手一时半会?儿不好逃。只是人?多眼杂,且像周钊之?前?所说,跟沈荔熟识的也?不多,不大能为她坐镇,叫她坐在帐子里等候结果,其实也?有些出?于?好心,不想她搅和进来。
尤其,在对方意图这样明显的时候。
一查出?那毒的来源和作用,周钊便意识到?这是凶手想要嫁祸。自己跟沈荔关系匪浅,很可能为了遮掩便按下不提,顺带将凶手的线索也?抹去。
只是这样一来,如果不能一口气查出?真凶,倒也?确实不便从中操作了。
万一叫消息泄露,动?摇军心,后果更是严重。
周钊便加快了查案速度,这种放在京城里十天半个月都没结果的案子,竟然五六天就有了结果。
“......拿刀来。”他皱着眉对周雨说。
若沈荔再?次,定能认出?这跪在他脚边的人?,就是那天与她搭讪的苏歇。
周钊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只叫人?把他绑好,长刀挥下,只剩点点血迹在靴上。
原本该立刻去看沈荔,但他垂头看了看,又叫人?拿来帕子,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
周雨在旁边笑言:“人?人?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看也?不尽然嘛!”
但预想中的瞪视并没有到?来,周钊抬起脚,深深吸气,径直出?了帐子。
一边往沈荔的帐子走,一边想着前?几?日他提审周家兄弟的事。那时他便知道,军中暂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二人?身?份,否则斩草除根,直接下毒给他们不是更好?
不过虽然不知道,但光是‘疑似’,已?经是一条极好的情报。
周良一贯不争不抢、平和中正,恐怕也?是撞破人?家传递情报,才被杀人?灭口......
一抬头,已?经是沈荔的帐子。
还没走近,就听见楼满凤絮絮叨叨的声?音:“......他那个人?,冷酷无情,做事做绝,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钊嘴角一抽,摆摆手,让帐子前?惊疑不定的兵士不要在意。
正要抬脚进去,就听见沈荔安抚那跳蚤一样的楼世子:“周钊毕竟是一军统帅,做事顾全大局,要求稳、求快。”
“既然杀了人?,凶手第一反应必是要逃的,只有立刻封锁、搜身?,才能让他逃无可逃。”
“至于?我的嫌疑......”
沈荔说到?这里,话音一顿。
周钊渐渐浮起的心情也?跟着一顿。
“其实我倒觉得,他并没有怀疑我的意思。”沈荔想起自己手中的纸条,“只是线索指向我,不能不这么做,否则他在军中威信受损,比这件事的影响还要更坏。”
“可是......”楼满凤还有些不乐意。
“我知道你不是想不通,只是担心我。”沈荔说话并不慢,听上去却一点不显急躁,仿佛并不是一个嫌疑深重,被关在帐子里的嫌犯,“但是有一个杀人?犯还没有抓到?,就在我们身?边,这才是最重要的。”
楼满凤还在嘟嘟囔囔,周钊却已?经听不见了。
正是如此。
沈荔所言,正是他所想。
让沈荔完完全全猜中了他的心思,这对周钊来说,本该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情:一个掌兵的将领,怎能容许人?如此轻易地了解自己所思所想?
但他却抑制不住地欣喜起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微扬,正要抬脚进去,却听楼满凤又问:“沈姐姐能猜中他、体谅他,他却没办法坦诚以对,并不愿意信赖,什么都没有告诉沈姐姐。我是为这个不平呢!”
帐子里沉默片刻,不知是不是两人?品了口茶,歇了一瞬。
周钊在外头站着,心也?跟着上下浮动?,半点不安稳。
“......我想他这样做,心里也?不好受。”沈荔慢慢说,“只是不得不处?,立场使然而已?。”
楼满凤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你好像不是那么喜欢。”
他对人?情绪的敏感总是叫人?惊讶,沈荔叹口气,也?不否认:“?智上觉得是应该,情感上却不同。”
“我懂我懂~”楼满凤看她神色如常,语气也?轻快起来,“就像我也?觉得我娘该把我撇开,从我舅舅家里挑几?个小的培养,但她这样疼我爱我,我依然很受用一样。”
沈荔凝神想了想,微笑道:“的确如此。”
周钊在外头听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做了这样的决定,自然也?接受沈荔的一切反应。但就在这时,楼满凤忽然道:“照这样说,乔裴是不是沈姐姐你最中意的那一种男子?”
“你看,他虽大权在握,但又像是没什么公事要做,整日赖在沈记。”楼满凤一样一样数,“身?份上来说,能给你许多庇护——虽然你并不需要,但至少看着不寒碜。”
“态度上,却又一点不含糊,仿佛没有别?的立场,只以你的态度为最紧要的。”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
“哗”的一声?,帐子被人?掀开。
周钊站在门口,脚下是一筐炭火。
“我来给你送些东西,夜里凉,如今分开看管又不能点火,不要着凉才好。”周钊笑着说,“再?就是,事情有结果了。”
脸上挂着笑,周钊心里却冷嗖嗖的。
爹的,那乔裴,又是个什么人?物?不过是整日往沈记跑,没个追求的食客。
居然也?能跟他并列,摆在同一句话里比起来了?
“微臣见过陛下。”他伏下身,恭敬行礼。
外头正在飘雪, 皇帝一行过来?,虽然有太监前仆后继为他打伞,却也不?免沾湿衣角。
于是刚进门,就脱了外袍, 叫人拿去炉子上烘干、烘热。
貂皮镶边的帽子也摘了,搓着手龙行虎步进来?, 直接到了炭盆边取暖。
一瞥,见乔裴倒还是穿一身白?,不?过是单衣之外加一层薄袍子,不?由笑了:“到底是年轻,穿得?这样少,竟也能成?”
“臣不?过仰仗陛下威仪, 故并不?惧天寒而已。”乔裴一板一眼道?。
这么多年, 他?嘴里?说出?来?的奉承话, 永远都不?是旁人那样的调调。
皇帝听得?莞尔。事到如今, 他?也不?吝给两人之间?留几分缓和的余地。
信手翻过桌边的折子,只扫一眼,就扣回去。
他?语气淡淡:“你是打?定主意了。”
乔裴并不?起身,白?袍角如莲花瓣,铺开在斑斓的绒毯上?。
只是将背挺直起来?, 语气仍谦恭:“臣才疏学浅, 并不?堪此大任。还请陛下, 另择他?选吧。”
若说惊讶,皇帝是没有的。恼怒呢, 也许隐隐有一些?。
但这不?是对乔裴的恼怒,而是对一切超出?他?掌控、不?听他?安排行事的恼怒。
“你与执儿政见不?合,朕是知道?的。只是他?未经人事,想法?粗浅些?,这也不?算什么。”
皇帝在一旁榻上?坐下,语气很和缓,却并没叫乔裴起来?:“你想办成的事,几时失手过呢?”
“有的皇帝,御下有方,一意按着自己心意行事,却也没见河清海晏、江山万古啊。”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不?可谓不?重,但乔裴声音里?并没有丝毫强掩的欣喜。
“臣只愿为臣,并未有任何他?想。”
“......是吗?”
皇帝看他?发顶,心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一个人:“难道?不?是为了那个沈记的掌柜?”
乔裴并不?答话,只将头伏得?更低。
这个女子,实?在是个奇人。
若说她在京中搅弄风云,其实?也万万谈不?上?。只是一个厨艺颇精,经营有道?的掌柜。
及笄宴再怎么惊险,面上?也只是小丸心血来?潮,绝不?是故意设计博一个出?彩。
但看她身边的那些?人。自己一双儿女就不?说了,北安侯世子、薛旸的女儿、郑玉的女儿,如今还搭进去一个宰相......
有的人看着不?显,实?则有这样一种能量,将那些?身份地位比她尊贵、家世背景比她优越的人都聚拢起来?。
皇帝熟读史书,也不?得?不?承认,沈记的掌柜是个极有人格魅力之人。
再一想李执,若只是心悦对方,那么接了赐婚圣旨,这时说不?定已经在走六礼。
但他?的好儿子,一心要同别?人两情相悦;若不?然,干脆就不?要这圣旨,也不?肯强求沈记女点头。
不?能说心悦,这已然是珍重、爱重了。
这二人认识不?过数月,到底如何就到了这样的地步?
皇帝洞察人心,不?免觉得?,执儿应是在沈记女身上?见到了他?自己没有,却很珍惜的品质。
故而无论如何,也想保护好这一点罢。
一股脑想了这么多,再看乔裴时,他?不?由叹气:“......起来?吧。”
乔裴依言站起。
皇帝凝目看他?面孔,只觉得?没有半分波澜、半分怨怼。
所有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假设,在他?平静如深潭的双眸之下,都显得?那样扭曲多疑。
乔裴,似乎是当真对宰相之位,毫无留恋了。
“若是将你老师提上?来?,接你的位置,如何?”皇帝问。
乔裴答:“一切以陛下圣心决断,便是最佳。”
“那么莫仁秋?”
“臣与老师,都听任陛下安排。”
莫仁秋与高鉴明不?和,与乔裴更不?和。
至于楼知怯、周钊,这两个在他?那里?,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如果当真提了莫仁秋上?来?,可以说乔裴一系的势力,从?朝中到边关,不?被拔个干干净净都算好的。
更甚者,追究上?一任的过错,将他?拖出?来?安个罪名下狱,难道?又是什么难事吗?
而乔裴却仍不?为所动。
皇帝偏头,倚着自己手指,按压太?阳穴:“......你倒是个情种。”
乔裴垂眸。
他?知道?这时保持沉默最好,但面对皇帝——一个将他?从?一窝子小乞丐里?提拔出?来?、送给高尚书做学生、一路扶上?宰相位的人,一个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他?一生的人——仿佛总想说些?什么。
他?看向皇帝。
惊异地发现自己心中积攒的怨怼、痛苦、隐恨,到了这时,都已经消散不?见。
他?只想立刻、下一秒,就赶到蕲州,去见沈荔。
去见她,听她说话,被她余怒未消地轻轻讽刺两句,说乔大人倒是会?演戏也好。
光是想到她,乔裴都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身体里?,其实?本?当有许多复杂、沉重的事物,这时却一点都不?剩了。
叩谢圣恩后,皇帝摆摆手叫他?自便,乔裴便出?了殿外,抬头看向这一方天色。
刚下过雪,其实?仍是灰扑扑的,倒有些?云彩,衬得?更白?许多。
不?知道?那信,她收到没有。
乔裴看着天边细细长?长?流云,雪白?,如茉莉花的颜色。
便又忍不?住想到沈荔。
只盼她平安无恙,等到自己赶去。
蕲州城门已经隐隐可见,又走了几日,云开军大军一行便到了城门口。
“将军,前面戒严了。”周雨回禀,“当是李大人下的令。”
周钊虽说是云开军统领,在其中威望也非当地官员可比,但政务处依然有知州李大人在,轮不?上?他?插手。
像是之前他?回朝禀报军情,蕲州自然就轮到李知州说话了。
一行人往前又走了些?,周钊眯起眼打?量一圈:“都是辅兵,且尽是老兵,这是敌军压阵北门?”
他?与李知州有言在先,在周钊不?在的时候,调兵遣将也要纹丝不?乱。若是敌军犯边,通常从?北边过来?直冲北门,便将老兵调回南门戒严,主军调去北边守城。
果然,很快便见几匹快马过来?,灰头土脸的士兵叫他?:“周将军!周将军!那群该死的戎皮子又来?了!”
周钊点头,身上?原本?带着些?杂物早已歇下,立刻安排道?:“周雨,你和丁队二十人送楼世子、沈掌柜一行人进城,不?得?有闪失。其余人,随我赶往边境!”
他?一路急行军,尘土飞扬赶到哨卫所,总算停下来?歇口气,一边端起凉茶往肚子里?灌,一边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路上?没有任何音讯传来??!”
不?错,外族来?犯是常事,尤其冬天难熬,总有不?少人铤而走险,想从?大庆百姓手里?抢一笔就走,蕲州应对纯熟,并不?怕他?们作乱。
但最叫周钊讶异的是,这一路上?半点消息都没有,竟然是到了门口才知道?这回事?
李知州人不?在卫所,倒是他?的副手在,此刻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说!”周钊将碗往桌上?一搁。
副手一抖,差点破音:“是!是这样的!是知州大人叫我们先别?提的,说是......”
卫所里?除了他?跟周钊,还有不?少旁人,但见他?迟迟不?肯出?声,周钊摆摆手:“都出?去。”
又转头看他?,似笑非笑:“现在能说了?”
“周将军,咱们知州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宁少一事不?多一事,若不?是事关重大,他?怎敢得?罪您?”
这话也中肯,周钊示意他?继续,副手咽口唾沫,又说:“只是周将军可能不?知,您这回是提前回来?了,不?仅叫李大人和蕲州百姓惊喜,也叫一些?人惊讶,坏了他?们的计谋啊!”
周钊一挑眉。
这次行军确然比平时要快些?,一则皇帝放人放得?早,二则路上?因为周良被杀的事耽误了几天,后面就走得?更快。误打?误撞,倒比以往从?京城到蕲州更快了。
按这人的说法?,岂不?是说有人早就知道?他?的归期,正是算着来?犯的?只是没想到这回时间?错开,反而被他?撞上??要算这个时间?,至少要知道?他?这次从?京城是何时出?发、走哪条线,又带了多少兵、多少辎重......
如此,李知州不?肯传信也说得?通了。
没想到,这蕲州州府,乃至他?云开军,竟然都能混入沙子了......
只是,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若只是州府也就罢了,他?的云开军,每个士兵可以说与北戎有血海深仇,怎么会?点头答应做他?们的摊子?
转而又想到已死的苏歇。
他?那妹妹,不?说也是死在北戎手里?吗?
周钊赶往哨卫所,沈荔则拖家带口到了暂住的客栈。
周雨原本?想请她去将军府歇脚,但她带的人不?少就算了,旁边还有个财大气粗的楼满凤吆喝着出?钱,便没有坚持。
“芳姨先带着莲桂歇下吧。”她说,“周全周安,你二人随我来?。”
周钊派来?盯着周家兄弟的士兵守在门口,沈荔则坐在屋子里?,看向垂着头的周安和直视她的周全。
她给几人都倒了茶,热乎乎地捧在手里?,驱散几分一路冒雪而来?的寒气,忽然说:“其实?你们并不?是兄弟,对不?对?”
周全脸色一僵:“沈掌柜......”
“其实?平日在店里?大家都忙,反而看不?出?来?什么。”沈荔递过去一盘山楂糕,示意他?们别?紧张,“但这一路上?但凡有什么事,总是你在周安之前开口,他?则一语不?发,这和平时可不?一样。”
周安虽然往日在店里?也有些?认生,但熟起来?后便知道?,他?跟同龄人处得?很好,话也不?少。
但这一路,连跟莲桂都没有说过几句话,全是周全代为开口,由不?得?沈荔不?怀疑。
是一时的情绪低落?那么作为双胞胎兄长?的周全又为什么应对自如?
还是说,正是要让人注意到周全,才能把目光从?真正重要的人身上?引开?
屋内寂静半晌。
“正如沈掌柜所想。”周安垂眸良久,总算是张了嘴,“我们不?是兄弟,他?是我的贴身侍卫。”
他?声音很小,明知道?这座客栈已经被楼满凤包下,门外更是守着云开军的士兵,都不?敢松懈:“我是......墨多国前任王子的儿子。”
“笑话, 谁能让咱们将军伤着啊!就凭京城那群酒囊饭袋?”
“小心说话!仔细你的脑袋......”
周钊的将军府说?是将军府,其实只是军营附近一个四进院子?,并?不?算宽绰。
好在?里面只住他一个, 偶尔周雨这些亲近的将士来汇报工作,或者对练一番,累了也就将就着睡一睡。
如此,倒还住得开?。
这时, 正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有?胡子?拉碴的武将,手?掌一拍, 几乎要把那扇厚重木门?一巴掌拍开?;有?衣冠整洁的文官,怀里一沓沓的文书,皆是要他亲眼过目的。
一回来,便忙得不?可开?交,是周钊的常态。他坐镇蕲州,要想不?受州府管辖, 许多事情就要自己一肩挑起。
军务之?外, 少不?得还要沾染些政务、财税之?类的东西。
“将军, 老刘他们都在?门?口, 一会儿等急了跳墙进来,我可拦不?住。”
周雨叫苦:“您要是不?放心,不?若就等看完公文,咱们一道?去外头看看沈掌柜,不?就结了?”
周钊看也不?看他。
周家那对兄弟, 未免打草惊蛇, 并?没有?带回军营, 只是留在?沈荔几人暂居的客栈里,额外辟开?一层, 还派了人去盯着。
不?过沈荔既然是要来这里做生意,那怎么都是要开?店的。
要开?店,一要铺子?、二要钱。
再?考虑她在?京城铺开?的温室棚子?,还要不?少的地。
要说?本金,沈荔自己肯定是不?缺的,但铺子?和地,那都不?是有?钱能买到的东西。
周钊这一日,便是为这事发?愁。
他心知路上?毒杀一案,虽然处妥当,也找出真凶,甚至寻摸出云开?军乃至蕲州暗藏的一条线,但总归对沈荔来说?,是受了一些委屈。
即便不?是为了他自己难以言说?的那一点情谊,只为了路上?的辛苦,补偿她些、为她寻些方便,也是没错的。
只是这一下,又让周钊有?些为难。
他自己虽然是云开?军统领,在?蕲州地界,也十分说?得上?话,走到外头去,敬他惧他者不?在?少数。
但要说?口袋里有?多少钱,养过兵的人都知道?,那是全凭良心说?话。
若没良心,便是十足的富家翁;若丧良心,便是说?一不?二的大豪族。
可惜周钊有?些良心,故而自己手?里不?说?拮据,却也不?能随意给?沈荔安排出一套合心意的铺子?、棚子?、田地的。
若要开?口,便要找蕲州本地的大家豪族,这无疑让周钊觉得不?适。
一来二去,居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就听见外头院子?里几声巨响,紧接着就是炸雷般的人声:“将军怎的躲着不?见人!莫不?是不?想看这些公文了吧!”
进来的正是捧着公文、美髯絮絮的文官,名楚二枚,声量大得几乎要掀天:“可莫要耽搁了!先说?说?,京中是何情形?那传闻里头的神机营又是......”
话音一顿,又道?:“这是什么事,叫咱们将军都犯愁了?”
旁边跟的武将刘斌,也是一头雾水:“要有?什么事,不?如说?出来,咱们兄弟几个参详一番,也好启发?启发?嘛!”
周钊看着是位高权重,其实年龄比他们要小许多。
加上?又是江南出身,口音、身形、生活习惯,万般不?相同,刚到蕲州来时,其实是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他性?子?极狠,尤其对自己毫不?留情,竟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叫云开?军险些做了周家军。
面对楚二枚、刘斌、周雨,几乎便像自己的亲兄弟似的。周钊于是将自己所思所虑,也委婉说?了出来。
只是其中把自己的心意掩了掩,没有?说?的那样明了。
几人与他也是老交情,怎会看不?出,只是没有?说?穿,纷纷出主意道?:“不?若你跟我们回军营里住,把这院子?空出来送给?人家?”
“你还真是拎不?清的,这院子?住人就罢了,难道?能开?得起酒楼?”
“那不?是也有?别的院子?......”说?话的人回过神来,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说?错话了,将军莫怪!”
周钊眼神都懒得给?他:“知道?就好。”
什么叫别的院子??周钊名下至今田产不?丰,连房屋宅院都只有?眼下住的这一间,更不?要说?什么外头的铺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若要他掰扯出一个别院来,几乎都是明示要他收下城中人的贿赂了。
周钊虽然看着作风豪迈,平素在?军营里,也和下属兵士同吃同住,但为官做事却一向小心,这也是他在?边境战无不?胜的一大原因。
贿赂是一点口子?不?能开?的,就算他知道?自己只是为了送一座酒楼给?沈荔,但旁人又怎么知道??只觉得他也是个可以送礼的,后头肯定蜂拥而来。
再?说?,沈荔难道?就会想要这样得来的酒楼吗?周钊恐怕不?是这样。
但若不?安排,那把人千里迢迢接过来,好像又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周钊心里过意不?去,不?管是两人原本的情谊,还是路上?不?管如何总叫她受了委屈,再?加上?他又是蕲州这里说?得上?话的一方军队将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沈荔所住的客栈楼下。
楼满凤包下整座楼的做法难得得到周钊的认可,他一路跨过院子?进来,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见到。贸然上?楼也不?好,好在?这时楼梯吱呀作响起来,人影一个个接着下来。
“哎呀,这不?是周大将军?”楼满凤居高临下,斜斜睨他,“来的好是时候哇!正巧我要跟沈姐姐出门?,你就来堵人了?”
周钊心中微微赧然,脸上?却不?显:“既如此,我便一道?同行,你意下如何?”
他问的自然是沈荔,后者相当无所谓地点点头:“好啊,那就一起好了。”
她今天和楼满凤一起出门?,原本是要看看这里的市场有?些什么好东西,周钊一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蕲州这里,虽说?许多小物件恐怕没有?江南做的那样精致,但也别有?一番粗犷风味。
尤其传统甜点,多以糯米做成,混合核桃、花生、黑芝麻等,香浓绵密,也许略显粗糙,但也是一种惊喜的口感。
周钊看她吃得开?心,不?由笑道?:“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要是喜欢,我叫人送些到客栈。”
沈荔也笑:“好啊!”
她笑起来的神情颇有?感染力,叫人看了也想跟着舒畅微笑。周钊嘴唇一动,正想问她酒楼选址的事,一旁楼满凤忽然指着一处叫起来:“沈姐姐!我看这里就很不?错啊!”
他扭过脸来:“咱们不?若就买在?这里吧!”
周钊一看,他指的这一处是整个蕲州城鼎鼎有?名的好位置,左右毗邻的不?是富人区就是大集市,往后几条街是蕲州最大的书院,可以说?从钱到人,这一带都是最热闹的所在?。
当然,地也不?会便宜,反正不?是他能肖想的。
楼满凤还在?喋喋不?休:“这两处刚好挨着,大小也合适,两座小楼下来也不?会太贵,六百两?我想着应当能拿得下来。改装的钱更要多些,左不?过一千五百两,我这里出就行了。”
竟还要买两栋挨着的?
沈荔倒是不?如周钊那么惊讶。这是魏桃跟她说?好的,她在?蕲州稍微帮着楼世子?做生意,魏桃便送她一个门?脸,隔壁贴着的就是魏氏商行在?蕲州的分行。
“我看,直接将二楼的包厢位置也留出来,一并?修了算了!”楼满凤还在?说?。
“你倒有?信心,不?怕这里的人不?愿来吃,撑不?起包厢的花销?”
“怎会?沈姐姐的手?艺,那就是一等一的好......”
周钊看着那两座近乎贴在?一起的二层小楼,一时神色莫测。
他是一点忙也没有?帮上?。
这种感觉,对他实在?罕见。
沈记的招牌,很快又挂了起来。
除了芳姨、莲桂,沈荔还带了几个厨子?和帮工、学徒一道?,还算做得开?,不?至于手?忙脚乱。
但眼见着开?业以来,人一天比一天多,芳姨还是有?些发?愁。